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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不是有了吧?”\\n\\n在車上,許柏樂看江時一臉色蒼白,突然冇來由地問了句。\\n\\n江時一翻了個白眼,冇理會他發神經,轉頭看車窗外。車子進入港島西北部,經過行人在高樓間匆匆步履的中環街道,漸漸時光回溯,像駛入老港片裡的六七十年代。窗外路邊海味鋪、雜貨鋪跟小吃店都屬於慢時光,連行人腳步都放慢。她原本擔心鐘Sir的葬禮會出什麼事,一路上總憂心,看起來冇有笑意。許柏樂逗她說話,她笑得滯後又勉強,像老港片播到一半中途卡住,連每個表情都凝重起來。\\n\\n許柏樂問:“江時二、江時三怎樣啦?”\\n\\n“什麼一二三的?”\\n\\n“我貴州的鴨啊!有冇有被做成鴨湯啊?”\\n\\n江時一說阿水在養,冇講兩句,又接了個電話,放下手機,許柏樂牽起她的手,說下車了。\\n\\n過關時,她問起羅萬象的事,問起許柏樂怎會有兩千萬。他言簡意賅:“把房子賣掉就有啦。又不是不知道香港房子多貴。”當時她還想,二叔怎容許他將圍村祖屋賣掉。到了港島才明白,他在上環跟何文田都有房子,也有不少投資收益,連此前儲存在法國的酒都升了值。他本打算把兩套房產賣掉。\\n\\n“還是你爭氣,被羅萬象看中。上環這裡的留住了。”\\n\\n說這話時,兩人剛走進上環家裡。屋子乾淨得很,感覺隻有四麵白牆,一條長沙發,房間也隻有一間,倒是玻璃門後有個陽台,被窗簾遮擋住一大半。“香港地,地方狹小,將就一下。”許柏樂自嘲般笑,“反正我以前也隻是回來睡個覺。”\\n\\n江時一洗完澡出來,屋內見不到許柏樂,她拉開窗簾跟玻璃門,才發現陽台並不小,多麼奇怪的戶型。許柏樂在那兒裝了個吊床,正躺在上麵看星空。江時一站吊床旁:“看不出你還有這麼矯情的愛好。”\\n\\n“總比有人背王家衛的台詞好。”\\n\\n“我那是陪胡培月看多了……”\\n\\n許柏樂指指一旁,江時一才發覺,吊床邊還有躺椅。她小心翼翼往那兒一躺,視野瞬間變成上環高高低低的樓宇,以及天際線間透出的星空。晚風吹來,身體也像往上飄,人在躺椅上微微晃動,視野範圍內的星空也隨之微顫,心頭想著的那些事,好像都被甩下來。\\n\\n許柏樂說:“我買這裡,就是為了這個陽台。雖然這裡的星空不能跟貴州比,但已經足夠解壓。”\\n\\n“既然壓力這樣大,為什麼不換一份工作?”江時一問完,也覺得這問題多餘,“人類真的奇怪。既然貪圖安逸,又為什麼要這樣入世進取?”\\n\\n“哈,在說你自己?”\\n\\n江時一想了想:“創業者還是不一樣。畢竟,有些人真的是為夢想而活呀。”\\n\\n許柏樂看著遠方的星,雙臂枕在腦後,低聲說:“是啊,阿俊也是那樣的人。”\\n\\n兩人安靜片刻,江時一餵了一下:“明天葬禮,你不會被鐘Sir家人趕出來吧?”許柏樂不應聲。江時一覺得奇怪,從躺椅上起身,往吊床那邊走。她向來知道阿俊對許柏樂的影響,一路上都有點擔心,這時見他不說話,更感奇怪。她站在吊床邊,見許柏樂閉眼不語,便湊近去喊他,冇料他突然伸手,拉過她,冇來由地親她臉頰。她一怔,他又若無其事地在吊床上翻過身,以背部對著她。\\n\\n江時一怔住,半晌,用手指戳他背部。他一動不動。她湊過去,看他裝死,而他仍舊不動,冇來由地,又慢悠悠起身:“不會趕我的。他們邀請我跟關奕山到場。”江時一倚到圍欄上看夜空,許柏樂也走過去,有一句冇一句地說起鐘Sir最後的日子。他說:“除了阿俊的姐姐外,還有鐘Sir以前的學生經常來看他。不過去得最勤的,應該算是我跟關奕山吧。”有趣得很,他們倆總是前後腳到,心有靈犀般錯過彼此。\\n\\n許柏樂說:“其實,關奕山不是什麼壞人,甚至還算重情義。他社交網絡頭像那隻狗,是中三那年養的,後來死了。他一直用來當頭像。”\\n\\n“我知道。”\\n\\n他轉頭看她,以為關奕山跟她提起過波比的存在。她說:“我知道他不壞,否則,你怎會一直視他為朋友。”\\n\\n許柏樂便又冇皮冇臉,接話道:“喲,餘情未了?”\\n\\n“了你個頭。”江時一用手指戳他,又很快斂容,“我一直都很剋製,跟有老婆甚至有女朋友的男人保持距離。上次……是個錯誤。一個不會再犯的錯誤。”\\n\\n許柏樂故作意味深長地哦一聲,推波助瀾:“不過,他恢複單身了哦?”\\n\\n“你對他這麼感興趣,親自上啊?”\\n\\n“謝了,我隻想上你。”\\n\\n江時一探出手去,握住他的,毫無預兆便驟然使上勁,要使上“清朝十大酷刑”之“夾手指”,卻被他一下反握住。她要急急甩開,他說:“套牢啦,退不了場啦。”她不說話,轉過頭,假裝看星星。嘴角那一點點笑意,卻被許柏樂從玻璃門倒影上看破。兩人這麼靜靜站著,都想起貴州的星空,但不一會兒,便又都走了神。江時一想的是,鐘Sir的一生也算坎坷,一時茶樂幾時能夠開到香港呢,胡培月最近有點奇怪。許柏樂想的是,聽說鐘Sir走得不算痛苦,好久冇回江邊裡了,怎樣才能親到江時一呢。\\n\\n鐘Sir在香港殯儀館設靈,跟江時一在娛樂新聞看過的明星大殮相比,甚是樸素。隻是花圈也算滿滿噹噹,不斷有人進場,對黑白照片鞠躬,安慰鐘Sir的遺孀跟大女兒。江時一跟許柏樂進來,向遺照鞠躬,慰問家屬。鐘Sir的遺孀跟大女兒雖眼眶通紅,但看上去算是平靜。\\n\\n“鐘Sir生病這些年,很多事情都看透了。樂少跟阿山也經常來看望他,還出了不少錢。”有人低聲說。江時一扭頭去看,是個跟許柏樂他們差不多年紀的男人,似乎也是鐘Sir的學生,見江時一注視自己,便向她微點頭示意。\\n\\n江時一也點頭,再抬頭時,見到身後兩排站著一個女孩兒,鍍金顏色短髮,黑色短夾克配工裝褲,眼神肅穆,臉色跟唇色同樣蒼白。她隻覺這女孩兒非常眼熟,細想了想,纔想起她像“葉小辛子”。於是想明白了她的身份。她隻覺阿俊喜歡的這女孩兒,足夠有情有義,她跟阿俊的故事,未必如外人所想的那樣。男人嘴裡關於女人嫌貧愛富的故事,看來都不能儘信。\\n\\n女人口中的關奕山,何嘗不是一個入世進取的野心家呢?野心家此刻一身黑衣,鑽進白手套裡的手指,已退下婚戒。他渾身的光芒跟被燙傷的皮膚一樣,仔細斂藏起來,低垂腦袋,眼眸裡風平浪靜,看不出經曆過什麼。但也還是有些好事者低聲交頭接耳,傳聞他剛跟內地富家女離婚,並試圖從他表情上找些蛛絲馬跡。\\n\\n在喪禮音樂與鐘Sir家人的抽泣聲中,關奕山抬起頭,跟江時一目光交錯,又毫無波瀾地移開。\\n\\n喪禮後,江時一獨自站在靈堂外。這天日光正好,世界上少了一個人,但青草依然芳香,鳥聲還是啾啾。\\n\\n身旁有女人站在那兒,指間拿著電子煙,正朝空氣中噴出煙霧。江時一扭頭,見是“葉小辛子”。她也恰好望過來,認出江時一,對她搭訕著點頭:“你是樂少的朋友吧。”\\n\\n江時一嗯一下。\\n\\n對方說:“我叫Zoe,是阿俊的朋友。”她動動嘴角,“如果你知道阿俊是誰的話。”\\n\\n“我知道。”\\n\\nZoe檢閱般上下打量她一眼,又點頭:“我猜你跟樂少的關係,應該不一般。”江時一不知該說什麼。Zoe又噴一口煙,說她也是瞎猜。兩人並肩,就這麼安靜地在日光下,站了一會兒。\\n\\n喪禮後,許柏樂還要喝鐘家的解垢酒,江時一本計劃趕回深圳,但阿沛說讓她留在香港,當作戀愛也好,休假也罷。阿沛是二把手,她不在時,公司日常事務都由他負責。\\n\\n江時一一奔波就容易生病,阿沛又向來靠得住,於是她便在許柏樂家多住一天。她獨自到樓下潮州大排檔解決肚子問題。店門口掛著鹵水鵝、鹵水墨魚跟韭菜等。從門口到行人經過的馬路上,都擺了桌椅,有一桌文身男女正在那兒劃拳喝啤酒,聲響很大。旁邊卻又麵對麵坐著一對中產模樣的情侶,男人默然不語,隻用勺子撥拉著眼前那碗蠔仔粥,女人的眼淚卻沿著上了妝的臉一路垂落,最終滴入眼前那杯鴛鴦a中。\\n\\n江時一吃完飯,打包一碗粥,提著上樓。到許柏樂家門口,見到屋門正敞開,關奕山扶著許柏樂回來。江時一有些意外,關奕山轉頭見到她,臉上也冇什麼彆的神情,隻對她說:“過來幫幫忙。”許柏樂喝醉了酒,兩人合力將他扶到沙發上。江時一想起圍村人說他颱風夜那晚喝醉,便忍不住道:“又不會喝酒,又要喝。”關奕山說:“他向來都這樣。”\\n\\n安靜片刻,江時一說:“謝謝你送他回來。”關奕山說:“除了我,還有\\n\\na 鴛鴦,指絲襪奶茶加咖啡,冷熱皆可。\\n\\n他,他說不打擾他倆休息便要離開,她也客套地說不妨礙他休息,關奕山說:“休息是暫時的,很快又有新的戰場了。”誰。”江時一說:“他向來待你當朋友。”關奕山不置可否。江時一再次感謝\\n\\n他離開後,江時一走到沙發前,用手戳了戳許柏樂,許柏樂冇動。江時一說:“還裝呢?”許柏樂翻了個身,江時一說,“我準備回深圳了。”許柏樂立即坐起身,對江時一笑笑:“你怎麼那麼聰明。”江時一說:“想偷聽我跟關奕山說話嗎?”許柏樂一哂:“怎麼會。”他笑一下,“不過聽了他一晚上的場麵話,倒是這幾句還有些真心實意。”\\n\\n這時外麵一陣夜風吹進來,窗簾被高高捲起,奮力拍著玻璃門。江時一走出去關門,嘴上說:“這天氣啊,我明天還怎麼回去。”玻璃門上,映出她身後許柏樂的影子,夜色中,連他的笑臉也清晰。見江時一回頭,他立即裝若無其事,邊拍身上衣服邊隨口道:“你冇看天氣預報嗎?全港掛八號風球,你回不去了。”\\n\\n香港掛八號風球,江時一給胡培月打電話,說她暫時不回去,胡培月在電話那頭聽起來有些蔫蔫兒的。江時一本該是個敏感的孩子,但她現在遲鈍了。她的心被一時茶樂占據,現在又被許柏樂分走一些,顧不上生母。\\n\\n許柏樂在大浴缸裡喝酒至睡著,江時一不得不進去拍醒他,他突然睜眼,越過浴缸邊沿抓住她的手,拖下來,濺得滿地都是水。他就坐在裡麵,親吻她的脖子跟後肩。她說,喂,很癢。他從後麵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胡楂兒刺到她,她覺得更癢,忍不住放聲直笑。他也笑,說:“江時一,你笑起來血盆大口,女人不像女人。”說著,又從後麵親她濡濕的鬢角,低聲說,“不像就不像吧。”\\n\\n江時一難得如此徹底放鬆。颱風過後,香港還下著雨,地上仍有濕氣。街道長而狹窄,跟鄰居深圳相比也顯出老派。許柏樂擎著一柄傘,帶她穿街過巷,飲俄羅斯啤酒,啖鹹魚雞粒炒飯,搭乘叮叮車,逛二樓書店。她才發現,許柏樂原來細膩黏人得很。回深圳過羅湖,兩人要分走不同通道,許柏樂還不願鬆手,江時一說:“我的手快要長在你的手上麵啦。”許柏樂大讚:“那以後用我手摸你,就等於你摸你自己……”江時一掄拳揮過去。\\n\\n年輕戀人的確時刻想在一起。尤其對江時一來說,一時茶樂開始資本運作後,更需要許柏樂。她打算重新租房,許柏樂一哂:“到我那裡住啊。”江時一擺出“問號臉”。他用小手指摳了摳耳朵,漫不經心地說:“哦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在深圳也有房產。”見江時一瞪著他,他也瞪回去,“本人冇彆的愛好,就喜歡投資。”又拉起她的手,“現在又多了一個愛好。”\\n\\n深圳灣大橋,連接起兩座城市。這橋還冇動工,許柏樂父母已跟其他港人一樣北上購房,在廣州番禺置業。幾年前,許柏樂又通過深圳灣大橋過來,在深圳灣購入房產。“深圳灣?豪宅嗎?”江時一問。\\n\\n許柏樂說:“投資就不買豪宅啦,而且我也買不起。”他又裝不經意地問,“不過也不算小,兩個人住可以的。陽台也大。平時可以到深圳灣公園跑步。”\\n\\n江時一知道他想什麼,裝冇聽懂。許柏樂進一步道:“兩個人住好,這樣我們可以隨時跟進一時茶樂的事。我現在可是你們的董事。”見江時一還是冇反應,他又裝得正兒八經,“我也知道你比較忙。畢竟不是拿了錢就一切順利。你知道的,初創企業獲得天使投資,再過幾年,有四成會倒閉,隻有不到兩成的運營良好。不過你這麼厲害,一定不需要找人商量,一定可以自己扛下來的。”江時一邊用手捶他,邊心裡盤算,也是時候從胡培月家裡搬出去了。自打她搬進去後,就冇再見過章雲程上門。她心想,有自己在,章雲程當然不好意思待在那兒。\\n\\n自關奕山離職後,甜茶疲態儘露,繁榮之下的各種隱患也逐一露出。在殺瘋的一時茶樂跟前,節節敗退。一時茶樂在廣州開店那天,當地市民的朋友圈被店外長龍刷屏。江時一跟許柏樂戴著帽子,在外麵假裝路人,江時一聽到有人說:“一定是找托排隊吧。”她垂下腦袋。許柏樂卻像冇事人一樣,走遠了,笑嘻嘻說:“這麼怕弄臟手啊?北京、上海,還要找更多呢。”也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說認真的。\\n\\n江時一自己站高了一點,稍微能夠看到許柏樂的過去,一個更為完整的他。她現在發覺,許柏樂跟關奕山是一雙手套的左右手。隻不過一隻臟點,另外一隻冇那麼臟。\\n\\n再次見到關奕山,是在一場飲料界商業活動上。江時一出席活動,走上台說話時,似乎在台下人群中,見到了關奕山。她講完話,在掌聲中走下去,翻開場刊,看到有一項議題是咖啡品牌發展。她想起近日關於關奕山打造咖啡品牌的傳聞,回頭看看,卻冇再見到他人影。江時一提前離場,到附近咖啡館,端著冰摩卡回頭時,剛好見到章雲程。章雲程瞥一眼她手裡杯子:“你現在還能喝這個?”\\n\\n江時一冇明白。兩人同時往外走,推門出去時,章雲程說:“你懷孕了,倒還生機勃勃,又喝冰的,又到處跑。”她怔住,章雲程說,“彆誤會,胡培月冇多嘴。是我在她那裡,見到了驗孕棒。”江時一突然想明白了,一雙腿有些軟,突然有人從後麵虛扶住她手臂,又鬆開。兩人回頭,見到關奕山。他說:“我剛好經過。”\\n\\n章雲程還不知道江時一跟許柏樂的事,以為孩子是關奕山的。他對他似笑非笑:“恭喜你。”關奕山居然也一笑,話裡有話:“說不準是誰恭喜誰呢。”章雲程冇意識到他這句話什麼意思,隻看一眼江時一,又說:“有空多關心一下胡培月吧。她最近挺情緒化的,連我都不想見。”\\n\\n關奕山等他走開,突如其來說了句:“像他站得這樣高,摔下來,一定會很痛吧。”說這話時,他牙齒咬得緊,有一種惡狠狠看熱鬨的神態。\\n\\n他盯著章雲程背影良久,像是終於想起江時一的存在,回過身,看著她:“是胡培月跟章雲程的吧?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們在一起。”江時一說:“這是我家的事。”她什麼都不願提。關奕山動動嘴角:“彆跟我說,真是你的。許柏樂不喜歡小孩,不會不做措施的。”他一偏腦袋,“他自己,也還是個小孩。”\\n\\n“我們難道不是嗎?像小孩子搶玩具一樣爭奪市場,爭奪利益。”\\n\\n“啊,誰讓這些東西,就是我們的糖呢。”關奕山輕描淡寫,“不過,胡培月這時候懷上章雲程的孩子,可真不是時候。”他話鋒突轉,“你要去哪裡,送你一程?”\\n\\n“不用了。”許柏樂突然從兩人身後探出一個腦袋來,臉上晃盪著一片笑。關奕山麵無表情,看他們倆一眼,轉身走開,連再見都冇說。許柏樂雙手插袋,笑嘻嘻對著他背影說:“還是這樣冇禮貌啊。不過,他剛說時機不對是什麼意思?”\\n\\n轉頭再看江時一,全然是心事重重的模樣。許柏樂牽過她的手,說送她回公司。過去,辦公室就在阿沛家,在客廳裡吼一聲,大家都能聽到。拿到錢後,他們總算另外租了正兒八經的辦公室,一切都是新開始,隻是傳遞資訊再不能靠吼。她本來說,等這次商業活動結束,就回公司去。此時,她卻鬆開手,說自己有事要去胡培月那兒一趟。\\n\\n許柏樂心裡明白,便說送她去。江時一倒是想起來,以前關奕山曾說過,胡培月不喜歡他,因為他是“讓女兒的心背離母親的男人”。她細想想,自打她跟許柏樂一起後,胡培月便不再呈欣喜姿態。即使她現在在知域乾得很好,還跟黎曉靜新男友商量著,在知域負責大眾藝術展,但她看上去,再冇有了過去的喜悅。\\n\\n江時一突然明白了原因。\\n\\n這段時間,江時一忙的事多,搬辦公室,跟投資方開會,更換原料供應商,她不是跟麥琪睡在辦公室,就是到許柏樂那兒睡,期間隻匆匆跟胡培月吃了次午飯。想起來,胡培月有話要跟她說,在她欲言又止時,江時一接到原料供應商電話,結了賬便匆匆離去。\\n\\n這天,她獨自打車到胡培月家時,心裡想,她在胡培月身上學到瞭如何享受生活,卻冇了時間。進了屋,燈亮著,但她人不在客廳跟臥室,江時一正納悶,便聽到洗手間有動靜。她側耳,聽到黎曉靜的說話聲:“你這吐得可真厲害。”一陣沖水聲後,胡培月細聲細氣道:“年紀上去了。我懷江時一的時候,可是一點感覺冇有。”黎曉靜又說:“她還不知道這事嗎?”胡培月問:“你說誰,章雲程還是江時一?”黎曉靜邊推門出來,邊歎一聲:“他們倆不都不知道嗎?”\\n\\n黎曉靜一抬頭,跟江時一打了個照麵,胡培月跟在她身後,也看到了江時一僵硬的臉。黎曉靜非常知趣,立即對江時一笑笑說:“你回來啦,剛胡培月吃錯東西了,我陪她去醫院看完,現在交給你了。”便離去了。\\n\\n屋子裡,隻剩下母女二人。彼此都不出聲,又都各懷心事,坐在長沙發的一端。這讓江時一想起了當日胡培月拖著大箱子,來到江邊裡的情景。胡培月抬頭,款款微笑,問她怎麼回來了,又說:“今天中午不知道吃了什麼……”\\n\\n江時一打斷:“還要瞞我到什麼時候?等孩子生下來,喊我姐?”\\n\\n胡培月不語,半晌,低聲說:“你都聽到了。”\\n\\n“不,是章雲程告訴我的。”江時一說,“那傢夥,以為懷孕的人是我。”\\n\\n“我還冇決定。”胡培月用手心捂了捂胸口,江時一注意到,她冇塗指甲油。她再打量,胡培月冇穿高跟鞋,冇化妝,幾乎是素著一張臉的。這對極度愛美的她而言,幾乎不可思議。\\n\\n她心裡有些憤懣,心想,章雲程的心到底是有多大,纔會注意不到她有孕。她冷著臉問:“你打算不要?”\\n\\n“我已經冇有了當年生你下來時候的勇氣。”\\n\\n江時一深究般看她:“因為章雲程?”\\n\\n被江時一點出她的軟肋,胡培月用手攏了攏頭髮,趁機看向窗外,躲過她的眼神:“我對親密關係的要求很高,不允許一點雜質。”\\n\\n“不告訴他,是因為你知道答案,對吧?”\\n\\n胡培月不語。她想起來,那天她嘔吐時,聽到他問她如何,聲音忐忑緊張。於是她不敢問,因為對方眼神裡的任何遲疑,都會是施加在她臉上的一個耳光。\\n\\n江時一起身, 神態凜然,盯著胡培月,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她略焦慮,走開幾步,又繞回來,站到她跟前:“那你現在打算怎樣?”\\n\\n“我已經跟醫生約時間了。”\\n\\n這話是在間接告訴江時一,這孩子,她不打算要。江時一捲起袖管,一下坐在地板上,抬起頭看沙發上的胡培月。她在香港時,把頭髮剪短了,看上去像個英氣的男孩兒,許柏樂總開玩笑說怕被熟人見到他摟著“男人”。她兩隻手按住胡培月手背,擲地有聲:“生下來,我來養。”\\n\\n胡培月被撼動,江時一兩手按在沙發上,直起身子,與胡培月目光對視:“當初如果你冇生下我,現在我的這一切,什麼夢想、朋友、愛情,通通都不會發生。章雲程不願意當爸爸,我來當。肚子是你的,生育權在你手上,跟其他人沒關係。”她湊近一點,又問,“唯一的問題是,你,到底,想不想要,這個孩子?”\\n\\n胡培月沉默半晌。\\n\\n江時一又道:“我現在養得起你們,我不畏懼彆人說什麼,我暫時也冇有結婚打算。但我不介意,有一個小小的,依戀我的小人兒。”\\n\\n胡培月注視著江時一。好像有一個夢,吹進了江時一的眼睛裡,那裡麵有胡培月想要的一切。裡麵彷彿是一個舞台,舞台上亮了燈,她手裡拿著劇本,編劇寫著她的名字。她扭頭看導演椅,坐在那兒的也是她。再看台上,那也是另一個她。\\n\\n江時一說得對。這是屬於她自己的自由。\\n\\n她開口道:“我現在,取消醫院預約。”\\n\\n陸客咖啡鋪天蓋地的廣告,第一次被江時一看到,是在她陪胡培月去做十二週孕檢時。江時一在產科粉紅色走廊上,跟一群準爸爸坐在一起。旁邊的一位年輕準爸爸,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他看上去正在瀏覽體育賽事報道。陸客咖啡拍攝的廣告視頻彈出來,聲響大得引人側目。\\n\\n再後來,陸客咖啡的廣告就越來越多。於是她也頻頻在不同場合,見到陸客創始人兼CEO關奕山。\\n\\n他向來擅長捕獲人心。大眾媒體將他這份能力,放至最大。他麵對鏡頭,笑容得體:“我們要用互聯網思維、互聯網速度來做一杯咖啡。”他長相出眾,說話有趣,深得財經媒體歡心,他們也愛報道這個“中國星巴克”的故事。那段時間,翻開雜誌,這一麵是江時一手捧奶茶談論數字化思維、新茶飲新消費,後一頁便是關奕山雙手交握,用迫人眼神注視著鏡頭外的人,聲稱要用高質低價打動消費者。\\n\\n江時一的目光,停留在關奕山的臉上,想在上麵尋找什麼。許柏樂悄無聲息走進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用捉姦成功的語氣說:“被我發現你在看其他男人。”又故意壓低聲音,“我要想想怎樣懲罰你。”\\n\\n她轉過身,正麵朝向他,看著他莞爾:“好啊,你要怎樣懲罰?”\\n\\n他捧起她的手指,輕輕啃咬。她被捉弄得癢,咯咯直笑,整個人趴在他肩上,他便順勢將她扶起來,從下至上吻她的唇。她已經習慣他的身體,一隻手摸著他的背脊,一節節數他的骨頭。他將她抱起到大理石桌麵上,隔著衣料撫她。她的個性這樣硬,身體卻很軟。他的手穿過衣料。\\n\\n一切結束後,他替她整理好衣服,又在她唇上親了親,終於正經發問,她剛在想什麼。\\n\\n“我在想陸客。”江時一說,“外界都說,陸客跟我們一樣,都很擅長資本運作。”\\n\\n“哈,什麼叫都很擅長資本運作?說得好像我們的奶茶隻是金融理財產品一樣。”許柏樂將她抱下來,自己信手翻了翻那本雜誌,聳肩一笑,“該提的都冇提。關奕山背後的老闆叫高天遠,是個潮汕商人,他的青風投資集團橫跨地產、保險、物流、教育、醫療、農業等領域。你知道他跟高天遠怎樣搭上線的嗎?”\\n\\n江時一搖搖頭。\\n\\n許柏樂說:“中間牽線的人,你也認識。是唐銘深。”\\n\\n後來江時一慢慢想起來關奕山說的一些話,比如他說的新戰場,比如他說的,胡培月在此時懷上章雲程的寶寶很不巧。世界是一片海麵,當海麵平靜時,你不會想起這些話。但當漲潮時,他的話便捲上了海灘,白花花地晾在你跟前,於是你想起來,這一切的背後,原來都是牽連著的啊。\\n\\n但當時,她並冇在意。胡培月懷孕後,她不放心對方獨居,大部分時間住在她那裡。許柏樂雖黏人不捨,但也同意孕婦需要更多陪伴。隻是他告訴江時一,她們應該早點告訴章雲程這件事。江時一對此人很是不屑:“孩子不需要他養,告訴他乾嗎。”許柏樂說:“這話對他就不公平了,他總該知道真相啊。”\\n\\n江時一想,好吧。但她不想讓胡培月孕期有任何情緒波動,決定由自己出麵跟章雲程談。章雲程現在調回諾亞上海總部,臨行前還想勸說胡培月一塊兒回滬。當時,江時一抱著平板電腦,從睡房裡走出來,代替胡培月迴應:“她不會跟你走的。”\\n\\n他帶著誤解離開,認為江時一一心獨占胡培月,渾然冇發覺脂粉不施的胡培月,已有孕在身。因為有些心結,加上事忙,他便鮮少跟胡培月聯絡了。胡培月孕吐厲害,一顆心也壓根不在章雲程身上。那天胡培月跟江時一坐在沙發上看《小豬佩奇》時,突然想,也許她並不是冇有男人就不行。隻要有愛,她就圓滿。\\n\\n江時一私底下給章雲程發訊息,約兩人單獨會麵。章雲程說他下個月會回一下深圳,到時候見,又問她,是什麼事,必須瞞過胡培月。江時一心想:瞞的不是胡培月,是你好吧。\\n\\n江時一跟個準爸爸似的,在事業家庭兩邊一路疾奔著。創業後,她每天保持閱讀習慣,胡培月懷孕後,她的閱讀清單上增加了孕育知識,晚上有空時,趴在肚皮上給寶寶講故事。胡培月突發奇想:“寶寶隻聽到女人的聲音,會不會覺得自己被爸爸拋棄了,覺得很寂寞?”江時一翻個白眼,最後還是拗不過胡培月,將不情不願的許柏樂拽過來。許柏樂不肯,最後還是跟江時一談好條件,才勉強貼近胡培月孕肚,不帶任何感情地念故事。\\n\\n江時一到廚房裡給許柏樂切水果,這時,客廳裡突然傳來許柏樂跟胡培月說話的聲音:“動了動了!”江時一端著果盤衝出來,問什麼動了。兩人同聲同氣:“寶寶踢了一下,動了!”江時一想到自己給寶寶講了那麼多話,都冇動一下,許柏樂一來就有反應,氣得直呼白眼狼。許柏樂拍拍她肩膀,說不用沮喪,又說這一定是個女孩子。問為什麼,他說:“一聽到帥姐夫的聲音,她就激動了。”\\n\\n那天晚上,江時一跟胡培月在家吃飯。江時一說起她最近看了育兒書才發現,難怪這麼多女人不願意生小孩:“原來除了身材走樣以外,懷孕時因為體內激素水平變化,皮膚會變差。”胡培月莞爾:“是啊,任何一個美人做出生娃的決定,都包含了對自己美貌的犧牲。”\\n\\n這時,擱在桌上的手機亮起,江時一低頭看,上麵是“有事,另約”。發件人是章雲程。此時,距離他們約定會麵還有不到兩天。這般言簡意賅,全然不是他的風格。但江時一併冇放在心上,擱下手機,又笑說母親多麼偉大。手機又振了振,另一條訊息進來,江時一看到發件人是許柏樂,本不太上心,卻一眼瞥見正文是“諾亞有事,有人要惡意收購”。\\n\\n她一凜,但臉色隨即恢複如常,再抬起頭時,已帶上微笑,輕描淡寫問道:“但我看你好像冇太大變化?”\\n\\n胡培月邊喝果汁邊說:“那還是要靠自己注意,基礎護理,清潔護膚防曬,用孕婦使用的護膚品。你看女明星,產前產後不也冇變化嗎?”她起身,說進廚房切點水果,便轉身進去。江時一見胡培月進了廚房,掛著的笑意鬆弛下來,起身到陽台上給許柏樂打電話。\\n\\n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章雲程無暇分身。因為他家出事了,是大事。\\n\\n諾亞集團資產優質,但大量股份為散戶持有,第一大股東持股僅為17.8%。兩個月前,青風係多次在二級市場上舉牌諾亞,諾亞股價連續多次漲停。章家人感覺到異常,章雲程便因此事趕回上海。\\n\\n再這樣下去,青風係很可能會成為諾亞第一大股東。\\n\\n江時一以手指捏眉心:“青風係的老闆,不就是……”\\n\\n許柏樂在電話那頭說:“對,高天遠。也就是陸客咖啡的幕後老闆。”\\n\\n江時一這時終於明白關奕山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在諾亞管理層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青風係獨自采取行動,短期內大幅購入股票,也就是業內所說的“野蠻人”了。她問:“會對章家有什麼影響?”耳邊突然傳來腳步聲,許柏樂還在那頭說:“青風也許會要求召開臨時股東大會,更換董事會成員。諾亞很可能不再是章家的諾亞……”而江時一立即開口:“對,門店營運評估是這樣……”許柏樂問:“What?!(什麼?!)”江時一轉過頭,假裝纔看見走出來的胡培月,衝她人畜無害地一笑,又對電話那頭的許柏樂大聲道:“這些事,你在群裡問問人就行。我這邊還有事,就這樣。”她掛掉電話。\\n\\n胡培月走上前,倚在她身邊:“一看到你不在,我就知道你又在工作。”\\n\\n江時一笑笑:“是啊,深圳的店長不太熟悉情況。”\\n\\n胡培月奇道:“他不是才從中山調過來,是熟手嗎?你說過,最好的人纔要放在大店。”\\n\\n江時一又笑:“我說的是深圳即將開業的第三家店呢。”\\n\\n胡培月莞爾,說:“你的開店速度太快,我已經跟不上了。”\\n\\n江時一心想,一時茶樂算什麼呢。陸客咖啡短短三四個月,在全國已有超過三百家門店,全部直營。但陸客咖啡現在非她所想,此時,她隻希望章雲程的家事,不要攪亂胡培月的內心。她想,現在絕非將孕事告訴章雲程的合適時機。雖然後來許柏樂說,這種事情,哪裡瞞得住,與其讓胡培月在其他渠道聽到,還不如從江時一嘴裡得知更好。但當時的江時一僥倖地想著,能瞞一日是一日。反正胡培月從不看財經報道,也許不會注意到。\\n\\n現在,江時一嚐到了那些忙碌準爸爸的滋味。雖然想多陪伴在胡培月身邊,但一時茶樂正在風口上,她禦風而行,停不下來。\\n\\n她到上海蔘加一時茶樂首店開業,胡培月留在深圳。因為到知域上班冇多久就懷孕,胡培月不願老闆為難,更不願走回全職太太老路。她孕肚明顯,坐在桌前,為知域的品牌珠寶展寫策劃方案。\\n\\n這城市都是年輕人。但即便如此,胡培月單身懷孕,又是高齡,身邊總免不了嘈嘈切切的聲音。她邊低頭寫拿破崙時代的珠寶故事,邊忽然走神,想起這次展出的珠寶品牌,恰是章雲程喜歡的牌子。這麼一走神,她的指尖就在鍵盤上懸著了。\\n\\n但胡培月還是有些年輕小迷妹。品牌部的妹妹約她吃飯,她們足夠年輕,對彆人的私事不感興趣,對孕肚的問題也僅侷限於“什麼時候生呀”“吐得厲害嗎”等,絕不八卦孩子父親資訊。一頓飯下來,胡培月跟她們聊珠寶曆史,從維多利亞女王聊到伊麗莎白二世,從古羅馬聊到拿破崙,又話鋒一轉講到少女時代看過的珠寶展。小妹妹們都聽得入了迷。\\n\\n胡培月心情好,晚上黎曉靜到她家吃飯,開門便見到她雖是素顏,但看上去容光煥發。黎曉靜笑說:“按照老人家的說法,這更像是要生女兒了。”胡培月問,這又是什麼說法。黎曉靜說,老人們會講,孕婦懷男孩的話,容易長相憔悴,懷女孩的話,會容光煥發:“不過那都是些冇影的說法。”\\n\\n黎曉靜幫她將食物端出來,兩人麵對麵坐下開吃,黎曉靜又說:“生女兒好啊,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胡培月也笑,說:“對,我在江時一身上,便錯過了這個機會。”黎曉靜吃一口瘦肉,慢慢道:“不完全是這個原因。要是生個兒子,誰知道章家會不會想抱回去。”胡培月不言不語,而後笑笑:“由不得他們。”黎曉靜也笑:“現在更由不得他們了。他們都自顧不暇呢。”\\n\\n胡培月非常迷惑,抬起頭來:“怎麼了?”\\n\\n黎曉靜喝一口酒,放下杯子:“就他們家的事啊。”她看胡培月神色,心裡一緊,明白自己失言,於是笑笑,“他們家那麼大公司,肯定有一大攤子事嘛。”\\n\\n胡培月也就不再問,開始跟她聊起彆的事來。黎曉靜離開時,胡培月倚靠在門上,笑著送她走。黎曉靜說:“還擔心江時一不在,你會寂寞呢。”胡培月說:“怎麼會,我有工作有朋友。前兩天馮霄來深圳出差,我們也還一起吃過飯,她陪我買嬰兒用品來著。”\\n\\n笑著把黎曉靜送出家門後,胡培月臉上的笑容,像細塵抖落地麵一般,落了下來。她轉身坐在窗台上,窗邊隻亮一盞落地燈,映著她玫瑰金襯霧霾灰的拖鞋。她在手機上搜尋諾亞集團的資訊,終於明白髮生了何事。\\n\\n儘管上海首店裝修時,江時一已飛來看過數遍,但開業時的盛況,仍讓她震撼不已。店開在上海市中心最好的購物商場之一,寬大敞亮,就在普拉達店鋪鍍金般的巨大牆麵旁。上海的日光映在銀灰色店麵上,映著吧檯後每個人嶄新的製服,映著店外長長的隊伍。從店裡走出來的人,將乳白色的杯子貼在臉頰上,笑著自拍一張。站在隊伍裡的人,也給眼前隊伍拍一張。就連路過的人也駐足,笑著問:“這是什麼?”然後信手拍一張隊伍長龍,發到朋友圈。\\n\\n“都是免費宣傳啊。”她轉過臉問許柏樂,“你花了多少錢?”許柏樂一哂:“我傻嗎?雇人排隊要錢,他買東西也用你的錢。我還不如直接免費!”然而江時一現在聰明多了,她意識到許柏樂在避重就輕。某次他說起過,資本哪裡有善惡之分。她便想,如果冇有阿俊那件事,他跟關奕山也冇有太大區彆,甚至會比他更狠也說不定。\\n\\n開業當晚,他們倆跟羅萬象吃飯,羅萬象跟許柏樂有很多共同話題。江時一才發現,許柏樂這個“無業遊民”靠著投資衣食不缺並不假,隻是他賣掉何文田的房子也是真的——以超低價賣給鐘Sir一家。\\n\\n江時一吃得開心,酒也喝得有點多。許柏樂邊扶她進酒店房間,邊不停說不會喝就彆喝啊。江時一說:“我高興啊。”兩人覺得這對話似曾相識,突然想起貴州星空下,他們便是這樣攙扶著,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過來。進了房,許柏樂還在牆壁上摸開關,江時一低聲說:“真高興,我終於走到了這裡。”又低聲道,“不過,後麵的路也還很長。”\\n\\n許柏樂縮回摸開關的手,徑直將她抱在牆壁上,低頭親吻。\\n\\n江時一說:“又來?”\\n\\n“嗯。”他邊親邊低聲道,“Can't get enough of you.(要不夠你。)”\\n\\n江時一第二天很晚起來,連手機冇電也冇發現,不知道自己錯過了胡培月的電話。下午還有個商業活動要參加。昨天,全滬年輕人都被一時茶樂外麵的長隊伍刷了屏,她進場時,便有許多目光投在她身上。她年輕,有點小名氣,胡培月親手帶出來的衣品,又讓她在一眾麵目模糊的創業者中特彆顯眼。她握著話筒,侃侃而談:“我當時一天之內改了六次配方,自己都快喝吐了。”“現在有研發部門,要吐一起吐。”“誰說‘顏值’不重要?杯子不好看,小女生會想要拿出去嗎?”台下眾人皆笑。\\n\\n江時一又去趕下一場活動,因為是酒宴,她到洗手間換了衣服出來。因為有點累,她到附近買咖啡,短短一段路,她見到有兩家陸客咖啡。她買了一杯,跳上車直奔酒宴會場,在車上看了一會兒新聞。手機新聞頁麵裡,恰好插入陸客咖啡廣告,他們在宣傳自家品牌獲得咖啡大賽冠軍。江時一現在熟悉資本運作,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有好些賽事,獎項並無太大含金量,消費者也不會深究,但獲一個國際賽事獎項,便多一份榮耀。\\n\\n這天晚宴,羅萬象跟唐銘深也在,隻是見到關奕山,倒是有些出乎江時一意料。兩人打招呼,關奕山問她,許柏樂為何冇來。江時一說:“你知道他的,最不喜歡這種場合,大家都穿得人模人樣,為各自的目的,說著言不由衷的話。”關奕山後退一步打量她:“你現在不也一樣?”江時一說:“人在江湖。”關奕山道:“你也不捨得退出這江湖,對不對?”\\n\\n江時一微笑,轉移話題,開始恭喜關奕山:“陸客咖啡真成功。試營業不到五個月,已在全國開店四五百家,還全都是直營。”關奕山說:“內地市場大,的確讓我有大展拳腳的機會。不過也要謝謝你,讓我想清楚了一些事。”江時一問是什麼。關奕山看著她的雙眼:“我有過一個很好的投資機會,但我轉身離開了。”\\n\\n在男女經驗上,江時一不再是一張白紙,她聽出這話裡的意思,便不接話,隻微微一笑,轉移話題:“我們現在算是半個同行了。”\\n\\n“當不成情人,當敵人也不錯。起碼,你會時時刻刻將我放在心上。”關奕山向來自信,說出這番話時,也直接看著江時一的眼睛,毫不避諱。他的後悔難說不是真心的,一時茶樂拓店速度雖慢,但從廣東市場的發展看來,消費者有忠誠度,跟陸客咖啡以“免費”“優惠券”“四捨五入等於不要錢”買來的偽需求相比,不可同日而語。\\n\\n他們倆站在角落裡,並冇人注意到。江時一抬起下巴,一隻手慢慢放在他領帶上,手腕稍一發力,將他一點一點拉到她的臉前。他俯下臉,跟她湊得很近,還有一點點,嘴唇就要碰到她的唇,她掐好時機,猛一鬆手,他身子往後倒了一下。江時一抬頭看他,不帶任何感情地說:“以後這種話,還是留給彆的女人聽吧。”這時羅萬象朝這邊走來,兩人都換上冇事人的表情,走向不同方向。\\n\\n羅萬象見到她跟關奕山說話,點評道:“這個人還是有點本事,用互聯網思維來做咖啡, 照我看來,以後他們跟一時茶樂會爭奪用戶。我們現在還得……”江時一接話:“廣積糧,高築牆。”羅萬象大笑:“不緩稱王?”江時一說:“能當頭部,就不當第二。”羅萬象笑說,好。他給她介紹人脈,讓她認識更多能用上關係的人。\\n\\n羅萬象為她介紹唐銘深,唐銘深笑著說場麵話,羅萬象臨時有事走開,唐銘深看一眼江時一:“今晚賞麵,一起吃飯?”江時一說好,又笑:“該不會吃到一半,你夫人過來找人吧。”唐銘深將手伸出來,上麵冇有婚戒。江時一有點意外,又覺得在情理之中。唐銘深問:“胡培月最近怎樣?聽說她又懷孕了。”江時一忽然便想,胡培月兩次懷孕,唐銘深很難不對自己的兒子有所懷疑。他信不過艾琳,自然也信不過艾琳的鑒定結果。江時一說:“她挺好的,還在上班。”唐銘深便點頭,不說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n\\n唐銘深說,自羅萬象跟獵戶資本投一時茶樂後,新茶飲突然就被重視起來:“做我們這行,其實有很深的焦慮。圈子裡就這些人,你投過什麼,錯過什麼,大家都知道。”江時一本以為,他要繼續往項目方向講,不料唐銘深忽然帶些恍惚而神秘的笑說:“以前我回到家,見到胡培月,白白軟軟的一個人,坐在窗邊翻書,我就覺得心裡很安定。”那是一種失而不再得的勉強的笑。\\n\\n他們在能看到樓下花園的大露台上說著話,從這裡往下看,能夠見到花園裡四處掛著燈飾,他們將夜晚偽裝成白晝,一如樓下站著、坐著說話的人彼此偽裝成熟絡友好。笑聲傳到樓上來,引起他們注意,於是他們看到關奕山站在樹下,在跟人講話。江時一隻看到那人背影,但覺得好生眼熟,唐銘深卻哼了一聲,說:“章雲程怎麼也來了?是來堵人的吧。”江時一想起青風係惡意收購諾亞的事,正想細問,突然就見到章雲程捉起關奕山衣領。\\n\\n樓上二人對視一眼,江時一轉身就要往樓下走,唐銘深在後麵喊住她:“這裡人多,你確定要摻和他們的事嗎?”她頭也冇回,邊跑邊說:“我就是個市井小民,纔不管你們這些人的條條框框。”\\n\\n江時一到了花園裡,一路聽到有人竊竊私語,說章雲程不知怎的進來了,還跟關奕山鬨起不愉快。江時一剛走過去,就見到章雲程拉住關奕山領帶,狠聲道:“你利用諾亞帶給你的人脈跟資源,反過來對付我們?”關奕山瞥一眼圍觀的人,用力推開他,一副不想也不屑跟他理論的模樣,往人少的入口方向走。\\n\\n他這模樣,卻徹底激怒了章雲程。章雲程趕上前去,突然一把拉住關奕山,拽過來,一拳頭揮過去。關奕山冇站穩,往後退一步,但也終於被惹怒:“章雲程,你乾什麼?!”\\n\\n“你知道我爸剛做完手術,就趁機引狼入室是嗎?!”章雲程還要上前揮拳,江時一趕到,再忍不住,從後麵拉住了他:“你是要讓所有人都聽到這些**嗎?!”章雲程仍怒火遮目,此時的他看上去,再冇過去那種優哉遊哉的優越感。隻是再生氣,他也終歸意識到,自己剛纔說錯了話。花園裡那些人,在遠遠地看向這邊。\\n\\n關奕山整了整衣領,漠然瞧他一眼:“資本的事,在資本市場上解決。我對這種拉拉扯扯冇興趣。”他轉身要走,章雲程憤懣難平,想再追上去,江時一在後麵扯住他衣袖。他憤然轉身:“他為你離婚,現在你是要幫著他嗎?”\\n\\n江時一不語,突然便走開,再回來時,手上拿了一杯香檳,直接便潑到章雲程臉上。她冷聲說:“你不要臉,彆以為其他人也不要。關奕山做任何事,都隻會為自己,絕不會為彆人,無論那個人是誰。而你呢?你又何嘗不是這樣?你跟他冇有區彆,你鄙視他,就是鄙視你自己。”\\n\\n章雲程突然被潑了香檳,甚是惱羞。他正要對著江時一發難,突然聽到胡培月的聲音。正以為幻聽,江時一也抬起頭來,將視線轉過去,很是意外:“你怎麼來了?”再看,許柏樂在她旁邊,試圖以口型加手勢告訴江時一,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見江時一冇明白,許柏樂說:“我正在酒店睡覺,接到她電話,說打不通你的,讓我帶她來找你。”\\n\\n章雲程卻死死盯著胡培月。她依舊顯瘦,但穿著寬鬆衣裙,小腹微微隆起而不加遮掩。他的視野分成兩半,一半視野裡,是正往這邊走來的唐銘深,另一半視野中,是胡培月被衣裙遮掩的肚子。現在,章雲程想起來了,唐銘深在鬨離婚。他腦子有些發熱,連自己都知道自己不清醒,後退兩步,又再看胡培月肚皮,突然就失聲笑了笑:“我就知道……關奕山也許不會為了江時一離婚,但唐銘深會為了你而……”\\n\\n他話音未落,江時一手臂發力,突然便扇了他一耳光。章雲程怔忡,捂住一邊臉。江時一說:“這個孩子,身上流著你的血!但你放心,孩子不會影響到你!因為我會跟胡培月一起,將他養大!”\\n\\n章雲程完全怔住。\\n\\n“你是根本不關心胡培月是吧?你回上海前,就壓根冇注意她開始素顏,穿平底鞋……”江時一越說越氣憤,“還有!你這樣一個大男人,也不做安全措施,是怎麼回事?!這肉不長在你身上,就覺得沒關係是吧?!”說完以後,發覺連自己老爸都罵了,趕緊補充一句,“你又不是二十歲出頭……”\\n\\n“時一,彆說了。”胡培月突然開口,她走上前,語氣平靜,“何必在這裡給人贈送談資。有任何事,回去再商量。”因為懷孕加長途跋涉,又不施脂粉,她此時看起來不再像平日那樣明豔照人,但自有一分見過世麵的風平浪靜,“我有責任,我是真不知道……”\\n\\n有些話不用說完,隻需一半,大家就都懂了。連胡培月都冇想過,自己結婚多年未孕,四十幾歲還能懷上小孩。這件事被仍關注胡培月的唐銘深知道後,唐銘深沉著臉,親自帶兒子去做了親子鑒定,然後向艾琳提出離婚。倒是當事人章雲程,深陷股權之爭中,直到此時才知道。\\n\\n胡培月走到章雲程跟前,當日那個活潑靈動的年輕人,眼裡的神采隱冇,一張臉像填充過度般呆滯。胡培月語氣溫柔,像母親對迷路孩子一樣,輕聲說道:“你已經是要當爸爸的人了,與其把怒氣撒在彆人身上,不如想想怎樣解決問題。走吧,我們回去想辦法。”\\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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