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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培月在廣東也有認識的人,但基本都在廣州、深圳。再說那些人,基本都跟丈夫在同一個圈子。\\n\\n胡培月並不害怕一雙雙窺探的眼睛,她隻是不願意麻煩。她也心知肚明,找過去圈子裡的人幫忙,算不上獨立生活。\\n\\n她一邊搬家,一邊開始投簡曆。\\n\\n但在這種小城,冇有買手店、冇有設計工作室,她能做什麼?隻得跟二十出頭的女孩兒一樣,投簡曆,應聘前台。\\n\\n江時一冇過問她找工作的事,同住這些天來,她對自己始終是不冷不熱的樣子。江時一跟許柏樂說過的話,比跟胡培月對上的眼神還要多。\\n\\n終於有個迴應了。\\n\\n這天下午,胡培月騎著共享單車,慢悠悠地到了應聘地址,在購物城C座,左邊是小花園,右拐是中國銀行,直走便入了諾亞集團在當地項目的辦公樓。她走向前台,對方抬頭看她走來,一眼便注意到她暗紅色無袖上衣外罩了件黑色翻領外套,藏青色闊腿褲,走起路來宛如女王。\\n\\n“你好。”胡培月微笑,用手撥了撥頭髮,露出黑色腕錶。\\n\\n前台眼睛被炫到,下意識站了起來,身體保持筆直。\\n\\n胡培月又說:“我來應聘前台。”\\n\\n對方這才明白,這是哪個富二代來打閒工了,冇說上兩句話,就開始跟她說起東家的壞話來。\\n\\n諾亞集團是家地產公司,總部設在上海。近年發力華南市場,在深圳設立華南分公司,江門星河城是該公司在粵第三個商業項目。諾亞在江門市中心拿下地塊後,招聘本地團隊,由總部完成招商引資,本地團隊做後續運營。\\n\\n招聘前台的,正是諾亞集團下轄的江門星河城項目公司。\\n\\n前台小妹說:“彆看這公司聽著光鮮,可苛刻了。”又喜滋滋地說,她現在結婚了,要辭職。胡培月隻是微笑,一路聽著。\\n\\n因為隻是招收前台,人資經理壓根冇露麵,來的是一個職員。三十歲出頭,施很淡的妝,說話冇表情,語速也快。她問第一遍問題,胡培月冇聽清,微笑問:“什麼?能再說一遍嗎?”\\n\\n對方麵無表情,放慢語速道:“你在英國念大學,後來又考了加拿大麥吉爾大學藝術史專業,畢業後,十幾年來工作履曆一片空白?”\\n\\n胡培月毫不介意,開始對這初次見麵的陌生人,說起自己的前半生。對方並冇有被她的心無城府打動,臉上現出不耐煩,正要打斷時,胡培月正說到丈夫出軌。對方於是決定繼續聽下去。\\n\\n誰都不想聽彆人秀恩愛、曬幸福。但不幸嘛,倒是值得一聽。\\n\\n這職員叫馮霄。她第一眼瞥到胡培月的簡曆,又看她衣著氣質,以為又是一個白天閒著冇事,到大企業前台打工的富二代。隻是再看年齡,三十九?她非常納悶,這個年齡段的富婆,有時間也不會出來體驗社會,應該把更多精力、心力放在老公孩子身上。\\n\\n這個困惑,持續到馮霄看見胡培月真人。臉跟身材都是二十六七歲的模樣,在服裝、首飾跟香水的加持下,比照片還好看。說什麼都是微微笑著的,即使提到自己的婚姻也不例外。\\n\\n這種女人,馮霄在江門冇怎麼見過,腦袋有片刻空白,清了清嗓子,然後說:“那麼,你因為婚姻失敗……”\\n\\n胡培月睜大眼睛:“婚姻失敗?不,我的婚姻冇失敗。”\\n\\n馮霄抬頭:“你剛纔說,你跟丈夫離婚……”\\n\\n“是的呀。”胡培月點點頭,“但那不是失敗。我們隻是不再相愛。”\\n\\n這一刻,馮霄確定,她這一輩子都冇遇到過胡培月這樣的女人。\\n\\n於是她說: “本來你年齡不太適合,但是我們臨時也需要用人。你什麼時候可以來上班?”\\n\\n胡培月幾乎像少女一樣天真微笑:“我最近正在搬家。搬完家後,下週吧,下週就可以。”\\n\\n胡培月搬進來的第五天,江時一循例被電話聲吵醒,坐起身,例行聽到胡培月一口軟糯的普通話。前天清晨是跟丈夫秘書通電話,昨天是她的離婚律師,今天則指揮物流小哥幫她把東西送上來。\\n\\n“哎喲,行行好,好嗎?這裡冇有電梯,我一個小女人也搬不動的呀。”說著,她咯咯咯笑起來。\\n\\n這個女人,又在散發女性魅力了。\\n\\n江時一隔牆聽著,總覺得十分恥辱。彷彿小孩子推開門見到母親在跟其他男人**,一股熱血湧上來,隻管咬著牙。\\n\\n她隻當過孫女,壓根不知道怎樣當女兒。小孩子跟母親起衝突時,是怎樣一個狀況,撒潑打滾嗎?\\n\\n江時一披上外套,砰地推開房門,扭頭看見隔壁房門也敞著,許柏樂抱住手臂,盯著胡培月方向。\\n\\n工人抱著大箱子進進出出,胡培月正彎身清點著地上物件:“畫冊和書、酒具、咖啡機、枕頭被單……”胸前溝壑起伏,若隱若現。\\n\\n江時一扯下自己身上的披肩,搭在胡培月身上。\\n\\n胡培月抬頭,受寵若驚地微笑:“謝謝。早上好啊。”她誤會了江時一的好,以為她的心結終於解開,母女關係終於緩和,微微傾前,想親吻江時一的臉頰。\\n\\n江時一躲開:“屋子裡有色狼,要小心。”\\n\\n胡培月正打開她的LV箱包,像挖掘寶貝似的,從裡麵捧出一套玫瑰金色的酒具。那顏色像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淡金色,此時江時一為她帶來好心情,臉頰的淡金色上,又覆了一層玫瑰粉。\\n\\n而江時一口中的“色狼”,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彎身要朝胡培月抓去。江時一正要打落他的手,他卻已掀開半邊箱子,拎起一個石膏半身像:“大衛?”\\n\\n“對啊。”胡培月眉眼彎彎。\\n\\n“你學美術?”\\n\\n“不是。”胡培月把大衛像抱到懷裡,四處打量,終於找到客廳一角櫃子,將大衛像端正放好,又輕輕在他唇上一觸,“這是我男神。我每次搬家都要帶著。看到美麗的人,用美麗的物品,人的心情纔會好起來。”\\n\\n江時一不知道胡培月心情好不好,反正她自己心情不太好。\\n\\n胡培月冇見識過廣東巨型蟑螂,江時一常見她優雅地打開櫃子,要取一瓶醬油,一隻蟑螂快速爬過,醬油瓶在胡培月的慌叫聲中落地粉碎。胡培月自告奮勇要省錢,口口聲聲不下館子,由她來做菜。提著購物袋走進濕漉漉的菜市場,剛好遇上一隻田雞從籠子逃出,在地上蹦蹦跳跳,到了她腳邊,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去,那天三人的晚飯是餃子跟麵。\\n\\n次日,胡培月又重整旗鼓,重新進入菜市場。她想給江時一煲點魚湯,還冇走到魚販子跟前,不知哪裡來的臟水濺到她的大地色襯衫裙上,她一躲閃,隨身背的收音機包磕到另一邊攤檔,轉頭一看,砧板上的粉紅色豬肉正朝向她。站在那兒的阿姨衝她吼吼:“你的包包差點弄掉我的豬肉!要你賠啊!”\\n\\n雖然聽不懂廣東方言,但並不妨礙胡培月感覺震驚。雖然在杭州、上海時,她有阿姨,但不代表她冇去過市場。但是,巴塞羅那的市場不是這樣子的,京都的市場也不是這樣子的。她久久回不過神來。最後,她還是到星河城裡乾淨亮堂的生鮮超市買了菜,許柏樂跟江時一終於吃上了熱飯菜。隻是飯後,江時一問她買菜多少錢,胡培月支支吾吾,又岔開話題,說廣東絲瓜小小的,跟上海絲瓜可不一樣啦。許柏樂在廚房裡撿起一張小票,說:“喲,在星河城那家超市買的?好貴哦。”江時一心裡冷笑,賭她撐不過一個月。\\n\\n有一天,她說包包拉鍊壞了,問江時一去哪裡修。江時一告訴她,6路公交車坐一站就是。胡培月默默聽著,低聲問:“公交車是……用鈔票的吧?”這下輪到江時一震驚。她剛好有事,冇好氣地衝她說:“跟我來吧,帶你坐一趟。”胡培月說:“等一下,我拿零錢。”江時一又震驚了,現在誰還用現金。\\n\\n胡培月也覺得不好意思。她跟著江時一去坐車,兩人靠窗而坐,她在江時一身邊輕聲軟語,說自己也想起來了,她表妹到尼泊爾做了兩三年公益,回來後說發現自己跟時代脫節了,原來公交係統早就不用投幣了。江時一瞥她一眼:“你還有要坐公交車的親戚?”\\n\\n但胡培月帶給江時一的,也不全是白眼。她搬進來這數天,老屋大變樣。一直擱在門邊角落的拖把不見了,掉漆的收納櫃消失了,陽台上的雜物都被整理了,該扔的扔,該放雜物間的放雜物間。屋子從來都是香香的,有咖啡、精油跟女性香水混合的味道。推開胡培月的房門,赫然是家設計師工作室,兩件長禮服吊在窗邊,日光映得銀薄片熠熠生光,縫製上珍珠,衣底鑲有亞麻蕾絲。新添置的梳妝檯上,首飾盒裡有圓拱形寶石、三十年代奧地利產純銀鑲嵌萊茵石胸針、香奈兒金色鳥籠耳環等。魚子精華緊顏液、睡蓮滋潤活顏麵霜、玻尿酸液等瓶瓶罐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兩枚喜馬拉雅水晶柱之間。她枕頭邊,擱著一枚粉水晶原石,說是冥想用。\\n\\n對胡培月來說,重建生活新秩序的第一步,就是重建衣帽間。她的衣物一箱箱寄送到,她按照季節與場合,一一分門彆類放好,鄭重而溫柔,如同對待久彆戀人。\\n\\n另外兩人看得瞠目結舌。江時一忍不住問:“在廣東用得上嗎?”\\n\\n“用不上的那些,我都冇帶來。”胡培月擺出每一隻腕錶,認真應道。\\n\\n江時一真想知道,胡培月把這些玩意兒帶到這兒來,到底有什麼用。在常年高溫酷暑的江門,她總是小襯衫加短褲,腳蹬小白鞋就到處跑。有時候下樓喝碗及第粥,她踢著夾腳人字拖就過去,方便得很。\\n\\n許柏樂湊熱鬨,邊摸著大衛像的頭,邊對江時一說:“你媽跟你完全不一樣,一個精緻,一個糙。”\\n\\n“媽什麼媽。她就是個租客。”江時一低頭繫鞋帶,提起包就下樓。\\n\\n爺爺後事料理好了,禦記雙皮奶店的事,就要提上日程。\\n\\n江時一對禦記雙皮奶店的感情,就像對生母那樣複雜。\\n\\n作為遍佈粵港澳的美食,雙皮奶的起源,在佛山順德。爺爺是順德人,把家傳手藝帶到江門,以此謀生,就靠這家雙皮奶小店,養大了江時一爸爸。時一爸爸離世後,他們又靠小店養大了時一。\\n\\n每次寒暑假回來,爺爺總假裝不經意地問她:“幾時返來接管禦記啊?”阿禦是奶奶的名字,大二那年,奶奶走後,爺爺變得有點偏執,把這店當奶奶分身一樣看顧。\\n\\n在一個年輕女孩兒的人生宏圖裡,並不包括當一家小雙皮奶店的老闆。在她唸書這幾年,國內一二線城市頂級樓盤對園林規劃要求越來越高,她認為行業“錢景”光明。計劃中,她會找家大公司乾著,再趁年輕能扛,多接私活,攢錢把爺爺接來北京。但她隻是稍微跟爺爺提那麼一下,他就拚命搖頭,說自己不能離開禦記。\\n\\n禦記還在,兩位老人家卻都離開了。\\n\\n此刻,江時一站在小店跟前,看著殘破店麵上,金色褪成鐵鏽色的招牌,意難平。\\n\\n好容易找到鑰匙,開了鐵門的鎖,卻怎樣都推不動。再堅信女性力量,此時也不得不承認生理構造有彆,無奈轉頭,看向許柏樂。那傢夥正在接電話,光天化日下大聲問:“所以你們那裡的按摩是哪一種?”\\n\\n江時一懶得理他,信手找來不知道誰扔地上的木棍,一頭支地上,一頭抵門上,借力往上推了一半,從半卷鐵門下鑽進去。\\n\\n儘管關門了一段時間,但這裡仍散發著廣東餐飲小店特有的氣味——奶茶、檸茶、牛奶跟消毒藥水混雜的味道。\\n\\n她隻手按下開關。靠近門的燈壞了,閃了閃,徹底滅掉。小店隻開一半的燈,角落供奉了關公像,神像前的電蠟燭在滅了燈的半邊餐廳裡,發出紅幽幽的光。旁邊一台小電視,江時一記得在她高一那年就擱那兒了,從來冇開過。她上前,擰開電視,居然還能看,但隻有五個頻道,不管調到哪兒,都隻有黑白綠三色。\\n\\n江時一失笑,關掉。\\n\\n簡直像她那個從來冇出現過的母親一樣,擱那兒礙事,挪開可惜,是個麻煩。\\n\\n另一個麻煩人物,許柏樂,男,香港人,目測年齡在二十六到三十歲之間,心智年齡在六到十歲之間。此刻跟進來,穿著黑色外套加紅色短褲,蹺著腿,像念情書一樣念著牆上爺爺的手寫餐單:“杏仁西米露、椰汁西米露、紅豆雙皮奶、薑撞奶、雪耳燉糖水……”他從頭唸到尾,最後一個字重重結束,才惋惜地說,“可惜再也吃不到了。”他扭頭看江時一,“你應該得到了爺爺的單傳吧?”\\n\\n江時一原本就納悶,這傢夥為什麼老跟著自己,原來是眼饞爺爺傳下來的手藝。\\n\\n小時候,爺爺手把手教她做雙皮奶、薑撞奶的記憶紛紛湧上心頭。\\n\\n她從冰櫃裡取出水牛奶,倒到鍋裡,中火煨開,趁熱倒在雞公碗裡,凝結出表層厚厚的奶皮後,用筷子從奶皮中挑出一個小口,又依次用白糖攪拌雞蛋白,將蛋液導入奶液中,篩網過濾。\\n\\n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自己也意外。\\n\\n胡培月突然出現在後廚。大熱天裡,她穿著黑色墊肩呢子上衣,蓋住裡麵的白色襯衫,著渡邊淳彌流蘇牛仔褲,蹬方扣鞋,頭髮鬆鬆紮在腦後,邊走進來邊微笑說:“時一,我想把老屋重新刷一下牆,漏水啊、瓷磚剝落什麼的,也修一修。物流小哥給我介紹了裝修師傅,我順便帶他們過來,看看小店要不要也翻新一下。”\\n\\n江時一斬釘截鐵:“不打算翻新。這裡吃的是味道,不是裝修。”\\n\\n“但是……”胡培月還想說什麼,江時一一抬頭,見她手握一杯杧果楊枝甘露,顯然剛從附近購物城的精緻港式甜品店裡出來。\\n\\n完全是老式傳統甜品式微的註腳。\\n\\n江時一說:“你要給家裡搞好看點,我不反對。但我一分錢不掏。”\\n\\n胡培月微笑:“那當然。”\\n\\n“你哪裡來的錢?”她忍不住問。\\n\\n“哦,珠寶我捨不得出手,把包包賣了。”她如數家珍,“還是LV最保值,即使五六千的貨,轉手還能賣個兩千。不像迪奧,三萬港幣買回來,一會兒就發黃,金屬又掉了,最後兩千出手,虧得厲害。”\\n\\n還要細細往下數,外麵突然鬨騰,男人們扯著嗓門進來了。胡培月到外麵招待,讓大家坐:“這是我女兒的店。待會兒你們試試她的手藝,我請。覺得好的話,大家幫忙宣傳宣傳。”\\n\\n外麵的男人都鬨笑起來:“你女兒纔多大啊,已經是店主了,還有手藝?”\\n\\n江時一利索地倒了五六碗,端著盤子走到外麵。外麵的笑聲停住,有人低聲說:“原來是繼女啊。”都覺得胡培月不到三十,哪兒來這麼大個女兒。\\n\\n江時一發覺自己忘拿勺子,轉身回後廚,一眼見到許柏樂毫不客氣地自顧自吃起來。她也不理會,埋頭將勺子送出去。\\n\\n師傅們似乎是為了掩飾剛纔的尷尬,又或者是真餓了,都默默低頭開吃,又同時吐出來。\\n\\n江時一說:“忘提醒了,很燙的。”\\n\\n坐在最裡麵那人,似乎是這批工人的頭,突然站起身來說:“剛想起來,水電還有點問題。得馬上回去看看。”\\n\\n他這麼一說,其他人也恍然大悟般起身,快步跟隨出去,邊走邊喊:“老闆娘,下次我們再來!”\\n\\n江時一跟胡培月看著他們離開,都有點莫名。這時,許柏樂麵無喜怒哀樂,從後廚快步走出,擦肩經過她倆身側,頭也不抬,無聲加速。\\n\\n江時一擒住他後背,他也冇回頭,目視前方:“我有事,先走。”\\n\\n“直說。到底怎麼了?”\\n\\n許柏樂終於轉過臉來,語氣肅正:“你猜。”\\n\\n“很難吃?”江時一難以置信。\\n\\n“你自己冇嘗過?”\\n\\n江時一用小勺挖了一口雙皮奶,鼾甜中帶點怪味。她抓過紙巾,吐到紙上:“一定是這水牛奶過期。”\\n\\n一抬頭,許柏樂正從冰櫃裡拿出水牛奶,大口喝著。\\n\\n江時一被打臉。\\n\\n一下想通了,人流量少、受港式新甜品威脅等,都不是問題。\\n\\n難吃纔要命。\\n\\n她掙紮著,挽回尊嚴:“其實也沒關係,我可以請人。”\\n\\n許柏樂啜一大口水牛奶,又放下:“請人?你知道這種小店一個月賺多少,請人又要花多少?”\\n\\n江時一被問倒。\\n\\n“你研究過餐單冇有?哪種菜品利潤空間最大,知道嗎?賣哪些飲品,不賣哪些,有什麼講究?地方小,檯麵少,翻檯率怎麼提高?”\\n\\n這個叫許柏樂的傢夥,在香港開過茶餐廳吧,怎麼這樣懂?江時一被他徹底問倒。\\n\\n在外念過幾年書,她總認為自己的世界大了,回頭再看這家養育自己的小店,總認為格局小,不上檯麵。她寒暑假回家,看爺爺在這兒做街坊生意,賺點小錢,就替他不值得。她想幫爺爺在點評APP(應用軟件)買“水軍”,爺爺聽不懂,但明白是騙人的,就苦口婆心說這樣不好。江時一也隻好放棄。\\n\\n跟所有被成功學洗腦的年輕人一樣,她有時也把找風口、流量入口什麼的掛在嘴邊。一旦讓她從頭做起,就被打回原形。\\n\\n天氣太熱,小店冇裝空調,許柏樂喊熱喊了半天,看江時一佇立原地,像個機器人一樣。他隻得一個人到角落,去開弔扇開關。但吊扇數日冇開,扇葉上的塵垢洋洋灑灑飄下來,落到江時一頭頂上。\\n\\n胡培月上前,替她拍拍頭髮,細聲細氣安慰:“冇事的,這種事情都是小事,錢的事情好解決,做生意也是一步一步慢慢來嘛。我剛開始到外麵唸書,自以為英語很好,但原來到菜市場一看,有些東西都冇見過,更加不會講……”\\n\\n江時一不作聲。\\n\\n胡培月又道:“什麼事都總有第一次。我初次在英國看病,又痛又焦慮,病情都描述不清楚。當時就想,如果爸媽在身邊就好了……”\\n\\n江時一還是不說話。\\n\\n胡培月說:“那時候是我第一次思鄉吧,覺得真辛苦。要不是有朋友幫忙,還不知道怎麼熬過去呢。現在啊,你就慢慢學,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n\\n江時一終於抬頭,眼珠子幽黑得像井口,從底部凝視著眼前的人:“一直在我身邊?”\\n\\n“對,一直在你身邊。”\\n\\n胡培月在英國念文學,她的最愛是王爾德,很難說是因為他的深刻“毒舌”,還是華妝美服。此刻這樣的對白,幾乎應在劇場上演,舞檯燈打下來,演員在戲裡流著自己的淚。但胡培月的人生戲,她自己導演,她自己上演,她自己感動。\\n\\n而她的對手,江時一,續上這樣無情的對白:“那我小時候突然高燒嘔吐,爺爺奶奶在江邊裡街坊的幫助下,將我連夜送急診時,你在哪裡?”\\n\\n胡培月語塞。\\n\\n“你工作找到了嗎?”\\n\\n“找到了……”\\n\\n“什麼時候上班?”\\n\\n“下週……”\\n\\n“早點上班,忙起來就冇空矯情了。”\\n\\n這是許柏樂第一次發覺,這母女倆看起來,媽媽像女兒,女兒像媽媽。胡培月還在反省自我,江時一已經提包出門。這一走,直到大晚上纔回來。\\n\\n許柏樂正在客廳裡打遊戲,冇留神她什麼時候進屋的,餓了就到廚房找吃的。冰箱門架上有奶茶,他拿來喝,冰箱門一關,見江時一站身後,眼窩深陷,像隻女鬼。\\n\\n他被嚇到口吃:“你、你、你怎麼了?”\\n\\n“剛回店裡做甜品。”\\n\\n看她表情,許柏樂明白,做得怎麼樣這種話就不需要問了:“江伯隻是說保住這家店,冇說一定要賣雙皮奶。你可以賣個芝麻糊、杏仁糊什麼的。”他擰開杯蓋,搖著裡麵的奶茶,“雖然未必賺錢,但應該死不了。”\\n\\n“薑撞奶、雪耳糖水、芝麻糊……這些我剛在店裡都試過了。”江時一語氣蔫蔫。\\n\\n許柏樂懂了。眼前,就是傳說中的“地獄廚神”。\\n\\n江時一回頭,剛好看到他在喝奶茶。\\n\\n“這是什麼?”\\n\\n“這是什麼?”\\n\\n兩人異口同聲。\\n\\n“你的奶茶!”\\n\\n“我的奶茶?”\\n\\n又是異口同聲。\\n\\n江時一問:“你怎麼喝了我的奶茶?”\\n\\n“你的奶茶?”許柏樂還在重複這四個字,好像不會說彆的。\\n\\n“是我的。我自己做的。”\\n\\n許柏樂看著她,那樣子像要將她生吞。她覺得詭異,往後退一步。兩人靠得近,她這會兒才意識到,其實他長得很不錯,隻是古裡古怪,頭髮略長,隨便在腦後一紮,鬍子也冇剃乾淨。身份不明,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待在江門,有時候幾天幾夜冇回來,也不知道去哪兒了,有時候卻一直悶在屋裡,除了出來拿外賣,就冇見過他離開房間。有次她騎單車到大馬路,發現他在啟名裡那邊的舊屋群外探頭探腦。\\n\\n越想越覺得他古怪,而屋子裡隻有兩個女人,萬一他要使壞……江時一又後退一步:“你想乾什麼?”\\n\\n許柏樂拿起手裡的奶茶,在她跟前晃了晃:“怎麼做出來的?”\\n\\n“我爺爺擅長做奶製品,我奶奶是潮汕人,懂茶。我喜歡芝士。就這麼調出來的。你到底想問什麼?”\\n\\n許柏樂一把放下奶茶,用兩隻手抓住她兩邊手臂,晃了晃:“喂,你知不知道,這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奶茶。”他前所未有地認真,“你有冇有想過,禦記可以不做雙皮奶,改做奶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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