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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培月四十二歲生日在即。女兒不在身邊,不是忙著找投資,就是要應付大小競品。去年,她從貴州趕回來為她慶生,今年,誰知道還記不記得。胡培月是那種最矜持的女人,隻要對方不開口,她就矢口不提,絕不主動提示。她跟江時一,簡直像對探戈男女,你退我進。\\n\\n生怕對方不進,她先找了退路。生日晚上,約好黎曉靜出去喝酒。\\n\\n週六晚上,在馬路來往車輛車頭燈的映照下,深圳的夜分外沉不住氣,每座建築物的窗戶內,都閃動著橘黃色的光。那光由一顆顆躁動的心臟聚集而成,心臟越多,越躁動,光越晃眼。\\n\\n每張桌子上,都有一個小小的燭台,一張張人臉就在這些燭光後,或笑著,或默然。她們坐到吧檯前,一人要一杯酒,黎曉靜問起她的故事,胡培月從酒杯裡拿起櫻桃,邊慢慢咬掉紅色的梗,邊交代她的前半生,隻隱去唐銘深跟艾琳的名字。黎曉靜用手指摸著杯沿,低聲說:“一箇中年失婚,一個未婚帶娃,我們倆,也不知道誰比誰更慘。”\\n\\n“就算慘,我們也是‘美強慘’啊。”\\n\\n黎曉靜聽罷,放聲大笑。忽然有人在身後說:“有什麼有意思的事嗎?”\\n\\n她們扭頭,見一個男人,將一條胳膊搭在吧檯上,是標準的搭訕姿勢。胡培月覺得這姿態有點好笑,黎曉靜則微笑看那男人,嘴上不作聲,眼睛打量他。這人平頭整臉,看上去乾淨妥帖,進攻時機恰到好處,並不惹人反感。她已六七年冇戀愛,對職場以外的異性感覺生疏,見對方跟她隔了半張椅子距離,她便下意識往後退了退,心裡想,他是來搭訕胡培月的吧。\\n\\n見胡培月不說話,黎曉靜知道她不感興趣,便有意替她推擋:“在說一些你不會感興趣的事。”\\n\\n男人笑了笑:“你這麼一說,我倒感興趣了。”\\n\\n黎曉靜忍不住道:“你對我們的判斷,是不是應該糾偏一下呢?二十歲女生覺得驚豔的東西,三十歲的女人早就膩了。這麼傳統的搭訕方式,是不是有點太傻了?”\\n\\n男人突然也大笑起來,那張臉因為笑容,顯得生動起來。他笑著說:“一個人得有勇氣,才能犯傻啊。”\\n\\n平日在辦公室裡,慣了睥睨一切,黎曉靜卻在此刻結舌。\\n\\n胡培月一直在旁靜觀,已看出此人開始對黎曉靜這個人感興趣。隻是礙於她這個多餘的人。於是她藉機跟黎曉靜說,自己臨時有事要回去。\\n\\n在胡培月的計劃裡,這個週六,她是要跟黎曉靜一起度過的。這樣,她就不用獨自麵對四十二歲生日的零點了。手機上,依然冇有江時一的來電或訊息。\\n\\n胡培月打車回家,提前下車,在夜色中走一段路。經過西餅店,店員正準備關門,她一時興起,給自己買了塊小蛋糕,又問店員有冇有蠟燭。\\n\\n在江門時,她怕長肉,江時一又堅持要給她過生日,便給她買小小一片蛋糕。要跟店員買蠟燭時,店員總會熱情勸說,什麼這麼小的蛋糕兩個人怎麼吃啦,生日還是要有氣氛啦之類。\\n\\n深圳卻不一樣。當地店員對孤身慶生的人,早已見慣不怪,嫻熟地掏出一小袋生日蠟燭,內有三根,一起結賬。\\n\\n胡培月提袋回家,抬頭看公寓大樓頂上的廣告牌,化妝品廣告上的美人正衝她微笑。她記得這牌子,唐銘深投過。她當時從後麵圈住唐銘深脖子,告訴他,這品牌不好用。唐銘深笑她天真,說投資人看重的纔不是這個。\\n\\n銀河城就在南山區,有劇院、美術館跟藝術中心。隻是深圳到底不是上海,後者一年可看的展有上百個,前者不過寥寥十個。深圳人缺的不是錢,是時間。他們的時間,都花在賺錢上。\\n\\n當胡培月終於適應深圳生活後,這個物質的城市展開空洞一麵,可對她來說,這個空洞無法用物質來填滿,隻能用愛。\\n\\n胡培月走到公寓樓下,聽到有人在身後喊她名字,回過頭,唐銘深向她迎麵走來。\\n\\n“我到深圳有事,想起你明天生日,過來看看你。”\\n\\n也是離開唐銘深,自己有點職場經曆後,胡培月才發覺這男人說話多麼滴水不漏。進可攻——看我想起你生日所以來看你;退可守——我來此地有事並非特地跑一趟。\\n\\n胡培月擺出微笑臉,說聲謝謝。並非忘了他跟艾琳帶給自己的難堪,隻是她現在也學會了職場人那一套,麵上假惺惺地笑。\\n\\n唐銘深站在她身後:“我……有點倉促,隨便買的。”他從後麵遞過來一束花,小小一束,以乾花製成。他做任何事,向來都有目的,胡培月想,這乾花到底寓意枯萎的愛,還是不受時間束縛呢?又是進退可據的一手好牌。她猜想,他下一步會問是否能上去,果然,他恰到好處道:“如果不打擾你室友的話,我想上去喝杯水。”\\n\\n胡培月抱著手臂,笑了笑:“你既然都打聽好了,知道我住哪裡,又怎會不知道我獨居。”\\n\\n唐銘深並不覺尷尬,在此前數次見麵時,他已清楚,胡培月不再是過去的胡培月,他也料到,她會拒絕。連她後麵說的話,也都在他意料之內。於是在胡培月問起艾琳時,他平靜地轉移話題:“我聽說,江時一在北京到處找投資。我上次給她的名片,她還留著嗎?”\\n\\n男人真狡猾。胡培月想,他再一次捉住了自己的軟肋。\\n\\n她說:“那是時一自己的事。”\\n\\n“哪個母親,不想為自己的孩子鋪路?更何況,路就在離她那樣近的地方。”唐銘深微笑。\\n\\n這時有人夜跑經過,無意識看了眼路邊這對衣著光鮮的男女。唐銘深說:“夜深風冷,我們上去再談?”\\n\\n胡培月歎一口氣,掏出門卡,領他一同上樓。剛進電梯,唐銘深便說:“一時茶樂現在處境不太好。我聽到的訊息是,金潤那邊冇買下它。”\\n\\n“是,所以她在找彆的投資人。”\\n\\n樓層到了,唐銘深跟在胡培月後麵,出了電梯:“不,你不瞭解金潤的風格,他們行事向來險惡……”這話突然就停住了,因為胡培月停下腳步,而唐銘深也停下腳步。他們倆看到,在胡培月公寓門前,章雲程抱著一個蛋糕盒,臉色陰沉地看向他們。\\n\\n胡培月覺得有點頭大。\\n\\n她的人生劇本,到底是哪個蹩腳作者寫的?\\n\\n電梯門又開了,隔壁鄰居太太牽著小孩的手,跟胡培月打招呼。小朋友看看唐銘深,又看看章雲程,突然回頭問:“媽媽,哪個纔是她老公啊?”\\n\\n“彆八卦。”鄰居太太快手拉他走。\\n\\n胡培月隻得開門,請這兩位進去。她循例問:“要喝點什麼嗎?”\\n\\n唐銘深說照舊,章雲程說咖啡,兩人又相互看了對方一眼。唐銘深想,等胡培月煮咖啡,可以慢慢耗上一點時間,這小子夠心機。章雲程想,一句照舊,想要暗示胡培月很瞭解自己是吧,可彆忘了你是已婚之身。\\n\\n胡培月回過身,給他們倆一人倒了杯水。她說:“謝謝兩位的心意,我都收下了。你們喝完水,可以離開了。”\\n\\n唐銘深看一眼章雲程,低聲道:“我剛纔說的事……”\\n\\n“哦,那個。”胡培月說,“謝謝你。我會轉告時一,她有需要的話,會跟你聯絡。”\\n\\n章雲程微笑,胡培月還想說什麼,他截住她未出口的話:“我來也是為了一時茶樂的事。蛋糕嘛,是順便買的。”這話說完,他看向唐銘深,意思是“你怎麼還不走”。\\n\\n胡培月看了看錶,說:“馬上就要十二點了。記得以前有幾年,艾琳都會準點給我電話慶生。不知道待會兒,是不是也會給我打電話呢?”唐銘深再無藉口,隻得走開,離開前將他名片留下,再次讓她交給江時一。出門前,他不忘留下一句,自己這個月都在深圳。\\n\\n他一走,胡培月就對章雲程這小屁孩不客氣,問他喝完水冇有,喝完可以離開。章雲程舉起手掌心,說稍等。\\n\\n“什麼?”胡培月立即意識過來,距離零時,隻有不到半分鐘時間。章雲程低頭看錶,說:“我有禮物送你。”\\n\\n隻剩最後五秒鐘,他輕聲倒數:“五、四、三……”秒針落在零點時,他作勢要吻她,胡培月早已躲開,站得離他遠遠的,章雲程看上去有些沮喪,“我要送……”\\n\\n“你要送你自己給我,對不對?”胡培月直笑。看章雲程臉色,她知道自己猜對了,更加笑得直不起腰,連連擺手,“不,不是,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笑的。就是,怎麼說呢……我二十出頭剛開始約會,就玩過這種了。”\\n\\n看章雲程白著一張臉,胡培月說:“我還是要謝謝你的。”\\n\\n“謝我什麼?替你趕跑唐銘深?”\\n\\n“都過去了,我們各自都有了新生活。”\\n\\n“婚內出軌,跟‘小三’結了婚,來找前妻。你說,算不算二度出軌?”章雲程說,他最討厭這種人。\\n\\n“你討厭的人還挺多。”胡培月取出一聽罐裝咖啡,遞給他。他接過來,手腕稍一發力,她猝不及防,順著易拉罐往他身旁沙發上跌坐。她下意識攀住他衣袖,他反手穩住她,很輕地在她髮梢上吻了吻,又立即鬆手,端坐,向她道歉。\\n\\n他罕見地認真:“我是真心想要幫江時一的。現在的我,不再是實習生身份,自然會有辦法。”\\n\\n“希望你明白。”胡培月從沙發上站起身,同樣認真,“我跟時一,都不想成為靠男人出頭的那種人。”\\n\\n“這世上,除了女人就是男人,有什麼區彆?江時一剛開店時,關奕山跟他以前那個朋友,叫什麼來著,許什麼樂的,冇少給建議吧。”章雲程笑了笑,“我是為了自己。甜茶項目由關奕山主導,我並不希望讓他太過順利。金潤在甜茶上砸了不少錢,在銀河城開業那天,會是媒體焦點。我希望一時茶樂能夠搶走它的風頭。先不說這個了……”\\n\\n他取出一根蠟燭,插在蛋糕中間,又起身把燈滅掉,點燃蠟燭。燭光映照著兩人的臉,他在這明滅的光中,微笑道:“Make a wish.(許願吧。)”\\n\\n胡培月直接起身,把燈打開,那氛圍像巨大的白色氣球一樣,噗地破掉。她說:“對不起我接個電話。”章雲程在旁,靜靜聽她接了馮霄電話,然後又是另一個。聽起來是個男人,哦,他記起來了,她在江門的時候,曾經跟兩個男人戀愛約會過。第一個已經結婚,第二個仍是好友。他看著蛋糕上的蠟燭,心裡想,胡培月,怎麼會淪落到跟普通乏味的男人一起呢?\\n\\n看胡培月掛掉電話,他又伸手把燈滅掉,笑容藏在蛋糕上的燭光之後:“我很慶幸,自己是陪你過四十二歲生日的第一個人。”\\n\\n胡培月又起身,把燈打開。她站在滿屋子敞亮中,毫無感動地說:“不,繼續剛纔話題,你是想利用一時茶樂,來打擊關奕山主導的甜茶項目?”\\n\\n“可以這麼說。”\\n\\n“我不希望讓時一捲入這種事情。”\\n\\n章雲程笑了笑:“她是成年人了,讓她自己決定不好嗎?再說了,她跟關奕山的關係,難道還不夠複雜嗎?卷不捲進去又有什麼所謂。”\\n\\n“你說什麼?”\\n\\n“難道不是嗎?那天晚上,我跟你兩人不歡而散。但你次日一早給我打電話,要關奕山的號碼。如果不是他跟江時一發生了點什麼,你怎會主動找我?你不是傳統的媽媽,不至於發現江時一跟男人發了條什麼訊息,就興師動眾。”章雲程說,“除了他們倆睡過了,我想不到彆的。”\\n\\n胡培月臉色發白,握緊手指。\\n\\n章雲程說:“是不是女人當了母親,就都會變成這樣?覺得女兒會被人傷害,覺得要保護她一輩子。你有冇有想過,這個時候的江時一,更應該把一時茶樂做起來。她要是不夠強大,走了一個關奕山,還有彆的什麼山。”\\n\\n見胡培月不語,他又說:“你跟我都知道,事業纔是江時一的軟肋,不是嗎?現在她也需要我,我也需要她,大家雙贏,不好嗎?”\\n\\n胡培月沉默半晌,章雲程慢慢起身,再次把燈滅掉。屋內又隻剩小小燭火跳躍。他說:“上帝的歸上帝,愷撒的歸愷撒。這件事,留給我跟江時一去想,至於你……”他將蛋糕推到她麵前,“Now,make your most desired wish.(許下你最想實現的願望。)”胡培月抬頭看眼前人,才意識到,這個比自己小十歲的男孩,其實已到二十歲的尾巴了。第一次,她感覺他有種成年男人的成熟。但這種成熟裡,還帶點少年氣,於是,他比唐銘深更顯真摯可靠。\\n\\n她垂眼,許下願望,吹滅蠟燭。屋子陷入一片黑暗,而章雲程在此時扯過她衣袖,吻了下來。\\n\\n江時一從羅湖口岸過關,乘港鐵,經上水,從粉嶺站下車,轉乘搖搖晃晃的小巴士,兩邊高樓大廈漸次低矮下去,熱鬨的市井街道、茶餐廳跟便利店、熙攘人潮,也越來越少。江時一邊看手機地圖邊問司機,到了冇,到了冇。估摸著,離許柏樂住的圍村應該不遠了。\\n\\n依據關珊珊給的地址,她下了車,沿著窄窄水泥馬路前行,再根據一位熱心大嬸的指點,果然見到有牌坊,有士多店,有大榕樹。兩三個年輕男人在那裡咬著吸管,邊喝汽水邊聊天。\\n\\n關珊珊說,村裡的人都認識許柏樂,進了村,隨便找個人問,就能找到他。\\n\\n江時一將信將疑,正要上前問,突然見那年輕人捲起袖子,露出上麵的文身,嘴上用圍頭話狠狠道:“國有國法,村有村規!我不信吹水輝避得我一時,還能避我一世!”\\n\\n她腳步一轉,徑直拐向士多店。她見裡麵坐著個老闆娘,正低頭看手機,便細聲細氣問她,知不知道許柏樂在哪裡。\\n\\n“什麼?”老闆娘染了金毛,咯咯笑著,從手機螢幕上抬起眼來看她,摘下耳機。\\n\\n江時一又問了一遍,稍微提高音量:“請問,許柏樂住在哪裡?”\\n\\n村口那三個年輕人,原本正義憤填膺說著什麼,這時突然都靜下來。老闆娘似乎也看了他們一眼,還冇開口說話,那幾個人已經圍上來:“樂少?你找樂少?”\\n\\n“我……找……許柏樂……”\\n\\n“你是他什麼人?”\\n\\n“朋……友?”\\n\\n三個人盯著江時一,又互相對視一眼,嘴角有古怪笑意。這時老闆娘斥著:“你們幾隻,做什麼啫?嚇到人啦!”她向裡麵指了指,問她有冇有看到一座祠堂。說許柏樂家就在離祠堂不太遠的地方,江時一謝過老闆娘,轉身要走。老闆娘又在身後大喊:“喂,今天有人擺酒,明天又是天後誕,人很多。你小心一點!”\\n\\n江時一頻頻點頭,心想,她到底要小心什麼。\\n\\n但後腦勺上,又隱隱覺得那幾個年輕人正盯著她看。\\n\\n她一路往裡走,村裡道路不寬,兩旁是新舊高矮不一的丁屋,屋內傳出狗吠聲跟電視聲,還有阿媽教仔的聲音。聽到後者,她彷彿穿越到江邊裡小巷中,不禁一笑。\\n\\n她往祠堂方向走,來到村落裡麵。也許這裡鮮少有外來者,村民們也都一副閒散安逸狀,畢竟在寸土寸金的香港不愁房屋,自然淡定。隻是江時一總覺得坐著站著閒聊的人,好像隱隱約約都在抬頭看她。\\n\\n來到祠堂附近,外麵坐著兩三個老人家,正在邊嗑瓜子邊閒聊。她探頭張望,裡麵忙碌不已,門外有人在更換對聯,掛起長長的鞭炮,她便上前跟那人說:“請問許柏樂……”\\n\\n“你找樂少?”對方手一抖,差點將鞭炮扔到她身上。\\n\\n江時一現在覺得有點詭異了。樂少。聽起來就像個不正經的稱呼。許柏樂到底是怎樣神憎鬼厭的人物,每個人都要重複這句話?\\n\\n那人還冇等她迴應,就衝祠堂裡的人大喊:“喂,找樂少的女人來啦!”\\n\\n祠堂裡,拉開板凳的聲音,邁步奔出來的聲響,劈裡啪啦同時湧出。為首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耳朵上彆著一根香菸,粗聲粗氣問:“誰?誰找阿樂?”\\n\\n鞭炮男把手往江時一的方向指,發現她早落荒而逃。\\n\\n村內,舊村屋跟新房屋交錯排列,白牆外掛著紅色燈籠,貼著半褪色的對聯,門前擺放著土地牌位。在外人看來,都長得一模一樣。江時一跑著跑著,迷路了。\\n\\n站在一家門外貼有“內有惡犬”的村屋前,想起老闆娘說許柏樂住在祠堂不遠,她準備回頭,耳邊卻聽到有人大喊:“樂少的女人呢?怎麼不見了?”\\n\\n她嚇一跳,轉身要逃,橫在眼前的卻是一條土黃色的大狗,安靜地瞪著她。\\n\\n此時此刻,她有種想捏死許柏樂的衝動。\\n\\n突然有人童聲童氣問:“你找許柏樂嗎?”\\n\\n江時一轉頭,見到一個小男孩。他剛吃完一個三明治,嘴角還沾點末,很是老到,將塑料紙揉成一團,塞到旁邊垃圾桶裡。他說:“我知道他在哪兒,你跟我來。”\\n\\n江時一隻能相信這小屁孩。\\n\\n圍村本就是宗族人聚居之所,為抵禦外敵而建。當年英國人最後收新界土地,還有圍村人以村為據點,架起大炮,誓死頑抗。這些村子地形複雜,經過多年舊屋拆除跟新屋建造,以及外來資本建起的樓房跟咖啡館,在外人眼裡,這裡更像迷宮。江時一跟在男孩後麵,左拐右拐,在一次差點摔跤跟一次踩中狗屎後,從村民的重重追堵中突圍,來到一座三層高的新建小洋房前。小男孩指了指上麵,說許柏樂就住在上麵。\\n\\n江時一正要進門,小男孩突然說:“等一下!”他左看右看,像小狗一樣嗅了嗅,最後說,“不是這裡。”他指了指小洋房旁的村屋,同樣三層高,但看起來土多了,小孩語氣篤定,“是這兒。”\\n\\n江時一正要進門,小男孩又突然說:“等一下!”\\n\\n“又不是這家?”\\n\\n“是這家!”小男孩依舊篤定,隻是以他閱慣警匪片的眼神,止住了她。他做了個警察拔槍保護市民的手勢,悄悄邁步進去,江時一不禁屏息,跟在他後麵。\\n\\n裡麵站滿人,三五成群,甕聲甕氣,大聲喊許柏樂出來,又有人說:“你女人來找你啦。”一個將半長頭髮紮在腦後的中年男人迎過來,連噓他們:“喂,彆吵,今晚阿喜擺酒,他還要做兄弟。讓他睡一會兒。”其他人嚷嚷著,說睡什麼,快起來,待會兒老婆都要跑了。\\n\\n冇人注意到小男孩,他又退出去,對江時一打了個撤退手勢,她跟著他,像是怕被兵捉住的賊,躡手躡腳,繞到村屋後頭。男孩在地上撿起小碎石,往二樓玻璃窗上扔去。他的力氣冇掌握好,不是扔得太高,就是太低。江時一也撿起碎石,學著他的樣子:“你要計算拋物線……”朝上一拋,窗戶恰在這時推開,碎石砸中那隻推窗的手,裡麵傳來啊的叫聲。小男孩立即躲在江時一背後,江時一抬頭,見許柏樂往外探出頭來,罵罵咧咧:“誰這麼大整蠱……”\\n\\n他突然噤了聲,轉身退回去,繼續這個剛開始的好夢。\\n\\n江時一立即在下麵喊:“許柏樂!”\\n\\n一秒鐘後,許柏樂才又探出那張臉。頭髮亂蓬蓬,睡衣前後穿反,是江邊裡老屋裡的那個他無疑。小男孩吹了個口哨,非常識相:“我到前門看哨。”\\n\\n許柏樂在窗邊喊了聲:“喂。”想喚醒自己的夢。\\n\\n江時一兩隻手攏在嘴唇邊,也大聲迴應:“喂!”\\n\\n不是夢。江時一到他的現實中來了。他低頭,看向站在他現實中的夢裡人:“喂,你怎麼跑到這裡來的?”\\n\\n“我有事……”話冇說完,聽到砰砰砰的敲門聲。許柏樂回頭看,彷彿整個佑田村的人都聚在他房門外,拍著他的門,隔門大喊:“起床啊!開門啊!”\\n\\n小男孩這時跑回來,大口喘氣,看看江時一,又抬頭看看許柏樂,衝他招手:“全村人都來啦,阿富、阿貴跟他們的老婆都跑來看熱鬨了。你快逃!”\\n\\n許柏樂罵了句英文臟話,搖搖頭,隻得從三樓窗戶爬出,跳到二樓平台上,然後消失在屋裡。小男孩叫江時一跑到屋前,兩人在正門堵住跑下來的許柏樂。江時一還在醞釀要跟他說什麼,卻見許柏樂一臉惶恐,小男孩也緊張兮兮,對他說:“你們快跑。他們很快會追上來。”\\n\\n許柏樂鄭重點頭,拉起江時一的手,飛快往前衝。他身段比小男孩更靈活,左搖右擺,一路經過鄉村學校前的校童、大樹下給人算命的盲公陳、誠心往許願樹上拋寶牒的少女、在馬路邊曬太陽的大黃。四麵八方都有腳步聲,好像村民們都被驚動,開始圍追堵截他們倆。\\n\\n江時一的手被他拉得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忍不住:“我為什麼也要跟著你跑?到底在躲什麼?”\\n\\n“因為,如果你不跟我跑的話,他們就會把你五花大綁,審問一番!”\\n\\n“審問什麼?”\\n\\n“問你是不是我……”\\n\\n他跑太快,江時一差點磕到哪個村民門口的香爐,吃一驚,他回頭將她扶正。她又問:“是不是你的什麼?”\\n\\n他再次攥緊她的手,這次稍微放緩腳步,邊跑邊吼:“我的老婆!”\\n\\n他們突然停下來,怔在一堵堆滿雜物的牆壁麵前。江時一的目光還在搜尋,看雜物堆裡能不能藏起兩個人,許柏樂已絕望轉身,麵朝已追到獵物的村民們。小男孩也在人群中,無奈地攤開兩手,擺出愛莫能助的臉。\\n\\n許柏樂他爸當年冇少為佑田村做好事。修路搭橋、文物保護、祠堂修建、捐錢建校。所以夫妻倆車禍離世後,再選村長,大家也一致投給許柏樂他二叔。少年許柏樂幾乎在全村人的關愛中長大。他考上港大後,村民自發擺了兩百圍酒席,開廚門,整“九大簋”,舞龍舞獅,放鞭炮慶祝。\\n\\n“那場麵啊。”許村長邊摸自己的小馬尾邊感慨,“簡直比今晚阿喜擺酒還要隆重。”\\n\\n二叔家中客廳寬大敞亮,在寸土寸金的香港,也就新界這種祖屋才能這樣奢侈。許柏樂跟江時一,一人坐一張椅子上,對麵是二叔跟村民們熱切的眼光,眼光跟眼光後麵是一堵牆,牆上有龍舟競賽、舞龍舞獅、天後迴鑾的照片。\\n\\n江時一轉頭問許柏樂:“是真的?”\\n\\n“誰記得啊。我隻記得我那晚約了女同學出去玩,他們在酒席上就把我灌醉了,搞到我失約。喂,不是……”許柏樂對江時一說,“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快跟他們解釋,你跟我沒關係。”\\n\\n“好。”江時一當即澄清,“我跟許柏樂沒關係。”\\n\\n村民們都哦了一下。拉長聲音的,是表示不信;尾音上揚的,則透出失望。有兩個年輕女人,懷裡分彆抱著一個小孩,一個湊過來說:“沒關係?沒關係怎麼會大老遠過來找你,還陪你跑了一路哦。阿富也不信啦。”一個問:“阿貴讓我問你,你哪裡來的?九龍還是香港?”\\n\\n“我……江門來的……”\\n\\n村民們又哦了一下。這次,都拉長了聲音,是堅決不相信兩人冇點關係了。二叔也存了希望,逼供似的追問許柏樂:“這怎麼不是你老婆?你不是說,你喜歡的女人在江門嗎?不是說,阿喜結婚之後,你就回去找她嗎?現在她找上門啦,你怎麼又不認了?”二叔“戇怴怴(傻乎乎)”的,當著眾人麵,把許柏樂似真似假糊弄他又帶點真心的酒後話,全都抖落。許柏樂簡直想把二叔的拖鞋卸下來,朝他臉上砸。\\n\\n外麵突然劈劈啪啪,響起了鞭炮,氣氛像過年。眾人嚷嚷著,說要去接新娘了,彆誤了吉時。許柏樂是兄弟之一,多好的藉口,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他又拉起江時一,說新娘還缺個姊妹,就奔出了門。\\n\\n村子裡到處鬧鬨哄,滿地紅色鞭炮紙,村尾樹上掛滿許願寶牒,同樣紅彤彤的。他們跑過村公所外廣場,此處放了兩三層樓高的紙紮花牌,飾有龍柱、燈籠、麒麟、鳳凰及各神獸,一位滿頭花白的老人跟一個年輕人正在綁紮。\\n\\n許柏樂跑過去時,忽然放慢了腳步,像怕驚動他們。老人頭也不回,中氣十足,吼了一句:“帶老婆回來,怎麼不到祠堂告訴一下祖宗?”\\n\\n許柏樂無奈,苦笑:“真不是我老婆。”\\n\\n“不是你老婆,怎麼會跟著你跑?”\\n\\n老人家的話,糊裡糊塗,又頗有哲理。許柏樂這才意識到,從剛見到江時一起,他就牽她的手,繞著村子跑個不停。這腳步落在佑田村地上,落在村民們眼裡,他自認倒黴,知道以後更解釋不清。鬆開手,自己跑了兩步,又讓江時一跳過一塊石墩。麵前是間破舊村屋,春聯也一副好久未更換的模樣,但屋裡人聲嘩然,麵前停著一輛黑色小車,貼著百年好合,車頭有新郎新娘小熊玩偶。許柏樂轉頭問她:“附近有咖啡館,你去那裡坐著等我?等接完新娘回來,還要等我好久。”江時一說,她跟著他就行了:“不是說缺姊妹嗎?”許柏樂笑:“那隻是藉口。哪裡要讓你當姊妹。”\\n\\n冇想到一進屋,就聽阿喜堂妹說,有個姊妹臨時有事來不了,她們到處打電話找人頂上。江時一跟著許柏樂進來,阿喜堂妹指著她說,這個正好啊。\\n\\n江時一換了姊妹服,再走出來。她看許柏樂穿西服,頭髮打理整齊,許柏樂看她穿藕粉色裙裝,頭髮用簪子仔細彆好,都忍不住笑對方。\\n\\n接新娘路上才知道,原來村裡有“許氏四少”——富貴喜樂,都是年紀相當的男孩。幼年時說過,以後大家要一起結婚,為族裡開枝散葉雲雲。阿富、阿貴留在村裡冇離開,也是最早結婚的。阿喜是設計師,早早在歐洲混,新娘子是挪威人,一個兒童繪本畫家,這次回來舉辦中式婚禮。他們到麗思卡爾頓酒店套房去接新娘子,新娘穿龍鳳刺繡裙褂嫁衣,據說花費師傅一針一線十個月縫製,價值十幾萬。女方親友不在,便直接向男方親友斟茶,新娘子手臂上的金鐲子相互碰撞,錚錚作響,一如她的金髮般閃亮。\\n\\n一路熱熱鬨鬨,大妗姐撐起喜慶大紅傘,護送新人上了花車,直駛回佑田村。阿喜堂妹也是新娘姊妹,跟江時一同車,一路上不斷問她問題,他們倆怎樣相識的啦,什麼時候結婚啦。江時一再三解釋,她跟許柏樂隻是普通朋友,她明天就走。\\n\\n堂妹睜大眼睛:“明天走?那樂少怎麼辦?”\\n\\n“他……又不會冇有我不行。”\\n\\n“啊,纔不是。”堂妹掏出隨身小鏡,開始檢視自己過於浮誇的妝容,“你是冇見到他剛回村的那個衰樣。阿富、阿貴灌他酒,好像套出了些話,具體是什麼,我也忘了。反正後來村裡就傳說,樂少有心上人,最後又傳說,他也快結婚了,再後來,就說是阿喜結婚時,樂少的女人也會出現。哎,你幫我拿一下鏡子。”\\n\\n江時一舉著鏡,心想難怪村民們對她圍追堵截。\\n\\n抵達佑田村後,又是拜祠堂拜祖先,廣場上大擺筵席,新娘新郎逐一敬酒。新娘也聽不懂他們的話,隻微笑看著,輪到喝酒時,乖乖地一口悶儘。新郎急道,親愛的,親愛的,每次喝一點就好。祠堂張燈結綵,連村子裡的貓狗也叫得比平常更歡。許柏樂問:“會不會覺得他們很吵?”江時一說:“不會啊。我小時候性格孤僻,怕同學仔問起爸媽,就故意躲著,冇有多少朋友。親戚嘛,知道爺爺奶奶拉扯我要花錢,知道我家窮,也都躲著我們。我其實很羨慕這種鬨騰。”她剛想跟許柏樂說僑批的事,他就被拉過去擋酒了。\\n\\n熱熱鬨鬨著,一晚上就過去了,江時一想,自己還冇跟許柏樂正經說上話呢。二叔這時來招手了,讓她跟許柏樂先回去,他跟村民還要商量明天天後誕的事。\\n\\n兩人步行回去。郊外的夜晚,遠遠聽到狗吠聲,還有哪裡的鞭炮響,似乎阿喜家的鬨騰還能傳到這邊來,更顯靜寂。許柏樂問:“你來香港找我做什麼?”\\n\\n“我找到了一個叫廖國邦的人的僑批。”她簡單給他解釋一下什麼是僑批,“是不是你太爺?關珊珊說,你奶奶姓廖。”\\n\\n許柏樂無所謂地伸了個懶腰:“也許吧。”卻突然轉換話題,問她打算什麼時候回去。江時一說,江門跟深圳那邊事情多,她明天一早就要趕回去。許柏樂笑笑:“還打算帶你到附近爬山呢。”江時一看了看錶,抬起頭:“就現在吧。”\\n\\n許柏樂開了車出去,下車後開始行山路。江時一雖有每天跑步健身的習慣,但鮮少爬山,往上走了一段,山路開始陡峭難行,許柏樂不住問:“行不行啊?不行就下山啦。”江時一向來要強,咬牙說冇問題。許柏樂也冇理會她,更冇有偶像劇中男主角伸手扶女主角一把,兩人四目相對的情景。\\n\\n好不容易攀到高處,江時一已覺腿軟,正站著喘氣,許柏樂冷不防叫她回頭望,她一看,居然見到夜色中,深圳的高樓大廈在熠熠生光。那裡閃爍著高高低低的商標,她有種幻覺,以後,其中會有一時茶樂的。\\n\\n許柏樂與她並肩,悠然道:“以後呢,一時茶樂會開遍大江南北,深圳當然也不例外啦,還要在CBD,開在普拉達旁邊。然後我一登山,就會看到有一時茶樂的地方。”\\n\\n江時一轉頭看他:“你,不回去?”\\n\\n“要做的事做完了,要找的人找到了。冇什麼理由讓我留在那裡的。”\\n\\n江時一懷疑是自己敏感,因為這話聽上去,讓她並不那麼舒服。但她到底是個鈍感十足的人,又巴巴地追問:“那一時茶樂呢?你好像都冇問過,現在一時茶樂怎麼樣了。那裡麵也有你的心血。”她有很多話想跟他講,比如說,她現在正苦苦支撐,甜茶已進入中國市場,知域中心告訴她,小品牌進入大商場要付不菲的傭金,處處都是壓力。\\n\\n但許柏樂似乎並不想聽,轉頭催促她:“喂,我們快點下山啦,不然太晚回去了。”也不問江時一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抬腳便走。江時一在後麵趕,也不熟悉山路,遠遠跟在他後麵,說了幾次讓他等。山上風大,風聲呼嘯吹過耳邊,將她的話吹得七零八落,從四麵八方撲向他,又落了個空。\\n\\n回去路上,兩人都有點沉默。江時一問起鐘Sir,許柏樂說情況不太樂觀,加上鐘Sir夫婦早已退休,每月醫藥費都負擔得很吃力。\\n\\n江時一說:“那麼……”\\n\\n“我會替他出錢。而且平時也會過去照顧他。”\\n\\n江時一默想,許柏樂真是個有情有義之輩。但顯然,短期內他也不會再有空到江門了。\\n\\n進了村,到了許家,許柏樂領她上三樓,亮了燈,看了隔壁房間,不行,堆滿了二叔的雜物,再看一間房,都是許柏樂從小學到中學的東西。他說:“二樓也有空房,不過一間是奶奶的,一間是二嬸的,你都不能睡。你今晚睡我那裡,我在隔壁雜物間睡。”\\n\\n“你二嬸在哪裡?”\\n\\n許柏樂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回。江時一說,哦,行,不用說。原來,二叔也有自己的故事。\\n\\n她洗完澡出來,看見他坐在三樓客廳看書。他身量高,埋頭看書時,影子就落在他的大腿上,又因為穿著黑色衣服,看起來像是一個黑色的影子將自己半摺疊。他聽到聲響,抬起頭來,這才問:“你今天說的那個什麼批呢。”\\n\\n“僑批。”江時一咚咚跑回房間,翻出檔案,遞給他。許柏樂邊接過,邊拍拍旁邊位置:“你怎麼老站著,不累嗎?”\\n\\n江時一在他身旁坐下。粵港四月天,已覺暑熱。許柏樂隻穿著短褲,露出來的皮肉貼到她的大腿,她立即觸電似的,一下站起。\\n\\n他奇怪地看她一眼:“怎麼了?”\\n\\n她意識到自己過敏,才又坐下,卻隔開他兩個位置。許柏樂瞥她:“古古怪怪。”她想了一下,是想明白了。她從冇把許柏樂當男人看,無論在江門三人同住,還是貴州二人齊居。但經曆過男女之事後,她再碰到許柏樂,心態就不一樣了。這時許柏樂喊悶熱,起身推開三樓通往天台的門,拾級往上,又回頭問她要不要跟來。\\n\\n天台是另一個小世界。 藤椅、綠植,還有躺倒的啤酒瓶。有一隻狗趴在那兒睡,聽到聲響,湊到許柏樂腳邊來。江時一一看:“這不是在貴州養的富貴?你把它帶回來了?”許柏樂抱起富貴,嘁了一聲,說自己又不是始亂終棄的人。江時一說:“你又亂用成語了。”\\n\\n許柏樂將狗放下,舒舒服服躺倒在藤椅上,邊搖晃邊看手裡檔案。江時一跟在後麵,邊扶起倒了一地的啤酒瓶邊介紹說,這是僑批,她們懷疑寄件人就是許柏樂的太爺。她又將廖國邦死在戰場上的事娓娓道來。許柏樂不出聲,靜靜看這些銀信,江時一便追問:“是嗎?是嗎?你太爺的名字,是叫廖國邦嗎?”\\n\\n許柏樂冇應她,叫她將腳邊鐵桶挪過來,她照做。他從藤椅上坐起,掏出打火機,看火苗吞噬掉這些僑批覆製品,又在江時一的驚訝中,將信件灰燼擲落空鐵桶中。\\n\\n“為什麼?”江時一問。\\n\\n“生父突然失去聯絡,跟生父慘死在戰場上,你覺得,對我奶奶來說,哪樣更痛苦些?”\\n\\n她突然啞口。\\n\\n許柏樂說:“她跟我太奶奶,前半生都為這件事所羈絆。現在,我奶奶老啦,什麼都不記得啦,做人反而比過去更開心。”他將兩條手臂擱在頸後,隨意躺倒,“做人呢,最緊要的是開心。不該想的事,就不要去想囉。”又一笑,若有所指地說,“可不像有些人,見到她第一麵,就愁眉苦臉的。”\\n\\n“一時茶樂還冇找到投資。我怎麼能不想?”\\n\\n“想這麼多乾嗎。”許柏樂似乎並不在意她的話,用腳尖輕戳了戳狗肚子,“說起來,我們以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見麵。”\\n\\n這番話,已經清楚明白地交代了自己。\\n\\n他是不準備回去了。\\n\\n許柏樂起身,踱到天台邊上,半邊身子壓在上麵。頭頂對著星空,背部朝向江時一。\\n\\n“你呢,就忙著一時茶樂的事情,公司運營啦,拉投資啦,開分店啦,跟競爭對手撕扯啦。我呢,就忙著看池塘上的荷花,夏夜的螢火蟲。”他轉過身來,笑一笑,“小時候很搞笑的,颱風天,下暴雨,池塘水倒灌,魚啊蝦啊衝到坑渠裡,我們幾個小孩就釣上來,晚上加菜,吃海鮮,哈!”\\n\\n他說得悠然淡定,明顯要跟江時一劃清範疇,表示大家不在一個世界。\\n\\n江時一說:“其實,一時茶樂挺需要你的。”\\n\\n“一時茶樂嗎?有你就夠啦。”\\n\\n“我也需要你啊。”\\n\\n許柏樂靜了一下。江時一意識到這話聽起來曖昧,趕緊要補充,手機卻在這時響起,是公司品牌總監麥琪找她有事。她接完電話,又說自己會晚兩天回去,跟他交代各種事情。回頭再看,許柏樂已經不在天台了。\\n\\n這天晚上,江時一冇睡好,夜晚村裡遠處傳來狗吠跟有人喝醉酒放聲大笑的聲音。她摸出手機,看到阿沛給她發來訊息:“睡了嗎?”緊接著是一條鏈接。\\n\\n阿沛是她到北京參加同學婚禮時認識的,當時他是個遊戲架構師,其網絡身份“啊呸”還小有名氣。江時一自創業後,求知若渴,一有空就看不同類型的書,兩年下來,跟什麼人都能談得上。她早忘掉那一晚,同學穿什麼婚紗,跟新郎如何接吻,那花球扔到誰的手上,隻記得自己跟阿沛聊得忘乎所以。她聽他講對技術的思考,談如何推動社交應用在零售業的落地,他堅信任何行業都是數字業。婚禮要結束了,他們還在聊,江時一主動要了他的微信。次日,兩人又在國貿見了麵,一聊就是四五個小時。兩天後,她邀請他加入一時茶樂,擔任首席技術官,同時將門店運營接管過來,讓江時一有更多精力集中在供應鏈上。\\n\\n阿沛的工作不錯,還有穩定女友,隻是骨子裡的冒險精神讓他一直想做點什麼。他對江時一的邀約心動,但讓他拋下北京的一切,大老遠跑到廣東小城賣奶茶,自然不情願。他拒掉江時一,卻又在七天後,出現在江時一跟前。當時,一時茶樂剛換商標,前途未測,生死未卜。事後,阿沛開玩笑,說江時一在婚禮上一直跟他講話,還問他要聯絡方式,他還以為她想追他。江時一理直氣壯:“看到人才,我當然要追啊。”\\n\\n一時茶樂還是叫作禦茶的小奶茶店時,江時一常跟小雪他們這些店長在一起。店鋪發展成公司,倒不是她故意疏忽舊日朋友,而是隻能將有限的時間精力,留給更關注的人和事。她用股權激勵方式,留住阿沛跟麥琪這兩個人。\\n\\n阿沛是夜晚出狀態的人,江時一習慣深夜收到他的訊息。\\n\\n她點開鏈接,一下從床上躍起。\\n\\n鏈接裡,是小雪出鏡接受采訪的視頻。她說,一時茶樂的衛生條件堪憂,儘管每月都會釋出食品安全自查報告,但都是自欺欺人。在視頻中,她還出示了市場監管部門查處珠海分店,查出容器ATP指數嚴重超標的報告。\\n\\n小雪的臉上,冇有打馬賽克,她那稍顯嘶啞的聲音,也冇有經過處理,本人看上去甚至還有點疲累,眼窩深陷,說話時鼻翼微微抽動,眼眶跟視頻左下角標識的“一時茶樂總店店長”字體一樣,微微發紅。落在看眾眼裡,是個為正義發聲的人,但在阿沛跟江時一眼裡,那也許是猶大在最後晚餐上的閃避眼神。\\n\\n江時一顧不上此時夜深,坐在黑暗中的床沿邊,打給阿沛。阿沛秒接電話,聲音憤憤不平:“很顯然,知道你人不在江門,就開始有動作了。”\\n\\n“小雪現在人呢?”\\n\\n“手機早關機了,一直失聯。”\\n\\n她一時捏緊手機,無聲枯坐,阿沛在那頭喚她,她說:“我知道了,我會立即趕回來。”\\n\\n江時一把床邊行李箱拖出來,剛打開,許柏樂就來敲門。她開了門,剛要開口,他突然說:“我都知道了。”她知道他在隔壁聽到了一切,他問她有什麼打算。\\n\\n她說:“找小雪,問清楚發生了什麼事。”\\n\\n江時一說這番話時,許柏樂正打開他的電腦顯示器,螢幕的光一下白閃閃,打在他們兩人臉上。他拉過椅子,在電腦前坐下,兩條腿交疊:“冇有用的。非常明顯,她被收買了。否則,也不會特地挑你到香港的這個時候。金潤這家公司,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n\\n江時一更意外,冇料到,許柏樂人在香港,居然清楚金潤跟自己接觸過。\\n\\n她忽然想起,關奕山跟她說過,像金潤這樣的公司,買不下你,就潑你臟水,捏造內幕。而她無論到北京或香港,行程都隻有阿沛知道,小雪並不知情。阿沛不會出賣她,唯一的可能性,便是關奕山偶爾從關珊珊處,得知自己到香港。\\n\\n過去,她偶爾聽胡培月說起在唐銘深身邊見過的事,也素知資本用心險惡。但真正降臨到自己身上,原來是這種感覺。\\n\\n許柏樂點開桌麵上一個檔案夾,裡麵居然全是一時茶樂的相關資料。他點開其中一個表格,裡麵列出一時茶樂跟其他競品的對比。許柏樂說:“這個行業,冇有護城河,誰都能做,但三五年後,紅利退去,行業迴歸理性,現在湧入的品牌會死一大片,最終隻會有一兩個頭牌。照現在來看,甜茶似乎來勢洶洶,更有冠軍相。”\\n\\n江時一看著表格上的數據,又轉頭看許柏樂。他說:“但我更看好一時茶樂,除了因為你,我還覺得,王者隻會在國內原創品牌裡誕生。當然,不排除未來會有新對手。”他指著表格上的競品名字,逐一分析,“三五年後,主戰場會下沉到三線城市以下,奶茶單價降低,對,聽起來跟以前用茶粉沖泡的差不多,但口感會比過往升級。整個行業都呈馬太效應,小玩家退出後,留下來的,隻有前期瘋狂累積資本跟流量的品牌。”\\n\\n他看進江時一眼睛裡:“這就是甜茶要在你還冇站穩腳跟時,就要將你剿滅的原因。他們不能坐視你做大。”\\n\\n電腦螢幕的光,映在江時一臉上。\\n\\n許柏樂說:“如果按照我的估計,到了後半段,茶飲界的對手不光是奶茶,還有咖啡。這就像新媒體跟遊戲、電視錯位競爭一樣,都在搶用戶的注意力跟時間。畢竟,顧客隻能喝那麼多。”\\n\\n“所以……”\\n\\n“所以,為了跑到最後,你需要在現在,也就是行業大井噴之前,快速累積資本,佈局全國,打入一線城市。”他擰亮檯燈,一張側臉轉過來。因為頭髮修剪過,鬍鬚也剃乾淨,整個人看起來妥帖乾淨無比,江時一有點能夠想象出來他在中環時的精英模樣了。他說:“上遊供應鏈投入、產品結構優化、品牌推廣,纔是你要打贏的戰爭。你不會栽在這個小小的負麵新聞上。”\\n\\n江時一隻覺一股熱血湧上心頭。許柏樂按下列印,桌麵下連接著的列印機,悶聲往外吐著熱乎乎的紙。他彎身,取出那遝檔案:“這是我的一些想法跟競品分析,希望對你有用。你回去慢慢看。”\\n\\n她有些錯愕:“你、你不跟我回去?”\\n\\n“哈,你是老年癡呆啦?”許柏樂又擺出那副不正不經的模樣,“我跟你說過啦,我不會再回去了。”\\n\\n“為什麼?”江時一有點急,“你分明一直在關注一時茶樂。你也知道,如果你在的話,我會做得更好。香港離江門這樣近,而且我會到深圳,你可以每天來回,照顧鐘Sir……”\\n\\n“跟鐘Sir沒關係。”\\n\\n“那是為什麼?一時茶樂也有你的心血。我把你當同伴,當戰友,我們還可以是合夥人……”\\n\\n許柏樂粗暴打斷:“但我不行!你是我中意的女人!”\\n\\n江時一怔住。\\n\\n“你就當我自私吧。”許柏樂重重坐在床沿上,把臉轉到一旁去,“我現在冇有辦法留在你身邊。以前可以,在江門、在貴州,你不知道我喜歡你,我自己也冇有怎麼發覺,但現在,不一樣了。”\\n\\n“我……”\\n\\n“這次你來找我,一開始,我很開心,但這種感情很快就變得複雜。紙捅破了,你知道我喜歡你,而我也冇法再假裝不在乎。你就在我一牆之隔,我根本睡不著。我冇有辦法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n\\n“那天晚上?”\\n\\n許柏樂慢慢抬起頭來,眼睛像兩個被迫倒出全部寶藏的山洞:“刮颱風那晚,我打給你,是想問你,投資人見得怎樣。”他停頓半晌,在那似長非短的寂靜中,江時一聽到砰砰砰的聲響,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他的心跳聲,他說,“深夜時分,接電話的是關奕山。他說,你正在洗澡。”\\n\\n江時一的手腳冰涼:“我……我跟他已經……”\\n\\n許柏樂非常虛弱地笑了笑:“是怎麼樣都沒關係。”他站起身,修長手指滑過那遝檔案,“東西你拿回去看。小雪的事,我相信你找媒體、聯絡她身邊人,最後一定能夠解決。”江時一還要說什麼,他匆匆道,“我不希望,因為你事業上需要我,就誤以為你對我也有感情。這樣對我對你,都是一種不公平。”\\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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