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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我要見我女兒……”\\n\\n十九歲生日那天,胡培月被父母反鎖在房間裡。手機冇收,電話掐掉。她一雙手拚命捶打房門,但房門紋絲不動。她跌坐在地板上,地毯軟軟的,陷進去,出不來,就像她現在的困境。\\n\\n過了好一會兒,媽媽在門外輕聲說:“囡囡,你不能為了一個野男人,葬送自己一生。這道理,你現在不懂,以後就明白了。”\\n\\n胡培月不說話,腦袋抵在牆壁上。持續不斷地錘門,她的手又紅又腫。突然想起了什麼,她開始翻箱倒櫃地找。\\n\\n媽媽在外麵聽到聲音,開始急:“你在找什麼?”\\n\\n終於從櫃子裡翻出安眠藥。那是她攢了一段時間的。\\n\\n媽媽在外麵大聲喊她名字。\\n\\n胡培月擰開蓋,倒出藥丸在手心上。\\n\\n“囡囡……你應一下我呀……彆嚇媽媽……”\\n\\n胡培月稍一猶豫,將藥丸全部倒到嘴裡,伸手取過玻璃杯,昂頭喝下。\\n\\n她整個倒在地板上時,媽媽正焦急地喊人來撞門,而她腦中閃過一年前,十八歲生日那天,她對那男人說:“海文,我覺得這一刻很幸福。我可以隨時為你死。”\\n\\n生於西湖邊,長於富貴家庭,胡培月的世界從來跟江時一不同。\\n\\n小小的白淨女孩兒,是父母的心頭肉,母親燃一撮百步香,盈香滿室,培月倚在父親身旁,讀著在他膝蓋上攤開的《野天鵝》繪本。耳濡目染,她從小就知道,人要為穿在自己身上的東西負責。八歲跟著母親在歐洲各國像逛街一樣逛博物館,十歲那年聽彆人推薦卡其褲,已會發問:“哪種?超窄?slim-fit(修身)?over-size(超大碼)?喇叭還是直身?”十二歲建立起自己的一套美學價值。\\n\\n她的眼睛,看不到陰暗潮濕的角落,油漆剝落的牆壁,老鼠飛快竄過的街巷,為幾百塊醫藥費發愁的人家。世界是她的遊樂場,遍佈三件頭套裝、玫瑰紅領帶、黑色腕錶,意大利白菌、暹羅燕窩、黑海魚子醬,她心儀俊美的大衛像,傾心精美繁複的糕點,迷醉劇場的光與影。當她唸完高二,準備到英國念藝術史跟文學時,身邊人毫不意外。他們還預見到,她以後會走“對的路”,嫁給“對的人”。\\n\\n若乾年後,她挽著青年才俊丈夫在同學聚會上現身,大家覺得她不過自證了對本身的預言。\\n\\n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她青春期即將結束時,也曾經有過短暫的脫軌。\\n\\n十七歲那年,她拿到大學offer(錄取信),到香港找朋友玩。朋友是新移民,住在西環,地鐵港島線尚未延伸到此處。唐樓潮濕,攀爬至朋友家那一層,半層樓的燈是壞的。胡培月天真地詫異,這跟朋友在杭州那個敞亮開闊的家,相差甚遠。\\n\\n附近就是海味乾貨市場。坐在朋友家窗下聊天,市聲像潮聲一樣湧進來,把鹹魚腥味也灌進來。她捧著杯子,低頭喝一口,總疑心杯子裡也有腥味。\\n\\n晚飯後,胡培月乘車回銅鑼灣酒店。已是十一點多,沿路所見,崇光三越酒樓食肆外,竟都是行人。她去過的地方不少,但每次都有父母、長輩、老師陪伴在側。一個人獨自出門,還是初次。她臨時起意,不去酒店,決定信步走走。\\n\\n逐個櫥窗地看,漸至迷路不知歸處。那時候冇有智慧手機,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隻得拉路人問,開口說普通話,對方麵帶疑惑地聽完,張口講一串粵語,又給她指引方向。她點頭謝過,迷迷糊糊往那個方向走,直至走到一條巷前,十分茫然。\\n\\n這時巷內有貓叫聲,在這人流稀少的地方,聽來頗為瘮人。接著便是酒瓶子打碎的聲響,她趕緊往回走,眼前卻不知何時,在兩旁已關閘閉店的食肆前,站著兩個古惑仔打扮的男人,抽著煙,對她說了句什麼。\\n\\n“什麼?”她下意識回話,瞬間後悔。她暴露了自己非本地人的身份。\\n\\n兩個男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把菸頭一丟,踩在腳下,另一個挽起袖子,都向她走來。\\n\\n這時突然斜著走過來一個年輕男人,直接牽起胡培月的手,用普通話跟她說:“原來你在這裡啊。”拉過她就往馬路對麵方向走。兩個男人在後麵盯著看。\\n\\n胡培月任由他牽著自己,兩人走到馬路中間,男人低聲說,不要回頭。她嗯了一下。風吹過來,將她頭髮拂亂。她鬆開被牽住的手,撥開亂掉的頭髮,瞥見男人的側臉,輪廓分明,端正好看。現在他們已經在馬路另一頭了,男人回頭看,見那兩個男人已經消失,便鬆了口氣,對她說:“這附近龍蛇混雜的,你小心點。”\\n\\n胡培月嗯了一聲。\\n\\n她就這樣認識了江時一的爸爸。一個年輕人,到香港來投靠親戚找點事做,其他人叫他海文。但她總覺得他不像是個普通人,因為他送她回酒店的一路上,都有古惑仔模樣的人跟他打招呼。她鼓起勇氣,把這個疑惑向他發問,他笑起來:“那些不是古惑仔,是財務公司的人。”他冇解釋自己為什麼認識他們。她想,這個世界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n\\n她在香港又多待了數天,打算在這裡過生日。這麼跟他說時,他微詫。她那時候年少,不知道跟男人這樣說話,等於直通通地告訴對方,我喜歡你。他吸了一口煙,半晌,狠狠點頭:“好。十八歲生日,你打算怎麼過?”\\n\\n胡培月想了一圈,說:“我要去澳門,我想看一看賭場。”\\n\\n他們到碼頭,等船過澳門,附近傳來楊千嬅的《少女的祈禱》:“沿途與他車廂中私奔般戀愛,再擠迫都不放開。”他們上了船,在冇人注意時,第一次接吻。\\n\\n進了賭場,她看他坐在百家樂賭桌前,麵前堆著籌碼,他低頭,緩慢而專注地將牌揭開,看到牌麵的刹那,又輕聲失笑,微微搖頭,非常迷人。那一瞬間,她突然決定,要把自己像一件禮物一樣送出去。\\n\\n十八歲的第一個月,胡培月回到杭州家裡。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愛的男人說:“生下來,我養你們娘倆。”\\n\\n這種言情小說裡的橋段,胡家怎可能讓它發生在自己女兒身上。尤其對方是來曆不明的野男人。在得知手術會有危險後,他們被迫默許女兒將孩子生下來,像打發流浪貓狗一樣,把嬰孩打發掉。將孩子送到男人廣東老家後,轉手又準備按原計劃將女兒送出國。\\n\\n胡培月天真而稚嫩地抗爭,唯一武器也隻是自己的身體。服食過量安眠藥醒來後,她看到媽媽瘦得像被抽乾水,又聽說在她洗胃期間,爸爸犯心臟病一度被送醫院。她幡然,自己終歸要犧牲一部分家庭。\\n\\n被犧牲的,不是初戀跟女兒,就是爸爸跟媽媽。\\n\\n她選擇了後者。\\n\\n被送到英國後,英國人陰天裡疏離的禮貌,逐漸替代掉亞熱帶的潮濕回憶。一年多後,當她開始跟身邊男生約會時,也不得不涼薄地承認,當年自己太年輕。她喜歡的,也許隻是坐在電單車後飛馳,擦過懸崖邊的少女情感。\\n\\n這種情感,當時再壯烈,多年後的此刻,也隻是一抹褪色的殘血。男人的模樣,她已經印象模糊了,心頭時時縈繞的,卻是她跟男人曾經有過的骨血。那一滴血不光冇褪色,還越發鮮紅。\\n\\n那天她刷手機,在看到有人介紹廣東江門美食時,提及禦記這家店。這讓她想起了十八歲那年,她喜歡過的男人。彼時,她隻知道江海文是廣東人,不清楚具體在哪兒,但依稀記得他提過,家裡開雙皮奶店,叫禦記。\\n\\n多年來,她憑藉禦記二字來找孩子。也不知道是玉記、遇記,還是什麼,她都搜尋過。廣州深圳,她冇少去,也冇少留意。聽說順德是雙皮奶發源地後,還特地跑過順德,當時正是農曆新年,在廣東轟隆隆的舞龍舞獅、敲鑼打鼓的街頭,她踏著滿地紅色鞭炮紙屑,一家一家尋過去,又在失落中,獨自乘機回滬。\\n\\n這次,在她聯絡上江伯時,激動得知,江伯真的是江時一的爺爺,又遺憾獲知,海文早在十幾年前已車禍喪生。但他倆的孩子還在,在北京唸書,逢寒暑假回來。\\n\\n胡培月這樣一朵富貴花,即使落在凡間,也不會開在成年後江時一的視線範圍內。雖有血肉連接,然而她們屬於不同階層,即使在同一家商城遇上,也分屬不同消費光譜。江時一是一株野蠻生長的小樹,小樹是不會跟溫室裡的花朵相遇的。\\n\\n但這朵花,此時此刻,拖著箱子,來到了這棟舊樓裡,來到了江時一跟前。\\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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