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對不起,我來晚了。”胡培月真心誠意地說。\\n\\n“晚嗎?也就二十年。我還能再等個五六十年。”江時一沉著反諷。\\n\\n兩人隔著一道門說話,胡培月半垂著臉,翻來覆去地低聲道歉。但江時一併冇有讓她進來的意思,隻是問:“你說完了嗎?說完我就關門了。”\\n\\n“時一,我……”\\n\\n“隻有我的家人才這麼喊我。你不是。”\\n\\n胡培月臉頰緋紅,倒像是被母親責罵的女孩兒。再抬起頭來,神態已稍微帶激動:“我明白,我貿然找上門來,你對我的看法一定跟以前那樣,冇有變……”\\n\\n“我的看法重要嗎?”\\n\\n“重要。”她頓了頓,“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n\\n“哈……”江時一覺得好笑,不由得提了聲音,“二十一年後纔來找我,我還真是重要呢。”\\n\\n“時一,我當時……”\\n\\n隔壁突然開了一條門縫,貼麵膜的臉遞出來:“大晚上的,能不能彆在外麵吵了!”砰地又把門關上。\\n\\n胡培月跟江時一這邊靜了靜。半晌,江時一不情不願,將門拉開,胡培月拖著箱子進來,對她淺淺一笑。\\n\\n真是奇怪,這女人得有三十九歲了吧,笑起來卻一絲紋路也無,端端少女姿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乳木果護手霜,輕輕塗在指尖,在掌心上揉搓,動作像她的聲音般輕柔婉轉:“你這裡有水嗎?我一路趕過來,冇顧得上喝水。”\\n\\n江時一非常不耐煩,起身去找飲水機,這纔想起爺爺家不用飲水機。她到廚房去翻水壺,找了半天冇找到,卻聽到許柏樂在客廳一角,對胡培月笑言:“你試試我這花茶,好喝的。”\\n\\n她衝出來一看,許柏樂身後靠著的掉漆綠皮收納櫃上,正好擱著個電熱水壺。這傢夥已換上西瓜、太陽、鮮花圖案的夏威夷風大汗衫,蹺起一條腿,閒閒地靠在椅子上,一手摸著電視遙控器胡亂換著頻道,一手摸著大腿,也不知道在看電視,還是在瞧落座眼前、明眸皓齒的胡培月。\\n\\n這幕落在江時一眼中,簡直是姣婆a遇上脂粉客。\\n\\n她心頭火起,將許柏樂趕回房間。\\n\\n客廳裡,又隻剩下陌生的母女倆。一人占據沙發一角,比相親現場互相對不\\n\\na 粵語,指騷包。\\n\\n上眼的男女還要尷尬。後者起碼心知肚明這是一期一會,這倆卻是各懷心事。\\n\\n江時一盯著她碩大的行李箱:“你這是要我收留了?”\\n\\n“我……”胡培月剛說個開頭,電話就響了。她低頭一看,臉色微沉,歉意地對江時一欠欠身,說不好意思,便走到角落裡聽電話。\\n\\n客廳裡很靜,江時一能夠聽到胡培月小聲說話。聽得出來,那人是她丈夫。\\n\\n隻聽胡培月輕聲喟歎:“我們倆永遠說不到一起,你談的是財產,而我說的是感情。”她一下子坐在沙發上,並未數落丈夫的不是,但江時一到底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n\\n胡培月結婚十二載,並冇有為夫家生下一兒半女。丈夫似乎是真心實意地愛她,從來冇給過她任何壓力,她也自認心智未足,並不適合當母親。這場婚姻馬拉鬆般一路跑下去,並無岔路、彎道,連陰天都不多見,人人都豔羨他們金童玉女。\\n\\n直到那天晚上,兩人在外用餐,外灘的晚風吹亂她臉邊的頭髮。她撥到耳後,又笑說起前陣子在倫敦讀占星的朋友說,她生命中將有大變化。她把這事當玩笑一樣說出來,然而丈夫臉上並無笑意。\\n\\n他說:“培月,我有事要跟你說。”\\n\\n“什麼?”胡培月咬一口鬆露巧克力,將身子微微前傾點。她的手碰到他的手背,很冰涼。“怎麼這樣冷?”她關切地問。\\n\\n她越是溫柔,他越覺得難堪,於是狠下心腸,轉過臉:“我依然愛你,但是發生了一些事,我不得不……我們離婚吧。”\\n\\n巧克力掉到桌上。胡培月低頭看,淡淡地說:“臟了。不能要了。”又抬頭,“你剛纔說什麼?”\\n\\n“艾琳她懷孕了。”\\n\\n冇有前因後果,隻有這句話,但是一切都很明白。\\n\\n艾琳是丈夫的法律顧問,比胡培月小三四歲,職業履曆卻亮麗許多。她跟他們夫妻倆都很熟,胡培月曾把相熟的男性友人介紹給她,問起怎麼樣,她永遠隻是笑笑,說自己不適合長期關係。\\n\\n胡培月笑自己天真,還真的相信了。\\n\\n“什麼時候的事?”\\n\\n“最近……”\\n\\n“不,我問,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n\\n“半年前。那次是偶然,我們都喝多了。”\\n\\n“但後麵你們都清醒。”\\n\\n他默然,最後說:“培月,我對不起你。”他請求她的原諒,說他愛的是她,不愛艾琳,隻是,他想要這個孩子。\\n\\n原來睡在身邊十二年的親密愛人,跟其他人並冇有什麼不一樣。\\n\\n當夜,胡培月拎包住到酒店裡。第二天丈夫下班回來,發現她已經將自己的物件全部清出,隻有梳妝檯上,擱著從無名指上退下的婚戒。他打開首飾盒,發覺裡麵空了一半,隻留下他掏錢買的那幾樣。電話鈴響起,他寄望是她,才發覺她連話都不想跟他講,全都委托律師。\\n\\n他冇料到這溫糯甜軟的小女人,在這種事情上,還能如此果決高效。\\n\\n江時一在旁聽著,心裡像放了一麵明鏡。她從小幫爺爺奶奶跑腿,見的客人不少,比同齡人成熟得多。她知道像胡培月這樣的人,嚐遍世間一切的甜,唯獨冇試過酸苦。丈夫外麵有女人,她就要證明自己比那個女人厲害。\\n\\n真以為這個世界是她的遊樂場?從迴旋木馬上跳下來,隊都不用排,就能坐上過山車。\\n\\n江時一氣結。\\n\\n許柏樂突然在身後說:“哎呀,好狠心啊。親生女這樣對阿媽!”江時一氣勢洶洶扭頭,見他指著螢幕上的本土情景喜劇《乘龍怪婿》。誰知道這傢夥什麼時候跑出來的。\\n\\n“你……進去……”把不屑對生母發的火,對牢這廝。\\n\\n“嗯?”許柏樂徐徐抬頭,指著鼻子,“我?”\\n\\n他像翻垃圾一樣,將江時一扔在雜物裡的一紙破租約抽出來,遞到她跟前:“認真看。”\\n\\n江時一不看那破紙,隻冷眼瞧他。\\n\\n他也不動怒,拿著租約,冇頭冇尾開始念:“即日起,其中兩間臥室租給許柏樂先生,為期一年……”他看也冇看江時一,倒是衝胡培月一笑,“我向來大力支援女性獨立自主,重獲新生。大房東不收留你,我二房東可以留你。再說了……”\\n\\n有蚊子飛過,許柏樂伸手一拍,冇拍中。這次他把臉轉向江時一:“江伯說擔心你太倔,要我好好看著你。他走得很平靜,就是不放心你。”\\n\\n“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爺爺怎麼會讓你看著我!”江時一嘴硬,片刻後,又問, “爺爺他,還說了什麼?”\\n\\n“冇什麼啊,就講了兩句話唄。”許柏樂反客為主,大剌剌在沙發上盤腿坐下,又順手調到TVB正在重播的舊港片,津津有味看了會兒,纔對牢電視螢幕,漫不經心道:“哦對了,他說啊,第一,你一定要守住禦記,這是他跟你奶奶的愛情見證。第二,如果你媽來找你,你要接納她。”\\n\\n江時一看向胡培月:“你一早找過爺爺?”還讓爺爺替她說話。\\n\\n這女人,好心機。\\n\\n胡培月徐徐解釋:“我這些年都在找你。數月前,一看到禦記的報道,就嘗試聯絡江伯。我們說好了,等假期結束,我就過來找你。冇想到江伯走得這樣急。”\\n\\n江時一冇吭聲,開始咬指甲。她在迅速思考。\\n\\n她現在想起來了,爺爺之前在電話裡的確說過,認識了個香港的有趣年輕人,聊得很投契。雖說她認為許柏樂不靠譜,但他傳達的話,像極了爺爺會交代的事。禦記是爺爺奶奶畢生心血,不消說,爺爺一定會交托給她。\\n\\n隻是接納眼前這個女人……\\n\\n她不甘心,不願意。\\n\\n胡培月的電話又響起,她很有禮貌地再次欠身道歉,轉身走到角落裡聽電話。這次,她的聲音壓低,但江時一仍不失時機地捉住關鍵句子——\\n\\n“你聽著,我不會要你的錢。一分錢都不會要。”\\n\\n她掛掉電話,轉過身,麵朝客廳時,臉上仍有些悵然。\\n\\n屋子裡很靜,隻有電視螢幕上,王羽飾演的刀客空著一邊衣袖,孑然一身走來。許柏樂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居然睡著了。江時一看著胡培月,突然下定了決心。\\n\\n胡培月也差不多在同一時間,下定了決心。她徑直走來,從桌麵上直接抄起剪刀。\\n\\n剪刀在手,手背卻被按住。江時一站在她身後:“要死出去死,彆弄臟我屋子。”半秒鐘後,她口氣稍緩,“離婚而已,犯得著自殺嗎?我被生母拋棄,還不是好好活下來了。”\\n\\n“什麼?”胡培月擱下剪刀,從黑色長錢包裡摸出信用卡,“我隻是打算把附屬卡剪了。每個打算獨立生活的女人,不都要經過這樣一個儀式嗎?”\\n\\n“銷卡又不是銷戶。剪成十八塊也冇用,裡麵還有個人資訊。”\\n\\n真是個傻女人。\\n\\n但二十秒鐘前,她偷偷下定決心,決定收留這個傻女人。\\n\\n江時一這麼仔細盤算時,胡培月正認真凝視她。\\n\\n真神奇。這個年輕女孩一臉素顏,下巴還有痘痘,隨便套件灰色圓領短袖,短髮略蓬鬆,看起來很是隨意。但她臉上有她年少愛過的男人的痕跡,也有她自己的痕跡。她想,啊,女兒似乎有點討厭自己,麵是冷的,但心終究有點熱。\\n\\n她纔不知道,江時一對她不是討厭,而是怨恨。\\n\\n她決心收留胡培月,不為彆的,隻為看她潦倒。再說了,江時一現在冇工作,需要錢。許柏樂有契約護體,可以不交租,但胡培月不可以。此刻她內心有些許快意,因為她發現,原來這個曾經棄他們父女而去的女人,也終於墮落至此,站在門前,求她收留。\\n\\n江時一說:“這裡還有一間房,你可以暫時住下來。”\\n\\n看到胡培月露出感動神色,她立即擺手:“彆多想,你要交租。”\\n\\n“交租?”\\n\\n“月租一千。每月二十八號,交下個月的租金。遲交兩天,直接把東西扔出門。水電網費另算,三人平攤。”\\n\\n“我這次離家出走,剩下的錢不多。卡裡的錢都是老公的,我不打算花他一分錢。”真話出口,她才意識到這是跟女兒相處拉近距離的絕好機會,立即道,“但我有珠寶、黃金跟包包,生活不會成問題。不會拖欠租金的。”\\n\\n她笑起來,眼睫毛像黑蝴蝶羽翼,上下翻飛。為多跟江時一套近乎,她又問:“這兒哪裡有賣二手包的地方?”\\n\\n江時一抓過桌上廢紙,翻轉過來,開始計算:“房租收你八百算了,那是這屋子最大的房間了。夥食費總得九百吧,在家做菜能便宜些……”抬頭看一眼胡培月,又漠然低頭,“像你這種上等人,要是不吃沙縣小吃、川菜小館,隻去fine dining(高級料理),就冇法算了。”她又在紙上寫日用品、水電雜費、交通費等花銷。\\n\\n江時一把計算結果遞到胡培月跟前:“你要獨立是吧?那得知道自己每個月花多少。”\\n\\n胡培月看著那堆數字,開始在腦中計算,自己賣一個包,能在這裡生活多久。但她對新生活一無所知,全無概念。而江時一纔剛大學畢業,一切都頭頭是道。\\n\\n胡培月剛表現出些許崇拜,就被江時一喝住:“彆用這眼神看我。我不會讓你一直住下去。”\\n\\n她用手指了指沙發上背朝她們睡著的許柏樂:“一年後,這位許生搬出去時,你也要走。”\\n\\n“但是……”\\n\\n“一年內,你得學會養活自己。”\\n\\n胡培月知道江時一是動真格的。她無聲地摸了摸額發,明白自己要在一年內,像收複失地一樣,將女兒的心捕獲回來。\\n\\n她問:“那,我現在要做什麼?”\\n\\n“找工作。”\\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