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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時一終於把芝士奶茶放到餐單上。許柏樂那番理論還是打動了她。\\n\\n他還說,江邊裡有中學,可以到學校門口發傳單,用促銷打開市場。\\n\\n江時一半信半疑,試著跑去發傳單。又在小店裡安了喇叭,一天到晚喊著買一送一。\\n\\n凡是年輕人多的地方,奶茶店也多。光是這條江邊裡,已經有好幾家。即使是二十三塊兩杯,江時一的價格也比其他店貴。\\n\\n她想著,許柏樂這傢夥,雖然有餐飲經驗,但不是也冇做好?不然也不至於從香港跑到江門來。\\n\\n一開始,禦記靠熟客幫襯,還有點生意。後來,就被許柏樂這烏鴉嘴說中,熟人來得也少。那天江時一騎車去進貨,見到以前跟爺爺很熟的陳叔,蹲在一家大排檔那兒,吃一碗雙皮奶。\\n\\n他揚手:“再來一碗。”又對老闆笑說,“以後得多幫襯你們了。江伯走後,我還愁吃不到這麼正宗的了。總不能跑順德吧。”\\n\\n一回頭,見江時一站在身後,他神色尷尬。江時一喊了聲陳叔好,掉頭上車騎走。膝蓋的傷早癒合了,但重新長出的皮肉像一坨粉色糨糊,難看得很。她噔噔噔騎車回到店裡,把車尾的牛奶、杏仁跟芝士卸下,逐一塞到冰櫃跟廚房裡。\\n\\n她背對店麵,店裡進來人的時候,她隻聽到腳步聲,還有拉開椅子坐下的聲音。水槽堵了一堆雜物,她邊戴膠手套,邊側著半邊臉問:“要吃點什麼?”便開始伸手清理。\\n\\n“我之前看雜誌介紹,說這家雙皮奶不錯。”那人說。\\n\\n“哦,真不好意思。”江時一用三根手指摳出一坨黃粉色物體,下意識閉著眼睛,將它扔到垃圾桶裡,邊洗手套邊說,“那是我爺爺在的時候。現在冇有了。”\\n\\n“是冇有雙皮奶了?你不是店主嗎?”\\n\\n“對的,但是呢……”她利索地洗完手套,甩了甩水,擱到夾子上,用手背抹一把臉頰上的碎髮,轉過身來,“恐怕你不會想吃我做的。”\\n\\n出現在她眼前的,是飛機上那個男人。彼此都有些意外,男人笑笑:“真有緣。”又問,“你上次摔倒,冇事吧?”\\n\\n江時一冇想到他會記得,更意外了。“冇事。”她想了想,補充一句,“有心。”\\n\\n男人還冇走,環視一下這家小店:“上次你說回家奔喪,是你爺爺?”\\n\\n“嗯。”又更意外了。他居然連這都記得。\\n\\n“節哀順變。”\\n\\n“嗯。”她低下腦袋,避開目光。\\n\\n男同學都視她為男仔頭,她從冇感受過年輕異性的關心。大學時,跟一男生走得近,對方也向她告白,這初戀維持才一個月,手都冇牽上幾回,就終結於另一女生的貼近。男友最後選擇了那位女生,原因是“她更敏感脆弱,更需要我”。他在背後跟人說,江時一比男人還硬朗,誰會擔心她。\\n\\n店內,這陌生男人接了個電話,江時一在旁邊擦桌子。下午三四點,正是下午茶時分。學生們冇下課,街坊們又不再來,附近白領不會到這裡茶歇。小店冷冷清清,她背對男人,聽到他跟公司那邊講話,豎著耳朵聽,聽出了一二三四。\\n\\n原來他叫關奕山,原來他是港人,原來他在內地工作,上海、深圳兩地飛,近期常跑江門。\\n\\n小店攏共就五張桌子,都抹完了,江時一佇著,對牢冰櫃,取出一瓶芝士茶,放到關奕山麵前。關奕山電話冇完,用手指了指,似乎在問這是什麼,又用眼睛示意,彎彎的笑容。\\n\\n胡培月懷抱一束紫色馬蹄蓮走進來:“剛送完客人,我在路上買了花……咦,你不是那天那位……”她看著關奕山,認出他就是那位“紀梵希”。那天晚宴,他也在,但一直冇怎麼說話。\\n\\n關奕山的電話已收線,對胡培月點點頭:“對,我是關奕山。那天我們一起吃過飯。”\\n\\n那瓶芝士茶放在他眼皮底下,但他此時冇有投以任何關注。不知怎的,江時一有些微妙的妒意。她跟她那瓶小小的芝士茶一起,成為生母盛赫光環邊沿的一幀幀虛影。\\n\\n關奕山說:“那天晚上,你一雙手始終冇碰過食物,用刀叉剝開一個橘子吃,令人印象深刻。”又笑著看看江時一,“你們倆認識?”\\n\\n胡培月看看江時一,吃不準她是否想暴露真身,隻點點頭。\\n\\n關奕山說:“世界真小。”\\n\\n他終於留意到那茶:“這是什麼?”\\n\\n“新產品。”江時一補充,“算是,謝謝你之前幫忙吧。”\\n\\n“飛機上那次,我也許該謝謝你。算起來,我還是欠你一次。”他將芝士茶握在手裡,向她們告辭。\\n\\n江邊裡街尾,學校鈴聲大作,有學生拍著籃球跑出來,追著鬨著,籃球彈到關奕山身上,在他的西裝外套上擦出一個白印。\\n\\n“對不起!”學生仔大聲說,聲音仍是笑嘻嘻的。\\n\\n關奕山麵無表情,瞥了對方一眼。\\n\\n學生立即轉身走開。\\n\\n小城裡,車輛隨處停泊,小小一條內巷,行人可走之處並不多。江邊裡的老居民樓很是破敗。關奕山在破舊水電錶、開鎖檔、五金鋪、手機店間穿過,走向他在當地租的車時,不期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曾住過這樣的地方。\\n\\n不,比內地寬敞的屋子差遠了。\\n\\n剛到香港時,全家擠在深水埗一棟八層商住樓的劏房裡。爸媽在他的床簾外吵架,他獨自對牢電視裡的兒童節目《閃電傳真機》,一字一句學譚玉英講粵語。學完粵語,調到明珠台看《芝麻街》學英語。隻看得起免費電視台,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n\\n他的心理醫生阿曼達說,童年自卑內在驅動為成年後的狼性。最後她下結論:“所以你什麼都想要。”\\n\\n他抬頭,很近地看她:“是,我什麼都想要。”\\n\\n關奕山開始對心理治療產生懷疑,就是從阿曼達逃避他追逐的目光開始的,也是從她下的那個定論開始的。自卑?他不認同。從青春期開始,周遭女生看他的微妙眼神,老師、長輩對他投來肯定的目光,已註定他與自卑無緣。\\n\\n坐進車裡,他邊翻看手機資訊,邊信手拿起茶飲料喝。口腔內都是芝士味,有淡淡的鹹,他細想想,是陳皮粉。他不曾喝過這樣的東西,抬起手來認真打量,透明杯子上冇印任何字樣,顯然還冇徹底商品化。\\n\\n他心裡想,這小城雖小,有意思的地方卻不少。\\n\\n驅車駛離江邊裡時,他依稀覺得車窗外路人裡,閃過許柏樂的臉。他扭頭再看,發覺是自己認錯人。\\n\\n是的,許柏樂怎會在這裡。\\n\\n儘管那件事發生後,他們倆,誰都不願意再待在香港。\\n\\n胡培月學記賬,才發現自己花錢像流水一樣。開頭數月,她到廣州、深圳去將包包賣二手,後來索性連珠寶都要賣掉。但有些心愛物什實在不捨,於是她嘗試減少支出。江時一說,喝咖啡、買花這些早該斷掉。她不忍,但頻次終於是降下去了。\\n\\n但身為星河城員工,好處還是有的。以工作證在其中購物餐飲,都有折扣。她給自己找了個藉口,每天逛購物城,也開始看出點門道來。而她也在公司見過關奕山幾次,聽同事說,他在諾亞華南分公司投資崗。他們猜測,公司有意在江門再拿塊地。\\n\\n胡培月從前當全職太太時,對丈夫的工作一概不上心,唯一隻懂如何宴請招待他的生意夥伴。但現在,同事聊的每個話題點,都值得她學半天。她進來後,弄明白了像星河城這種商業綜合體的管理體係,是物業租賃加經營,日常工作以租賃管理、促銷跟文化活動為主。但投資崗,她還是頭一次聽說。\\n\\n低頭問同事,才知道原來房企的投資崗,正是負責前期拿地工作的,招拍掛或者收併購。胡培月低頭做起了筆記。\\n\\n正是會議前夕,這時老張走進來,便都靜了。隻有胡培月還在寫字。跟在老張後頭的,是上次那位疑似小章先生的年輕人。但現在他全身上下,冇有價值超過五百塊的行頭,像孔雀斂住渾身亮麗羽毛,微笑著進來,坐在角落處。\\n\\n老張坐下,簡單說起部門來了新實習生,叫張雲程。大家相互交換眼神,坐在張雲程旁邊的那位娜姐索性低聲問他:“他們說你是集團章先生的兒子?”\\n\\n張雲程聽了,眼睛微微眯起來,無聲地笑起來。他在本子上寫下自己名字,將姓氏重重刻畫,又看著娜姐微笑。倒把娜姐笑得不好意思,低聲嘀咕一句:“胡培月說你身上的東西可值錢了呢。”\\n\\n張雲程終於笑完,仍是眉眼彎彎的,壓低聲音說:“高仿。下次帶你去,廣州三元裡。”\\n\\n娜姐點點頭,立即用藏在會議記錄本間的手機,把訊息發給要好同事,同事又發給同事。十分鐘後,除胡培月跟張雲程以外的人都知道了。\\n\\n老張問起漲租反饋,突然點了娜姐。娜姐從八卦資訊裡抬起頭來,清清嗓子,無縫接上:“大部分租戶都對加租一成不反對,有意續租。除了東區角落15至17那三家店,說經營困難,一直訴苦。”\\n\\n老張低頭看圖,迅速找到那三家店的位置及店名,一哂:“訴苦?我還嫌他們定位太低級,跟商場基調不符呢。”一抬頭,“到期趕走便是。”\\n\\n坐娜姐對麵的大佬飛倒有話說:“其實上半年,東區門外一直施工,正對他們店麵,的確影響生意。”\\n\\n這雖是實話,娜姐卻覺得大佬飛針對自己,瞪了他一眼。大佬飛剛過四十,但為人跟小年輕一樣耿直,才被人喊大佬,他接著說:“其實之前我跟16、17那兩家談,一切還算順利,而且他們也有意提升店鋪裝修。這周突然變卦,很可能是受15這家的影響。如果能夠攻下15這家,這事應該能成。”\\n\\n有理有據,老張當場拍板,繼續由大佬飛跟進。娜姐輕輕在鼻孔裡哼了一聲,耳邊聽到有人輕聲失笑,她一扭頭,見到張雲程含著點笑,正轉動手中的筆。\\n\\n“你笑話我?”她有點不高興。\\n\\n“嗯?”張雲程抬頭,晃了晃手機,“不,我在看視頻。”\\n\\n娜姐迅速給要好的同事發訊息:“新來的實習生不行啊。”\\n\\n會議開到後麵,老張過了一遍今年盛夏大促推廣計劃,又循例問大家,有冇有彆的意見。\\n\\n胡培月一直枯坐,埋頭記筆記,此時忽然抬頭:“我可以嗎?”\\n\\n老張意外,示意她講。但像娜姐這樣的同事,此時著急下班,臉上不帶表情,心裡難免認為胡培月不懂事。\\n\\n胡培月低頭,迅速翻到筆記前幾頁:“我這段時間都在星河城裡逛,從顧客角度,還是發現了一些問題。”她一口氣說了好幾個,包括主力店較少、冇有母嬰室,甚至從停車場引導客戶進入商場的道路不夠明亮。最後,她說:“15那家湘菜館,聽說之前生意不錯,但後來西區開了家新派湘菜,環境好、服務優,價格還跟他們差不多,客人都被搶光了。估計他們對此有意見。”\\n\\n老張嗤一下:“自己經營不好,還要怪我們?”\\n\\n“是這樣,但是15至17那三家店位置差,租金跟其他店是一樣的。”胡培月在紙上唰唰畫了幾筆,翻轉過來,“你們看,這三家店前頭是顧客問訊處,旁邊是洗手間,然後是一家大超市入口。人們進入超市後,直接從另一麵出來,基本不會再往15到17方向走去,而商場給予他們的指引也不夠。如果是我,也要生氣的呀。”言下之意,即使這三家退租,換了彆人,一樣如此。\\n\\n老張靜了靜,最後說:“胡培月,你跟大佬飛一起去談吧。”\\n\\n“嗯?我?”胡培月瞬間像被戳中的大氣球,開始變得軟塌塌,“我……能行嗎?”\\n\\n“你剛纔不是說得挺在理嗎?”\\n\\n“那是……那是因為,我逛街逛了十幾年。上海十六區,光是淮海路的商場我就能逛一天。哪個商場好,哪個商場不好,這家店有什麼特色,那家店哪裡不足,我一清二楚。星河城的問題對我來說,不難發現,但你要是讓我談……”她露了怯。\\n\\n大佬飛笑了笑:“冇問題。你就跟著我,算是大家互相學習吧。”\\n\\n這事就這麼定了。隻是角落裡,忽然傳來張雲程清爽的聲音:“我能跟著學習嗎?”\\n\\n老張說:“行啊,你就跟著他們吧。”\\n\\n散會後,胡培月跟大佬飛交換了微信。大佬飛真名叫李翰飛,去年才從諾亞華北調整到華南,現在又運營星河城項目。他掃完胡培月微信,微笑說:“剛纔你的話,真的挺有啟發。”\\n\\n“我也是瞎說的。”胡培月冇好意思說,她記錄下來的意見還不止這些。\\n\\n江時一告訴過她,作為新人,還是要夾起尾巴,想說的話、想做的事,隻說一半、隻做一半就好。當時胡培月聽了心酸,心想女兒去實習去打工時,到底吃過什麼苦,才變得這樣成熟剋製。\\n\\n人情世故嘛,胡培月不會不懂。但職場是另一個江湖,水深水淺,還得自己去試。\\n\\n李翰飛又誇了胡培月一會兒,約她明天上午在星河城西門星巴克見,又說晚上部門同事聚餐,讓她一起去。似乎怕顯得過分熱情,他轉身跟張雲程說:“你也一起來吧?”\\n\\n張雲程伸個懶腰,笑笑:“謝了,我晚上還有事。明早,星巴克見。”直接就走了。他這次冇再喊胡培月伊莎貝,她想他終於知道自己認錯人了。\\n\\n晚上飯局,娜姐便說,覺得張雲程這樣的新人,估計也就是家裡有錢,靠關係來這裡刷個履曆。她對胡培月耳提麵命:“你可彆指望他能像彆的實習生那樣幫忙,乾出點啥。”胡培月想起她剛來第一天,娜姐就讓她跑腿取快遞、拿外賣、領檔案,而那些她乾完的活,老張一開口問,娜姐立即朗聲迴應,把功勞都搶完了。\\n\\n這種職場隱性霸淩,她可冇打算對實習生做。而且她想起張雲程那種笑著看人的神情,覺得他也並非好拿捏的。\\n\\n飯桌規則是,誰冇參與,誰就是被八卦對象。話題落到人資部馮霄身上,眾人都對她三十二歲冇有男友,還跟老媽同住,頗有討論欲。\\n\\n娜姐用筷子夾了片茄子,一副“這你們就不知道了”的表情:“她之前不是冇談過男朋友,都是在見家長後分手的。”\\n\\n“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大家都激動追問。隻有胡培月冇參與,埋頭吃碗裡一片青瓜,李翰飛問:“你不吃米飯?”胡培月說自己每天控製主食,吃得少。李翰飛笑說,還是要注意身體。胡培月也笑:“放心好了,我可不是將減肥掛在嘴邊的人。冇有健康身體,哪來的持久美貌。”這話再次讓李翰飛刮目相看,覺得她那副漂亮皮囊下的肉身,又增添了幾分靈魂之重。\\n\\n一旁,娜姐還在說馮霄的事:“她呀,之前跟覈算部一個男的一起,男的特彆愛她,條件也不錯。隻是比她小五歲,暫時還冇有結婚打算。然後呀,馮霄媽媽到公司來大鬨一場,就在公司大堂那兒不肯走,說女兒白陪人玩了,說得特彆難聽。行政部叫馮霄下來勸她走,但哪勸得動呀。場麵可難堪了。聽說那男的當場黑臉,當天就遞辭職信走人了。”\\n\\n“去哪兒了?”\\n\\n“去澳洲了吧。江門是僑鄉嘛,好多人上班隻為打發時間,都等著叫家人接出去。不過這男的算挺有上進心那種,從冇混過日子。”\\n\\n“那馮霄豈不是走寶a了?”\\n\\n“是呀。”娜姐帶點八卦見證人的得意,“那男的回國時,帶上未婚妻來公司,給大家帶手信,請喝下午茶。她那天提前知道了,索性冇上班。”\\n\\n“那後來呢?”\\n\\n“後來?後來就一直冇找男朋友囉,一直像現在這樣囉。”\\n\\n大家將彆人的痛苦攤開,布在桌上,像對待菜肴一樣品味一番。\\n\\n“這麼丟人。怎麼她還留在公司,自己不辭職?”\\n\\n“去哪裡不一樣嗎?她甩不掉的是她媽,又不是同事。”\\n\\n胡培月低頭喝水,抬頭時,發覺沉默的不止她一人。好幾人也突然不吭聲,也許被家庭所傷害的人,何止馮霄一人。\\n\\n次日,胡培月跟李翰飛、張雲程在星巴克碰頭,便到東區15去談。老闆娘是\\n\\na 粵語,指錯過寶貝。\\n\\n女人,單親媽媽,靠這家店把女兒拉扯大。\\n\\n“我們原本在小街小巷裡開的餐館,後來做大了,就打算到你們星河城這種大商場來闖一闖。冇想到生意反倒一落千丈了。現在還要漲租。”老闆娘越說越憤憤不平。\\n\\n李翰飛正要解釋他們的租金政策,胡培月忽然開口:“您女兒多大呀?”\\n\\n“馬上要高考了。”\\n\\n“你一個女人家,把女兒帶大,可真不容易。”她輕聲說。\\n\\n突如其來,老闆娘的眼淚直接下來了。她跟胡培月說:“你不知道,一個女人在異地打拚做生意,有多麼艱難,要應付多少事。”女兒叛逆期,為了一些事,直接跟她吵起來,威脅說要離家出走。她大晚上的睡不著,睜著眼睛看夜色中的天花板,心裡想,自己這是圖什麼呀。\\n\\n胡培月握著她的手,一邊聽一邊點頭,冇有半點敷衍的意思。最後她說:“我知道的。我也有一個女兒。”\\n\\n“你不知道的,你那個還小……”\\n\\n“她大學畢業了。”胡培月苦笑,“她甚至不願意認我當媽。”\\n\\n老闆娘淚水縱橫的臉,現出驚訝的表情。李翰飛跟張雲程在旁,也無聲對視一眼。\\n\\n胡培月說:“你女兒現在經曆的,我以前也經曆過。”\\n\\n這兩人慢慢聊開來,最後老闆娘放下對星河城方麵的敵意,同意帶他們跟隔壁兩家好好談。李翰飛趁熱打鐵,上前將早已想好的優惠條件,在此時提出。\\n\\n胡培月退到後麵,聽他們討價還價。\\n\\n張雲程遞上來一張紙巾:“擦擦。”\\n\\n“我冇哭。”\\n\\n“你的包。”他說。\\n\\n她低頭看,發現自己背的包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蹭臟了。接過紙巾,她道了聲謝,邊擦拭包包邊說:“也沒關係,江邊裡小店裡買的,開價兩百,砍到五十,不值錢。”\\n\\n張雲程說:“我不記得你會背這種包包,也不記得你跟Uncle Tom有個這麼大的女兒。”\\n\\n胡培月將紙巾捏在手裡,這次抬起頭來,認認真真打量眼前這年輕人。\\n\\n這天他渾身上下冇有一件貴重物品。而他藏起來的,又何止這些。\\n\\n胡培月前夫姓唐,他那些生意夥伴的孩子,都喊他“Uncle Tom”。淘氣的小小孩,也會叫胡培月“Auntie Tom”。但年紀大些的,會喊她伊莎貝。\\n\\n張雲程說:“再次自我介紹,我叫章雲程。立早章。”他笑了笑,帶點孩子氣的調皮,“當然,希望這裡隻有你知道。”\\n\\n李翰飛這時跟老闆娘說完話,走了回來,看兩人低聲交談,便微笑:“你們聊什麼這麼起勁?”\\n\\n章雲程指了指胡培月的包包:“在說胡培月的包弄臟了。”他連名帶姓稱呼,不喊她姐,在李翰飛這種老職場人聽來,多少有些刺耳。\\n\\n胡培月問李翰飛,他們談得如何,李翰飛低頭看錶:“到飯點了,我們找個地方吃飯,邊走邊說。”他們倆走在前頭,章雲程跟在後麵。進了餐館,李翰飛到外麵接了個電話,章雲程低頭翻著餐單,閒閒說著:“十年前,在你家書房裡,你念波蘭女詩人的詩。我們都聽得入了迷。”\\n\\n“辛波斯卡?”\\n\\n“你終於想起來了。”\\n\\n“不,我隻想起她,但想不起你。”\\n\\n這話有點意思,章雲程聽了,放聲笑起來。胡培月想,他比江時一隻大個五六年,但看上去開朗明快得多。\\n\\n是有那樣的日子。她像昔日歐洲沙龍女主人,將丈夫生意夥伴的妻兒攏到偌大書房裡,推開窗,端出乾果花茶,一人念一段書。這個叫章雲程的,當時還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吧。\\n\\n胡培月想起同事們說的諾亞老闆獨子,老張說的小章先生,就是他了。認真想想,前夫的朋友裡,似乎是有兩三個做房地產生意的。\\n\\n“想什麼這樣入神?”章雲程問。\\n\\n“謝謝你,讓我有機會反省自己。”胡培月說,“我離婚一事,雖說是愛情淡了,但偶爾也會像剛纔那位老闆娘,大半夜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自問自己做錯了什麼。現在想來,我對前夫關心不夠。我從來冇問過,他在做什麼,他有哪些生意夥伴需要應酬,有什麼煩惱需要拆解。”\\n\\n“我上次在星河城見你時,剛回國不久,但猜測你已離婚。回上海數天,果然聽說Uncle Tom再婚了。”他笑了笑,“真可惜,我本來還挺喜歡湯叔的。”\\n\\n“他姓唐。”\\n\\n“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的新婚妻子,實在是……”\\n\\n“不用再說了。”胡培月打斷。也許章雲程認為,在她麵前說情敵壞話,能夠讓她好過一點,但她壓根冇存這片心。\\n\\n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從她拖著行李箱出現在江邊裡時起,她已經跟過去告彆。\\n\\n章雲程帶點意外,很快又笑了。他拊掌,啜一口美式,又問:“對了,那你女兒……”\\n\\n李翰飛這時候走回來:“娜姐非得讓我把東區翻新效果圖發給她。看來這頓飯要早點吃完了。”\\n\\n胡培月跟章雲程都微微笑,說好呀,又對視一眼。現在他們知道對方身份,也藏著彼此的秘密了。\\n\\n李翰飛是個很好的搭檔兼師傅,胡培月跟了他數天,開始對這一行真正產生興趣。老張隻將她用作普通生產力,她也一度誤以為,自己在職場上能使上的,除卻外語,也隻有當年招待前夫生意夥伴的禮儀,如何佈置擺放一場宴會等名媛技能。而辦公設備軟件等短板,讓她對上班畏懼不已。\\n\\n“這些都好應付,花點時間上手就行。又不需要多高智商。倒是你有自己的優勢。”李翰飛好心鼓勵她。\\n\\n胡培月知道他說的優勢指什麼。逛街是她的樂趣所在,即使江門缺乏奢侈品牌,但對她並冇有什麼影響。她喜歡的是美的事物本身,而美是稀缺的,因此才昂貴。她對這個行業有著天然的瞭解,無須埋頭夜讀,她也知道會議上說的上海南京西路某購物城對一線奢侈品牌不光免租,還給出高達數千萬元裝修補貼的,是哪一家。也明白同事嘴裡議論的某二三線城市LV門店開張後,附近連鎖快餐關門,是什麼原因。\\n\\n但她至今也不知道,自己那異於常人的共情能力,對職場人士來說,是好是壞。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老闆娘那樣單純。李翰飛提醒她,這世上,居心叵測的人多的是。\\n\\n她笑笑:“也包括你嗎?”\\n\\n李翰飛突然紅了臉,停下腳步:“不,我不會。”又重重補充,“起碼對你,我永遠不會。”\\n\\n胡培月聽得明白,暗想自己說錯了話,讓對方誤會。那天他們特彆早地回到辦公室,一直冇再說話。對李翰飛來說,是心懷忐忑,生怕唐突了她。對胡培月而言,是剛從婚姻中走出,一切都冇準備好。\\n\\n而且,要說現在她唯一想好好愛、不願意辜負的,隻有江時一。\\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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