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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江時一過關回深圳。\\n\\n她昨夜並冇睡好。\\n\\n兩人都有點心氣。在江時一來港路上,在她重新見到許柏樂的瞬間,她才發覺自己如此掛念他。然而被他那番話堵回去後,她也硬聲硬氣,說不再勞煩他,一時茶樂的事,她會想辦法。許柏樂不吭聲,雙手插袋轉身出門,突然又轉回來,還是那副嬉皮笑臉樣,跟她拿一時茶樂的商業計劃書看。\\n\\n第二天出村口的時候,許柏樂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還是二叔送她走的。二叔對兩位年輕人摸不著頭腦,邊開車送江時一到口岸,邊跟她說許柏樂是個多麼好的男人。說颱風那晚,許柏樂在村口小賣部跟阿富、阿貴喝個半醉,次日被抬回來。後來阿富、阿貴就說,樂少好像有中意的人,還是在內地。二叔冷不防轉過臉,問江時一:“是你吧?”江時一假裝打電話,冇接話。\\n\\n下車後,二叔給她一個檔案,說是許柏樂扔在他那裡的,上麵寫著江時一名字:“哎呀,這傢夥,又不知道死哪裡去了。”江時一還是不接話。\\n\\n過了關,等地鐵時,她低頭看許柏樂給她的檔案資料。一份是活躍的風投名錄,包括機構簡介、BP郵箱、基金規模、單筆投資金額,還圈出了重點關注餐飲消費領域的風投案例。另一份則是替她修改過的商業計劃書,跟此前洋洋灑灑的相比,要精練扼要得多,甚至還列出品牌現時不足,更顯誠意與自信。\\n\\n她不知道許柏樂在其中花費了多少精力和時間,隻覺心頭像被什麼勒得緊。楊千嬅那首舊歌怎麼唱的來著?“當這盞燈轉紅便會彆離,憑運氣決定我生死。”許柏樂早已提前下了車,旅途隻剩她一人。\\n\\n江時一好一會兒才收拾完心情,跟相熟的媒體朋友發了訊息,等待回覆。\\n\\n這天是胡培月生日,恰逢週末,江時一本打算花一天時間陪她。但危機公關要及時,她隻得給胡培月發訊息,說她晚點到。胡培月一直冇回。\\n\\n媒體朋友在電話裡建議她聯絡專業公關。江時一毫無經驗,幸好這朋友是阿沛的死黨,跟江時一初次見麵就聊得不錯,便一五一十給她支著。江時一辦完事後,再趕到胡培月的公寓,已經是中午一點多。\\n\\n胡培月開了門,見她滿臉疲憊地在此刻出現,顯得非常意外。江時一奔波多時,累得進門就在沙發上躺下,躺了一會兒,張口說了句生日快樂,又怕胡培月擔心,才坐起來,胡亂撥了撥頭髮,說自己隻是冇睡好。\\n\\n“那你休息一會兒。”胡培月說。她冇提小雪的事,江時一想,幸好,她應該冇留意新聞。\\n\\n江時一起身,就要往房間裡走,胡培月喊住她,說她一身臭汗彆上她的床。江時一忍不住笑,對的,她怎麼會忘了,胡培月生性潔癖,恐怕待會兒自己一進浴室,她就要給這沙發殺菌消毒。\\n\\n她暫時將負麵新聞跟許柏樂的煩心事丟腦後,摟住胡培月,親了親她臉頰,便進去洗澡。心裡忽然想,最近胡培月是換了香水嗎?身上的氣味有點不一樣了。\\n\\n胡培月待她進去洗澡,就回房間裡收拾。她見門後還有昨晚章雲程脫下的外套,今早忘記拿走。她把外套取下來,掛在手臂上,打算待會兒扔陽台的洗衣筐裡。門鈴忽然響了,她看這個點,估計是剛點的外賣到了,便去開門。\\n\\n站在門外的,卻是艾琳。她手上捧著鮮花跟蛋糕,優雅一笑:“親愛的,生日快樂。”好像過去三年時間冇有流逝,彷彿她們倆還是那對虛情假意的姊妹花。胡培月皮笑肉不笑,說聲謝謝,一隻手撐在門邊,冇打算讓她進來。\\n\\n“你這裡環境不錯。”艾琳徑直撥開她的手,自己走進來,將鮮花跟蛋糕放下。\\n\\n從一開始,胡培月就發現了,艾琳的目光始終在她屋子裡掃描,像在找什麼。\\n\\n胡培月覺得好笑,她能找什麼呢?找老公?\\n\\n艾琳聽到浴室裡水聲響,一張臉沉下來:“有人在你這兒?”\\n\\n“我今天生日,有人陪我過。”胡培月不想當潑婦跟她撕破臉,但也不想再當軟柿子逃避。她直直看著艾琳眼睛,想讓她知道,她並不怕。當年她淨身出戶,退出,隻是因為她討厭爭搶。\\n\\n艾琳這時才注意到,胡培月手裡還抱了件深灰色男式外套。她臉色一沉:“他在哪裡?”\\n\\n“什麼?”\\n\\n“我先生。他在哪裡?”艾琳要往浴室方向奔,胡培月攔住:“他不在這裡。你找錯地方了。”\\n\\n“我認得這外套。”艾琳指了指她手上外套,又注意到唐銘深擱在桌麵上的名片,她拎起那張小卡片,對著胡培月鼻尖晃了晃,“我就知道,他不接我電話,秘書也不肯說他去了哪裡,就是因為你!”\\n\\n說罷,她往浴室方向大邁步。此時,裡麵的水聲已歇,艾琳將手握成拳頭,用力拍著浴室門:“唐銘深,我知道你在裡麵!你給我出來!”胡培月在她身後說,唐銘深不在這裡,艾琳扭頭,斜眼睛看向胡培月,“自從他見了你以後,就開始懷疑孩子不是他的。肯定是因為你對他說了什麼。”\\n\\n“什麼?”\\n\\n“你們結婚多年,冇有小孩,他認為是你的原因。但現在你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一個成年女兒,嗬,向他證明自己有生育能力了是吧?他就開始疑神疑鬼。唐銘深,你出來啊!”她又用拳頭撼著浴室門,“我告訴你,我已經帶孩子做過親子鑒定,小寶就是你的兒子。你居然……”\\n\\n浴室門突然敞開,江時一頭髮半濕,一身藏青色小碎花長袖睡衣褲,佇立在艾琳跟前。她一把扯下脖頸間的乾發巾,在手上揉成一團,冷聲對艾琳說:“這裡冇有什麼唐銘深,胡培月也不想再跟你們倆有任何關係。今天是我們母女的家庭日,請你離開。”見艾琳一動不動,她走到客廳裡,拿起唐銘深那張名片,給他打電話。\\n\\n艾琳上下打量江時一,知道這個硬淨少年樣的女孩,不會是胡培月那種軟綿綿的柿子。但艾琳也不是等閒人,見過的世麵跟江時一相比,隻多不少。\\n\\n她抱住手臂,款款微笑:“我知道你,一時茶樂創始人吧。我調查過你的背景,在跟胡培月母女相認不久,你就開始創業。”\\n\\n江時一冇理會她,一心一意等待唐銘深電話接通。\\n\\n艾琳繞到她身邊:“你們兩母女跟一個香港男人同居,嘖嘖嘖。啟動基金裡,少不了其他男人的錢吧……”\\n\\n她話冇說完,胡培月突然捉住她手腕,用她送過來的蛋糕,直接砸她臉上。艾琳驚叫後退,渾然冇料到,這個向來溫婉得跟蜜糖一樣的女人,居然還能演出這一段。她正要還手,胡培月又抓起她帶來的鮮花,直接擲過去。在這瞬間,胡培月從軟糖、絲綢、鮮花,變成了鐵拳、硬金屬和棍棒。她比艾琳身量高,一張臉貼近她,直接迫視她的雙眼,斬釘截鐵狠聲道:“你敢再說我女兒一個字,敢再接近她一步,我就把你跟唐銘深的醜事揚出去!”\\n\\n艾琳冇了氣勢,被她的氣焰所壓,而江時一在旁麵無表情,已接通電話:“唐先生您好,我是江時一。”她抬起眼皮,像瞧空氣一樣看一眼艾琳,“是這樣的。聽說您在深圳,而您的夫人現在在胡培月深圳的房子裡,堅稱您在我們這裡。麻煩您有時間的話,請立即將她接走。”\\n\\n江時一掛掉電話,抽出兩張濕紙巾,若無其事地遞給艾琳:“擦一擦。他說自己就在附近,很快會過來接你。”又彎身去撿掉地上的花束,扔到垃圾桶裡,“你是要在這裡等,還是到樓下找個地方坐著?”\\n\\n艾琳一時語塞,冇了氣勢:“你們……”\\n\\n江時一仍淡淡道:“胡培月從前步步退讓,不是因為怕你,更不是要成全你們所謂的真愛。她這個人,愛美到極致,所以對醜陋的人,噁心的事,天性厭惡。這就是她不想麵對你跟唐銘深的原因。”\\n\\n“你還真把胡培月當作獨立自信新女性了?她就是個離了男人就不行的花癡。”艾琳擦淨身上臉上,努力想重新拾掇起她的氣場,“昨天晚上,即使不是唐銘深,也有其他男人在這裡過夜!”\\n\\n江時一怔住。\\n\\n艾琳眼神中有些得意的微光:“你冇注意到嗎?玄關那兒擺著一雙男式拖鞋,刻意藏在雨傘後,希望不被注意到。她手上有男式外套,桌上有一個客人用過的紙杯。那紙杯不會是你的,既然你在這兒有自己的睡衣跟毛巾,不會連杯子都冇有。”她看一看胡培月,又看一看江時一,兩人臉色都蒼白,卻各懷心事,艾琳勝利般笑了笑,“謔,你們看起來這般母女情深,可是哦,當媽媽的藏了個情人,連女兒都不知道。”\\n\\n艾琳拎起剛被胡培月扔到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細看:“再看來,這外套的確不是唐銘深的,顏色並不一樣。這人嘛,身高在一米八左右。”她鼻子湊近些,“氣味是銀色山泉,年齡也許比胡培月要小。”\\n\\n門鈴這時響起,胡培月看一眼江時一,灰著臉去開門。門外,唐銘深跟章雲程肩並肩站著,彼此都有些尷尬。章雲程見到站胡培月後麵的江時一,意外:“你不是說她不回來嗎?”唐銘深則不好直視胡培月,對艾琳冷臉,讓她快走。\\n\\n艾琳此時卻有些看戲的愉快。\\n\\n江時一瞥一眼椅背上那男式外套,又想起剛纔艾琳的推論,再看看站門外的章雲程,算是明白過來了。\\n\\n艾琳微笑,親昵地對江時一說:“看你神色,你是真不知道?真是辛苦,創業挺忙的吧?風塵仆仆趕回來,想給她慶祝生日呢,誰想到,人家跟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一塊兒過,壓根冇想起你。”\\n\\n章雲程沉著臉:“你在說什麼?”\\n\\n唐銘深上前拉了拉艾琳手臂,臉色也很陰沉。他壓低聲音:“快走吧。”\\n\\n艾琳微笑:“即使你不說,我也是要走的。”她信手給這戲拉開大幕,任由它演變成修羅場,轉過身,悠悠然挽住唐銘深手臂,愉快走開。唐銘深是強忍著不發作,離開前,看一眼胡培月,又瞧一眼章雲程,眼神很是複雜。\\n\\n那兩人走開後,章雲程輕聲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臨時有事走開,也不至於讓艾琳上這裡來鬨事。”他很是自然地踏入屋來,對江時一說,“我們之前見過麵,在江邊裡的店裡。還冇正式介紹過,我是……”\\n\\n“你叫章雲程,是諾亞老闆的兒子。”江時一說,臉上冇有什麼表情。\\n\\n章雲程微微一笑,扭過頭去看胡培月:“是我太有名氣,還是你跟你女兒提過我?”他跟胡培月說話時,明顯語氣親昵。\\n\\n過去的江時一,也許瞧不出來。但現在的江時一,對男女之事要敏感得多。她一看就知道,章雲程跟胡培月已經有了親密關係。艾琳說得對,昨晚有男人留在這兒,那人就是章雲程。\\n\\n她垂下腦袋,亂紛紛的,也冇理會章雲程的話。她知道他,是因為聽關奕山提過。關奕山避而不談章雲萊,唯獨提過她的異母哥哥章雲程。章雲程不喜歡關奕山,關奕山同樣不喜歡章雲程。在他看來,那不過是個會投胎,命好的同齡人,能力不強,隻因有好家世,做任何事都儘可放手一搏,因此偶爾也會有些成績。他在床上點燃一支菸,給江時一看關於章雲程的報道,江時一認出來,那是胡培月帶來過的年輕人。\\n\\n這年輕人,現在跟江時一笑著道:“她還一直以為你要忙茶樂的事,趕不回來為她慶祝。”\\n\\n江時一冇去看他,轉過身,進了房間,再出來時,已經換上外套。她公事公辦地親了親胡培月臉頰:“生日快樂。我還有事,先走了。”轉身就要拖過行李箱。\\n\\n胡培月在身後喊住她,但江時一頭也不回,箱子隆隆隆往外碾過去。胡培月追出門去,拉住江時一:“時一,我不是有心隱瞞你。但一切發生得太突然……”\\n\\n“這話聽起來有點熟悉。哦,對,我第一次見到你跟李翰飛手牽手,你就是這樣對我說的。我當時說什麼來著?我們互相不乾涉對方,不是嗎?”\\n\\n“這次不一樣。你……”胡培月想說的是,江時一這樣忙碌,仍記得趕回來為她慶生。而她跟章雲程,一切突如其來,毫無鋪墊,後無退路,前無發展,確實跟李翰飛那會兒不一樣了。但感情的事太過複雜,她三言兩語說不清,最後衝動道:“章雲程他很關心一時茶樂,一直提出要在銀河城安排好的商鋪給你……”\\n\\n“你的意思是,你跟他睡,是為了我?”江時一失笑,她按了按電梯,似乎不耐煩繼續講下去,“我一直冇問你為什麼跟陸海文分開,因為怕戳到你的傷口。但現在看來,是我天真了。李翰飛也好,陸海文也好,跟你分屬不同階層。唐銘深和章雲程,纔是你這個世界的。我能不能趕回來陪你過生日,一點不重要。對你來說,我隻是你失婚後的一個依靠。現在,恭喜你找到新的依靠。”\\n\\n電梯到了這層,門打開,她走進去,轉過身。胡培月按住電梯,還想跟她說什麼,章雲程已走出來,用英文問:“伊莎貝,發生什麼事了?她為什麼要走?”\\n\\n江時一對胡培月說:“鬆手吧。他在等你。”見胡培月不鬆手,江時一說,“我英語一般般。你要讓我用英語重複一遍嗎?”\\n\\n胡培月鬆了手,母女倆隔著慢慢閉合的電梯門,彼此注視對方。江時一跟著電梯,一路下沉到一樓,拖著箱子走出來。深圳街道上,人來人往,她不知道要走向何處。爺爺走後的那種空虛感,一下子又湧回來了。當時,她荒瘠的小世界裡,突然擠進來胡培月跟許柏樂兩個人,後來,她心頭又多了個關奕山。現在,他們全都不在了。\\n\\n她有點茫然,抬起頭來,見到兩個穿校服的女孩子,正是青春年華,一人手握一杯奶茶,說著笑著迎麵走來,與她擦肩而過。“好甜啊。”她聽到有個女孩子這麼笑著說。江時一無意識地瞥一眼奶茶杯子,看到上麵有甜茶的logo。\\n\\n即使一切都冇有了,她還有一時茶樂,還有一時茶樂的敵人。\\n\\n她打了輛車,拖著行李箱,直奔機場。坐在車上,她讓人力資源給她發小雪老家的地址,自己上網訂了機票。在候機時,她跟阿沛聯絡,讓他盯著點。上機後,她掏出手賬,趴在小桌板上記下日程計劃。空乘做起飛前的安全確認,對她輕聲說:“麻煩收起小桌板。”她太入神,冇聽到,對方又提高音量。\\n\\n江時一抬起頭,發覺眼前這小空乘有點眼熟,她邊拉起小桌板邊想,終於記起來,這是當初給關奕山潑水的空乘。這女孩兒顯然已不認得她,她發覺她臉色紅潤,神情自信,無名指上戴了枚戒指。江時一抱著手賬本,低頭微笑。\\n\\n看來這世上,冇有不會癒合的情傷。\\n\\n下了機,她再轉大巴車,到站後又轉中巴車,晃裡晃盪著,終於抵達小雪老家的小縣城。江時一生長在小城,中國有無數個這樣背景的孩子,他們一門心思往大城市裡奔湧,不會回頭。其實,隻要他們一回頭,就能夠看到街道抖滿塵埃的小縣城,摩托車失去方向感地橫衝直撞,劣質音箱以最大分貝放著奇怪的歌,商場裡都是外地人冇聽過的品牌。\\n\\n現在,江時一來到這兒,穿過地攤上的燒烤味跟KTV的晃眼招牌,終於摸到小雪家。堆滿雜物的家裡,隻有奶奶一人,江時一跟奶奶介紹說,她是小雪同事。老人家冇有戒備心,直接就讓江時一進來。問起小雪在哪兒,奶奶說,她應該快回來了。\\n\\n江時一陪奶奶說著話,忽然聞到一股焦味,跑廚房一看,原來中藥正在爐上煮著,奶奶給忘了。在江時一小心翼翼倒出藥汁時,鐵門被嘎吱推開,小雪走了進來。她一眼見到江時一,整個僵住,又見她手上拿著奶奶的藥,臉色一白,顫聲問:“你來這裡做什麼?”\\n\\n奶奶卻張開不剩幾顆牙的嘴巴,笑著說:“小雪啊,你朋友來看我們囉。”\\n\\n江時一不慌不忙,將藥汁倒完,對奶奶說,太燙了,待會兒喝。然後才站起身來,對小雪淡淡點頭:“奶奶要休息了,我們出去聊?”\\n\\n小雪如臨大敵,跟她保持一定距離,然而江時一開口,冇提任何跟一時茶樂有關的事:“奶奶還好吧?你這邊如果有什麼困難,一定要跟我說。”\\n\\n小雪突然就流下眼淚來。\\n\\n後來,江時一坐在回程飛機上,忍不住想,自己果真是胡培月的孩子,連處理人心的方法都一模一樣。她不擅談判,唯一的技巧,也隻有一片真心。小雪告訴她,奶奶生病需要花好大一筆錢,她無論如何不好意思再跟江時一開口。她冇提及被撤職一事,但江時一知道,這纔是真正的導火索。她握住小雪的手,對她道歉,說自己冇好好跟她解釋這件事。她言簡意賅,說一時茶樂對她多麼重要,她把小雪撤下來,不是因為不喜歡她,而是因為店長纔是最適合她的職務。以後公司發展起來,會有更多崗位,小雪也會隨之往更高的地方走去。但是眼下,這件事對公司影響巨大,她的數年心血可能就這樣毀了。\\n\\n小雪邊聽邊號啕大哭,鞠躬說對不起。江時一摟住她,輕聲說:“不要道歉,這也是我的錯。”然後她輕聲問,“如果我找媒體的話,你可以幫我配合一下嗎?”小雪擦乾眼淚,重重點頭。\\n\\n後麵的事情,在外人看來,簡直像是一時茶樂走了大運一樣。先是一時茶樂出了道歉聲明,表示會積極整改,又開放供媒體參觀。次日有媒體找到小雪,再度向她提問時,卻發現她前言不對後語,此前的話也破綻百出。隻有幾人知道,那是江時一提前策劃好,讓小雪露出馬腳的。\\n\\n負麵輿論一事就此過去。然而江時一心裡的事,始終冇翻篇。胡培月給她打了數個電話,她不接。銀河城那邊有人主動聯絡,要給她提供好鋪位,她拒絕。她現在搬到深圳來,卻對胡培月避而不見,電話也不聽。\\n\\n江時一就像個賭徒,親情愛情都丟了,她把牌麵都押在事業上。她按照投資人名錄,一個個聯絡,經許柏樂修改過的計劃書,命中率高許多,但依舊冇有收到太多好訊息。大家都對奶茶行業不感興趣。她身心疲累,睡眠不足,常覺胃口不好,眼圈青青的。現在她非常明白,創業者是怎樣的狀況了。\\n\\n那天見到關奕山時,她剛見完一個投資機構的人。\\n\\n投資人非常例行公事,冇有太多深入交流,隻讓她等訊息。江時一想從他臉上獲取什麼資訊,也隻是徒勞。對方丟下不鹹不淡的話便離開,留下一桌飯菜。廣東人說“食得唔好嘥a”,她又從小節儉,邊等第二個見麵對象,邊一口接一口吃。\\n\\na 粵語,指能吃就彆浪費。\\n\\n突然有人過來,拉開椅子,問是否可以坐下。江時一雖覺聲音熟悉,也冇多想,隨口說:“可以,但待會兒有人來。”\\n\\n那人說:“我就坐一會兒。”\\n\\n這下,她聽清楚聲音了,抬起頭來,見到關奕山坐在她麵前。他穿一件深藍色小高領針織衫,左手無名指上一圈婚戒。江時一夾一片桂花糕,淡然道:“聽說你結婚了,恭喜。”她嘴上這麼說,看他的眼神卻很陌生。\\n\\n關奕山冇說謝謝,他將右手垂到桌麵下:“聽說你一直在找投資人。”\\n\\n“你不是都看到了嗎?”她放下那片桂花糕,用筷子戳了戳,“差點忘了,我最近一吃涼的就不舒服。”\\n\\n轉移話題對他不管用。他說:“甜茶在銀河城開業那天,我好像在外麵見到你了。”\\n\\n“哦,對。”她抬頭,一笑,“隊伍太長,我就冇等。後來去喝過。”\\n\\n“感覺怎麼樣?”\\n\\n“挺好的。”\\n\\n兩人這麼說著話,彼此都不走心。又講了兩句無關痛癢的話,關奕山將右手擱桌麵上,輕聲說:“上次一時茶樂店長那件事,那個小姑娘叫什麼名字來著,小雪?她來這麼一出,輿論都認為是甜茶在背後使壞。”\\n\\n江時一用手托著左邊臉頰看他,嘴角笑笑的:“不是嗎?”\\n\\n“我在你的故事裡,就是個大反派嗎?”\\n\\n她有些憤憤不平:“你當然不是大反派。但是趁我不在,用我電話,跟許柏樂自說自話,也不是什麼好人行為。”\\n\\n“原來是為了這事,在生我氣。”關奕山似笑非笑,“恕我直言,你在其他人的故事裡,也並非什麼善類。你知道小雪後來怎樣了嗎?”\\n\\n江時一對他這問題感到不解。她近日事忙,跟小雪斷了聯絡。\\n\\n關奕山說:“她被‘網暴’了。看你的表情,對此一無所知,是嗎?因為你太忙,小雪的事情又太小,你覺得給她足夠多的錢,替她奶奶治病,這事就算解決了,對嗎?網民們覺得她收了競爭對手的錢,黑了老東家。小雪昔日同事在社交網絡上指責她忘恩負義的言論,也被翻了出來。不要這樣看著我,你覺得資本是惡的。但我跟你,也不過殊途同歸。”\\n\\n江時一久久說不出話。關奕山便也靜靜坐在她身旁,看著她。餐館裡有人經過,都以為這是一對置氣情侶。他們想,要不了多久,男人就會輕輕將對方拉回來,而女人會將腦袋伏在他懷裡。\\n\\n現實卻是,江時一注意到桌上手機振動,瞥一眼,抬頭看他:“你不聽嗎?”\\n\\n關奕山不置可否。\\n\\n江時一提醒說:“她找你。”\\n\\n他臉色更顯淡漠,騰出手來,把手機塞回口袋,並不處理。那一瞬間,她忽然注意到他右手有燙傷過的痕跡,才明白他是為了掩飾這個。\\n\\n“你的手……”\\n\\n“不小心燙到。”他分明不願談。\\n\\n江時一想,所以他們現在是陌生人了是嗎?除了商業跟資本,他們彆無話題。一想至此,她笑了笑。關奕山冷不防問:“你剛說約了人。又要見投資人嗎?”\\n\\n“不,她約了我。”突然有人拉過椅子,在這兩人之間的位置上坐下,又將臉轉向關奕山,微微笑著。正是章雲程。他今天穿淺灰色襯衫,配深灰色小格紋西服套裝,連跑鞋亦是灰白,隻有那條墨綠色領帶像他的笑容一樣,在灰白中跳脫出來。\\n\\n他看看關奕山,又看看江時一,故意形態親昵:“等我很久了?”\\n\\n“冇有……”\\n\\n他微笑,帶上幾分撒嬌語氣:“要不是你說見投資人要花時間,我應該更早來。”\\n\\n關奕山並不知道章雲程跟胡培月的關係,此時見他跟江時一這親密姿態,臉上不動聲色,抬手看錶,說自己有事先走,便起身。他行走太疾,衣服下襬差點將椅子帶倒。章雲程一手按在椅背上,轉頭看他背影,像在看一個笑話。\\n\\n江時一在後麵說:“這樣氣他,不太好吧。”\\n\\n章雲程轉過身來,笑著看她:“心疼他?正好,他的婚姻未必長久,你還有機會。小兩口還在蜜月期就吵架,章雲萊一碗熱雞湯向他臉潑過去,還好隻燙到手,不然就毀容了。”\\n\\n江時一對章雲程本來就無好感,對他輕佻地評論自己跟關奕山的關係,更感厭惡。她用手背輕敲桌麵,讓他說正事。\\n\\n章雲程突然便斂了斂容,正色道:“胡培月一直不接我電話。她甚至躲著我,連家都冇回。”\\n\\n江時一漠然:“我跟她是兩個不同的人,你來找我,我又能做什麼?你是她上司吧,給她安排一次出差,隻有你們兩人,不就得了。”她話裡有話,對章雲程以“介紹投資人”來交換“跟她見麵”這事,耿耿於懷。\\n\\n章雲程當然聽出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n\\n“我冇有不喜歡你。我對胡培月怎麼樣,是我們兩個人的關係,冇有你,也還有王雲程、李雲程。”\\n\\n“王雲程、李雲程怎樣,我是不知道。但她跟李翰飛,跟陸海文一起時,你並冇有半點不高興。是因為階層嗎?說到底,你害怕失去胡培月吧。你覺得,她跟我在一起,就又會回到她原來的世界。”\\n\\n章雲程說話時,總帶著點笑,好像整個世界都是他開玩笑的對象似的。這神情惹惱了江時一,但她不再是過去那個快意兒女,現在也學會不動聲色了。也許關奕山說得對,他們終究被資本改變,被社會重塑。她將臉轉向章雲程,也擺出看不出真假的笑意:“胡培月回到原來世界?你在說什麼呢?”\\n\\n“嗯?”章雲程湊近一點。\\n\\n“你是不會跟她結婚的。”\\n\\n章雲程笑了,身子往後靠了靠,胳膊肘擱在桌子上:“我跟她,是純粹的戀愛,彼此都冇考慮這個問題。”\\n\\n“那麼,讓我把話再說得白一點——你是不會公開跟她的關係的。並非由於她不配,而是因為她前夫是唐銘深。你們家跟唐銘深,低頭不見抬頭見,你覺得,你的家人會允許你們成為圈子裡的笑柄嗎?”\\n\\n章雲程將身子坐直了,不言不動。\\n\\n她道:“這也是唐銘深不想看到你倆一起的原因。你說他對胡培月還有舊情?也許吧。但他是成年人,他有更深的考慮。”\\n\\n章雲程張了張嘴:“我跟胡培月的感情,不需要考慮這些。”但不知為何,他的聲音比原來軟了些。\\n\\n“那是因為你從冇考慮過。像你這種及時行樂的人,會被胡培月吸引,也是很正常的事。她不慕富貴,不考慮柴米油鹽,水電費怎麼交都不知道,腦子裡隻有昨晚月下讀過的詩,今夜為戲裡流過的淚。”江時一說,“我呢,是個簡單的人,也冇什麼藝術細胞,眼裡隻有錢。但我隻知道,每一段親密關係都會傷筋動骨。這種傷害,並不會因為大家都愛對方,就會降低。既然她不懂保護自己,那麼,我想當那個保護她的人。”\\n\\n說到這裡,江時一自嘲地笑了笑:“但可惜的是,她不願意讓我保護。有時候想想,我跟她真的很像,不愧是母女。我將關奕山的事瞞著她,因為我心裡清楚,這是不對的。而她也冇把你的事告訴我,會不會是因為,在她心裡麵,同樣知道,你並非合適的人呢?”\\n\\n章雲程臉色蒼白。江時一邊用手機刷桌上二維碼,邊隨口說:“我趕時間,真的抱歉,今天就到這裡吧。”她起身告辭。章雲程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像被惡作劇孩子放掉氣的充氣人偶。\\n\\n江時一走出餐廳,正要打車到知域中心,跟進新店裝修。彼時正是網約車燒錢大戰時期,她一天下來東奔西跑,也花不了太多錢。她不禁在心裡想,不知何時才能找到人,願意給一時茶樂燒錢呢。但又一轉念,覺得補貼出來的需求,都不是真正需求。在她看來,銷量不錯的甜茶,正是靠金潤砸錢砸出來的偽需求,並冇有多少忠實粉絲。\\n\\n深圳天藍,她常邊散步邊想這些事,直到背脊微微發汗。然而這天,她還冇走出幾步,章雲程便從後麵喊住她,追上來。他拉住她衣袖,又立即放手:“能夠聽我講幾句嗎?”\\n\\n江時一麵無表情,亦不作聲,等待他開口。\\n\\n章雲程說:“我能夠接受跟她感情變淡,然後分開。但我無法接受,她因為你不喜歡我,所以刻意避開我。”他這樣玩世的一個人,說到此時,居然憤懣痛苦,“以後的事情,我真不知道。我隻知道,這個時間,我真心愛她,她也真心愛我。如果你也真心喜歡過一個人,你應該知道是什麼滋味。”\\n\\n他站在江時一後麵,隻能看到風吹過來,將她的頭髮吹得一起一伏,將她的衣服吹皺,微微起伏著。他覺得自己像個在等待審判的人。\\n\\n半晌,江時一慢慢轉過身來,毫無波瀾地說:“我知道了。”\\n\\n最近這段時間,胡培月都住在黎曉靜家。黎曉靜聽說了她跟章雲程的事,嘖嘖嘖一番。胡培月問她嘖什麼,她特意上下打量一番,說以為她是為了戀愛可以不吃飯的人,冇想到,隻因女兒不喜歡,她居然連富二代都能放棄。\\n\\n“你還為了他,辭職跳到知域。厲害啊胡培月,在男友那兒不是更好嗎?”\\n\\n胡培月避重就輕地笑:“跳到知域,還得感謝你牽線呀。”她不好意思提,自己是為了跟章雲程公私分割。\\n\\n江時一的電話突然打來。像個等待心儀男孩電話的懷春少女,胡培月迫不及待接聽。她的聲音冇什麼溫度,但在胡培月耳邊,就是冬日驕陽,夏日清風。江時一問:“我想見你。在你家碰頭?”\\n\\n胡培月一口說好。\\n\\n江時一這邊掛掉電話,便扭頭看車窗外。窗玻璃上,章雲程的側臉跟外麵車流彙在一起。他微笑著說謝謝,又問起來:“聽說一時茶樂很快要在知域開業了?不來銀河城,真是可惜。”\\n\\n“我是看在胡培月的分兒上,並不是因為我有多喜歡你。所以,你不需要跟我社交。”\\n\\n章雲程又輕輕笑笑:“胡培月總跟我說你特彆成熟,但原來也不過如此。做人做事,還是小孩子那一套,意氣用事。”\\n\\n“你管這叫意氣用事,我把它叫作行事磊落。”江時一還冇修煉出凡事隻看利益的功力。她沉著一張臉,看上去有些氣鼓鼓的。章雲程覺得,她現在看起來,到底有點像胡培月的小小女兒了。\\n\\n他微笑:“但願不傷害你公司的利益就好。”\\n\\n江時一明白,像章雲程這種人,表麵上風輕雲淡,不汲汲於富貴,但凡事以利益為先,已經寫在基因裡。她不想跟他說話,隻閉了眼睛,假裝打盹。\\n\\n從南海大道往南山大道,向來擁堵。車子堵一段開一段,慢慢到了胡培月公寓樓外。章雲程泊好車,跟江時一從地下車庫搭乘電梯上去,電梯在一層停下。電梯門開,兩位長者相互攙著,走了進來。男的穿套裝西服,滿頭銀絲,架一副圓形金邊眼鏡,抬頭機械地看著上麵的數字。女的著卡其色套裝,一圈珍珠項鍊,進電梯前,衝裡麵這兩人禮貌地點點頭。江時一二人也衝她點點頭,不知為何,江時一忍不住多看了他們兩眼。\\n\\n四個人都到十五樓。電梯裡無人說話,隻有章雲程轉身,對著電梯壁的鏡子,抓了抓頭髮。江時一忍不住出聲嘲諷:“你跟胡培月還真像,都那樣愛美。”章雲程微笑:“這是一種禮貌。”\\n\\n那兩位老者卻都看了過來,又相互看了看彼此,然後,那位太太忽然輕聲問:“請問,你們剛說的胡培月,是住在這裡的嗎?”\\n\\n江時一有些意外,點頭說是。章雲程倒是警惕起來,雙手插袋,看著其餘三人,臉上掛著點笑,一句話不說。\\n\\n太太又問:“你是姓江?”\\n\\n江時一跟章雲程都意外了。這時,電梯抵達十五樓,電梯門打開。江時一虛扶著太太手臂,邊小心將兩人帶出去,邊輕聲說:“我是。”\\n\\n兩位老人家這時對視一眼,然後,太太莞爾道:“江時一是吧?我們是你的,外公外婆。”\\n\\n胡培月如臨大敵,為江時一的到來,悉心準備。她在實木長餐桌桌麵擺上鮮花跟燭台,為每張無扶手餐椅配上綠色絲絨坐墊,隻因這顏色與質地,與玫瑰金的椅身至為般配。她又知江時一近日馬不停蹄,疲憊不堪,便早早為四隻腳的白色老浴缸放好熱水,備好浴鹽。一切安置好,她便在闊朗客廳的長桌前坐下,靠著垂地窗簾,對著陽台上的大張芭蕉葉,捧一本書看。\\n\\n眼光在書上飄過,心神卻不在其上。好像一隻靴子落在心頭,另一隻遲遲未落。\\n\\n門鈴響起,靴子啪地落下,胡培月放下那本看不進去的書,用手攏了攏頭髮,又拍了拍身上的裸色絲質連衣裙,笑容可掬,上前開門。\\n\\n站在外麵的,是四張臉。胡教授、胡太太、江時一、章雲程。\\n\\n胡培月好像還冇從黑白電影裡走出來,整個人完全滯住。倒是胡太太先開了口,悠然微笑:“我跟你爸來深圳,順便看看你。剛好在外麵見到時一。”胡培月想,她管江時一叫作時一,可見是並不厭棄了。胡太太又說:“時一還帶了她朋友上來。”\\n\\n章雲程眨眨眼睛,想要解釋,胡培月以手捂嘴輕咳,他會意,隻得緘默。\\n\\n上次胡培月回杭州家裡,跟父母親處得並不愉快,然而個把月前,胡太太又主動跟她聯絡,提及兩人在杭寂寥,日漸年長,忘性也大。胡培月自為人母後,便也懂得些做父母的不易,加上關奕山一事,讓她稍微原諒了他們當年對江海文的敵意與奚落。隻是她冇料到,兩人連招呼都不打,突如其來便出現在此。\\n\\n胡教授仍有些架子,裹在西裝下的身體挺得筆直,威儀道:“進去再說吧。”\\n\\n江時一本打算帶章雲程過來,看他跟胡培月冰釋前嫌,自己就走的。冇想居然見到外公外婆,大出意料。她跟爺爺奶奶感情好,於是便對未曾謀麵的外公外婆也有幾分好奇。一見之下,見外公矍鑠挺括,外婆又優雅得體,顯然跟爺爺奶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然而胡太太似乎對江時一很有好感,進門落座後,便捉住她手不願放開,問她近況,又連連道歉,說早該來看她。江時一心中對外公外婆的心結,也至此解開了。\\n\\n胡培月進了廚房,再出來時,捧出熱茶,擱在沙發前的鏡麪茶幾上。胡太太正問著章雲程的名字,在哪裡工作,章雲程一一作答。胡教授突然插話,說那不是跟胡培月一家公司嗎?章雲程微笑不語。胡培月說:“我現在在知域。”胡太太忽略掉胡培月的話,一徑追問:“小章跟時一是怎樣認識的呀?”江時一正端起茶杯,突覺燙手,立即放下,抬頭看向胡培月,衝她眨眼睛。\\n\\n胡培月正在腦子裡編,章雲程笑了笑:“通過胡培月。”\\n\\n胡太太點頭,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心裡卻想,這年輕人,怎麼直接稱呼胡培月名字呢。也許是國外長大的習性,又或者跟江時一關係異常親密,便學她直呼其名。無論是哪種,總歸不是壞事。\\n\\n胡太太初見章雲程,便多少猜中他出身優渥。不全然是衣著、舉止、談吐的原因,畢竟互聯網提供太多速成。但她獨獨捕捉到章雲程的那份不在意。那是一個人知道自己無論做什麼,都有家庭兜底的篤定跟底氣。倒是外孫女江時一,雖也穿著乾淨清爽,衣品並無破綻,但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待人接物也全無章法。隻是一來,胡太太還是掛念女兒,便也對這個外孫女愛屋及烏,二來知道一時茶樂在當地小有名氣,也算個成功創業者,便不再挑剔什麼。\\n\\n更何況,她居然還有章雲程這樣的男伴在側。誰知道,章是不是被其率真所吸引呢。\\n\\n胡太太這番心思,並冇瞞過胡培月。她見母親待章雲程殷勤,知道她誤解了,心裡暗暗叫苦。章雲程也不辯解,像看熱鬨似的,嘴角噙著點笑,坐在沙發一側。偶爾還特地配合,在胡太太摸了摸江時一手臂,問她冷不冷時,加了一嘴:“是啊,你冷嗎?我把外套脫下來給你。”\\n\\n後來胡教授提議,晚飯一起出去吃。胡太太提議由章雲程選地點,這顯然是要試試他水深水淺的意思。章雲程心裡也明白,笑了笑,說好啊,打了個電話,便說可以出門。江時一心裡有一堆事,並不情願,但還是答應了。\\n\\n章雲程開車送他們去。胡太太堅持讓江時一坐副駕駛席,他們三人坐後麵,胡太太邊嘴上微笑說著話,邊在手機上搜章雲程名字。通過幾條新聞鏈接,她很快清楚他的來曆,心裡吃了一驚,倒是憂愁起來。她可不認為,江時一有什麼魅力,能把章雲程迷住。\\n\\n飯桌上,胡太太既知道章雲程是什麼人,便改變策略,有意將他晾一旁,先放一放。章雲程倒是主動跟沉默寡言的胡教授搭起話來,兩人聊到浙江那邊在做的未來社區。胡教授啜一口酒,煞有介事地點評,說以前這塊工作,多數由城投來做。胡太太問起胡培月,在深圳是否適應,飲食習不習慣,工作如何。見江時一沉默地低頭剝紅色蝦,又問她,廣東跟香港有什麼異同。\\n\\n這一晚下來,江時一漸漸看出來,外公外婆跟自己不是一路人。也想明白他們為何對章雲程這樣熱情。她埋頭吃飯,一口米飯一口米飯地吃,邊用力咀嚼,邊回想此前胡培月跟她說過的話。她說她不曾動過棄養孩子的念頭,她說她也身不由己,她還說什麼來著?江時一已記不清楚,但光是這些碎片,已足夠拚湊出整塊拚圖。她的思緒在拚圖上遊走,從當下,一路回溯,終於抵達過去。\\n\\n她異常沉默,此時突然聽得外婆跟她搭話,心態叛逆,隨口蹦出一句:“這裡的維他奶比香港更甜。”\\n\\n章雲程正跟胡教授聊房企融資成本,此時突然繃不住,笑了起來。見胡太太看了他一眼,他輕咳一聲,用英文說聲抱歉,最後又笑笑:“不怪我,時一太可愛了。”\\n\\n這時,胡太太忽然問江時一:“哎呀,你怎麼自己剝蝦呢?”\\n\\n江時一將蝦肉蘸在醬汁裡:“那要怎麼吃?”\\n\\n胡太太說話聲音軟軟的,跟胡培月一樣:“你呀,得問問培月。她呀,以前從來不自己剝蝦,都是彆人給她剝。”她用筷子夾一片薄薄的象拔蚌,微笑道,“所以啊,女孩子要被人疼愛。”\\n\\n江時一明白她這話是故意說給章雲程聽的,覺得外婆這番小心機未免好笑。她故意不理會,快速用手抓起一隻蝦,剝了塞嘴裡,又吮了吮手指。胡太太有些瞠目,胡教授看出這外孫女有些個性,便說現在的年輕人都有自己一套,哪裡講究這些老派。江時一冇順台階下,倒接了句:“不,我家一直就這樣,我爺爺奶奶這樣,我爸也這樣。”\\n\\n胡培月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瞭解江時一。她敏感,莽撞,真誠。突如其來說這樣一番話,是因為胡太太今晚觸到她的逆鱗了。胡培月想順順她的毛,讓她平複下來。她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忽見章雲程低頭剝了隻蝦,扔到她碗裡。\\n\\n這動作突如其來,胡太太、胡教授都忘記了江時一這茬兒,隻顧看看章雲程,又看看胡培月。最後想起江時一來,便扭頭看她。胡太太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但不確定,於是更緊地盯著江時一,彷彿她是那雙手,能夠解開這奇怪的結。隻消她開口說句話,事情便不會是胡太太想象的那樣。\\n\\n但胡太太失望了。她在江時一臉上,看到一種冷漠的瀟灑。她用檸檬水沾了沾手指尖,又用毛巾慢慢拭乾,一切都不緊不慢。\\n\\n章雲程意識到,他這動作過了界。但他也不願意解釋,隻是笑了笑,問胡教授、胡太太,今晚的菜品是否可口。胡教授輕聲咳嗽,說這和牛還不錯,象拔蚌的做法他不太習慣。\\n\\n江時一丟下毛巾,拉起椅子:“你們接著演,我還有事,先走了。”\\n\\n胡教授跟胡太太看一眼彼此,眼神裡千言萬語,歸結成一句話:野孩子就是野孩子。\\n\\n胡太太又看了胡培月一眼,說不清什麼情緒,但江時一離場時,聽到胡教授往地上砸了杯子,發狠說:“你就是這樣教育女兒的?她就是這樣對待長輩的?”\\n\\n江時一拎了包,一徑往外走,跟每一桌的人擦肩而過,腦子裡嗡嗡嗡響成一片。她想了又想,又聽到後麵亂鬨哄,跟她腦子裡一樣亂,似乎胡培月在喊她名字,又似乎章雲程在替她說什麼。她穿過長長的走廊,與人流逆行,站在電梯口前,看那數字不住跳動。\\n\\n一顆心也在跳動。\\n\\n她在心裡想,她這樣跟那些資本有什麼區彆。搞砸項目,離場走人。\\n\\n電梯的數字仍在不住跳動。\\n\\n她捏緊拳頭,終於又轉身往回奔。捏著袋子,站在門邊,看到章雲程站在胡培月前麵,像給人擋槍的姿態,身體挺拔,肌肉放鬆,臉上帶著點笑:“讓你們誤會了,真不好意思。不過那也是我的錯,跟她們倆無關。”\\n\\n江時一踏進去,揚聲說:“在他們心裡,錯的人可能是你,可能是胡培月,也可能是我,反正不是他們自己。胡培月剛離婚,什麼都冇有,背井離鄉到廣東,住了兩年多。他們來找過她了嗎?二十年前,他們讓她拋棄我。兩年前,他們拋棄了她。”\\n\\n她偏頭,看向胡培月:“馮霄姐在你的幫助下,踏了出去。那你呢?”\\n\\n餐館頭頂奶黃色的光,打在胡培月臉上,江時一離她這樣近,能夠看到她臉上極細的絨毛。她低著頭,呼吸有些急促。江時一想,她可很少這樣失態。這時她手機響起來,是阿沛打給她的,她輕快地對那頭說:“好啦好啦,我馬上回去。”將手機塞回包裡,她拍拍胡培月手背,“我先走。”\\n\\n她走出餐館所在酒店,在門前等車。胡培月追了出來,章雲程又在她身後。江時一轉過身,一隻手整了整包上的肩帶,再抬頭時,平靜道:“你不留在裡麵陪他們了?”\\n\\n“對我來說,你更重要。”胡培月說,“你不理我這幾天,我很害怕。我以為要失去你了,我……”\\n\\n“夠了,你知道我最受不了煽情。既然我替章雲程約你出來,就說明我不介意你們。尤其在我見識到,外公外婆是怎樣的人以後。”\\n\\n胡培月冇明白。深圳長街上的路燈落在她身上,像給她罩了層輕紗。她的臉看上去也有點朦朧,聲音也朦朧,輕聲說:“他們其實……”\\n\\n“我並不認為他們有什麼不好,隻不過,他們跟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做生意看利益,但做人不應該這樣,尤其對待親人更不該如此。我是很想知道,假如我冇有創立一時茶樂,假如他們不是意識到自己老了,需要身邊有人,他們會來深圳看我們嗎?我對此存疑。”車子在江時一跟前停下,她拉開車門,又回頭對章雲程說,“哦對了,對她好點。其他的事情,也無所謂了。”\\n\\n章雲程伸出手臂,摟過胡培月,微微將她腦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一下想起什麼,他匆匆道:“銀河城鋪位的事……”\\n\\n江時一已鑽進車,透過半降車窗,對章雲程半笑不笑:“我想,等一時茶樂更有實力,我們再談這個。我可不希望哪天你們倆關係曝光,胡培月還要麵對風言風語。”\\n\\n車子駛遠,江時一看車窗上自己的臉,那偽裝的笑容已經斂住。網約車的後座上,有一股淡淡的煙味,不知道是哪個軀體留下來的。電台主播以動容音色,講述著都市人的困擾。在彆的城市,那困擾也許是愛,也許是性,但對深圳這座城市來說,隻有金錢。現在她發覺,這車子裡的味道不是香菸的氣味,而是金錢的味道。就像她自己,也越來越帶有這樣一種味道。這個發現讓她震驚,也暗暗警覺。她對著車窗外的月光,無聲起誓,她不會成為外公外婆那樣的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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