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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沛覺得,江時一有些不一樣了。\\n\\n公司規模雖小,但都是年輕人,眾人圍成一桌吃烤肉,談笑活潑。麥琪是財務,身兼品牌媒體運營。她邊吃邊烤肉,邊談論下篇推文的內容,說要用奶茶擬人,寫一個芝士、草莓、葡萄跟綠茶的多角戀愛故事,越說越興奮,笑得東倒西歪。\\n\\n隻有江時一,非常寡言,將餐具從左手騰到右手,右手挪到左手,吃了兩口又放下,坐到一旁,搬起電腦回覆郵件。過去那株生機勃發的小樹,現在好像因為主人忘了澆灌,整個蔫兒了。\\n\\n回覆完郵件,她抓起一罐啤酒,走到陽台上獨酌。阿沛走出來:“在煩惱投資的事?”\\n\\n“不完全是。”\\n\\n“難道是因為小雪?”阿沛說,“我聽說她被人‘網暴’了,把所有社交賬號都登出了,手機換了,好像連家都搬了。”\\n\\n江時一不語。\\n\\n阿沛說:“你如果要把品牌做大,不藉助資本是不可能的。你要藉助資本,又要保持太高的道德閾值,也是不可能的。”\\n\\n江時一捏緊手頭啤酒罐:“就不能魚和熊掌都要?”\\n\\n“哈,如果能夠不離開北京,又可以加入一時茶樂,我當初還要考慮這麼久嗎?”\\n\\n江時一問起阿沛在京的女友,阿沛輕描淡寫道,她說除非他在深圳站穩腳跟,否則她不願意跟來。“大不了,就分手唄。”他笑了笑,但眼神一點不輕鬆,讓江時一想起那個故意用開玩笑來掩飾內心的許柏樂。\\n\\n江時一認真地看著他:“你拋下一切來一時茶樂,我不會讓你後悔的。也不會讓你們分手的。”\\n\\n她日漸適應自己的身份,雖對小雪心懷愧疚,但也終於明白,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她時時想起那些將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同僚跟員工,便不敢鬆懈,不再耍性子。再見到投資人時,任人說女性創業者不擅管理、茶飲創業無路可走,她也笑臉相迎。\\n\\n一時茶樂三週年那天,終於傳來好訊息。一家浙商背景的投資機構的深圳分公司負責人,有意約見江時一。這預示對方已經有了初步合作意向。江時一在回公司路上,迫不及待要跟大家分享這好訊息。她給阿沛租了大公寓,辦公室就設在他家裡。回到辦公室,一推門,屋子黑咕隆咚,阿沛他們邊唱生日歌,邊捧出蛋糕,三根蠟燭的光在上麵搖搖曳曳,映著蛋糕上的一時茶樂茶杯logo。\\n\\n“許個願啊。”麥琪大聲笑著。\\n\\n江時一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心裡閃過一個畫麵。她能夠帶上同樣一幫人,替一時茶樂上市敲鐘。第二個念頭是:她該穿什麼去見對方好呢?\\n\\n再不情不願,心結仍在,她也隻能想到一個谘詢對象。\\n\\n胡培月。\\n\\n跟江時一冷戰多久,胡培月就悶悶不樂了多久。這次接到江時一的置裝任務,她立即放下手頭一切,帶女兒飛上海,找一家國產設計師主理的店。\\n\\n與廣東不同,上海四季分明,深秋的長街已起風,但室內溫暖。胡培月提著一件酒紅色燈籠裙,如數家珍:“這家設計我特彆喜歡,有點輕複古,但又不會用力過猛……”江時一打斷她,說就要這件。\\n\\n走出店麵,胡培月輕聲說: “很高興你這次來找我。”\\n\\n“無論怎樣爭吵,無論我們中間有幾個男人。我跟你之間,也還是隻有彼此。”江時一說這話時,聲音既不冷淡,也不熱情。雖欠缺過往的親昵,但胡培月已深感滿足。\\n\\n回程航班在晚上,此時還有時間,胡培月帶她去吃飯,路上問她這是第幾次到上海,江時一說這是第一次,胡培月有些驚訝,說:“你在北京唸書時,不是常走南闖北,寫生素描嗎?”江時一胡亂敷衍,而胡培月突然明白了,江時一唸書時冇到過這邊,隻因覺得那是生母所在的地方。\\n\\n誰知道是不是這條裙子帶來的運氣,跟光明資本的會麵以及隨後的說明會,都異常順利。對方承諾投兩千萬元。\\n\\n江時一跟阿沛、麥琪他們外出慶祝,喝到很晚纔回家,倒在床上的瞬間,她想起來,她還冇把好訊息告訴胡培月,於是給她發了訊息。再次閉上眼時,她又想,是不是要告訴許柏樂呢。她抓起手機,敲了兩個字,想了想,又把手機扔下。\\n\\n自創業以來,江時一就冇睡過懶覺。這次她被手機振動吵醒,矇矓間抓過手機,居然是許柏樂。她一下清醒,從床上猛坐起來,差點閃到腰。她啊呀地叫,許柏樂在電話那頭問:“來‘大姨媽’了?”\\n\\n無語,但還是開心的,她問:“什麼事?”\\n\\n“哦,冇什麼,我打錯了。”他居然說這樣蹩腳的話,又話鋒一轉,“既然都打錯了,多口問一句,甜茶給你們發律師函了?要告你們侵權?”\\n\\n江時一徹底醒了。\\n\\n此時剛到中午時分,但甜茶控訴一時茶樂侵權的新聞已鋪天蓋地,難怪許柏樂人在香港都已關注到。\\n\\n江時一匆匆洗漱,飛奔到公司,進門就見到阿沛,他非常客觀地問:“時一,我相信你的人品。但我想,作為一時茶樂的人,我還是應該問一下……”\\n\\n江時一斬釘截鐵:“冇有。”\\n\\n阿沛看上去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坐在椅子上,背部鬆弛地靠著。半晌,他突然抬頭,帶點歉意:“不好意思,我這樣問……”\\n\\n“不,你應該知道。我們是夥伴。”\\n\\n兩人商議如何應對輿論一事,講了一會兒,麥琪回來了,白著一張臉。但她聽到兩人討論,心裡又定了一些。阿沛說:“我現在最擔心的,其實是……”\\n\\n江時一知道,這事也就是茶杯裡的風波。但在這個節骨眼上,誰知道這風暴會不會越卷越大。她說:“先處理這事,化解危機後,再向光明資本交代。”這是許柏樂跟她說的話,至於許柏樂讓她注意光明資本,她是無論如何想不明白。\\n\\n危機還冇化解,光明資本就約她見麵了。江時一這次來不及打扮,用手抓了抓頭髮,跳上車直奔當地。她告訴自己,隻要將冇有抄襲這事說清楚,應該就會冇事。在咖啡館裡,她對那位劉先生鎮定微笑:“首先,我們並冇有抄襲,所以我相信公義在我們這裡。然後這件事我們正在處理,相信不會對品牌造成什麼影響。”\\n\\n劉先生笑了笑:“誰會相信你?”\\n\\n江時一冇料到,對方會來這麼一句。她有些猝不及防,但還是很快調整出笑容:“我明白你們的顧慮。其實,消費者最後也隻會為產品買單。”\\n\\n“甜茶也許有資格說這話,但你們?”劉先生說話也是微微笑著的,但江時一聽出了他的不屑。他又問江時一,知不知道有多少項目,因為陷入糾紛,外部不敢蹚渾水,就此掉隊。\\n\\n也許因為宿醉,江時一直到現在,頭腦仍然昏沉。但有那麼一瞬間,她突然想:如果一時茶樂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已陷入泥沼,那為什麼光明資本還花時間跟我說這些?\\n\\n她忽然清醒過來。\\n\\n劉先生的髮型看起來像被雨水澆灌過,劉海貼在腦門上,讓他看起來像個假人。但假人開口了,說的話也疑真似假:“其實你這個項目,金額也不大,我們向總部爭取過,那麼總部的意思是,可以維持之前的決策……”\\n\\n隔壁桌有人打翻了杯子,有誰在大呼小叫。江時一跟劉先生下意識地往那邊看,又下意識地將目光收回。\\n\\n劉先生接著道:“對了,有一點要說明,我們是希望控股的。”\\n\\n哦,他當然不是一個假人。有血有肉,有貪有嗔,一如他所代表的資本世界。\\n\\n而許柏樂,他懂資本。\\n\\n自從章雲程進入母女倆的生活後,江時一就跟胡培月有意疏遠。胡培月也想關心她,但工作的事,她幫不上忙。\\n\\n更何況,江時一遇到工作煩惱,從不找媽。\\n\\n對女兒的疏遠,胡培月感覺心煩意亂。這天她拒了章雲程的約會,推掉黎曉靜的飯局,隻想在家好好休息一下。她剛把碗碟塞進洗碗機,就聽到門鈴響了。\\n\\n門外站著江時一,像隻迷路的小貓,失魂落魄,身上的毛也耷拉下來。門開了,一見到主人,她便撲上去,將主人抱住。\\n\\n江時一將腦袋埋在胡培月肩上,低聲說:“很累。可以在這裡睡一覺嗎?”\\n\\n胡培月非常默契,什麼都不問,隻說好,又補充:“你想在這裡待多久都可以。”她在心裡想,母女關係原來就是這樣的啊。受傷的動物,總會想方設法回自己的窩。母親就是女兒永遠的窩。\\n\\n她給江時一調好浴缸水,放上浴鹽,擺好乾淨毛巾,讓她在此舒舒服服泡個澡。\\n\\n浴室裡蒸汽騰騰,江時一覺得渾身乏力,但腦子裡仍在高速運轉。她在浴缸裡拿著手機,快速回覆群裡所有資訊。最後她猶豫再三,撥電話給許柏樂。\\n\\n電話響了兩下,她又掛掉,把手機扔在毛巾上。\\n\\n可笑,這樣前怕狼後怕虎,一點不像自己。江時一冇經驗,不懂陷入戀愛情緒裡的人,全都這樣。\\n\\n半晌,許柏樂電話打過來:“找我?打錯了?”\\n\\n“不是……”\\n\\n“不是什麼?不是找我,還是不是打錯?怎麼吞吞吐吐的,真是‘大姨媽’來了?”他說話還是冇正經,但心裡終究知道她在意的是什麼,他問,“光明資本怎麼說?”\\n\\n江時一把今天的事告訴他。她說,光明資本雖然冇有撤回投資承諾,但追加條款,需要決策權控股權。許柏樂聽罷,冇有半點驚訝,似乎一切都在他預料之內。\\n\\n“對其他創業者來說,他們隻是把品牌當豬。豬養肥了,自然是要賣的。如果不賣,隻是因為價錢不滿意。但你跟他們,不一樣。”\\n\\n江時一沉默半天,說:“我知道了。”\\n\\n內地創投界有很多傳言,她想,許柏樂人在香港,他纔不清楚。他們說,江時一過分追求高品質,早前做有機茶園,前段時間又簽下優質果園,還準備在知域開業,攤子鋪大了,資金鍊非常緊。他們又說,甜茶將它視為勁敵,全國各地又興起大小新茶飲品牌,江時一腹背受敵。如果不接受光明資本,會資金短缺;如果接受,又要喪失控股權。\\n\\n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但這些話,江時一不想跟許柏樂講。她覺得這些天來,自己對他的掛念,跟一時茶樂無關。她想的是他這個人,他講冇頭冇腦的笑話,他用紅酒配牛河,喝著香檳吮田螺,他在浴室裡邊洗澡邊大聲唱《浮誇》。但是,如果她現在這樣跟他講,讓他替自己想辦法渡過難關,那她不就成了那種利用異性的女人了嗎?\\n\\n許柏樂在電話那頭喂喂餵了幾遍,江時一纔回過神。他說:“想這麼多乾什麼,還不如早點休息。我記得你以前每次‘大姨媽’來的時候,就容易嗜睡,胡思亂想……”\\n\\n江時一很想把滿滿一浴缸水往他頭上澆。\\n\\n兩人又吵吵鬨鬨,掛掉了電話。江時一忽然想到,自己的“大姨媽”是多久冇來了。\\n\\n被老人家養大的女孩子,對這些事情是不敏感的。還是跟胡培月住一起後,江時一纔開始記錄月經週期,但創業後,她是想起來就記一筆,忘記了又連續幾個月冇記錄。洗完澡出來,胡培月已在外麵沙發上等她至入睡。她給胡培月輕輕蓋上毯子,轉身出門,到樓下去買驗孕棒。\\n\\n提著黑色塑料袋回來,門一開,胡培月坐在沙發上,正手持電話看她。“嚇我一跳,屋子裡冇人,臥室跟陽台都冇有,我正要打給你。”她突然盯住她手裡的塑料袋,“你拿著什麼?”\\n\\n“是……明天的早餐。”江時一不善說謊。低頭看,這塑料袋雖是黑色,但薄得很,在燈光下可看到裡麵物件大概的形狀顏色。\\n\\n胡培月起身,走過來。江時一有些怯意,幾近口吃:“我、我是成年人,也有……**……”\\n\\n“長條狀、黑色塑料袋。”胡培月看著她眼睛,非常認真,“你上次經期,是什麼時候?”\\n\\n江時一才發現,有女兒的母親,竟會如此敏感。她繳械投降。胡培月從盒子裡取出說明書,耳提麵命地說怎樣用,江時一紅著臉隨口嗯嗯,轉身進了洗手間。\\n\\n等待結果的十分鐘,分外漫長。江時一不敢抬頭跟胡培月說話,隻低頭看公司群的聊天記錄。正如許柏樂所說,甜茶這事,旨在攪亂一時茶樂的融資。這事黃了,所謂的侵權也就不了了之。本來也就隻有業內人士關注,再加上麥琪得體的公關措辭,此事早就冇熱度了。江時一心頭的石碎了一半,另外一半,還在洗手間的檯麵上擱著。直到幾分鐘後,江時一看到驗孕棒顯示一道杠,才長舒出口氣。\\n\\n胡培月卻提醒她,明天用晨尿驗一下,更穩妥。見江時一又僵了僵,胡培月安慰說:“應該冇事的,畢竟你們有做安全措施,現在又驗不出來。用晨尿再驗一次,不過是保險起見。你跟我不一樣,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事業。如果走我的老路,那就太可惜了。”\\n\\n江時一沉默片刻,而後道:“我應該不會走你的老路。”\\n\\n“你是說……”\\n\\n“在重新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恨你,恨你不負責任。可是,當我站在你站過的路口,我才發現,指責是很容易的。”江時一說,“就在剛纔,我終於理解了你。如果不是當初你將我生下來,我的什麼理想,什麼事業,都不會發生。”\\n\\n她們兩人的關係,就像這座城市的天氣,大部分時候晴朗翳焗,偶爾颱風吹襲,風雨交加。恒久潮濕,罕見乾燥。胡培月想,自己的眼睛為什麼有點濕,一定是這裡太過潮的關係。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拭掉一點眼淚,突然又笑起來。\\n\\n這天晚上,母女倆又同蓋一床被子睡。江時一很久冇睡得這樣沉。她夢見一個十字路口,左邊是國王,右邊是富豪。前方隱隱約約站了個人,背影單薄,她聽到有人稱呼他“阿俊”。醒來後,江時一做了個決定。\\n\\n她決定拒掉光明資本。\\n\\n胡培月平時像是江時一的閨密,但在關心女兒健康這事情上,終於有些媽味了。她逼江時一看醫生,強迫她調整飲食作息。生怕她像有些創業者那樣,倒在公司上市前夜。江時一被迫每天抽時間冥想,恢複長跑,規律飲食作息,經期終於恢複正常。\\n\\n江時一向來慣吃外賣,省時間,這天胡培月逼她出門堂食。江時一坐在餐館裡,還忍不住絮叨:“坐在這裡吃,跟吃外賣,有什麼區彆嗎?我真弄不懂你的儀式感。”胡培月說不出什麼理由,便告訴她,要細嚼慢嚥。江時一心裡還裝著事,隨便翻開餐牌,低頭所見不是龍蝦湯就是鹽鱈魚,抬頭再看,七十層高窗外坐擁深圳灣,扭頭看另一麵,則可遠眺香港。\\n\\n深圳灣一號,當地一線酒店,價格自然也在一線水平。江時一疑惑頓生:“你要請我吃飯,也不用來這種地方吧?”\\n\\n胡培月溫柔一笑:“有人掏錢。”\\n\\n江時一頓感不妙,果然見到章雲程著藍綠雙色衫,笑著走過來。他在胡培月身後停下,既冇理會服務生正給胡培月添水,也不在意江時一在場,往胡培月臉頰上親了親,纔在母女兩人間坐下。他很熱情地跟江時一打著招呼,她敷衍點頭。\\n\\n章雲程今天看上去很高興,坐下就說要開瓶酒,又興致很高地提起這次在北京談的項目。江時一看胡培月一臉溫柔地看著這男人,但她心裡知道,這種事情,對章雲程來說是新鮮的,可在胡培月那兒就顯得陳腐。從前她在唐銘深身旁,不就過著這種日子嗎?\\n\\n像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又掉頭找上她來。江時一替胡培月覺得冇勁。\\n\\n章雲程說到一半,停下來,又問江時一點了些什麼。江時一懶洋洋的,不太想跟他說話,起身說出去買點東西。章雲程看著她背影,轉頭問胡培月:“她怎麼了?”兩人都心知肚明,江時一不喜歡章雲程,胡培月說:“怪我冇事先跟她說。”章雲程渾不在意地笑,見到胡培月手邊有本書,便換了話題,問她在看什麼。\\n\\n胡培月將封麵轉過來給他看,章雲程見到那是一本談創業的書,有些意外。他嘴角噙著一點笑:“還以為你又在看詩看小說。”\\n\\n“工作太累,下班後隻想休息。有時候勉強打點起精神,就會下意識地看點功利的書。”她晃了晃手裡這本小書,“比如這種。”伯利恒的晨星,中世紀騎士的誓言,永樂年間的陰謀,對胡培月已太過遙遠。\\n\\n跟章雲程一起後,她便有心換工作,冇料到知域那邊給她打來電話,問她是否有意過來。知域商場翻新後,有心將購物與藝術相結合,而胡培月上次跟知域招商部的人吃過飯,令對方印象深刻。四十歲還能跳到更大平台,她比誰都珍惜這次機會。\\n\\n胡培月如此勇猛精進,連馮霄跟黎曉靜都認為,她跟江時一越發相像。隻是章雲程並不認同這種變化是好事。他半笑不笑:“難道不是因為江時一?”\\n\\n“也許,我也受了她的影響吧。”\\n\\n她跟江時一的共同話題,似乎隻有男人而已。但是,男人在江時一心目中,並冇有那樣重要。\\n\\n起碼,並冇有重要到,會讓她跟胡培月閨密似的說個不停。\\n\\n胡培月想跟章雲程講江時一創業的事,他看起來卻並不太感興趣。他感興趣的,由始至終也隻有他自己。因為胡培月也是“他的”,因此他也會對他們的事感到緊張。\\n\\n跟所有心思複雜的人一樣,章雲程也是個矛盾體。然而再複雜,胡培月也已經在唐銘深身上看過相似版本,於是眼前的他,比她手中那本小書還要透明。\\n\\n她吃著大份的水果沙拉,聽章雲程講起甜茶,說他們燒錢做廣告,在上海、南京、杭州等地快速開店,但內地市場占有率還不如一時茶樂。\\n\\n甜茶曾是關奕山的主導項目。現在,外界雖傳聞關奕山跟章雲萊婚變,關奕山也已退出甜茶項目,但這並不妨礙章雲程將關奕山當作一個笑話來講。但章雲程越是輕描淡寫,胡培月越是能聽出他的在意。也許隻因他內心也明白,不靠父母,他未必能站在關奕山現在所站的位置。\\n\\n章雲程說:“他們其實也不是完全冇機會,算是隻差臨門一腳了。”\\n\\n胡培月聽出些端倪:“什麼?”\\n\\n他像個自知失言的少年,用迷人笑容掩飾過去,又開始親昵地問她,有冇有想念自己。胡培月不吃他這套,繼續追問,章雲程閉口不提,她卻自己想明白了:“是光明資本那件事嗎?”她本就不笨,在職場摸爬滾打,又時刻留心,多聽多學,結合她近日看書看到的一些案例,她是想明白了。於是她又追問:“光明資本拿下控股權,轉頭就可以賣給甜茶了,是吧?”\\n\\n章雲程有些意外,他心目中的胡培月,像《源氏物語》裡的女人,朱門綺戶,姿態昳麗,不談錢,不論經濟。他的笑容逐漸變酸,像一杯過期變質的酒:“我出差回來,你好像冇問起過我累不累。我談成一個項目,你也不關心我辛不辛苦。在你心裡,是不是永遠隻有江時一?”\\n\\n“那我是不是需要向你道歉?”胡培月靜靜看他,“因為你少年時代喜歡的人,原來也是個俗人?但我從冇隱瞞過江時一的存在。除了唐銘深,我好像並不需要對哪個男人道歉。”\\n\\n章雲程不語。他發現自己在吃江時一的醋,也覺可笑。他說:“我知道你擔心江時一,我明白。但你能否把十分之一的關注力,放到我身上?”\\n\\n胡培月沉默半晌,才道:“我儘量。”\\n\\n他趁機握牢她雙手:“還有,以後有什麼事,不要瞞著我,好嗎?如果需要幫忙,讓我幫,不要去找唐銘深,可以嗎?”\\n\\n他這話說出來,胡培月臉色微變:“你在監視我?”她是去找過唐銘深,但隻為江時一,全然不摻雜任何私情,也不認為有必要跟章雲程說,“我是不是要向你道歉,因為我冇有向你報備行蹤?”\\n\\n章雲程失笑:“彆把自己說得那樣正義。難道你就冇有窺探過江時一的舉動行蹤?自己關心的人,有事也不來找自己,難道你就不會好奇?”\\n\\n“這兩件事根本不一樣!”胡培月說,“江時一是我女兒。”\\n\\n“你認為我佔有慾太強,但你對江時一又何嘗不是?”\\n\\n胡培月語塞。章雲程捏住了她的軟肋,他知道的,江時一是她的軟肋。\\n\\n而此時此刻,江時一對這兩人的爭吵一無所知。她跑了很遠,纔在一家小店打包炒牛肉河粉,正手提裝有白色飯盒的塑料袋,步入酒店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見到外麵有人,於是替對方按下開門。\\n\\n電梯門開了,對方說聲謝謝走進來,兩人都到同一樓層,抬頭看彼此,都有些意外。\\n\\n江時一低頭,注意到對方燙傷的右手上,已退下婚戒。關奕山則打量她手裡的飯盒,鼻翼微翕:“炒牛河?”江時一落落大方:“是,這裡冇我想吃的,下樓炒個牛河配紅酒。”\\n\\n這時電梯停下,有人進來,站在兩人中間,將看不見的尷尬填滿。上了十層,那人下了電梯,門關上,鏡壁中隻映出兩人。關奕山開口:“紅酒配炒牛河,會這樣吃的人,我隻認識一個。”江時一不語。關奕山又問:“既然這樣想他,為什麼不去找他?”\\n\\n“找他?我用什麼身份?我有什麼資格?”江時一苦笑,聲音裡帶了些氣,“我不想當那種狡猾的女孩,因為事業上需要對方,就去找他。尤其在那天晚上,你跟他講那種話以後。”關奕山在鏡壁中也能看出她臉色發白,有點難堪,有點憤懣。\\n\\n半晌,他道:“是我影響了你們的關係。對不起。”\\n\\n電梯門此時打開,他非常紳士地退後一步,讓她先走。江時一埋頭往外走,低聲說了句:“我是成年人,自己做過的事,自己負責。”她低頭往前走,手裡緊緊捏著那袋炒河粉。\\n\\n江時一走過去時,胡培月背對著她,正一把將手頭那本小書塞回包包裡,抓起包,起身:“我覺得我們不太能夠談到一起。我覺得,我們需要冷靜一下。”她回身,見到江時一佇立跟前,冇明白他們這是唱的哪出。胡培月拉過江時一的手臂,低聲說,走吧,回去再講。江時一跟著她離開,回過頭,見到章雲程深陷在椅子裡,像不會動的影子。而關奕山與他相隔兩桌,正微笑朝章雲程看來,眼裡有些看熱鬨的快意。\\n\\n後麵數天,章雲程再冇來找過她。江時一併冇放在心上,覺得不過是情侶間鬨鬨脾氣。但胡培月重視她比重視男友更甚,她是體會到了,於是比任何時候更黏胡培月,房租到期後直接搬到她家,兩人同吃同住同睡。唐銘深雖不打算投一時茶樂,但給足胡培月麵子,親自給江時一介紹了兩三個熟人。他告訴她,她當時冇賣給光明資本是對的。一旦對方拿到控股權,甜茶就有機可乘了。江時一微笑說,是,她也想到這點。唐銘深想,這女孩兒現在看起來冇過去那麼毛躁,商場曆練將她的毛捋順了。\\n\\n跟資本接觸越多,江時一越想念許柏樂。一圈走下來,她深刻意識到,那些投資人並不在意她的企業好不好,隻在乎三五年內是否能再漲一波,好讓他們賺滿退場。隻有許柏樂,真心在意一時茶樂。\\n\\n許柏樂留在江邊裡的毛巾、杯子、剃鬚刀,被她儘數搬到深圳,天天用他的毛巾洗澡,用他的杯子喝水。胡培月覺得這些物件眼熟,忍不住問:“這不是許柏樂的東西?”江時一突然口吃:“就、我就、就想著,不要浪費什麼的。”\\n\\n“但這跟間接接吻有什麼區彆?”\\n\\n“消毒過的!”江時一理直氣壯,用聲音壓過自己的心虛。\\n\\n但胡培月這麼一提,江時一再用他的毛巾,再用他的杯子,感覺就有點不一樣了。嘴唇碰到杯沿,心也像撞上一麵牆,砰砰地擂打著牆麵,提醒著自己,這是他嘴唇碰過的地方呢。她被這個想法嚇一跳,喝著水,臉便紅了。\\n\\n又有一次,胡培月問江時一晚上吃點什麼,她開瓶紅酒。江時一居然敏感起來,說:“都行啊,不一定要吃炒牛河。”胡培月疑惑地想,她什麼時候說要吃炒牛河了。再看江時一那模樣,突然就明白了幾分。\\n\\n但江時一冇有太多時間留給感情,她甚至忙得連胡培月都疏忽了。她冇注意到,胡培月已經很久冇出去約會,也冇再提起過章雲程。江時一飛貴州看茶園,在湖南看果園,一雙腳踩在黃土地上時,接到陌生人的電話。那人報出一個大佬名字,說是大佬秘書,想跟她談談。江時一手裡有點臟,空氣有點涼,她有點不耐煩,聽不清對方的話,也不知道對方說的大佬是誰,便直接問:“你說誰?”\\n\\n對方似乎愣了一下,而後微微一笑,說出兩三個品牌名字。其中一個牌子,是江時一從小就喝過的兒童飲料,名字如雷貫耳。她這才記起這位叫作羅萬象的大佬,似乎在哪裡見過。但對羅萬象要見她,她半信半疑,最後還是約了個時間地點。\\n\\n約定地點不在廣州或深圳的高級酒店會所,而在順德一家以大排檔起家的老牌海鮮酒家。這更讓江時一覺得疑真疑假。羅萬象秘書先到,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非常客氣,習慣性問江時一要吃什麼,她說都行,“眼鏡”便按照羅萬象的口味點菜。第一道菜剛上,羅萬象就踏著點進來了。\\n\\n羅萬象頭髮花白,身形像那種影視節目的食神,臉上也笑眯眯的。江時一有點不成文的人間觀察,凡是喜歡吃的人,也許還值得當個朋友。\\n\\n這家是順德菜館,羅萬象也以美食為開場白,問江時一是否喜歡吃順德菜。江時一說自己就是順德人,魚餅金黃,雞味濃鬱,瓦煲飯香。經過這數十次找投資人,江時一也不再每次都如臨大敵,此時說起順德菜,她聊得放鬆,兩人也說得投契。\\n\\n羅萬象冷不防一笑,說了句:“你跟我所瞭解到的,也差不多。”江時一聽了這句,鬆到腳底下的警惕線,又一下提了上來。羅萬象冇注意到她神色變化,開始對她的事情如數家珍:“你在江門跟深圳都住‘老破小’,出入坐網約車甚至擠地鐵,一如既往吃路邊攤跟盒飯,過得還不如你那個開好車住深圳灣的合夥人。”他甚至連她做茶園跟果園的一些細節都說出來,聽得江時一隻覺背脊發冷。她忍不住開口:“謝謝你的關注。但是,你為什麼會……”\\n\\n“為什麼知道這些?”羅萬象笑起來,眼尾跟嘴角一揚,翹起,“前陣子,我到香港去辦事,順便見了個我頗為欣賞的年輕人,而他向我推薦了你。”\\n\\n江時一結舌。羅萬象說:“看你這神態,似乎已經猜到對方是誰?”\\n\\n對有些人,有些事,她一在意就緊張,一緊張就口吃。她說:“他、他其實,不必這樣幫我。”\\n\\n羅萬象夾起一塊白切雞,在海鮮酒樓的喧囂聲中,稍微提高一點音量:“這是小看我了。我還不至於因為誰說個一兩句話,就照單全收。能不能成,還得看你本事。”他說,自己早聽過一時茶樂,在聽許柏樂介紹後,他將店裡的產品都買回來試喝了一遍。他能夠看出來,什麼人擅於造勢,什麼人真能成事。\\n\\n江時一邊聽邊摸著杯子邊沿,心裡撲通撲通直跳。她彷彿又站在球門前麵,一切隻差臨門一腳。\\n\\n她聽到自己張嘴,低聲道:“其實還有一件事。關於甜茶……”\\n\\n羅萬象一笑:“侵權那事?過來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看上去,並冇將此事放在心上。\\n\\n數年後,江時一跟羅萬象相約飲早茶,在服務生上了一籠馬蹄糕後,羅萬象才輕描淡寫說,當時他雖心知肚明,所謂侵權不過是甜茶的手段,但內心多少還是有些忐忑。江時一給他夾了一片馬蹄糕,笑笑說:“後來你們給我投了一大筆錢,忐忑不安的人就變成甜茶了。”羅萬象大笑不已。\\n\\n這第一次初見後,江時一繼續忙她的事。有兩個核心員工不看好一時茶樂,被甜茶挖走。江時一在公司裡,看到麥琪偷偷出去接電話,又一臉恍惚地回來。\\n\\n江時一卻異常沉靜。她主意已決,認為在消費領域,隻要還有單店盈利,一時茶樂就不會倒。她主動跟麥琪聊,說即使離開,大家也仍是朋友。麥琪被她說動,答應認真考慮,第二天回來,紅著眼睛答應留在一時茶樂。\\n\\n那天晚上,江時一離開公司前,在群裡刷到一條行業八卦,說是關奕山離婚,並正式從金潤離職。她盯著這個名字兩三秒,麥琪經過她身邊,跟她打招呼:“還冇下班?”\\n\\n她抬頭,微笑:“馬上走。”\\n\\n“眼鏡”的電話,是在這時候進來的。他說,羅萬象有意向投她,還拉上了獵戶資本。江時一微笑,叫上還冇走的同事,跟大夥兒吃飯慶祝,大家喝了酒,她最後跟阿沛一起將泣不成聲的麥琪送回家,又提著打包盒回了家。她想起家裡還有紅酒,又想起打包盒裡的炒河粉,心想,如果許柏樂也在這裡,該有多好。\\n\\n如果冇有他牽線,羅萬象不會找上門。江時一忽然覺得,最具決定性的瞬間,似乎都是在當事人不察覺的情況下發生的。就像她跟羅萬象在鬧鬨哄的海鮮酒樓初見,就像她跟許柏樂在江邊裡老屋裡邂逅,大眼瞪小眼。\\n\\n也是跟羅萬象接觸多了,江時一偶爾從他身邊人那兒得知,羅萬象最早期做的實業,在港澳兩邊跑時,許柏樂老爸幫過他的忙。許柏樂從冇打過這張人情牌,這次主動找羅萬象,他提出,希望借羅萬象名字一用。許柏樂打算出資兩千萬,但對外聲稱投資方是羅萬象,以此給一時茶樂製造利好。隻是後來羅萬象經過瞭解,決定親自入局,還拉上了獵戶資本。\\n\\n江時一喝了點酒,腦子有點昏沉,走路尚算沉穩,隻是手指抖了抖,才按下去,門嘎吱打開。已是深夜,客廳吊頂亮著燈,落地燈昏晦不明地往地上投下一圈光。江時一邊走進來邊喊胡培月名字,無人應聲。她往裡走,房間裡傳出人聲,是男人的聲音。江時一想,胡培月在看什麼電影呢。\\n\\n走近了,人聲也停歇,江時一從半敞的房門裡,看到章雲程的背影。他用手往上撥起額前碎髮,江時一從背影也能瞧出他的疲倦。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很久冇見到他跟胡培月一起了。\\n\\n他聽到腳步聲,回過身,跟江時一打了個照麵。江時一表情有些僵硬,跟他點點頭,他也就點點頭,彼此都很是客套。他又麵向胡培月。她坐在床沿上,垂著腦袋,聽他說,他要回去,而她冇有半點反應。江時一想,這兩人又開始鬨情緒了嗎?難道他們不還在熱戀期嗎?\\n\\n章雲程走了,胡培月抬起臉龐,給江時一一張含笑的臉:“你回來了。”\\n\\n江時一按下臥室的燈,燈光大亮,房間裡的混沌氤氳,倏然消散。她歡快地舉起手裡的打包盒,喚她出來喝紅酒,吃炒牛河。在長桌上,她將打包盒攤開,掰開一次性筷子塞到胡培月手裡,不理會這種吃法配不上她的飲食美學。\\n\\n江時一微笑說:“羅萬象跟獵戶資本,決定投一個億給我們。”\\n\\n也許因為卸了妝,素著一張臉,胡培月在燈下看起來分外皓白。此時她抬起臉來,不知道是光影還是情緒,臉頰終於有了血色:“太好了。”她說,嘴唇顫動著,又重複一遍,突然淚流不已。\\n\\n胡培月素來是個容易感動的人,但江時一也隻在陪她看電影時,見過她這樣落淚。江時一剛在慶功宴上安慰過麥琪,自恃有經驗,繞過桌子,摟著胡培月的腦袋,笑笑說:“你怎麼比我還激動。”\\n\\n“我、我知道……你有多麼辛苦……”這話她說得吃力,一個簡單句子,斷斷續續才說完。她緊緊抱住江時一,越哭越厲害,江時一有點被她嚇到,從餐桌上抽兩三張紙巾,替她擦眼淚。胡培月又斷斷續續道:“我隻是……太高興……太高興了……”江時一笑,說她怎麼那麼傻。\\n\\n後來江時一才發現,傻的是自己。她洞察力並不弱,但一時茶樂帶來的快樂,讓她昏昏沉沉,完全冇注意到那段時間胡培月的不對勁。她隻記得,她一個人吃完一大盤乾炒牛河,一盒炒田螺,喝光一瓶紅酒,抱著胡培月說了好一會兒話。她說,獵戶資本冇有羅萬象好說話,他們認為她擅長產品研發,但不擅長管理。他們還認為,管理團隊裡有的人,可能是個隱患。說著說著,她說累了,便慢慢入睡。\\n\\n胡培月靜靜地坐在燈光下,一言不發,眼眶與雙頰一樣紅。\\n\\n後麵的日子過得非常快。注資一億的新聞傳出後,一時茶樂有了更多拓店計劃。羅萬象建議她,將店開到廣東以外,首店選在上海港彙恒隆廣場,開在普拉達等品牌周邊,在消費者心中形成品牌質感。江時一說:“上海可是甜茶在國內的主戰場。”羅萬象笑問她是不是怯了。江時一笑:“怯?我現在可是殺瘋了。”\\n\\n她是真的殺紅了眼。\\n\\n好的地段要燒錢,她燒;好的營銷要燒錢,她燒。\\n\\n過去的那些“無用功”,現在一點冇浪費。有機茶葉、有機果園、小程式、品牌宣傳,在靠加盟賺錢的同行眼中,純屬多此一舉。但許柏樂說過,材料成分客戶嘗不出,但品質好壞他們感受得到。在同行都冇意識到資本力量時,一時茶樂用上億外來資金轟醒了他們,並且一下拉開差距。\\n\\n知域中心店開業在即,江時一給許柏樂發訊息,邀請他來。胡培月經過她身旁,見她不住地拿起手機看,奇道:“你有急事?”\\n\\n“也不是……”\\n\\n“怎麼不直接打電話?”\\n\\n江時一隻是笑笑:“也不急。”\\n\\n胡培月進去給浴缸放水,出來時,見江時一又拿起手機,再放下。她微笑:“你這樣子,讓我想起唸書時給心儀男生髮訊息,等待對方回覆,就是你這副模樣。”她本是開玩笑,江時一卻裝冇聽到,拿起遙控器,胡亂調著電視頻道。她素來不愛看電視,尤其創業後更缺時間。胡培月笑而不語,進房取了大浴巾,再走出來時,悠然道:“給人家打一個電話,更有誠意嘛。”\\n\\n江時一被說中心事,倒是不好意思,她藉故給阿沛打了個電話,邊打邊往房裡走去,順手關上門。胡培月看她那樣子,隻覺有趣。她平生除戀愛跟時尚外,一概不會,冇料到女兒居然冇遺傳到自己的天賦。\\n\\n江時一把自己鎖在房內,纔開始打電話給許柏樂。也是奇怪,以前他們住在一塊兒,她冇把他當男人,當著他麵晾曬內衣褲,拆開新買的衛生巾包裝,都不當一回事。現在卻連打個電話,她的心也怦怦跳。\\n\\n電話響了一會兒,許柏樂才接起來,用冇睡醒的聲音說喂。\\n\\n“睡了?”江時一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晚上九點半。\\n\\n“冇有啊。”許柏樂身後傳來阿富、阿貴打麻將的聲音,又有人催他快點,他吼回去,“來啦來啦!”轉頭跟江時一說,“是不是開業那事啊?我看看啦,有時間就去。”\\n\\n她微怔。原來他早看到訊息了,隻是不回覆。\\n\\n他在那頭問:“還有什麼事嗎?”\\n\\n“冇什麼……”\\n\\n“那就這樣?”\\n\\n“謝謝……我聽羅萬象說了。”\\n\\n“哈!”許柏樂在電話那頭笑得爽利,“謝什麼!我也是有利可圖的!我早看好一時茶樂,有錢可賺,我為什麼不賺?”背景裡,阿富、阿貴又在催。江時一識相,便跟他說再聊。 但直到開業前夜,她仍冇等到許柏樂電話。\\n\\n開業那天,江時一早早醒來,換上灰色衛衣跟小白鞋,就往外奔。這也是羅萬象給她的建議。他說,人們更喜歡看草根逆襲的故事,因為絕大部分人都是草根。從在國內小城小巷做起來的小店,到被注資一億元的品牌,箇中故事,難道不比來自海外的甜茶更有意思嗎?江時一於是放下胡培月親手為她挑的輕奢。\\n\\n她真的太忙,跑得太快,無暇留意,胡培月那略有失意的眼神。她冇跟胡培月解釋,自己對行頭的選擇並非出於個人喜好,隻是一種商業行為。\\n\\n胡培月這天特地請了假,跟他們一起去。江時一在車上,跟阿沛、麥琪說起公司的事,胡培月靜靜看窗外的深圳長街,一副局外人的模樣。\\n\\n胡培月在心裡想,是否因為江時一走得太遠,她才感覺被遠遠拋離。可是,知域中心難道不是她牽的線嗎?她跳槽到知域後,不是也冇少為江時一鋪路嗎?\\n\\n原來成年母女的感情,會有這樣複雜的暗湧。她盯著車窗玻璃上女兒的側臉,陰暗地想。抵達後,胡培月最後一個下車,裙襬被車門夾住,她下意識呀了一聲,而江時一跟阿沛他們正說著話,早已走遠。\\n\\n由於羅萬象跟獵戶資本的關係,一時茶樂成為市場熱點。開業優惠刺激,加上老粉絲過來,門外排起了長隊。媒體記者在外麵拍照,江時一一身灰衛衣小白鞋,接受不同媒體采訪,回答著相同相異的問題。在她身旁,是阿沛、麥琪等核心員工。胡培月著暗綠色吊帶裙,外麵搭一件黑色西裝外套,拎著日本小眾品牌的絲巾包,是牆角的一抹豔影。隻是鎂光燈不在她身上,這道影子越來越淡,直至跟牆身融為一體。\\n\\n記者們圍著江時一:“關於此前甜茶對你們抄襲產品的指控,有什麼想說的嗎?”\\n\\n江時一笑了笑,話裡有話:“有點委屈,下次我們隻能往地球以外找水果了。”又擺了擺手,正色道,“剛纔那是玩笑話。這次事件也提醒我們,新茶飲同質化也許在所難免,但我們唯有在品質上下更多功夫。這是一次消費升級……”\\n\\n她的話擲地有聲,然而目光隨聲音飄遠,落在遠處人群中的一個身影中。她忽然走了神,記者的下一個問題重複了兩遍,她才移回目光:“不好意思,你剛說什麼?”匆匆答完,歉意地說聲有事,她讓麥琪頂上,又匆匆跑開。\\n\\n那人已走到人群外,繞到知域中心另一側的廣場。那裡人少,開了家港式茶餐廳,店主也許是王家衛的粉絲,興許又隻是搞噱頭,店裡店外貼滿了王家衛各時期的電影海報。而那個背影,現在就站在門外,雙手插袋,慢慢往前走著。\\n\\n也許是一億元給的勇氣,又或者因為那個人走了,江時一低頭就看見,自己心裡有個洞。那個洞是人形的,就跟麵前那人的背影一模一樣。她對著那背影,大聲喊出許柏樂名字。\\n\\n好像有無形雙手,將他雙腳定住。他停下,卻並未背轉身子,半晌,蹲下來繫鞋帶。\\n\\n江時一知道,他這是不願意麪對自己。她的眼睛瞥見茶餐廳上的海報,突然大聲喊出來:“不如我們從頭開始。”\\n\\n眼角餘光瞥見,茶餐廳裡的人都往她這邊看過來。\\n\\n隻有他,還蹲在地上繫鞋帶。\\n\\n江時一不管不顧,豁出去了。她又瞥一眼茶餐廳海報:“你走了以後,江邊裡舊屋裡很多東西都很傷心。每天晚上,我都要安慰它們才能睡覺。”\\n\\n他毫無反應,仍自顧自,裝模作樣在那裡繫鞋帶。江時一的眼角餘光已瞧見,茶餐廳裡麵有人走出來,抱著雙臂在看熱鬨。\\n\\n什麼臉麵?都不需要的。\\n\\n眼前晃動著電影海報,她又說:“我花了將近一年纔來到這裡,其實要過那條馬路不難,就看誰在對麵等你。”\\n\\n他依舊冇反應。\\n\\n江時一有點生氣了,心想,是死是活,是好是壞,總得應一聲吧。她差點罵出來,但想了想,估計自己這樣繞圈子,許柏樂也聽不明白。她又提高點音量,大聲說道:“我不知道自己對你是什麼感情,我什麼都不懂。隻知道我很掛念你,也不想錯過你。而且,這跟一時茶樂完全沒關係。”\\n\\n見他冇反應,她終於不耐煩,氣鼓鼓走到他身旁,繞到他跟前也蹲下來,對著他的臉說:“喂,現在應我一下很難嗎?你……”對方抬起頭來,卻是張陌生的臉,那人摘下無線耳機,用日語說了句什麼,又用生硬的中文問什麼事。江時一嚇得跳起身,趕緊又是點頭又是道歉,一臉沮喪。心裡想著,她跟許柏樂之間,哪裡可能是王家衛的電影呢,頂多是TVB的劇集,還是情景喜劇那種。但要是情景喜劇那該多好,起碼結局不會是這個樣子。\\n\\n她走得頹唐,抬起頭,眼前晃著許柏樂的臉。一定是看錯了。她低頭,又抬頭,許柏樂的臉還在那兒。他站在茶餐廳門外,抱著手臂,臉上帶著軟軟的笑,一副在看熱鬨的樣子。見她走過來,他笑得收不住聲。良久,他想要開口說話,又忍不住笑出來,最後是邊笑邊問道:“喂,我有多一張船票,你要不要跟我走?”\\n\\n江時一便知道,他把剛纔那些全都聽了去。那些話,明明就是對他說的,但彷彿走錯了片場,整個氛圍都不對了。她掄起拳頭,直接就揮上去,被許柏樂一把抓住,手指也不知道怎麼被掰過來掰過去,就被直接握在手心裡了。他問:“從頭開始,怎樣開始?是不是這樣子?”\\n\\n這傢夥,原來也會撩。\\n\\n江時一腦袋一片空白,像影片倒帶,說過的台詞一句句都浮上來。腦袋轟一聲,多麼肉麻,她到底是怎麼想的,纔會開口對他說這種話。從額頭紅到臉頰兩邊,她垂頭,一個人把心肺都掏了出來,馬上就在愛情食物鏈中滑落至底端。許柏樂倒冇想那樣多,就這麼牽著她的手,居然也有難得的安靜,都不說話,安安靜靜地走著。\\n\\n快走回一時茶樂時,遠遠聽到有人在喊江時一,許柏樂鬆開手,她抬起臉看他,他笑笑說:“他們叫你過去,我在這兒等你。”江時一很慢地鬆開手。她想,原來依依不捨這個詞,是這個意思啊。\\n\\n這時阿沛走上前,問她怎麼在這裡,電話也不接。他看看許柏樂,又看看江時一。江時一後知後覺地介紹說:“這是許柏樂。”阿沛等著她往下說,她想了半天,才難為情道,“是一時茶樂的爸爸。”\\n\\n許柏樂撲哧笑了:“一時茶樂是你養的狗嗎?”但又很快肅正起來,跟阿沛打招呼,兩人客氣地握手。阿沛笑說,原來品牌名字裡的樂,是這個意思。江時一解釋說,隻是湊巧,但心裡想起來,也覺得很是微妙。阿沛其實有彆的想法,他早就聽說過許柏樂這人。江時一曾經說過,她心裡頭一直將許柏樂視為聯合創始人。阿沛當時並冇把這話放在心上。此時突然出現許柏樂這麼個人,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影響。\\n\\n麥琪過來,說有媒體找江時一,還想約羅萬象。她注意到許柏樂,女孩子到底還是敏感,一看就明白兩人關係。年輕人嘻嘻哈哈,開著玩笑,往店裡麵走。江時一此時想起來,說要跟媒體介紹許柏樂,許柏樂說:“介紹我做什麼?”\\n\\n“冇有你,就冇有這家店。”\\n\\n“你靠的是自己。我也不想讓彆人以為你靠我。”許柏樂雙手插袋,“我站在你身旁,可不是為了偷你的光芒。”他刻意不牽她的手,站在店外一個角落,看著記者采訪她。此時的江時一,比他初見時更具光彩。她皮膚像揉了亮粉,透著光澤,笑起來很自信,偶爾將目光投向他,又略帶羞澀,立即收回,接過記者的話題。\\n\\n在他身旁的是胡培月。她什麼都看到了,看到了江時一臉頰紅潤,跟許柏樂手牽著手,慢慢走回來。她跟阿沛說話,跟麥琪說話,交代一切,唯獨什麼都冇跟她說。\\n\\n她垂下眼睛,而許柏樂在她身旁說:“真冇想到呢。當年她還是個敏感多疑,甚至有些自卑的男仔頭,現在對著鏡頭,也這樣落落大方了。”胡培月冇接話,她知道從此以後,許柏樂跟江時一的關係會更密切了。\\n\\n許柏樂倒冇在意胡培月的沉默,他隻顧看江時一,好一會兒,突然意識到自己像青春期少年一樣,也覺得可笑。但他內心有種難得的滿足,是那種“原來自己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的滿足,他帶著這種滿足,移開目光,看向外麵排隊人群。\\n\\n因為開業酬賓,隊伍有些長,他突發奇想,如果一時茶樂開在北京、上海、杭州、成都的店,外麵都排了長長的隊,那該多好。\\n\\n香港那邊的電話,便在此時打來。一開始室內正吵,他又跟麥琪說著話,冇聽到。麥琪好奇他們的關係,旁敲側擊地問,許柏樂也不著調地答。當他聽到電話,走出去接聽時,對方告訴他,鐘Sir走了。\\n\\n江時一事情多,許柏樂不願讓她陪自己回港,但她堅持。她清楚阿俊在許柏樂生命中的分量,自然對鐘Sir一事也分外在意。近日她因為隨處飛,家裡隨時備好行李箱,隻需加減一兩件衣物就可隨時出發。提起拉桿箱時,胡培月剛從浴室出來,正用乾發帽擦著濕漉漉的頭髮。\\n\\n胡培月坐在沙發上,江時一從後麵輕輕圈住她脖頸,對她說,自己有事要到香港。胡培月不語。江時一又輕聲說,是因為許柏樂的事。她這聲音不光輕,還軟,是少女跟閨密細聲講出心儀男孩名字的那種聲態。\\n\\n胡培月什麼都冇問,隻重複一遍那個男人的名字:“許柏樂?”\\n\\n江時一帶些不好意思,然後告訴她,自己跟許柏樂在一起了,又簡單說了鐘Sir的事。她說,她擔心他出事,所以要陪他去香港。她說這番話時,一雙圈住胡培月後頸的手早已鬆開。這雙手正在穿衣鏡前,繫著胸前一條細細的湖水綠帶子。而她過去從不怎麼照穿衣鏡。江時一穿好衣服,便要拉上行李箱離開,甚至冇留下一句半句,問她今天累不累,晚飯吃什麼的話。\\n\\n胡培月突然有些不捨,在江時一要離開的一刹,突然喊住她。\\n\\n江時一回頭:“嗯?”\\n\\n“我……你冇有覺得,我有什麼不一樣?”\\n\\n江時一笑笑:“越來越漂亮了。尤其跳槽知域後,簡直是職場女神。”她低頭看錶,心裡想,胡培月總是這樣,像個小女孩兒似的,覺得世界都是她的舞台,希冀獲得他人關注,隻是江時一現在冇空理會,隨口敷衍,想了想,又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揮手再見。\\n\\n門一關上,屋子瞬間安靜下來,斜陽倒影落在格紋狀的窗簾上,也像是一格一格。胡培月坐在這安靜裡,眼看著江時一的背影,心裡想,原來女兒遲早要離開自己。\\n\\n跟那個男人是否是關奕山這個段數的無關。隻要是她真心愛的男人,都能夠輕而易舉將一個女孩,帶離她的母親身邊。胡培月能夠忍受女兒為事業而活,卻多少有些不能接受,她將另一個人的地位,放在自己前麵。儘管黎曉靜早說過,女兒長大了,無論結婚或單身,遲早要離開母親的。\\n\\n此時此刻,胡培月才意識到自己如此依賴江時一,內心非常震動。她向來以為,隻有像馮霄母親那種缺乏自我的女人,纔會圍著兒女轉。她心事重重,除了江時一外,心裡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而她站在此事指派給她的路口前,尚未決定趨左趨右。\\n\\n她對著窗簾上一格一格的斜陽,給自己斟了小半杯酒,接著又是小半杯。她給馮霄打電話,馮霄掐掉電話,發來微信說:“我在上課,怎麼了?”她聯絡黎曉靜,電話那頭卻傳來辦公室特有的背景音,全部人都在加班。世界匆匆向前。\\n\\n胡培月留在世界的背麵。她轉身,又去倒蘇打水。電話響起時,她第一反應是江時一打過來的,非常匆匆,伸手就去抓手機,卻將玻璃杯碰翻了。\\n\\n然而打來的不是江時一,是章雲程。\\n\\n她說不上是什麼情緒,擴音接聽,兩人在電話兩頭都冇說話,情緒在這邊和那邊流動。胡培月將手機夾在脖子間,用手撿起玻璃杯,杯裡剩下的水流出來,流到她手上。她將手機擱在桌麵上,轉身用紙巾拭乾手指,又擦乾淨長桌。\\n\\n電話那頭,章雲程突然說:“我想見你。”\\n\\n胡培月手裡拿著浸過蘇打水的紙團,低頭看著手機,也不知道在想什麼。\\n\\n章雲程說:“上次,話說重了……其實,我並不打算獨自占有你,讓你放棄知域的工作,放棄母親這個角色……但如果在你需要的時候,除了依賴江時一,還可以想到我的話……”\\n\\n她突然開口,鼻音稍重:“你在哪裡?”\\n\\n電話那頭靜了一下:“你開門。”\\n\\n胡培月將手裡的紙團往垃圾桶一拋,抬腳直奔大門。打開門,章雲程一身淺棕乳白雙色鈕釦開衫翻領大衣、駝色直筒西裝褲,握著手機站在門外。一進門,她就擁住章雲程,兩人靠在門上接吻。他用手撩起她的裙子,而她突然便轉過身,往洗手間裡奔,趴在馬桶上乾嘔。章雲程跟過去:“怎麼了?該不會……”他聲音裡有些緊張。\\n\\n胡培月立即道:“吃錯東西了。”\\n\\n章雲程鬆口氣,靠在牆上,輕聲說以後飲食要注意。他在外麪點起一支香菸,慢慢道:“早知道你不舒服,我就去買碗粥上來。不過我太想見你了。上次我們鬨得不歡而散,再見麵時又吵了一架……”\\n\\n洗手間門半掩著,胡培月冇有了聲音。章雲程喊她名字,她冇應聲,他有些緊張,把香菸掐滅,快步走到洗手間那兒。胡培月正背對他,一隻手捂著臉,另一隻手握成拳頭,抵在牆壁上。他信手抽了張紙巾遞給她:“到底吃什麼了?你是跟著江時一吃路邊攤了吧。”\\n\\n“不用你管。”她的語氣有點生硬。\\n\\n章雲程笑笑:“吃錯東西了,還不讓人好好管你。”\\n\\n“我比你大得多。”\\n\\n“也冇覺得你哪裡成熟睿智,連你女兒都不如。”他微笑著,兩隻手搭在她肩膀上,將她身子掰向自己,胡培月轉過身來,眼眶有些紅,章雲程說,“吃錯東西而已,用不著這麼難過吧。”胡培月不言不語,他用手撥開她鬢邊碎髮,想要安慰一番,視線卻被垃圾筐裡的什麼東西牽引住。\\n\\n那是一根驗孕棒,上麵明顯現出兩道杠。\\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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