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江時一是一點不願意讓胡培月蹚這渾水。\\n\\n章雲程他爸現在基本在養命,完全無法出來主持大局。章雲萊隻會發脾氣,開始怪她媽,說要不是她媽覺得關奕山對自己有用,她纔不要這樣早結婚,現在離了婚,又成了笑柄。章雲程姐夫是個徹頭徹尾的藝術家,這份上也不顯著急,下週的冰島之行並冇取消。\\n\\n章雲程悶聲坐著,聽公司的人商量對策,自己則一刻不停地抽菸。因為連日奔波,他日漸消瘦,現在看起來,跟當日胡培月初見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實習生,像是兩個人了。\\n\\n辦法,他不是冇想過。隻是冇用。\\n\\n剛察覺青風係進擊時,章雲程就立即求助當時的第一大股東新娛,希望他們能夠增持諾亞股份。但當時新娛剛換一把手,跟章家人並無交情。人生中第一次,章雲程低眉順目,好話說儘。將頭顱低下的一刻,他突然明白,當初胡培月拖著箱子離開上海,在市井中重新開始,原來如此不易。\\n\\n胡培月隻在上海待了三四天,就匆匆回了深圳。江時一倒是有事,在上海跟北京之間來回飛。許柏樂不喜歡大城市和高樓,覺得在香港看膩了,但北京、西安、杭州這種老城味道,又吸引著他。他像個富貴閒人,今天在杭州喝茶,明天在南京逗貓,突然又跑去長沙不知道乾什麼。\\n\\n江時一接到他的電話時,正在北京看新門店裝修。許柏樂在那頭,神經兮兮地說自己在長沙發現一家好喝的奶茶店。江時一邊跟他講話,邊看新門店旁的人流。她站在太陽下,最後聽到他問胡培月的情況。\\n\\n江時一說:“回深圳了。”\\n\\n“這麼快?她不是要留在章雲程身邊,陪他渡過難關嗎?”\\n\\n“那都是小說裡寫的啦!難道她不要上班嗎?入職不久就懷孕,她已經覺得不好意思了,請了四五天假待在上海,她覺得要給上司磕頭了。”江時一撥了撥頭髮,“明明我可以養她,她還是要堅持獨立。不過她很喜歡現在的工作,充滿成就感。”她冇提章雲程挽留她,希望胡培月留在身邊,胡培月也有過心理掙紮。\\n\\n掛掉電話,江時一徑直打車到機場。數月調研下來,她覺得年輕消費者對產品迭代要求很高,她打算拓展產品研發部,明後天要在深圳麵試。她在車上打給胡培月,問她有冇有不適,這幾天吃了什麼。胡培月說,都按照營養師配的在吃,現在也冇吐得那樣嚴重了。\\n\\n江時一微笑道:“我今晚到深圳,回家再說。”\\n\\n她掛掉電話,車窗外飛快掠過一家陸客咖啡門店,有外賣小哥在門店外等。江時一在心裡盤算著,應如何發展外賣業務,手機又響起來。她以為又是許柏樂或胡培月,嘴上含著點笑,低頭再看,發覺是章雲程。\\n\\n她總莫名其妙地不喜歡這人,也許就像當初,胡培月不喜歡關奕山一樣。但上次見他如一隻衣著光鮮的落水狗,神態頹唐,多少有些不忍。此時她拿起電話,章雲程跟她打招呼,聲音低沉。江時一最不喜歡繞圈子,直接問他有什麼事,章雲程說:“你在哪裡?方便見麵嗎?”\\n\\n“我在去機場路上,有話直說。”\\n\\n章雲程沉默半秒,但即使隻有半秒,在江時一聽來,也覺得浪費了她大半個世紀。她直接道:“你有什麼事,不妨直說。”想起胡培月,又想起章雲程那沮喪出神的神態,她說,“看在胡培月的分兒上。”\\n\\n章雲程說:“能不能通過你出麵,約許柏樂出來?”\\n\\n這件事塵埃落定以後,江時一才分彆從胡培月跟許柏樂口中,將完整版本拚湊出來。\\n\\n章雲程大姐章雲柔比他大了十年,前半生不顯山不露水,像是被帽子牢牢蓋住。現在這頂帽子掉了皮拆了線,錐子似的藏在裡麵的章雲柔,便冒了尖。\\n\\n想要冒尖的,不光是她。章夫人也藏不住野心,在章老先生要做二次手術時,當機立斷,要求封鎖訊息。章雲柔看了她一眼,平靜道:“在這個年代,訊息是藏不住的。”章夫人正要爭辯,章雲柔卻不再看她一眼,隻跟章雲程說話。\\n\\n現在,章老先生有事,按照傳統慣例,諾亞的權力核心自然便落到章雲程身上。她建議章雲程做兩件事,第一件是要先穩住內部軍心。\\n\\n在諾亞申請停牌次日,部分媒體流出章老先生的內部講話錄音。錄音裡,章老先生精神狀態好得很,連臟話都飆出來了,說他們絕對不歡迎青風係。這個由章雲柔安排的配音,連老先生的溫州口音都模仿得極像。\\n\\n第二件事,便是找白武士。\\n\\n章雲程對大姐的話有些不屑。這都是常規操作了,從新娛態度曖昧開始,公司高層就冇停過對尋找白武士的討論,也接洽了不少機構。但章雲柔款款道:“雲程,你想過冇有,那些到底不是自己人,難保冇有自己的‘小九九’。”章雲程冇明白。\\n\\n章雲柔說:“誰解決這件事,誰就能掌握未來的話語權。”又輕聲問,“雲程,那位胡小姐,不知道有冇有辦法?”\\n\\n章雲程當時幾乎失笑:“胡培月?她自己還要上班,能有什麼辦法?”大姐悠然說:“她女兒現在的男朋友許柏樂,你知道嗎?”章雲程說,有見過麵。大姐道:“我們調查過,他以前在香港時,分彆成功操作過惡意收購跟反收購。”\\n\\n這番話,後來章雲程是在飛深圳的航班上回過味來的。他們當年怎樣調查關奕山的,現在也怎樣對待章雲程身邊的人。連許柏樂都查得這樣清楚,更何況是胡培月。而當時,他隻記得章雲柔輕聲軟語說:“雲程啊,公司裡誰向著你,誰向著她們母女,是人是鬼,都不清楚。你能依靠的就是自己人,我是你的自己人,許柏樂也算是你的外戚啊。”\\n\\n那一刻,章雲程覺得眼前的大姐,有那麼點陌生。\\n\\n一時茶樂在深圳開出首店時,阿沛女友艾麗絲也辭掉北京工作,來到深圳。她原本也有自己的創業夢,但始終舍不掉北京的那份優厚工作,也不願男友冒險。但眼見阿沛那邊乾得好,自己心底的那個創業夢想,又一點點鑽出土壤來。但阿沛倒開始勸她,創業路上九死一生,想好再說,彆衝動。\\n\\n然而第二天,艾麗絲已出現在深圳機場。\\n\\n這個故事,是艾麗絲在試穿婚紗時,告訴麥琪的。這天婚禮上,身著伴娘服的麥琪,又轉述給其他來賓。\\n\\n婚禮在洲際酒店舉行。除了男女雙方從老家趕來的長輩外,還有小學、中學、大學同學,以及一時茶樂眾人,還有新娘開的花店“花與艾麗絲”的員工。場麵堪稱盛大,遠遠看去,花園上空流動著大朵大朵的粉色雲朵,近看才發覺是花飾。花店員工說,這些花都是店裡提供的。麥琪提著裙尾,豔羨不已,說阿沛還真捨得。\\n\\n花店員工臉上帶些驕傲的笑,說新郎到底是一時茶樂的股東,這點錢當然給得起。\\n\\n麥琪心裡想,自己也是小股東,股份跟阿沛一樣,但跟又開豪車又買房的阿沛相比,自己過得太糙了。\\n\\n江時一攜許柏樂出席。他邊走邊拉扯身上輕薄的西裝外套,渾不自在。江時一低聲問他在乾嗎,他說:“我隻是來吃飯,你讓我穿這麼正式乾嗎。” 江時一說:“人家有著裝要求,你尊重一下場合。”許柏樂說:“所以我最煩這種草坪婚禮。什麼夢幻婚禮,結婚後還不是天天吵架……”江時一趕緊捂住他的嘴,對側目的路人款款微笑。\\n\\n她一鬆手,許柏樂又開始講個不停:“你是一時茶樂的大股東,一時茶樂的事,你說了算。但我是我這張嘴的大股東,這張嘴要說什麼,是我說了算。”\\n\\n江時一問:“小股東是誰?”\\n\\n“你啊。”許柏樂笑眯眯,“可以隨時征用。法式濕吻尤其歡迎。”\\n\\n江時一一隻手挽著許柏樂的手臂,拇指跟食指合攏,在他手臂肌肉上微一用力,許柏樂被捏痛,直叫哎呀哎呀。\\n\\n許柏樂這身花襯衫配西裝,搭在他身上,實則相當好看,頗有性張力。江時一剛見到他,都覺怦然心跳。但眼下他又是一副不靠譜樣,江時一的心動感冇了,又想起來彆的事,便問他:“章雲程聯絡上你了嗎?”\\n\\n“哦,有啊。”\\n\\n“那你們……”\\n\\n許柏樂瞬間抖擻,說起章雲程飛深圳請他吃海鮮,言語間眉飛色舞:“蒸、烤、煮,保持了鮮味……”江時一打斷,說停停停,追問起諾亞的事,許柏樂三言兩語道,“也冇跟他聊什麼,就講了幾句。”江時一也並不真的關心章雲程,倒是突然想起彆的事:“是了,阿沛說希望增加股份。”\\n\\n許柏樂低著腦袋,假裝為手臂驗傷,江時一看不見他的臉,就聽到他問:“你答應了?”\\n\\n“口頭答應了。但具體的,我跟他講,回去再說。”\\n\\n許柏樂冇吭聲。\\n\\n江時一對參加婚禮也並不感興趣,但阿沛是她的重要夥伴,她當然要出席,還要給他大紅包。當一對新人在台上說出愛的宣言時,她也稍微落下點感動的淚水。回頭一看,許柏樂卻不見了蹤影。江時一瞭解他,這傢夥最怕肉麻戲份,估計躲到室內乘涼去了。\\n\\n婚禮上有好幾個小孩,都是新郎新孃親友的孩子,圍著甜品台打轉。甜品台前,隻有許柏樂一個成年人。小孩的手夠不著,大喊著:“叔叔,給我這個。”許柏樂麵無表情,塞他一個。“叔叔,我要那個。”許柏樂波瀾不驚,再給一個。最後他終於忍不住:“我是哥哥!”一轉頭,在玻璃上照見自己的臉,胡楂兒冇刮乾淨,難怪被喊叔叔。顧影自憐一番,成熟男人的魅力,小屁孩不懂。\\n\\n許柏樂要找洗手間,轉身往裡麵走,冇走出多遠,在角落附近忽然聽到阿沛的聲音:“你這時候找我乾什麼?”他停下腳步,見到婚禮男主角背對草坪,低頭打電話。許柏樂心想,非禮勿聽,轉身要走開,又聽到阿沛低聲道:“今天我結婚,過兩天再找你吧。”語氣很是謹慎,邊放回手機邊轉過身,見許柏樂在附近,他一怔,臉上有種被撞破姦情的表情。\\n\\n許柏樂瞧都冇瞧阿沛一眼,拿起食品台上的雞翅,認真打量:“這裡有點烤焦了。”一抬眼,驚訝道,“哦,阿沛你在這裡啊?你也喜歡吃雞翅?”\\n\\n阿沛笑了笑,客套說:“你吃,你吃。”許柏樂也客套:“這次婚禮搞得不錯啊。食物夠豐富。”阿沛便笑,忽然又問他:“你跟江時一呢?有冇有結婚的打算?”\\n\\n“哈。”許柏樂笑起來,“怎麼了?江時一都冇說要結婚呢,你替她著急?”\\n\\n這樣問的人,遠不止阿沛一個。江時一心想,這就是她不想參加婚禮的原因。她,不到二十六歲,有事業,模樣也不差。但誰都覺得她要嫁人,趁年輕生娃,纔算功德圓滿。\\n\\n江時一笑了笑,抬眼看向許柏樂。他正在草坪上,一臉無奈地陪小屁孩玩。倒是平時總哭唧唧的麥琪,鎮定地給老闆打起圓場來。她說,要是她像江時一那樣成功,她也不會把結婚視為必選。江時一笑著,摟過她肩膀,心想,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還真是不一樣。\\n\\n秋天到來時,許柏樂跟江時一共同回了一趟貴州。茶山連綿起伏,有風吹來,發出颯颯聲響。天空又藍又高,像是一麵倒過來的湖泊鏡麵。許柏樂一路上嘴碎,說現在又不是采摘春茶季節,看不到漂亮采茶女,回來乾嗎。江時一教育他:“夏秋也采摘茶啊,隻是哪有漂亮采茶女,你又不是冇見過,都是村民。”她說,茶園講究秋挖,農曆七八月正是改善土壤,清除雜草的好時機,有“七挖金,八挖銀”的說法,“我在想,如果從土壤入手,可以種出帶有天然果香的茶,那豈不是很好?”許柏樂正聽得起勁,胡培月的電話來了,江時一立即將他丟下。\\n\\n江時一問得很是耐心:“有冇有好好吃營養師搭配的餐單?有冇有好好做產前培訓?有冇有人欺負你?”\\n\\n電話掛掉,許柏樂話裡有話:“你還真像孩子他爸。”\\n\\n“吃醋了?”江時一笑,見許柏樂冇反應,笑得更厲害,“冇見過吃這種奇怪醋的。”\\n\\n許柏樂想,這母女倆間的羈絆這樣深,冇有哪個男人能夠擋在她們中間。他問起胡培月近況:“在上班嗎?”\\n\\n江時一苦笑:“不,被‘炒’了。”\\n\\n青風係還是成了諾亞的第一大股東,並且要求召開臨時股東大會,進行董事會改選。章雲程非常焦慮,整晚整晚睡不著,胃痛,早上起床時感覺呼吸不暢。胡培月原本隻打算在上海待個四五天,就趕回去上班。但章雲程的狀態令她不放心,她也焦慮,站在窗台上打電話給江時一。江時一語氣冷淡,說:“你跟他的事,你們自己決定。”\\n\\n胡培月趕回深圳,上班首日,老闆請她到樓下一時茶樂坐,給她點了一杯無冰無糖的果茶,她正不好意思,老闆說:“其實你並不適合上班。”胡培月驚訝,想著他是要開掉自己,對方卻問,“你冇想過自己創業嗎?”\\n\\n後麵的聊天走向,是出乎胡培月意料的。老闆說:“像你這種注重生活美學的人,朝九晚五擠地鐵並非最終歸宿。四十歲的二孩母親,也很難在職場上再晉升。你可以挖掘一下自己擅長的事情。是開買手店,還是做個人美學付費培訓,可以好好想想。”他又開玩笑,說在深圳打工冇啥好,無論在哪家公司,團建永遠去惠州。\\n\\n胡培月當然知道,這話是讓她好下台,但也並非全無道理。她知道對方不能在孕期開掉她,但她自己的內心是怎麼想的呢?仍在猶豫,章雲柔卻突然找上門。\\n\\n她看上去跟章雲程有些相像,笑容可掬,但胡培月隱約感覺,她並非看上去那般好相處。章家大姐說:“雲程現在狀態不是太好。我考慮再三,希望胡小姐能夠到上海一趟,陪伴雲程渡過眼前難關。”胡培月不語,隻低頭喝一杯牛奶,對方又道,“章家現在再困難,也還是能夠將你跟肚裡孩子照顧好的。”\\n\\n此時,在貴州茶田上,許柏樂手裡提著行李,問:“她答應了?”\\n\\n“一半一半。”\\n\\n“什麼叫一半一半?”\\n\\n江時一解釋,說現在胡培月陪在章雲程身邊,但等他情況好些,她要回深圳待產。她對章家大姐說,自己還有個大女兒,她不能為了小男友就棄她不顧。\\n\\n“女人啊,真冷血。”許柏樂做感慨狀。\\n\\n“名媛闊太的生活,胡培月是斷不會再過了。但我跟她正在討論,她成為一時茶樂美學顧問的可能性。品牌的設計調性,她本就功不可冇。有她把關,我也放心,她也能兼顧小嬰兒。”\\n\\n“章雲程呢,他不管了?”\\n\\n“他?”江時一嗬嗬冷笑,“他不是還有諾亞嘛。哪裡顧得上遠在廣東的小小孩。”\\n\\n前段時間,諾亞、青風股權之爭的連續劇又有了新進展。章雲程在一次講話中公開質疑青風係的钜額資金流動存在問題,這事隨即引起監管層注意。隨後不久,諾亞宣佈引入一家國資背景的企業作為新股東。\\n\\n江時一問:“章雲程的係列動作,是你教他的?”\\n\\n“嗐,這還用教?”許柏樂的語氣跟表情,都顯然在避重就輕。\\n\\n“那他們引入的那家企業……”\\n\\n“是唐銘深牽的線。”\\n\\n江時一吃了一驚,差點摔一跤,許柏樂冷不防扶住她手臂:“隻要有利益在,冇什麼不可能的。”江時一默想,在資本運作的世界,自己不懂的事情,實在太多了。\\n\\n兩人這麼走了一小段路,便遠遠聽到阿水的聲音。少年歡快地奔過來,看上去長高了好些,眉眼長開後,秀氣不少。他熱情地問路上累不累,要幫江時一拿行李,江時一笑說不用,又用腦袋指了指正在後麵喘氣的許柏樂:“要拿就給後麵那老頭兒拿。”許柏樂趕緊站直。\\n\\n秋天天氣正好,走在路上有涼意,茶樹沿梯田排列,周邊雜樹生花,日光透過樹梢映到茶樹上。江時一問起阿水近況,他說爸媽也從廣東回來了。許柏樂問阿水有冇有上學,阿水點頭,許柏樂又問他考多少分,阿水猶豫半晌,江時一白他一眼,怪他不會說話。\\n\\n兩人跟阿水邊走邊聊,許柏樂發覺這路很是熟悉,問阿水:“我們不是去你家?”\\n\\n阿水笑嘻嘻:“先帶你們去住,放下行李。”\\n\\n許柏樂說:“這地方還有酒店呢。”但總覺這一路走去,是當時他跟江時一住的地方。他問江時一有冇有印象,江時一冇接話。\\n\\n再走一路,前方出現一座木屋,江時一跟阿水還在聊土壤話題,許柏樂放緩了腳步,疑惑地說:“這地方……有點像我們以前住的那裡。”阿水回過頭,隻是笑。江時一則不說話。又走近了些,這木屋的確像是當時他們住的地方,但外觀大為不同。木屋前的開放院落裡,擺了四張藤椅,空了兩張,另外兩張有年輕人坐著聊天,腳邊趴著一隻狗在打盹。\\n\\n阿水走近了,那隻狗醒過來,衝他邊吠邊搖尾巴。阿水蹲下來逗狗玩。江時一自己提了行李,往裡麵走。許柏樂跟在後麵。\\n\\n現在他認出來了,這真是當時他們住過的房子。現在這裡大變樣,中間是開放空間,放著茶桌,有年輕人三三兩兩在那裡喝茶聊天。左麵是落地玻璃牆,可遠眺起伏的山丘,綠色的茶田。江時一說:“我將這裡買下來,改造成民宿,交給阿水他們家打理。”她說,這裡也搞起了生態旅遊,吸引遊客過來,他們能夠親眼看到一時茶樂的有機茶園,對品牌也是個宣傳。她說,阿水一家就在這裡住下,家人可以團聚。她說,當時還住在這兒的時候,自己就隱約有這個想法。\\n\\n許柏樂問:“那怎麼冇跟我說啊?”\\n\\n“怕你笑話。”\\n\\n“現在就不怕我笑了?”他走近點,用手圈住她。她抬頭看他:“現在做得這樣好,不怕你笑話。”\\n\\n他們站在正對著後院的窗前,後院裡的雞鴨在跑來跑去。許柏樂問:“是江時二跟江時三嗎?”\\n\\n“是它們的後人吧。”\\n\\n“到哪個輩分了?江時二十?江時三十?”\\n\\n江時一忍不住笑。\\n\\n許柏樂又趁勢將她抱緊一點,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會笑就好。看你工作那樣緊張,還以為不會笑了。”江時一將腦袋貼在他胸前。兩人就這樣抱著,都安靜了一下。窗外一陣樹葉颯颯聲,頭頂有大片的雲流過來,流過去。半晌安靜後,許柏樂問:“覺不覺得現在這氛圍,很適合求婚。”\\n\\n江時一安靜著,不說話,自己心裡也說不清楚,如果許柏樂向她求婚,她是答應,還是不答應。\\n\\n隻聽許柏樂道:“如果此時,此刻,此地,你向我求婚,我也許會考慮……”\\n\\n江時一一把將他推開,轉身走。許柏樂追上去。兩人又鬨作一團,正笑著,突然發現阿水跟他爸媽,還有奶奶,正從二樓探頭往下張望,看著熱鬨。阿水大喊:“時一姐,快求婚啊!”江時一翻個白眼。\\n\\n在貴州茶園的日子是愜意的。兩人挽起褲腿,到田裡看村民們挖土。許柏樂不感興趣,看了一會兒就說回去吃阿水奶奶做的炒雞,江時一硬拽他留下來。\\n\\n阿水一家就住在民宿那兒。秋天遊客不及春天多,但也可以。自這裡打出“一時茶樂有機茶園”宣傳後,也有不少一時茶樂的粉絲,從北上廣各地來到這裡,喝茶,看書,聊天,散步,或者什麼都不做。許柏樂說,一直過這樣的日子,可真舒服。江時一說:“你知不知道,就在你躺平的一個星期裡,青風係大佬高天遠的身價,已經漲了二十億。”許柏樂躺沙發上聽她說著話,一隻手蓋在前額上,隻輕輕哦了一下,又說:“我的財富比他多多了。”\\n\\n“嗯?”江時一回頭。\\n\\n許柏樂在長沙發上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用懶洋洋的聲調,輕得幾乎聽不到一樣說:“我有你啊。”\\n\\n晚飯是農家菜,在江時一、許柏樂二人眼裡,比米其林生鮮美味得多。茶山旁有河流,下河捕了魚,抓上來,下了鍋,吱吱聲響,外皮與骨架酥香味抖落在滿屋空氣裡。稻米也是村民自種的,飽滿晶瑩,阿水奶奶在後院架起柴火,煮上一鍋柴火飯。阿水捉來整隻雞,最嫩的肉炒熟,其餘部分滷製,端上來一大盤鹵汁拚盤。奶奶咧開嘴巴,對江時一他們講著話,許柏樂認真地點頭。江時一問:“你聽得懂?”他壓低聲音說:“不懂。”阿水在旁邊翻譯成普通話:“奶奶說,照顧到你們口味,冇有做很辣的……”許柏樂直點頭,阿水一本正經,接著翻譯,“吃完去睡覺,把枕頭墊在女人腰下,可以生個大胖小子。”兩人同時噴出一口茶。\\n\\n因為民宿有其他年輕人,所以山間的夜便不再像當初那樣靜謐無聲。兩人在樓上,也能聽到樓下偶爾傳來的談笑聲,有人在彈尤克裡裡,伴著不知道誰的低哼。許柏樂摸了摸江時一肚皮,說她今晚吃不少,她反駁:“冇有你多。”兩人正說著,麥琪的電話進來,許柏樂皺眉:“不是叫她不要晚上打來嗎?擾人洞房……”江時一一把將他推開,接過電話,隻聽麥琪神秘兮兮地問她,有冇有看到艾麗絲的微博。\\n\\n江時一說,冇有,怎麼了。\\n\\n麥琪說:“艾麗絲突然發了微博,指責阿沛出軌,還圈了第三者。”\\n\\n江時一併冇覺得這事對品牌有什麼影響,隻在心裡生起些失望,這是女性對男性的失望。自己在婚禮上掉過的眼淚,原來如此廉價。她邊跟許柏樂說這事邊登錄微博,才發現,艾麗絲作為花店老闆,因自帶販賣夢想人設,關注者不少,傳播速度快。對品牌傷害最大的是,艾麗絲在微博正文裡提到阿沛是一時茶樂聯合創始人。\\n\\n麥琪給江時一發截圖,一時茶樂評論裡已經出現抵製聲音了。她問:“怎麼辦?”江時一快速回覆:“我先瞭解一下。”她打給阿沛,響了三聲,他才接聽,第一句話就是:“你來問那個吧?”\\n\\n“怎麼回事?”\\n\\n阿沛不說話,江時一便懂了。她問:“艾麗絲跟你在一起嗎?”阿沛說,找不到她人,電話關機,花店員工也不肯透露她在哪兒。見江時一心焦,阿沛說:“我明天會堵在花店那兒,她總會出現,到時候再想辦法跟她交涉,讓她刪微博。”江時一說,隻能如此。阿沛向她道歉,說冇料到會對品牌有影響,因為私事影響一時茶樂,並非他的本意。江時一態度有些冷淡:“先解決眼前這事。道歉的話,跟你老婆說去。”\\n\\n阿沛在電話那頭,有點語氣哽咽。他說,自己也是獨自在廣東太久,有些寂寞,才認識了薇薇。他也打算跟薇薇分手,冇想到她纏著自己,在他婚後還主動跟艾麗絲聯絡。江時一不想聽這些話,依舊冷淡:“見麵再說。艾麗絲那邊有訊息,隨時告訴我。”\\n\\n掛掉電話,她坐在床沿上想事情,想著是否男人身上有了錢,就會變心。她一抬頭,見許柏樂正坐在床上玩手機,她用腳踢了踢她,他頭也不抬,仍盯著螢幕,嘴上問怎麼了。\\n\\n江時一說:“剛纔的內容,你都聽到了?”\\n\\n“嗯,阿沛出軌。”\\n\\n江時一想跟他講這事對一時茶樂的影響,講她對阿沛的失望,講是否財力會影響男性的忠誠度。但她剛起了個頭,許柏樂便忽然打斷,隻悠悠問她,回深圳的機票改簽冇有。她發覺,許柏樂似乎對此事並不緊張,既不關心對一時茶樂的影響,也毫不驚訝阿沛的出軌,好像這一切,都冇有阿水奶奶做的炒雞重要。\\n\\n她帶著這種疑惑,一路回到深圳,直奔公司。阿沛跟麥琪都在,兩人隔得遠遠的,麥琪抱著手提電腦,在辦公室的大長桌前埋頭作圖,兩人冇說話,之前那種融洽氣氛消失了。江時一推門進來,兩人抬頭見到她,似乎都鬆了口氣。\\n\\n江時一跟阿沛在小會議室閉門談話。麥琪繼續作圖,許柏樂推門進來,手上提著一盒糕點。大家都歡天喜地擁上去,打開糕點袋子。許柏樂將身子陷入沙發,問起麥琪,江時一在哪兒。她手拈一塊羊角包,下巴衝會議室方向指,聲音有些不忿:“在幫他擦屁股。”許柏樂不在意似的問起事件詳情,麥琪便把她知道的,一五一十說出來。\\n\\n說是兩人還在蜜月,艾麗絲就收到陌生訊息,對方自稱是阿沛在外麵的女人。艾麗絲打電話回去,對方也不接。她問阿沛,阿沛說冇這事,艾麗絲將信將疑。有天終於被她聽到,阿沛揹著她偷偷給對方打電話,斥責她為什麼揹著自己聯絡艾麗絲。\\n\\n許柏樂嘻嘻一笑:“你知道得還挺詳細。”\\n\\n“我那天跑了一趟花與艾麗絲,聽花店員工說的。他們說老闆娘還冇度完蜜月,就提著箱子自己回來了。還叮囑他們,如果阿沛來找,誰都不能說她在哪裡,誰也不能交出她的新號碼。”麥琪有些感慨,“原來她是在醞釀複仇大計啊。如果不是這一步傷害到品牌,我還挺佩服她的。”\\n\\n許柏樂眉頭緊鎖,正凝神細思,到底要吃眼前哪塊蛋糕。\\n\\n麥琪心想,許柏樂的心真大。\\n\\n小會議室門從裡麵推開,江時一走出來,神態平靜,喊麥琪過來。她一眼見到許柏樂在吃蛋糕,怔了怔,又道:“許柏樂,你冇什麼事的話,也過來聽一下吧。”\\n\\n“我?冇事?”許柏樂難以置信。他以為,全世界都看到他在兩塊蛋糕之間的掙紮。他慢悠悠跟進去,拉開椅子,在角落坐下。他長得高而瘦,整個像一件被剝離掉穿著者的大衣,軟趴趴地堆在桌麵上,腦袋耷拉在衣服皺褶中。\\n\\n江時一對剛進來的兩人說:“簡單講一下。剛纔我跟阿沛瞭解到,艾麗絲依舊不肯見他,但態度有所鬆弛,起碼現在她願意接電話了。網上輿論什麼的,隻要等到下一樁公眾事件出來,大家就會忘記,但我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麥琪邊聽邊點頭。作為品牌總監,這些情況,在江時一抵深前,兩人就已在電話裡溝通過。最新進展,也就隻有艾麗絲願意聽阿沛電話這點。\\n\\n江時一說:“我這麼打算,既然艾麗絲不願跟阿沛談,那我就出麵跟她好好講。大家都是女人,應該可以……”\\n\\n“哦,我反對。”許柏樂原本一直趴在桌上,也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發呆,這時突然抬起腦袋,說了這麼一句。\\n\\n其餘三人都看他。\\n\\n他邊起身邊隨手抓了抓頭髮,那動作看起來像個剛起床的腰肌勞損患者。江時一追問:“你是覺得,我不該加入?”許柏樂說:“當然,那是彆人的家事。”\\n\\n“但現在已經損害到一時茶樂了。”\\n\\n許柏樂一笑:“把阿沛開掉,他不是一時茶樂的人,問題不就解決了?”\\n\\n他說起這話來,語氣那麼稀鬆平常,好像在說飲啖茶、吃個包的事情。但會議室裡,其餘三人都靜了。阿沛臉色一變:“你是以投資人的身份,還是以江時一男友的身份在說這話?”\\n\\n“當然是以一時茶樂粉絲的身份。”許柏樂笑笑,“我不想它被你毀了。”\\n\\n江時一輕咳,連麥琪也覺許柏樂說得過火了些。江時一對許柏樂說:“你還是出去一下吧。”\\n\\n“好啊。”許柏樂起身,伸了個懶腰,輕輕鬆鬆往外走,突然像忘拿什麼似的,又轉過來,“差點忘了。”\\n\\n許柏樂又坐下,指了指麥琪手邊的電腦,麥琪讓他隨便用。他在上麵輕點鼠標,嘴上道:“我之前偶爾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想借這個機會,跟大家分享一下。”這話冇頭冇腦,但在座的人都習慣了他這行事風格,便繼續看下去。許柏樂連接了投屏。會議室白色幕布上,現出了某個企業資訊。\\n\\n阿沛的臉一下煞白。\\n\\n許柏樂說:“這家公司法人,就是艾麗絲在微博上圈出的黃小姐的母親。這家企業在海口註冊,去年底成立,以水果批發為主。很不湊巧……”他笑笑,“儘管我們已經有全線的合作供應商,但在阿沛分管的門店,上遊水果全部由這家提供。”\\n\\n投屏閃了閃,又出現其他截圖。圖上的單據像一道道咒符,深深淺淺印在對麵的阿沛臉上。\\n\\n許柏樂說:“去年顧客反饋裡,就有提到過這部分門店的水果茶品質下降。但這些反饋,全部被攔截,另外,兩位還是第一次聽說吧?”\\n\\n江時一跟麥琪都轉頭看著阿沛。麥琪年輕,沉不住氣,騰地一拍桌子就要起身,江時一將她拉住。她瞧也不瞧阿沛,對許柏樂說:“你接著講。”\\n\\n許柏樂將兩手攤開:“剩下的,也冇什麼好講。大家都是聰明人,用腳趾頭都想明白了。”他將電腦轉向她們那邊,“你們自己看吧。無非就是那些利益輸送的事。阿沛負責門店管理,他將初創時期的店長炒掉,全部培養自己的人,很多事情上就有了可操作空間。他是副總裁,江時一不在時,很多事情就有插手的機會。 ”\\n\\n阿沛這時強自鎮定:“隻憑幾個截圖,就想定我的罪嗎?”\\n\\n“不敢,不敢。”許柏樂謙虛微笑,“反正,還是等最終的調查結果吧。這些東西我能查到,調查委員會查出來的,隻多不少。”\\n\\n阿沛白著一張臉,終於忍不住道:“許柏樂,你到底要乾什麼?”\\n\\n許柏樂便拉過一張椅子,在阿沛跟江時一之間坐下,冷靜道:“我要你退出一時茶樂。”\\n\\n“不可能。”\\n\\n“那就等調查結果公佈。”\\n\\n阿沛將臉轉過去,看向始終沉默不語的江時一:“江時一,你看著我。我纔是跟你出生入死的夥伴。你不會為了這個男人,將我踢走吧?”\\n\\n江時一依舊不語。她的心有些亂,阿沛的背叛,許柏樂的突然發難,全在她意料之外。為什麼冇有人告訴她這一切?\\n\\n許柏樂進來時,把裝蛋糕的外包裝袋也一併帶進來。現在,他從中掏出一張有些皺褶的紙,用手掌心壓平,遞給阿沛:“這是草擬的。”阿沛看完,難以置信地抬頭:“你用這麼低的價格,買回我的股份?”\\n\\n“還可以再談嘛。”他又低聲講了一句,“雖然也不會高多少。”\\n\\n“不用談。我拒絕。”阿沛說,“你們愛調查就調查。”他將椅子轉過去,朝向江時一,用一雙眼睛看著她。江時一臉上現出些難過的神情。很久以前,在小雪那件事發生時,同樣的神情也曾出現在這一張臉上。\\n\\n阿沛突然笑了笑,用一種惡狠狠的聲音說:“江時一,你為什麼不說話?”\\n\\n麥琪生氣了:“阿沛,你凶什麼凶!”\\n\\n許柏樂這時也不知道在跟誰打電話,他掛掉後,轉頭看到眼前這場景,便拍拍手道:“彆急彆急。江時一不說話,也許還有其他人想說話嘛。”他轉過身,把門推開,衝外麵說,“你可以進來了。”\\n\\n毫無預兆地,艾麗絲便出現在他們眼前。\\n\\n因一時茶樂的核心員工都參加過他們的盛大婚禮,見過她,她上來公司時,便稍微做了點喬裝,此時摘下草帽與墨鏡,一雙眼睛閃著精光,如冰雪般投擲在阿沛身上。阿沛覺得身上一哆嗦。\\n\\n許柏樂對她說:“辛苦了?路上有冇有堵車?外麵熱不熱?哦對了,要不要喝杯茶?”好像來的是個普通客人,兩人即將展開無意義的社交閒聊。\\n\\n艾麗絲說不用,坐下,直截了當掏出手機,擱在桌上。她聲音冷淡:“不浪費大家時間,打情罵俏的部分我截掉了,直奔主題吧。”手機播放錄音,是阿沛跟“小三”薇薇的對話。\\n\\n阿沛抬頭看向艾麗絲,艾麗絲卻不屑瞧他,隻靜靜等錄音播完,便將手機收回。她昂起脖子,隻對著許柏樂說話:“許先生,我希望你記得我的訴求。”\\n\\n“當然了。”許柏樂微笑,“哦對,你的訴求是什麼來著?”\\n\\n艾麗絲突然也笑了,這笑容看來有些詭異,又有些淒涼。麥琪平日最愛看偶像劇,一眼便認出,這不是無數女人心碎的神態嗎?\\n\\n艾麗絲開口,一字一頓:“我要讓他,身、敗、名、裂。”\\n\\n阿沛忍不住站起來,喊她麗麗。艾麗絲露出噁心的表情,將臉轉到一邊去。阿沛臉上灰黑一片,身子陷入椅子裡,低聲道:“如果我不答應……你們是要整死我,對吧……”\\n\\n許柏樂說:“又不是我摁著你的腦袋,讓你跟這位什麼黃小姐一起的。利益輸送的事,也不是我拿槍逼你做的吧?我是想跟你一起解決問題。”他壓低身子,傾前,離阿沛更近,在阿沛看來,他是逼近自己的一把刀,刀出鞘,錚然作響,“你接受這個價格,利益輸送這事,就隻有我們在場幾個人知道,在外麵看來,你還是一時茶樂的前高管,二次創業時,資本圈也還記得你的名字。如果不接受……”\\n\\n阿沛臉色變得很白很白,那顆還想再戰的心,也沉得很低很低。他一個字不說,用沉默捍衛他早已丟失的尊嚴,伸手抓過那份檔案,在上麵匆匆簽字。他把筆一擲,那支筆飛出老遠。許柏樂邊彎身撿筆邊說:“這筆很貴的!彆衝它發脾氣啊!”\\n\\n阿沛抬頭看了看江時一,又看看許柏樂,問道:“江時一那樣乾淨,是因為你充當她的臟手?”\\n\\n許柏樂仍是笑嘻嘻,低頭看了看自己雙手,認真道:“是有點臟。剛直接手抓麥芬蛋糕吃的,冇洗手,隻用濕紙巾擦過。”\\n\\n艾麗絲見到阿沛已經簽字,便戴起墨鏡跟草帽,一個字也不說,也冇跟現場任何人打招呼,轉身出門去。阿沛匆匆追出去,嘴裡喊著麗麗,艾麗絲步履不停,飛快往外走。會議室裡,隻剩下江時一、許柏樂跟麥琪三人。麥琪看了看江時一,又看了看許柏樂,神色有些尷尬。\\n\\n“麥琪。”江時一開口,“你先出去一下。”\\n\\n麥琪巴不得穿牆而過遁地消失。她立即起身,抱著電腦就跑。\\n\\n會議室裡,隻有他們倆了。\\n\\n“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江時一背對著許柏樂,看著窗外的深圳灣,嵌在漸暗的天色中。玻璃窗像是一麵暗黑的鏡子,她能夠看到許柏樂的臉,他的肩膀,他的身體,跟深圳灣高高低低的樓宇重疊在一起。他的臉上有其他樓宇的窗格子,肩膀上有外麵的燈光。\\n\\n這張臉,現在顯得有些麵目模糊,不再是她熟悉的那張臉。\\n\\n他說:“婚禮那天起。我也冇有刻意查他,那天太無聊了,我在他微博上閒逛,發現有個人經常給他點讚。後來順藤摸瓜,就知道了。”\\n\\n“給艾麗絲髮簡訊的人,根本不是‘小三’本人吧?是你。”江時一轉過身,看到許柏樂冇有否認的意思,“你跟艾麗絲達成了什麼協議,她會這樣幫你?畢竟,如果她要離婚的話,阿沛拿的錢少,對她不利。”\\n\\n“我給她介紹了幾個大客戶。”許柏樂坐在椅子上,仍是一臉笑意,“怎麼了,你看上去很不開心?”\\n\\n“我為什麼會開心?我重要的合作夥伴背叛了我,而我男朋友早就知道,卻瞞著我做這一切。我為什麼要開心?”她反問,“既然你早就知道,為什麼不來找我,直接跟我說?”\\n\\n“我來找你,然後眼看你去找阿沛談話,眼看你打草驚蛇嗎?最後不光什麼證據都冇有,你還會一時心軟,在兩人痛哭一場後,將他留下來?”\\n\\n“我會怎麼做是我的事!但你不該替我做決定!”\\n\\n許柏樂也自知在這點上有些理虧,於是笑著哄她:“好好好,下次不會了。”\\n\\n“什麼是下次?”她半分不讓步,“你難道不應該為這次的錯誤解釋解釋嗎?”\\n\\n“錯誤?”許柏樂的臉色有些難看了。\\n\\n“這是我的公司。希望你尊重我。”\\n\\n“我知道了。”他壓低聲音,也斂掉那種笑嘻嘻的神態,但並冇有道歉的意思,甚至分辯道,“讓不合適的人離開,有什麼問題嗎?留他下來,對品牌的傷害更大。倒不如利用這件事,將他踢走。”\\n\\n江時一的聲音有些憤怒:“許柏樂,你根本不在意一時茶樂的死活!你甚至利用這件事,對一時茶樂造成輿論傷害,好逼他出局!”\\n\\n許柏樂辯解:“這種程度的輿論,也傷害不了公司。”\\n\\n江時一正在氣頭上,終於口不擇言:“我現在明白,當時阿俊對你跟關奕山有多麼失望。正如現在,我對你一樣失望!”\\n\\n許柏樂的臉上,現出突然被人唾了一口的神色。他後退一步,臉上慢慢又恢複了輕鬆的樣子。他雙手插袋,平靜地說:“讓你對我的道德底線抱有過高期待,對不起了。”他轉身走開。江時一看著他出去,也冇有出言挽留。\\n\\n不知道過了多久,麥琪怯生生地探頭進來,見到江時一坐在桌邊,腦袋耷拉在兩手掌心間。麥琪悄悄走近了,低聲說:“冇什麼事的話,我先下班了。”江時一嗯了一聲。麥琪想要轉身,想了想,又回過身來,忍不住說:“其實許先生他,也是為了品牌。”\\n\\n“我知道。”江時一的聲音,悶悶地傳來。\\n\\n麥琪想了想,又說:“隻是他當然應該提前告訴你。”\\n\\n“嗯。”江時一還是冇抬首。\\n\\n麥琪正要出去,江時一突然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話。麥琪一開始冇聽清,後來纔想明白,她說的是:“他太瞭解我了。要是提前告訴我,這事就不會成。”\\n\\n那天,江時一在公司待到很晚才下班。回到家,許柏樂不在。他原本就冇幾件東西,到哪兒都像流浪一樣。她也看不出來,他是一時意氣,還是徹底消失。江時一心氣也高,那兒到底是許柏樂家,儘管她知道自己話說重了,但也連夜收拾東西,第二天就搬到胡培月家。又過了幾天,兩人也冇任何聯絡。\\n\\n官方釋出對阿沛的處理公告後,評論裡都是女性用戶的讚美聲,危機就此過去。每天上班下班,一切如常。\\n\\n胡培月大腹便便,江時一儘量抽時間照顧她。胡培月辭掉工作,但也冇到上海去,江時一偶爾也好奇,兩人晚上睡一張床,她小心翼翼試探,問起胡培月,章雲程的近況。胡培月笑說:“近況?你不都在新聞上有看到嗎?”江時一說:“我隻看到新聞說,高天遠資金鍊緊張,已經在考慮減持諾亞。但新聞上也不會講章雲程怎麼樣啊,有冇有找你啊。”\\n\\n胡培月側著身子睡,慢慢說:“我跟他,應該不會回到過去了。”\\n\\n“為什麼?”\\n\\n“男人永遠隻想要一段輕鬆愉快的關係,不想肩負起責任。當然,我也冇資格談什麼責任,我要是知道自己能懷孕,這事就絕不會發生。”\\n\\n兩人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中間有電話進來,江時一跟麥琪談了一會兒。掛掉電話後,胡培月忽然說了句:“好久冇見許柏樂找你了。”江時一被戳中心事,默默不語,良久,她轉身說:“我跟他現在……”胡培月卻已入睡。\\n\\n次日,江時一陪胡培月參加孕前預備培訓班。教室看起來像那種瑜伽課堂,頭頂的光很柔和,音樂很舒緩,老師笑容很可親,課程價格也很動人。準媽媽旁邊都有準爸爸陪伴,一對對的,看上去充滿期待。隻有胡培月跟另一個短髮媽媽旁邊,由女人陪伴。\\n\\n短髮媽媽跟她好友看上去都是混血兒,她們對胡培月跟江時一微笑,兩人也對她們微笑。短髮媽媽張口跟她們打招呼,說中文時咬字用力,說她們倆都很期待這一個孩子。胡培月微笑說,真好。\\n\\n培訓老師給準爸媽們介紹孕期注意事項,教孕媽媽鍛鍊胯骨,冥想,並鼓勵說,爸爸們可以坐在媽媽後麵,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新生命。胡培月跟江時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江時一慢慢將手放到胡培月肚子上。\\n\\n培訓老師引導說:“這是一個奇妙的生命,在他身上流著跟你一樣的血……”江時一有些走神,想起這是章雲程的孩子,心裡有些彆扭,但轉念又想,這個孩子是自己的弟弟妹妹,是除胡培月外,跟自己血緣最親密的人了。\\n\\n江時一將腦袋貼在胡培月背上。胡培月笑:“你怎麼像個大娃娃似的。”江時一不語,心裡想,她小時候從來冇試過,像普通小孩兒那樣依戀著母親。她會抱著奶奶,但奶奶臉上有皺褶,而彆人的媽媽從來都是軟軟的,滑滑的。\\n\\n課程有點長,胡培月不太耐煩,兩人坐在角落裡,壓低聲音交談。江時一說:“孕育可真不容易,母親真偉大。”胡培月說:“撫養成人才叫累呢。隻不過,我也冇經曆過,辛苦你爺爺奶奶了。”江時一問她期待嗎,胡培月說:“怎麼會不期待?但也很緊張。我並非第一次生育,但真正擔起人母責任,還是第一次。”江時一笑:“我在你身邊呢。”\\n\\n胡培月開始裝哲學家:“世人都說母愛偉大,但我有時候想,這算不算一種自私的愛?”\\n\\n“怎麼說?”\\n\\n“畢竟母親跟孩子是有血緣羈絆的,要用無私這個詞來形容,好像也說不上。”胡培月莞爾,“我希望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個人,他跟你冇有血緣關係,但是真心對你好。也許你們的價值觀不一樣,就像我跟你,一開始的價值觀也衝突,也碰撞,但隻要是為對方好,就不該錯過彼此。”\\n\\n江時一不言不語,慢慢地想著這番話,想著一個人。胡培月看著她,話裡有話:“到了我這個年紀,我還冇放棄等這樣一個人的出現。你呢?”江時一又裝傻:“我又不是愛情至上,我有事業呢。”胡培月也裝傻:“兩樣也不矛盾呀?”兩個人對視,微微一笑。\\n\\n那天的相關新聞上,有一則關於一時茶樂的訊息。一時茶樂更換管理團隊,把阿沛踢出局,門店運營由新人接管。公司不再設副總裁,隻有江時一一個CEO。江時一去跟羅萬象飲早茶,園子裡鳥聲啁啾,流水潺潺,羅萬象夾起一塊蝦餃,若無其事地說這事乾得好:“你要牢牢把控住一切。”他盯著那枚蝦餃,有些失神地想起當年自己被逐出一手創立的公司的事。江時一莞爾,想起這還是在貴州時,許柏樂就跟她提過的,隻是她當時冇放在心上。\\n\\n許柏樂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為她好。她想,她應該主動找他道歉。一路上,江時一這麼想著,不知不覺站在了家門前。\\n\\n鐵門冇關牢,江時一遲疑,進屋後喊了胡培月一聲,冇有迴應。預產期還冇到,但她突然有些慌。她又喊了一聲,邊往外掏手機。\\n\\n“她在這裡。”迴應她呼喚的,是男人的聲音。那男人從室內轉出來,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她麵前。章雲程今天著高領白色打底衫,看上去非常清爽,像胡培月的無辜弟弟。胡培月則跟在他身後走出來。她像什麼?像這個弟弟養的一隻美麗波斯貓,終於被他所馴服?\\n\\n江時一一點好臉色冇有,也冇有跟章雲程說話,隻將臉轉向胡培月:“他怎麼會在這裡?”\\n\\n章雲程臉上冇有了過往那種悠然自得的笑。他說:“我不會待太久,今晚就要回去。但我這次來,的確是有事情要講。”\\n\\n江時一不去瞧他,隻看向胡培月。胡培月臉上冇有什麼表情,更瞧不出喜悲。江時一心裡想,章雲程這傢夥,估計也隻是過來講孩子的事,或者索性跟胡培月談分手。她看章雲程在長沙發一角坐下,她不願挨他坐,滿臉警惕,落座在他對麵沙發上。\\n\\n胡培月現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江時一挪了挪地,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章雲程卻非常自然地起身,挽住她手,輕輕攙她坐到自己身邊。江時一覺得自己是株反應過激的植株,身上立即長滿刺。隻等章雲程開口,她就要刺中他。\\n\\n章雲程說:“是這樣,我跟培月商量過……”\\n\\n江時一這時留意到,他們兩人在桌下的手,是牽著的。\\n\\n——野貓把家貓的肚子搞大了。\\n\\n章雲程說:“等孩子生下來,我把他們倆都接到上海去。”\\n\\n——現在,野貓要把家貓拐走。\\n\\n江時一身上的刺,倒著長,蜇了她一下。\\n\\n她抬起頭,依舊不去看章雲程,一張臉對牢沉默的胡培月。她問:“你呢?你怎麼想?”\\n\\n——你是怎麼想的?怎麼跟我們之前說好的不一樣?\\n\\n胡培月聲音輕柔而低沉:“我當然不願意離開你。但是雲程說得也有道理。你冇有父親、冇有母親,我總覺得虧欠你。如果這個孩子也要冇有父親,我就要虧欠兩個人了。”\\n\\n江時一終是按捺不住,兩手一撐桌麵:“當初不是說好了嗎?我就是這個孩子的爸爸……”\\n\\n章雲程打斷:“有親生父親在,就不需要你了。”\\n\\n這句“不需要你”,生生惹怒江時一。她怒目一瞪,咬著牙說:“對不起,我們母女倆說話,還輪不到你這個外人插嘴。”\\n\\n章雲程也並無耐性,冷著臉道:“我是她肚裡孩子的爸爸,要說外人,恐怕隻有你纔是。”\\n\\n江時一一噎。胡培月驟然沉臉:“雲程!”章雲程也意識到,自己這話說過了,他將臉轉向窗外,淡淡道:“孩子有親生父母在身旁,總是會更好。你是姐姐,再疼愛他,還是替代不了。你由爺爺奶奶帶大,應該也有體會,也不希望自己受過的苦,再落到弟弟妹妹身上。”\\n\\n江時一說不出話來。屋裡的空氣黏糊糊的,就像她陰暗潮濕的前半生。上海的天氣總該更乾爽宜人,梧桐樹亮晶晶的,老洋房亮晶晶的,走在路上的人們眼裡亮晶晶的,一切都亮晶晶的,就像這個冇出生孩子的前程。\\n\\n胡培月知道她從小纖細敏感,此時見她不語,便說:“如果你希望我留下……”\\n\\n“不用。”江時一生硬地說,“我已成年,這個孩子更需要你。”\\n\\n胡培月不言語,章雲程則微微一笑,轉過臉,對胡培月道:“你看,我說過的,時一是很懂事的。”\\n\\n這個男人,不過比她大幾歲,在事業上毫無建樹,現在卻用一副居高臨下的口吻來評判她。她冷著一張臉起身,再不願在他身旁多待一秒。章雲程卻喊住她,說還有件事。\\n\\n江時一心想:你還想怎麼樣?跟我商量胡培月和孩子一年有幾天在上海,有幾天到深圳嗎?\\n\\n她傲氣得很:“他們母子倆什麼時候回廣東,不用商量。你們決定就是。”\\n\\n“不是這個。”章雲程說,“我想知道,許柏樂考慮得怎麼樣了?”\\n\\n江時一有些錯愕:“考慮什麼?什麼怎麼樣?”\\n\\n“他冇有告訴你?”錯愕的是章雲程了,“我邀請他到諾亞幫我。我現在的狀況……”顯然,他腦中如驚鴻般掠過某些不方便說的話,到了嘴邊就隻剩,“我很希望身邊有能乾且靠得住的人。”\\n\\n“所以你要把胡培月跟許柏樂都帶走?”江時一難以置信。章雲程知道他們倆對自己而言,有多麼重要。但他多麼自私,偏要帶走他們。\\n\\n但江時一高傲又孩子氣。心裡雖恨,麵上卻淡淡道:“他的事跟我也沒關係,我又不是他的誰。你自己問他去。”她覺得自己的手在抖,誰知道是不是氣得發抖。她聽到胡培月在身後叫她,但她冇有回頭,摔門出去。\\n\\n走到大街上,路上都是為了生存而腳步匆匆的深圳人。她站在其中,冇有方向,十分茫然。最後叫了車,回到公司。\\n\\n辦公室裡亮著燈,有人在加班,這個點見到江時一,他們也並冇有顯得意外,跟她打招呼。她機械式點頭,又對他們說,注意身體,早點休息,然後走到最角落的會議室,把門關上。她陷入椅子裡,給許柏樂撥出一個電話,許柏樂冇接。\\n\\n會議室玻璃窗外,正對深圳灣,夜色極美。隻是她身邊,已經冇有陪她看這景色的人了。江時一過去有些小心事,也會跟麥琪傾訴,現在她拿起電話撥給她,麥琪剛說了個喂,就聽到小孩子的聲音咯咯咯笑著,似乎是被搶過了話筒。江時一想起麥琪說她姐姐帶兒子來深圳玩,住在她家。她在這頭耐心等著麥琪把手機搶回去,便聽到她說:“小屁孩彆亂搞!我老闆的電話!快還給我!”\\n\\n江時一像突然被人摑一掌,突然覺醒。\\n\\n是的,麥琪現在是拿她當老闆,而非朋友的。在阿沛那件事後,她對自己就少了幾分熱絡親切,甚至有些忌憚。\\n\\n麥琪奪過電話,長舒口氣,對江時一解釋一番,又問她有什麼事。江時一說冇什麼,然後隨口問了個無關痛癢的事,麥琪給她答案後,她嗯了聲,讓她早點休息,就把電話掛掉。\\n\\n外麵加班的人似乎也走了。全世界都安靜下來。她走出去,回到自己那私密度不高的半隔間辦公室,將行軍床拉出來,在上麵睡了一晚上。\\n\\n第二天一早,江時一直奔機場。彼時正是一時茶樂第一百六十家門店登陸新加坡,江時一獲邀,以嘉賓身份到北京出席青年創業論壇。論壇就在五道口那邊,是她所熟悉的地域。她冇帶什麼行李,都是現買,連衣服也買最簡單的,白恤衫牛仔褲。她提前一天抵京,花半天回校逛,旁人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女學生。\\n\\n過去的江時一,是沉默寡言,不喜社交,察言觀色的,隻是創業後要跟太多人打交道,儘管內心依然嚮往安靜,胡培月要離她而去的傷,還冇結疤,但她早學會對誰都笑,跟誰都打招呼。現場還見到同為嘉賓的關奕山,他主動跟她打招呼,她也微笑,說這種級彆的活動,怎會驚動到他這種資本玩家。\\n\\n總是冷眼冷言的關奕山,居然也開起玩笑:“什麼?難道我不是青年嗎?”\\n\\n江時一隻是微笑。關奕山非常敏銳,看出她情緒不佳,隻是什麼都冇問。\\n\\n發言順序,關奕山比她早。說的無非也是那些,江時一關注所有競品,也包括陸客咖啡,對他們那些“要讓中國人喝上便宜好咖啡”的故事,早已爛熟在胸。倒是提問環節,有人毫不客氣問起關奕山的婚史,甚至提及剛進入尾聲的諾亞、青風股權之爭,人們都認為關奕山是叛徒。\\n\\n他用有燙傷傷痕的手握住麥克風,輕聲笑了笑:“這是創業論壇對吧?聽到這種打工人思維的問題,讓我以為走錯了地方。”他什麼關鍵內容都冇說,但下麵的人輕輕笑了。\\n\\n江時一的發言也跟此前差不多。她現在參加不少這種活動,為品牌爭取曝光。不同的觀眾,相同的故事。唯一差彆,是每次總有聽眾會問到不同問題。\\n\\n提問環節,有人問起這個品牌的開始。江時一回憶起江邊裡的最初,許柏樂鼓勵她做奶茶,胡培月給她審美建議。她頓了一下,眼睛看著台下。她站在光亮處,台下的人都是麵目模糊的一片,她想,如果許柏樂跟胡培月也在,那該多麼好。\\n\\n她婉轉地微笑,又回頭看了一眼主持人:“這是商業活動,但我可以說,這其實是個親情跟愛情的故事嗎?”主持人笑:“誰不喜歡聽八卦呢?”台下眾人便都笑著鼓掌。\\n\\n江時一於是慢慢說:“這是在廣東江門一條小巷子裡開始的故事。”她從禦記開始講,到爺爺的神秘租客,這個租客鼓勵她自主研發產品,故事裡還有個重要角色,是她那個突然出現的生母,“是他們倆讓我體會到,什麼是生活。”她臉上帶著點笑,心裡的情緒卻一點點崩潰。她想:可是他們倆,都要離開我了啊。\\n\\n主持人握著麥克風,笑問:“跟其他競品比起來,你認為一時茶樂的優勢在哪裡呢?”\\n\\n江時一想了想,說:“跟海外資本扶持下的大茶飲比起來,一時茶樂隻是小城小巷裡野蠻生長的草根。但我們大部分人都是草根,而草根逆襲的故事最動人。”\\n\\n人們鼓起掌來。在微薄的幽光中,江時一見到關奕山也帶著點笑,在為她鼓掌。\\n\\n江時一離了場,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裡,等心緒平複下來後,才推門出來。她在外麵遇到關奕山,他看她一眼:“要紙巾嗎?”\\n\\n她尷尬地轉過臉,用手按了按眼眶,轉過臉時,平靜道:“恭喜你。”\\n\\n關奕山故作不懂:“恭喜什麼?”\\n\\n“兩億美元的A輪融資,上千家門店,還有一家開在故宮。步伐比我們快多了。”\\n\\n“我們向來不是同一個打法。”他低頭看錶,“要不是我馬上要飛香港,倒是想請你喝杯東西再走。”\\n\\n江時一臉上有些意外。關奕山一問才發現,她也要到香港,還是同一個航班。兩人同赴機場,等候航班時,關奕山要請江時一喝東西。江時一故意問,是喝陸客還是一時茶樂,兩人都笑。關奕山說:“會笑就好。”\\n\\n江時一又笑了笑,尷尬而勉強。在關奕山提起許柏樂時,她及時顧左右而言他,說起一些彆的事。\\n\\n她現在也學會像許柏樂那樣裝瘋賣傻,不輕易暴露內心。她越發感覺,除了胡培月外,她再冇有能夠毫無保留地說話的人了。但是章雲程,他要把胡培月帶走。\\n\\n江時一在飛機上睡了一覺,下機過了海關,發現關奕山在等她。她笑了笑:“怎麼?在飛機上被潑了水,要找我投訴?”關奕山想起兩人初遇情景,也笑。他問她住在哪裡,說捎上她,江時一正要拒絕,關奕山說:“你再推,我會覺得你討厭我。”她便不再推卻。\\n\\n江時一這次到香港,是要看看新店。香港咖啡文化推行多年,發展空間窄小,陸客咖啡雖在港註冊,但在當地並無門店。但一路上,關奕山仍給了她不少建議。江時一微笑,說:“不認識的人看到了,還以為我們是朋友,而非敵人。”關奕山說:“哪有什麼朋友、敵人,隻有利益而已。你能夠相信嗎?上個月我還跟章雲程坐在一起,談笑風生。”江時一看向窗外:“炒股要追漲殺跌,但做朋友不該如此。”關奕山默然不語,心裡卻想著,如果當日他冇有誤判離場,是否江時一跟她的茶飲版圖,已都屬於自己了。\\n\\n這時天色稍暗,江時一隻顧著跟關奕山說話,此時才留意到,窗外一片深赭,卻早不是大都會市井風貌,過了些工廠大廈後,便見地域平闊,漸漸已是一片郊野景色。她心裡有些預感,開口說:“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關奕山冷靜道:“我不會帶你行錯路。”\\n\\n“但這未必是我想走的路。”\\n\\n關奕山不語,將車子緩緩往前駛,江時一遠遠見到前方大榕樹下,有三五青年在抽菸聊天。老闆娘倚在士多店,正抬頭看八點半檔喜劇。這不是佑田村,又是哪裡?關奕山把車子靠邊停下,掏出手機。江時一眼看他找到許柏樂名字,要撥打過去,忍不住開口:“你要乾什麼……”\\n\\n關奕山舉起一根手指,隔著空氣抵在江時一唇上。那邊電話似乎撥通,關奕山對他說:“我在村口士多那邊,跟江時一在一起。你出來將她帶走吧。”也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麼,他非常冷靜,“十分鐘,見不到你,我就要重新追求江時一了。”也不給那邊反應時間,他將電話掛掉。\\n\\n江時一坐在副駕駛位置上,麵露尷尬。她冷靜片刻,說:“我們走吧。”\\n\\n關奕山降下車窗,慢慢點燃一支香菸,說:“急什麼?”\\n\\n“我不喜歡逼人。怎樣選擇,是他的自由。我不能妨礙他的自由。”頓了頓,她說,“謝謝你對這件事上心。但這真的是我的私事。”\\n\\n關奕山也冇理會她,照例抽著煙。江時一意氣用事,伸手推車門,發覺車門鎖上。他說:“你是這麼怕浪費十分鐘,還是怕他選擇章雲程,不選你?”江時一有種被洞悉的難堪,索性抱手臂坐著,不言不語。兩人就這麼安靜坐著,誰都冇說話。\\n\\n一支菸抽完,關奕山再點一支,村口仍然隻有幾個金毛仔在大聲說笑,冇有許柏樂的身影。江時一垂下腦袋,聽到自己輕聲說:“走吧。”\\n\\n“還冇到十分鐘。”\\n\\n“快二十分鐘了。”\\n\\n“再等等。”\\n\\n“開車!”\\n\\n“許柏樂他……”\\n\\n“求求你,開車,好嗎?彆讓我這樣難堪。”見關奕山不動,江時一自嘲般笑一下,“你不是說他不出來,你就要重新追我嗎?我知道你是不願意兌現承諾,哈,我纔不會強迫你。”\\n\\n關奕山瞭解她脾性,隻得發動車子。就在車子駛離村口時,後麵出現一個小小的黑影,在村口數人大喊“樂少”的聲音中,那個黑影慢慢追上,而關奕山將車子停下來,解鎖車門。許柏樂將單車扔到路旁,拉開車門,跳上車。他氣喘籲籲,看上去像個被債主追殺了十八條街的欠債人,人冇坐定,驚魂未定般叫著:“開車,開車……”\\n\\n關奕山說:“坐穩。”便極有默契地一踩油門。江時一嘴裡問的“發生什麼”未落,背脊往椅背上撞去。許柏樂解釋:“我剛在翻東西,然後被二叔發現了。他嗓門太大,半條村都被他叫起來,大家追著我出來。”江時一想起那次跟他一起,被村民跟狗一路圍追堵截,鬢角緩緩滴落汗水。\\n\\n關奕山也冇問要去哪裡,便將車子開向山徑,一路開到山頂。一路上,許柏樂跟關奕山幾乎像自說自話般,兩人說著諸如“咦,這不就是那裡嗎?”“對啊。假裝你二叔打電話給鐘Sir那次,還記得嗎?”“哈,何止一次!”這樣的話。他們下了車,江時一跟隨,山頂夜晚風大,她剛下車便打了個噴嚏。許柏樂將外套脫下,披在她身上:“都叫你平時多鍛鍊啦。”\\n\\n“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每天都跑步。”\\n\\n“你睡覺晚啊!”\\n\\n“還不是因為你……”\\n\\n關奕山及時製止:“夠了,不要當我麵打情罵俏。”\\n\\n另外兩人看了看關奕山,又對視一眼,突然笑起來。關奕山問起許柏樂,剛纔在找什麼。許柏樂突然有些尷尬,開始顧左右而言他,問起來:“啊,你怎麼會想到來這裡?是因為以前我們三人經常逃課到這裡吧?”\\n\\n關奕山微笑:“不,是因為你以前說過,你以後要帶喜歡的女生到這裡。”\\n\\n江時一突然便想起,她初次到香港找許柏樂,他表現得像個剋製的普通朋友,但在喜酒結束後,莫名其妙要帶她上山。許柏樂顯然也想起這事,又轉移話題,說起這山上景色不錯。關奕山早看穿兩人,便隻微笑。\\n\\n從此處向北麵望去,是新界的郊野綠意,再往北,一河之隔,則是被高樓大廈燈海淹冇的深圳市區。\\n\\n“念中學時,我們好像還在這裡看過日出吧?”許柏樂問,“有次除了我們仨,還帶上了關珊珊。她扛不住,困得不行,最後是我們輪流把她背下山的。”關奕山笑:“這事可千萬彆在她跟前提起。她覺得丟人,是不讓我說的。”兩人這樣敘著舊,好像中間發生的事,徹底過去了。江時一在旁遠眺深圳夜色,心裡卻仍然想著,不知道許柏樂晚上在找的到底是什麼。\\n\\n這時,關奕山忽然說有個電話要打,便回到車上。車外的世界,便隻剩下鬧彆扭的兩人。江時一跟許柏樂安靜了好一會兒,江時一冇話找話:“他可真忙。”許柏樂說:“忙什麼?就是找個藉口,讓我們倆說話。他抵港前,將你在青年什麼論壇上講的肉麻話,現場發給我了。”\\n\\n江時一想起自己在台上語無倫次的分享,不覺尷尬。她說:“我是以為你跑回香港,打算丟下我不管了。”許柏樂苦笑:“那不是你生了我的氣嘛,我就回來找個東西哄哄你。”江時一奇道:“你到底在找什麼?”\\n\\n許柏樂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玉鐲:“上次到泉州找我姨奶奶,她不是給了一個玉鐲,說是要給我老婆的,還往你手上套嘛。”江時一記得這事,後來她將手鐲還給了許柏樂。許柏樂說:“我把東西藏在祖屋裡,想著哪天如果惹你生氣了,或者,想跟你求婚,就要派上用場。”江時一聽到這裡,心突然怦怦地跳動。許柏樂又說:“我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結婚。如果你不嫁給我,我也不打算娶其他人。這個鐲子就放在你這兒,哪天你想結婚了,就告訴我。”\\n\\n江時一看著他:“就這樣?”\\n\\n“什麼就這樣?”\\n\\n“你的求婚,就這樣?”\\n\\n許柏樂麵有難色:“讓我跪下來也不是不行,但關奕山不是還在嘛。”\\n\\n江時一說:“多冇誠意。”她嘴上這麼說著,卻慢慢將玉鐲套到手腕上,又說,“現在誰還戴這些啊。多傻……”嘴角卻微微上翹著。\\n\\n半晌,她忽然說:“章雲程說要你去幫忙……”\\n\\n“我肯定不去嘛。鼓起勇氣結婚,已經失掉一半自由。還要給人打工?另一半自由都冇了。”\\n\\n江時一看他這樣子就覺好笑,但這番話終究是給了她一粒定心丸。她於是鄭重道:“公司的事,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對不起。”\\n\\n“不覺得我過分了?”\\n\\n“也許冇有一個人不會被資本改變吧。我跟你也差不多。我把阿沛的人都換了一遍。”\\n\\n“我知道。”\\n\\n“麥琪現在好像有點忌憚我。”\\n\\n“能想象。”\\n\\n“讓小雪遭受網暴,把創始團隊成員踢走。我是不是個壞人?”\\n\\n許柏樂用手扳過江時一的臉,認真地與她對視:“我不知道在小雪、阿沛跟麥琪心目中,你是好是壞。我隻知道,對貴州那些人來說,你是好人。對不用再喝劣質茶粉奶精製品的奶茶愛好者來說,你也不是壞人。”他捏住她臉頰的手太用力,將她的嘴捏得變形,他義正詞嚴地說完這番話,端詳她的臉,突然繃不住,笑了出來。江時一也笑。\\n\\n關奕山打完電話本想下車,抬頭見到車窗外兩人正笑得開懷。他識趣,繼續待在車上。\\n\\n江時一本想在山上等日出,後來冷得受不了。許柏樂讓她在車上等。最後還是關奕山看兩人和好了,說:“日出什麼時候看都行。江時一後麵不是還有事嗎?還是好好休息吧。”連夜將他們送下山。佑田村是不能回了,二叔跟村民們勢必會將二人五花大綁嚴刑審問,便將他們在上環那邊放下。\\n\\n後麵兩天,許柏樂陪江時一在這裡看新界首店裝修,又到香港地跟九龍選店址。油尖旺人多路窄,他們走累了就吃,碗仔翅、雞蛋仔、潮州魚蛋,全是平民美食。其間不斷有電話找江時一,她抬手聽電話,玉鐲在她手腕往下滑。許柏樂邊喝一杯咖啡邊用手捋她的玉鐲,等她將電話掛掉,對她說:“江時一你太瘦了,要多喝奶茶。”江時一咯咯笑。\\n\\n這天晚上,兩人躺在許柏樂上環家裡的陽台上看星星。外麵傳來街市的市聲,有年輕人喝了酒在巷子裡大聲唱歌,也有不知道哪兒傳來的電視聲,正是播放情景喜劇的時候。但他們倆什麼都聽不到,世界全然安靜,隻有彼此的呼吸聲,氛圍有些曖昧。\\n\\n“江時一……”許柏樂低聲道。\\n\\n“嗯?”\\n\\n“如果是電視劇,男女主角演到這個時候……”他深吸一口氣,“編劇會安排有電話進來。”\\n\\n真是湊巧,電話恰在這時響起。許柏樂鬆開抱住她的手,得意地問:“你看看,我說得對不對?”江時一故意不接,許柏樂問,“你就不怕是公司急事?”\\n\\n“我學會放權啦,不然累死自己。”江時一說,雖然她不設副總裁,但管理團隊成員有分管責任,她不需要分分秒秒都在。電話果然停了。\\n\\n許柏樂連聲讚歎,說小姑娘開始有他的風格了,像個富貴閒人了。江時一糾正,說隻是閒人,哪裡有他富貴啊。她話裡有話:“當初有人搬進江邊裡來,房租不交,吃飯也蹭,隻給我奶茶錢。冇想到是個大富豪啊,隨隨便便掏兩千萬投資。”許柏樂語氣沉重:“的確是我不對……為了賠償你的損失……我決定給你錢債肉償……”\\n\\n氣氛剛開始曖昧,電話又突然響起來。江時一一下坐起來,許柏樂說:“喂,你剛不是說學會放權了嗎?”她匆匆起身,說:“不,我怕是胡培月……”\\n\\n“她不是下個月才預產期?”\\n\\n“也會提前的。”江時一邊應邊進屋找電話,終於在沙發墊下麵摸出手機,是黎曉靜打來的。電話接通,許柏樂像看戲一樣,眼看江時一起身,坐下,再起身,再坐下,掛電話,來回走動。\\n\\n“怎麼了?”\\n\\n“胡培月要生了!”\\n\\n喜劇電影般的情節就此上演。兩人急匆匆抓起錢包、證件跟外套,頭撞南牆般衝出去,又折回來。\\n\\n“手機忘拿!”\\n\\n再衝出去,又返回一次。\\n\\n“我的通行證!”\\n\\n許柏樂在旁對她大吼大叫:“放鬆!放鬆!”江時一吼回去:“你又那麼大聲乾什麼?!”\\n\\n“因為胡培月要生了啊!”\\n\\n“又不是你的孩子!”\\n\\n“但是我心愛女人的弟弟或者妹妹啊!”\\n\\n這話饒舌又肉麻,但江時一想到弟弟妹妹隨時會呱呱墜地,立即又慌了手腳。他們臨街攔截的士,一開門,江時一腿軟,許柏樂邊扶她上車邊大叫:“深呼吸!放輕鬆!深呼吸!放輕鬆!”前麵的士大佬好生疑惑,從鏡中瞥一眼江時一。這女孩兒裹在大衣裡,臉蛋跟手腳都纖瘦,看不出來是個臨盆孕婦啊!\\n\\n人坐定,許柏樂大吼:“落馬洲地鐵站!”又加一句,“趕著上深圳,麻煩快點!”\\n\\n司機大佬嚇一跳:“要生了還上深圳?”\\n\\n車後兩人同時奇道:\\n\\n“你怎麼知道我媽要生了?”\\n\\n“你怎麼知道她媽要生了?”\\n\\n落馬洲地鐵站對麵便是福田口岸。兩人通了關,直奔醫院,黎曉靜跟馮霄都已到達,黎曉靜說已通知章雲程,但他人還在上海。許柏樂說話直,直接道:“他不知道預產期嗎?”馮霄見江時一黑著臉,也鬨不清楚他們中間怎麼回事,便替章雲程說好話:“她提早了一週。”\\n\\n胡培月躺在平車上,正要往產房裡推,宮縮的劇痛讓她滿頭滿臉都是汗。急診護士問:“誰是孕婦家屬?”江時一上前,護士讓她往知情同意書上簽字。江時一翻了幾頁,上麵全是駭人的意外情況,她握著筆的手顫了顫,許柏樂跟黎曉靜異口同聲:“閉著眼睛,簽!”\\n\\n江時一迷迷糊糊簽了名,急診護士又問:“孕婦之前做過手術冇有?有冇有藥物過敏?”江時一張了張嘴,什麼也回答不上來。 還是黎曉靜有經驗,這些問題她早瞭解過,此時一一替胡培月回答。\\n\\n江時一對一切都是迷糊的,迷迷糊糊中便進了產房。再回過身來才發現,許柏樂他們都被阻隔在門外。空氣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是消毒藥水混雜著血的氣味。她聽著胡培月痛苦地嘶叫著,一隻手伸到口袋裡,掏出剛在便利店買的巧克力,剝開外麵的紙,餵給胡培月。她低聲說:“你加油。”\\n\\n胡培月看著她,眼睛都是紅的。她冇吃幾口,突然哇地吐了出來,吐了自己一身。護士又趕緊圍上來,替她處理。\\n\\n江時一覺得迷糊又慌亂,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助產士塞給她一個盆,讓她端著,萬一孕婦嘔吐時,她可以接著。她就這麼在那兒,怔怔地坐著,眼看著助產士將手伸進子宮,掏來掏去。護士奇道:“你還真大膽,居然敢看。”江時一想,自己當年原來就是這樣被生下來的啊。胡培月痛得麵目扭曲,現在是一點都不像那個優雅迷人的名媛了。江時一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胡培月抓住她的手,像逃生的人抓住一塊浮板。\\n\\n江時一在血腥味中坐著,隻覺一切都不像真的。也不知道是因為暈血,還是這事太急太無準備,她感覺頭腦昏昏沉沉,血腥味直鑽入鼻子,頭腦更重了。\\n\\n助產士哎呀呀提醒她,彆看。\\n\\n她閉著眼睛,感覺血腥味冇那麼重了,但耳邊又傳來胡培月聲嘶力竭的吼聲。江時一聽得心酸,恨不得將肇事者章雲程撕成兩半。她這麼恍惚地想著,一陣嘹亮的啼哭聲,又將她的幻想撕成了兩半。\\n\\n江時一的魂輕飄飄地,重新落到她身體內。她魂魄歸位,緩緩睜開眼睛來。室內溫度低,但她跟胡培月身上臉上都是汗。江時一看著醫生將孩子擦拭乾淨,將她放到體重秤上,又將她仔細包好,送到胡培月床邊:“是個可愛的小女孩,跟你長得很像呢。”\\n\\n胡培月臉頰紅潤,鬢角還有汗。眼前這張皺巴巴的小臉,跟二十多年前江時一那張臉重合起來,中間的時間居然就這麼過去了。她有些恍惚,眼角不覺帶上了淚。護士趕緊說:“彆哭啊彆哭啊,小心傷口撕裂。”\\n\\n胡培月微笑,虛弱地說:“我不哭,我不哭。”她擦乾眼淚,笑著抬頭說了句,“時一,她真漂亮,真像你呢。”\\n\\n“皺巴巴,像個小猴子一樣……哪裡像我了……”江時一的聲音有點怪怪的,像吃不到糖的小孩在哭。\\n\\n胡培月抬起眼睛,見到江時一的眼眶通紅。向來硬朗的江時一,此時此地,對著眼前這一團小嬰孩,居然流下眼淚來。\\n\\n“時一。”胡培月的聲音很低很低,像一條半斷不斷的遊絲,“我不去上海了。我要留在你身邊。”\\n\\n江時一張著嘴,眼淚湧出更多。\\n\\n胡培月說:“孩子並不是有父母就好。一個預產期不在身邊的父親,難說以後能在小孩身上投入多少精力跟時間。我的時一,由愛她的爺爺奶奶帶大,一樣是個善良出色的孩子。”江時一的五官扭成一團,突然放聲大哭起來。\\n\\n這年除夕很熱,廣東人衣裳薄薄,便去逛花市。滿街滿巷都是人,廣東話跟普通話的賀年歌曲,交錯播放。\\n\\n樂聲中,也夾雜著新聞主播的聲音——即使現在人們都不大愛看電視。\\n\\n媒體說,青風係正式退下第一大股東位置。章家應是最大贏家,但人們暗中說,章雲柔纔是幕後贏家。這種TVB式豪門劇情總是更為大家所鐘愛,儘管真相如何,並無人知曉。至於陸客咖啡推出茶飲,跟一時茶樂終於短兵相接,這種業界新聞,關注者可就少得多。但業內人士都知道,這兩家新一輪融資又開始了,財經人士分析,陸客咖啡的上市步伐會更快一些。“也許會在今年。”他們煞有介事地說。\\n\\n過了年初二,天氣陡然冷起來。胡培月喜歡天冷,即使隻是在滿室水仙花香中,站在長桌前提筆寫春聯。她選了大紅灑金紙張,恰好配她一身暖色衣裳,甚是喜慶。長桌上放了她插的花,水果藤籃和茶葉罐。屋外遙遙傳來舞龍舞獅的鑼鼓喧天,附近的原住民在空地上劈裡啪啦放起了鞭炮,徒留下一地紅色紙屑。這聲響倒跟當下氣氛,適配得很。\\n\\n胡培月寫完一張,滿意地擱下筆,回頭問江時一:“你要寫什麼?”江時一的聲音從嬰兒房裡傳出來:“順利上市!”胡培月直笑,說她財迷。\\n\\n江時一冇理會她,她現在正忙,忙著一心一意逗嬰兒床上的小寶寶玩。她一聲一聲喊名字:“胡忻年,胡忻年。給姐姐笑一個。”胡忻年黑曜石般的眼睛,緊緊瞧著江時一,突然咯咯咯笑起來。江時一也笑。過去她總覺得,自己給爺爺奶奶添了麻煩。現在回想,他們也曾這樣聲聲呼喚自己名字,並且得到了不少歡笑吧。\\n\\n胡培月也出現在嬰兒房裡,一起逗胡忻年玩。她現在豐滿了些,但也並不著急瘦身,一切順其自然就好。\\n\\n她的感情亦如此。\\n\\n那天章雲程趕來看剛出生的嬰兒。即使他對孩子的到來不情不願,但麵對美好的新生命,依舊忍不住流下淚水。但他也變了,當年意氣風發的年輕實習生,現在心機深重,一句話在腦中斟酌半天才說出口。他在深圳待了兩週,每天電話不斷,臨行前一日,他鄭重地再問許柏樂,能不能到諾亞幫他:“我現在很需要一個靠得住的人。”許柏樂一臉笑嘻嘻:“我看上去像是靠得住的人嗎?”章雲程十分懇切,許柏樂連連擺手,“我是自由慣了。彆讓我去上班。”章雲程想,同樣的話,他在胡培月這兒聽到過。他想讓胡培月帶囡囡回上海,留在他身邊。胡培月笑,說自己更愛自由:“你想看女兒,什麼時候來都可以。”他們倆,誰都冇提婚姻。\\n\\n過了年初五,市麵上店鋪開門,冷清的街道又熱鬨起來。粵港澳的人過年喜插桃花,胡培月跟江時一帶上胡忻年,到外麵飲早茶,胡培月剛好坐在桃花枝下麵。江時一一直笑。胡培月問她笑什麼,她說:“你今年會有‘桃花’。”胡培月立即舉起雙手,擺出一副求放過狀,兩人都笑。江時一問:“所以你跟章雲程……”胡培月打斷:“是好朋友。是胡忻年的父母。”江時一點頭,不再追問。彼此都知道,一旦這樣異地,關係就此擱淺。\\n\\n過了初十,很多人都已上班。江時一回公司給大家發了紅包,她給麥琪的紅包最大封,給她的擁抱也最久最真摯。至於麥琪心裡怎樣看她,她已經不再糾結。江時一想,她有胡培月,還有胡忻年,一切足矣。\\n\\n元宵節那天,江時一在從深圳回江門的車上,收到許柏樂發給她的照片。他正在村子祠堂外吃“九大簋”,照片上,二叔摟著個女人,也不知道是醉酒還是開心,臉都紅得發光。許柏樂說:“二嬸回來了。”江時一還冇回覆,胡忻年一隻小胖手打過來,打在二叔二嬸的臉上。江時一跟胡培月都笑。\\n\\n車子在江邊裡那邊停下。長巷還是老樣子,隨處停放的單車摩托車,破敗居民樓外掛著的郵箱,樓與樓之間橫穿的電線。隻是因為還在農曆新年,便四處都有些紅通通的喜色。居民樓下開了不少店鋪,都是年輕人開的,主顧也都是年輕人。江時一跟胡培月推著嬰兒車,遠遠見到江邊裡的一時茶樂創始店,店麵雖窄小,但人頭攢動。她們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才往回走。\\n\\n街尾那個修理鐘錶電器的小桌子居然還在,再小也是李老頭的自家生意,非常有尊嚴地命名為“盛世堂”。那上麵佈滿他一筆一畫用美術字體寫畫出來的“換電子”“修配鐘錶電器”“自作詩書字畫出售”等字眼。江時一經過時,忍不住回頭看一眼李老頭,他比過去老得多,已認不出來江時一這個昔日鄰居。盛世堂對麵是兩座居民樓,其中一座居民樓的空地上貼了告示牌,上麵說此地要開始舊城改造,改造後將跟馬路另一邊的啟名裡,共同打造成休閒街區。告示牌上說“從這裡走出獨角獸企業一時茶樂”“要發揚江邊裡創業精神”,江時一想,可真能寫。\\n\\n胡培月提議到啟名裡看看。兩個女人,一人抱著胡忻年,一人推著嬰兒車,走到啟名裡。這裡現在開了不少咖啡館、網紅餐廳,都藉著元宵節做起了促銷活動。老屋還是那些老屋,但青磚牆內賣起了茶跟酒,消費主義點燃了人工情調的熏香。\\n\\n胡培月把胡忻年放回嬰兒車裡,前後微微推著,小嬰兒在裡麵咿咿呀呀。有女孩子經過,大叫哎呀真可愛,蹲下來逗她玩。胡忻年是個不怕生的小孩兒,見到陌生臉龐,便咯咯咯地笑。漸漸地便有更多人圍過來,有小男孩手裡抱著皮球好奇地看。\\n\\n“她真漂亮呀。”小男孩大聲說。胡培月看這男孩兒,總覺得他有點眼熟。有人在後麵喊男孩名字,男孩轉身大喊:“爸爸、爸爸,看,她真可愛!”\\n\\n胡培月抬頭,先見到小男孩爸爸的雙腿,然後是上半身,最後是臉。那是她熟悉的一張臉。有點像江海文,但更成熟,有種看透世情的通透。\\n\\n陸海文原本正低頭跟兒子說話,一抬眼,見到是胡培月,也稍感意外,但很快又微微一笑:“我聽馮霄說你生了,恭喜。”胡培月微笑說謝謝,又問:“你也在這邊?”陸海文說,他前陣子跟朋友合夥在這邊開了咖啡館,所以偶爾會過來坐坐。胡培月笑了,說真好,她笑起來跟以前一樣,眼睛微微彎起來,依舊充滿天真感。小男孩安靜地趴在嬰兒車旁,靜靜地看車裡的胡忻年,對這個跟爸爸聊天的女人不再抗拒。\\n\\n兩人聊了好一會兒,直到陸海文朋友過來找他,他才走開。此時胡培月回過頭,見到江時一遠遠站著,抱著手臂,正看著她微笑。她走過來,地上的影子跟她的影子疊在一起,話裡有話:“怎麼樣?”\\n\\n“什麼怎麼樣?”\\n\\n“你知道我問什麼。”\\n\\n胡培月電話響,她做一個稍等的手勢,跟對方快速講了兩句,聲音跟語氣都像拂過啟名裡老屋的清風一樣柔軟。掛掉電話,江時一忍不住問是誰,胡培月告訴她,是章雲程。她又說:“你剛纔問什麼來著?哦,你問怎麼樣。”她笑了笑,風鑽到她的衣服袖口裡,她看起來像隨時都會往上飛。她說:“我現在覺得,我的人生,冇有不可能。”人們會因為她的經曆而誤判她多情,然而她素著臉站在路旁,身子裹在一襲紅裝裡,如元宵節這個節日般喜慶繽紛,眼神清澈得像嬰兒車裡那位。\\n\\n正是夜幕時分,胡培月跟江時一併肩而立,遠遠看到馬路那頭江邊裡的燈亮了起來,九中教學樓的樓頂,矗立在漸暗的天色中。接著,啟名裡這邊的路燈與燈飾,也紛紛亮起。她們身後人聲鼎沸,眼前則是車流不息的馬路。胡培月愉快地轉過臉,說:“我們去吃晚飯吧。”又問去哪裡。隨即,江時一跟她幾乎是同時,說出大排檔跟餐吧兩個迥異的答案。兩人相視,同時放聲笑出來,笑聲像舊粵語長片的特效,一點點融化到啟名裡夜色的背景中。再遠處,江門星河城的燈發出耀眼的光,一時茶樂的燈牌,是最亮的那一點。\\n\\n許柏樂跟她說過,以後,會有更多新的茶飲品牌崛起。它們也許會超越一時茶樂,也許不會,但無論如何,一時茶樂曾經造過一個價值巨大的夢。而這個夢在最開始,也不過是在一座小城,一條破巷,有這樣一對母女,隔著門,互相打量彼此。\\n\\n(全文完)\\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