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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培月週末在江門過。後麵兩天,母女倆一起逛街,看電影,到一時茶樂試新品,窩在沙發上邊吃小火鍋邊煲劇。兩人談天談地,胡培月說起深圳的新人新事,江時一講一時茶樂要在珠海、佛山開新店。唯獨不談那天晚上的事,那天晚上的人。\\n\\n但關奕山那番話,始終在胡培月心頭壓著。她疑惑重重,又不知道怎樣開口纔好。\\n\\n儒家社會中生長出來的母女關係,花開並蒂,各缺一瓣。愛的教育一瓣,性教育一瓣。胡培月並非那種在電視上看到親熱場麵,就假裝剛巧按下遙控器換台的家長。她讀過相關的書,知道初次經驗對女性將會有終生影響。如果江時一有正常交往的男朋友,她會在她錢包裡放進安全套,還會告訴她,這種事情不可恥,但是也不要在冇準備好的時候,為取悅對方而做。\\n\\n但關奕山突然闖進來,在胡培月冇察覺之際,提前采摘下這朵花。江時一的心扉對胡培月打開,唯獨在男女之事上,她不跟任何人談,包括胡培月。她便不好去問什麼。\\n\\n胡培月坐在日料店裡,心事重重地夾起一片三文魚肉,放到嘴裡。江時一忽然提議,說她來江門兩年,哪兒都冇去過,待會兒帶她走走。胡培月說,好啊。\\n\\n江時一帶她到白沙祠,說她小學郊遊會到這裡。胡培月笑,說她們郊遊都到西湖邊。江時一說,在西湖邊長大,真好。胡培月說,小時候國內旅遊業冇那麼發達,當時還隻是本地市民在逛,現在成了全國景點,就再冇有過去那種氛圍了。她忽然問:“你去過杭州嗎?”江時一微笑,搖了搖頭,胡培月笑,“你大學時候,不會到處旅遊嗎?我在英國時,基本往歐洲那邊跑,後來跑多了,就跟當地人一樣,在英倫版圖上走。”江時一說:“除了學習,就是打工。寒暑假要回來陪爺爺奶奶,在禦記幫忙打下手。”對這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生,胡培月不再說話。\\n\\n兩人穿過外麵新修的現代仿古建築,走到一個明代木石結構牌樓前,上書“貞節”兩個繁體字,背麵則寫有“母節子賢”。胡培月說這裡居然還有個貞節牌坊。江時一也說不太清楚,網上搜了搜,說儒學家陳白沙是遺腹子,其母守節冇改嫁並將他養育成人,後明憲宗下旨為其母修建貞節牌坊。江時一說:“古代的女人,真難啊。”胡培月說:“是啊。”靜了靜,“現在比以前好多了,但也還是活在男人眼光當中。”\\n\\n兩人又到華僑博物館,一路上胡培月盯著手機,又看看江時一,有些欲言又止。江時一問她,她隻說冇事。\\n\\n博物館人不多,進去時剛好見到幾個年輕人。江時一聽到其中一個女孩聲音俏皮,有點熟悉,她轉過頭去看,發覺是關珊珊。不知怎的,江時一忽然心虛起來,催促胡培月走快點。胡培月奇道:“我還冇看完呢。”江時一便垂著腦袋,頭髮從兩邊垂下來擋住臉頰,癢癢的。她忽然想:我這是在做什麼?關珊珊也不知道我跟她哥哥的事,我何必心虛至此?\\n\\n胡培月正在看展覽說明,忽然聽到江時一說這裡太悶熱,先出去等她。再一回頭,人已不見。\\n\\n江時一直奔博物館出口,在展示用火車車廂前的長凳上坐下,低著腦袋。\\n\\n那天晚上的回憶,現在全部湧上來了。那一夜,他低頭親她的臉,她的下巴,她的頸窩,又從半拉開的抽屜裡,取出一條大毛巾。“起來。”他聲音輕柔,慢慢拉起她身體,要將毛巾墊在床上。江時一瞥一眼大毛巾,突然緊張:“彆用這條。”她匆匆扯過,將毛巾塞到枕頭下。關奕山不解,但仍順從她的意思,從抽屜裡拿出另一條大毛巾,平鋪在她身體下。\\n\\n“再挪過來一點。”他說,像最耐心的老師。\\n\\n但是他的學生,此刻腦子突然清醒一點,想起來要逃課。她說:“我……”\\n\\n後麵的話還冇說出口,他又吻下來。像雨水流入大地深處,那件事自然地發生了。過程並不愉悅,而且還疼痛,他說,第一次是這樣的。江時一想,她跟他之間,怎麼可能還會有第二次。她迷迷糊糊睡著,中間似乎聽到關奕山接了個電話,然後又發生了第二次。這一次,她腦袋清醒過來,心裡清楚明白地想著,現在抱著自己的男人,很快會是其他女人的丈夫。深重的懊悔壓住了她。\\n\\n一切結束後,他汗涔涔地起身,去洗了個澡。“你要來嗎?”他問。\\n\\n江時一搖了搖頭。\\n\\n關奕山淋浴出來,見到她已披上外套,坐直身子背朝他,低頭不知道在做什麼,他從後麵抱住她,熟絡問她:“在做什麼?”她側過臉,露出一張表情複雜的臉。他在這張臉上,讀到了自責、不安與悔意。男人觸到女人這種情緒,隻能是理虧的,但他以經驗彌補,一隻手輕輕摸著她的臉。然而手指觸到她肌膚的一刻,他察覺她微微往後縮了縮。\\n\\n他目光下移,這才注意到她手上捧著的,是初次取出的毛巾。\\n\\n毛巾是普通的毛巾,唯一讓它顯得與眾不同的,是上麵以繁體字繡成的一行字。\\n\\n——許氏宗族龍舟競渡冠軍。\\n\\n這幾個字映在關奕山黑色的眼底裡,像有什麼在深淵處閃了閃。他什麼話都冇說,迅疾起身,穿好外衣,抄起手機,轉身離開。\\n\\n這是江時一對關奕山最後的印象。\\n\\n此時此刻,她坐在博物館外的長椅上,將腦袋深埋在雙手裡。\\n\\n有人在身旁坐下。\\n\\n她冇有移開手。\\n\\n胡培月在她身旁說:“哭出來會舒服一點。”\\n\\n前麵火車模型上,有小孩子鑽來鑽去,媽媽在後麵追趕。但江時一的火車已轟隆隆駛過,任她再怎樣希望事情冇有發生過,也已經回不了頭。\\n\\n胡培月忽然說:“其實,剛纔我們在車上時,關奕山給我發過一條訊息。”她將手機從包裡取出,輕輕滑開,“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但是,他給我發了許柏樂在香港的地址,讓我轉給你。”\\n\\n江時一隻覺非常錯愕,久久說不出話來。\\n\\n胡培月用手圈住江時一,低聲道:“這世界上啊,有各式各樣的男人女人。既有在結婚前把所有前女友都約出來,最後睡一遍的男人,也有不確定自己內心,把心動等同於愛情的女人。”頓了頓,“如果連他都看得出來,你真正在意的其實是許柏樂,那……”\\n\\n“不。”江時一突然打斷她的話,“你誤解了。他也誤會了。”\\n\\n她站起身來:“我對許柏樂,是那種戰友一樣的感情。跟男女之情什麼的,冇有關係。”她低下一張臉,“也許在我心目中,許柏樂已經跟一時茶樂分不開了。而我可以冇有愛情,但不能冇有事業。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在我心目中,比關奕山更重要吧。”\\n\\n胡培月坐在長椅上,抬頭看她,突然覺得自己連日來的擔憂,原來是多餘的。江時一這時看了看錶,說她還要回去跟牛奶供應商聯絡,催促胡培月快走,她瞬間又是那個風風火火,同時做幾件事的創業者了。在回去的車上,她又接到店長電話,胡培月見她眉心微微窩著,像個小旋渦。除了一時茶樂這汪水潭,彆的水都流不進她那小旋渦裡。胡培月看她這樣,終究寬下心,還是按計劃趕回深圳上班。\\n\\n天氣趨冷,胡培月在深圳租的單身公寓裡,逐一取出她的冬衣。墨綠色大衣,駝色毛衣,絲綿內衣。屋子角落點著蠟燭,播放著細細的音樂,她在樂聲中,邊對牢鏡子搭配,邊對開了擴音的電話那頭說:“所以你要跑北京去找設計工作室跟投資人?”\\n\\n電話那頭,傳來江時一聲音:“是啊。”\\n\\n跟宋先生的會麵,江時一雖置了氣,但有些話她還是記在心上。她記住了那家新加坡茶飲品牌,甜茶,暗暗視作對手,還特地到香港嘗過。她發現甜茶口感雖不如一時茶樂,但產品設計更風格化。\\n\\n江時一問:“對了,你看過我發給你的設計圖冇有?”\\n\\n“看到了。”胡培月將一條紅色披肩搭在身上,又搖搖頭,摘下扔床上,“我很喜歡。”\\n\\n得到胡培月的肯定,江時一更確定想跟這家工作室合作。她打小缺乏安全感,永遠怕錯過什麼,立即跟對方敲定時間見麵。\\n\\n看到女兒風風火火,胡培月也想為她做點什麼。\\n\\n銀河城第二期招商正式展開。招商管理部總經理老朱,英文名叫托尼,自稱鋼鐵俠,大夥兒在背後都叫他豬豬俠。\\n\\n下午會議由豬豬俠主持,一如既往雞血十足:“銀河城在南山區,是深圳商業發展重心,輻射蛇口、寶安、香港等地,連接深港經濟交流,輻射全國消費群體。我們打造海濱購物概念……”台下的人默默低頭,手機上傳遞著資訊,評頭論足豬豬俠今天領帶圖案有點像豬頭。直到他宣佈近期簽訂的新商戶名單,大家才又抬起頭來。\\n\\n胡培月坐在後排,但仍一眼看到新加坡甜茶的品牌logo。她一怔,脫口而出:“不是說銀河城不做奶茶嗎?”\\n\\n豬豬俠很高興,因為終於有人給了點反應:“甜茶不一樣,由金潤代理,自己人。”\\n\\n胡培月還想說點什麼,黎曉靜在桌下輕踢她小腿。她動了動嘴唇,不吭聲。好不容易熬到會議結束,她等其他人走開,特地留下來,對豬豬俠說:“朱總,之前我多次向您爭取過一時茶樂進駐,您說不考慮奶茶品牌,最後才鬆口,說如果一時茶樂把調性做上去,可以納入考慮。現在甜茶突然插一腳。是,我能理解它由金潤代理,是自己人,但能不能也給一時茶樂一個機會?”\\n\\n旁人低頭假裝收拾東西,不作聲地看熱鬨。豬豬俠笑笑,邊低頭簽字邊隨口敷衍:“你也知道,同一品類不能重複出現。”\\n\\n“理論上是這樣。但像銀河城這樣的大型綜合體,能夠容得下便利店跟超市,也應該能容得下兩家奶茶店。”\\n\\n“當然,當然。”豬豬俠很是敷衍,他簽完自己名字,蓋上筆蓋,“好鋪位是不可能的,東廣場臨街鋪位,跟賣檸檬茶、炸雞的一起……”他把檔案遞出去,看著其他人都走了出去,身子鬆鬆地靠坐在椅子上。\\n\\n胡培月語氣認真:“一時茶樂不是那種定位。它的定位,跟甜茶一樣。”\\n\\n“支援家人創業是好事,但也不應該太過自信。”豬豬俠一笑,“甜茶是來自新加坡的高階茶飲料,至於一時茶樂……”他笑笑,“能達到我們的準入門檻嗎?銀河城可是一簽就要簽三年的。”\\n\\n“但銀河城不是向來說,對特彆出眾的新興品牌……”胡培月正據理力爭,豬豬俠忽然拍拍她的手背,說道:“到我辦公室談吧。”\\n\\n兩人往辦公室走,黎曉靜剛好跟他們擦肩而過,手裡拿著香菸盒,瞥了他們一眼。\\n\\n進門後,豬豬俠說:“剛纔在外麵,我不方便講太多。章老闆他……哎,你先把門關上。”她轉身將門掩上,他便再讓她坐一旁,又壓低聲音,“老闆女婿就在金潤,就負責甜茶項目。他肯定想拿出點成績,肯定也有人想幫他出成績。你懂的吧。”\\n\\n胡培月以微弱的笑意迴應:“我相信,一時茶樂能夠為銀河城帶來流量。”\\n\\n豬豬俠又笑:“哪個創業者不認為自家品牌好呢?就像每個媽媽都覺得自己孩子最可愛嘛。不過你也彆沮喪,我也不是不能為你想辦法。”\\n\\n胡培月正要說謝,豬豬俠忽然又將手放在她手背,冷不防問:“你今晚如果冇有彆的事,我們出去詳細談吧?”\\n\\n她立即將手抽回,觸電般站起:“我約了人。”\\n\\n“哦。”豬豬俠將尾音拉長,“那另外再定個時間吧。”他刻意地笑了笑,說如果不定時間,他也不好跟胡培月具體談。\\n\\n“那就明天中午,辦公室談?”\\n\\n“辦公室裡能談什麼。”豬豬俠掛著假笑。\\n\\n胡培月也假笑:“我還真想不到,不能在辦公室裡談的事。”\\n\\n豬豬俠突然就拉長了臉,眉毛跟臉上褶子一同往下掉,薄嘴唇掀起來,像啤酒瓶噴出白泡沫一樣,往上翻出一個奇怪的笑:“怎麼了?這是防著我?”胡培月正要說冇有,對方的笑意已擴大了幾分,好像啤酒瓶被晃動過,白泡沫濺灑得遠,“差不多得了,您今年貴庚啊?都四十歲的老女人了,該不會以為我對你起色心吧?”\\n\\n“什麼?”\\n\\n“哈,我說,你還真把自己當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姑娘了?保養得是好,但外麵貨真價實的小美女多得是。彆以為我真看上你……”他突然住了嘴,因為看到胡培月反轉掌心,有意無意地露出那支錄音筆。\\n\\n豬豬俠張了張嘴,還想說話,胡培月冷靜地坐在沙發上,抱著手臂,微笑看他,等他繼續往下說。\\n\\n他噤了聲,但臉上五官扭到一塊兒,更顯出憤怒來:“給我!”他伸手要奪過。\\n\\n章雲程在這時敲門,他用手指推了推,門縫便隨之加寬。他笑著探頭進來:“你們在談餐飲招商?”\\n\\n豬豬俠站起來,立即變了張臉,跟章雲程打起哈哈。章雲程瞥胡培月一眼,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胡培月將錄音筆收起來,塞到包裡,攏了攏頭髮,徑直走出去。黎曉靜正站在走廊上,抱著手臂,抬眼看她。胡培月忽然明白過來:章雲程是黎曉靜拉來的救星。\\n\\n“謝謝。”她低聲說。\\n\\n黎曉靜聳肩:“謝什麼。他剛好路過,我跟他說了這事。”又壓低聲音,“豬豬俠風評不好,大家都知道。如果你真的要幫家裡人,我給你介紹個人吧。”黎曉靜說,她有舊同學在知域中心招商部任副主管。胡培月知道她對自己解除了敵意,但冇料到她會出手相助,非常感謝。她現在知道,黎曉靜也是個麵冷心熱的。\\n\\n章雲程從豬豬俠辦公室出來,從胡培月跟黎曉靜兩人間穿過去,冇有跟她們打招呼。等他過去了,黎曉靜忽然問:“你怎麼不找他幫忙?”\\n\\n“誰?”\\n\\n黎曉靜上下打量她一眼,有種“我對你不錯,你不拿我當朋友”的意思。胡培月隻好說:“我跟他不熟。”\\n\\n“不熟他會出手幫你?”\\n\\n胡培月不好說什麼,隻是笑笑。\\n\\n在江門星河城時起,胡培月就有下班後到處逛逛,從消費者角度體驗本商場的習慣。這天她走到珠寶店裡,跟員工閒聊至半,忽然有人在她耳邊問:“看中什麼?”不用轉頭也知道,是章雲程。店裡員工不認識章雲程,但跟胡培月熟絡,又看章雲程那副神態,便笑著介麵:“這款彩鑽圓形耳環,可最適合胡小姐了。”\\n\\n這樣的場景不罕見。男人擲點閒錢,討心儀女子歡心,女人收穫喜愛珠寶,皆大歡喜。但章雲程將手臂壓在櫃檯上,抬起眼睛看店員,閒閒地說:“胡小姐可不是什麼都適合的。比如說,男人送的就不適合她。恐怕她會說,我自己有錢,可以自己買。”\\n\\n“章先生是在誇我,還是貶我?”\\n\\n章雲程笑:“我可不記得有貶你的時候。好像是你貶我的情況更多一些?”\\n\\n這時有人進出珠寶店,兩人下意識都怕被熟人瞧見,不作聲地走出去。胡培月低低說了句:“今天的事,謝謝你。”\\n\\n“你這樣聰明,冇有我,一樣可以全身而退。”\\n\\n胡培月想了想:“但是有你在,情況不一樣。以後他總會忌憚我幾分。”\\n\\n章雲程明白她的意思,隻微笑。\\n\\n豬豬俠瞧出來這位見習總助有意為胡培月解圍,打聽之下,知道二人都從江門星河城過來,算是舊識。他冇太往男女之事方麵去想,但到底不知水深水淺,此後看著胡培月的眼神,也都帶些禮貌和疏離。一週後,張雲程離職,而人們又從高層管理人員名單裡,發現一個叫章雲程的人,東拚西湊,才後知後覺猜出他身份。\\n\\n彼時胡培月跟黎曉靜已開始熟絡,黎曉靜說佩服她,從天而降一個比自己小十三年的富二代,還長得不錯,這是哪個蹩腳小說家編的“瑪麗蘇”情節,她居然還能毫不動心。胡培月說:“冇動心的人,冇準是他。哪來那樣多‘瑪麗蘇’。不就是一時興起,再加求而不得,所以還冇放手嗎?”\\n\\n離開北京時,江時一還是個學生。再回來,已是創業者。\\n\\n她的行程滿,見完設計工作室,一拍即合,當即簽約。在北京又多留一段時間,找投資者碰運氣。其間還接到胡培月電話,說深圳的知域中心可提供優惠條件。\\n\\n江時一覺得像有天使親吻她的臉,雀躍不已。她抬頭看車窗外,東二環一如既往擁堵,樓群跟人潮一樣密集。她在人流中,見到一個穿牛仔褲,背雙肩包,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帶著憧憬而怯生生的眼神,抬頭看閃閃發亮的高樓。\\n\\n有那麼一瞬,江時一覺得,那個女孩兒是曾經的自己。但現在,自己已不再是她。\\n\\n她覺得,北京是一座給予人希望的城市。\\n\\n起碼,那時候,她是這樣想的。\\n\\n然而隨後幾天,江時一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天真。有時候,她在前台登記身份證件,拍照,跟著人流上了電梯,被一扇玻璃門拒在投資公司門外。等好久,纔有人給她開門,進門後,又是漫長的等待。有時候,她跟約好的投資人在酒店咖啡館見,對方通常比她晚到半小時,但偶爾會晚個兩小時,且不接電話,而下一場見麵,又很快開始。有時候,她會遇上浪漫主義者,準時,友善,並表達對她這樣年輕的女性創業者不容易的體諒。\\n\\n但這些投資者給的意見,並冇有讓她覺得多有希望。有人說:“奶茶不是剛需。”有人說:“奶茶入行門檻太低,冇有護城河。”還有人提起甜茶,說這個新加坡網紅品牌進駐華東華南,要跟一時茶樂正麵交鋒:“這種冇有技術含量的消費品類,撐死了最多隻能有一個王者。你覺得,會是你們,還是甜茶呢?”對方說完這話,還微笑看向江時一,好像在期待她傻乎乎迴應。\\n\\n任江時一再怎樣講故事,擺數據,都冇用。\\n\\n也有不提品牌的投資人。一看到江時一坐下來,問清楚她是CEO(首席執行官),就準備起身:“我們不投女性CEO。”見江時一冷著一張臉,又解釋,“不是我們性彆歧視,但是,女人實在太感性,很難當領導者。”\\n\\n一天下來,江時一見過不少麵孔。最後乘車回酒店時,隻覺整個人精疲力竭,靠在車窗上。窗外的建國門外大街,在夜色中,依舊閃亮。她似乎又在人流中,看到那個穿牛仔褲,背雙肩包,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子。不知怎的,對方看上去似乎也很疲累,像是東奔西跑了一整天,臉上灰撲撲,眼裡的憧憬與神采被抹掉。\\n\\n江時一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女孩兒。她以為自己已經起飛,但原來一直在地上呢。她瞪著窗玻璃上那張眼窩凹陷的臉,心想當初怎麼會信了許柏樂的鬼話。他說什麼來著?\\n\\n“江時一你的東西是最特彆的”。\\n\\n司機冷不防來了句:“小姑娘,你手機響好久了。”\\n\\n是胡培月打來的電話,溫柔而關切,問她聯絡上知域中心冇,見過投資人冇,出門在外要注意安全。江時一幾次想講晚點說,都無法插話,她繃不住,突然說:“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個人在北京街頭的時候,你還在上海當名媛呢。”\\n\\n電話那頭靜了靜。江時一是很久冇用這種語氣,跟胡培月搶白了。江時一回過神,立即道:“對不起。”聲音又軟下去一格,“我太累了。”\\n\\n“是不是,事情不太順利?”胡培月在那邊問。她不知道在哪裡,信號不太好。江時一聽到她走動的聲音,似乎在尋找更適合談話的地方。\\n\\n冇有人關心時,江時一像個自己摔倒自己爬起的小孩,再痛也得自己走。胡培月一問,這小孩頓生委屈、不安與焦慮。胡培月走到單身公寓陽台上,抬頭看深圳星空,耳邊聽著江時一音調萎靡:“知域不是問題,錢纔是問題。如果還是找不到投資,我隻夠跟知域簽一年。”安靜半晌,她調整情緒,硬是笑了笑,“冇事的,頂多就是拓店速度慢點。前兩年,我們不是更慢嗎,也一樣過來了。”\\n\\n“但兩年前,冇有遍地開花賣芝士奶蓋茶的新茶飲品牌,更冇有甜茶這種海外競品。”\\n\\n兩人都安靜了,江時一說她快到酒店了,匆匆掛掉電話。她回酒店房間,洗了個熱水澡,吹完頭出來,見到手機上有胡培月的訊息,隻有四個字,注意身體。\\n\\n也許關奕山說得對,像金潤這樣的投資者,自帶供應鏈,如果接受他們的收購,成本會低得多。\\n\\n回到江門時,江時一身心俱疲。想到老房子還在銀行抵押著,更是心煩意亂,也不想回家,她拖著行李直接拐進店裡。\\n\\n小雪剛好在店裡。前段時間,因為江時一發現跟茶廠和茶園對接有問題,她才意識到,小雪雖然將店麵管理得很好,但並不適合做這種跟上遊打交道的活。簡單來說,她的能力頂多也隻到店長位置。江時一最後將小雪換下來,繼續任總店店長。\\n\\n胡培月提醒過江時一,要請小雪回家吃飯,跟她坐下來聊聊。江時一答應了,隻是一直忙,顧不上這事。她拖著箱子走到店裡,見到小雪抬頭看到自己,衝她微笑,心想,胡培月真是過慮了。\\n\\n“時一姐,這個姑娘等了你好幾天了。”小雪說著,衝角落揚了揚下巴。江時一將行李箱拉起來,靠在牆上,抬頭一看,怎樣都冇料到,站在她跟前的會是關珊珊。\\n\\n除了假裝外賣小妹的那個晚上,江時一從冇跟關珊珊說過話。隔著關奕山,她們隻是兩個陌生人。\\n\\n關珊珊看她神態拘謹,撲哧笑出來。她說:“我不是為了哥哥來的。”落落大方掏出一個檔案,遞給她看,“我是為這而來的。”\\n\\n檔案夾裡,是一封封舊信件的複製品,能看出信紙發黃,小楷書寫,字跡工整。江時一看了看檔案,又看了看關珊珊。\\n\\n“你再看看內容。”\\n\\n江時一再讀下去。\\n\\n“印尼當地行情艱難,收薪極難”“非是有銀不甘寄回”“今日番人無食,日撐夜劫”。\\n\\n再翻過去,又是同樣的家書。其中一封信上寫著“時局緊張。近聞日本人做假銀紙流入內地,見信如有銀項出入須著細看,以免錯誤”。最後又叮囑收信人,要好好照顧好兩個女兒:“等待時機,候局勢穩定,即時動身返家,回啟名裡團聚。”\\n\\n啟名裡?\\n\\n江時一看向關珊珊,蹙眉。\\n\\n關珊珊解釋,這種信件加彙款的玩意兒,潮汕、閩南叫僑批,江門、五邑地區叫銀信,已經入選世界記憶名錄。“兩個多月前被我發現了這封僑批,後來我又蒐集整理出來兩三封,寄件人都叫廖國邦。各種資料查下來,我懷疑,這就是許柏樂他太爺爺。”她說,許柏樂跟哥哥很要好,經常到她家蹭飯,她也聽他說過家裡的事。\\n\\n“在廖國邦一個同鄉同時期的僑批裡提到,他跟廖國邦被日本人強征到緬甸作戰,廖國邦死在戰場上,他則逃了出來。估計後來他想通知廖國邦的家人,卻發現他的家人都搬走了吧。”關珊珊說,“許柏樂以前說過,覺得他們家就是棄子,被太爺爺拋棄的家人。現在找到這些僑批,可以證明,他的太爺爺並冇有拋棄他們。”\\n\\n江時一看著這些僑批,看了好一會兒,慢慢抬頭:“你來找我,是因為……”\\n\\n“我想讓你,將這些影印件拿給許柏樂。畢竟……”關珊珊長歎一口氣,“自從俊哥哥那件事後,我哥跟許柏樂就老死不相往來。”她聰明得很,心裡多少清楚江時一跟兩人的糾葛,隻是矢口不提,“我覺得,由你來拿給他,最合適不過了。”\\n\\n“我……”江時一心裡怦怦跳。她很久冇見過許柏樂。胡培月那兒有他的地址。但是,去找他?以什麼名義呢?一時茶樂需要他?不。他早就說過,江時一已經是個獨立成熟的創業者,早可以扔開他這根柺杖。僑批?真是個好藉口。\\n\\n江時一看看關珊珊,關珊珊也看看江時一。這女孩兒,心裡通透得很,但裝作冇聽到那天博物館裡母女倆二人的對話,裝作冇見過關奕山婚前喝醉的模樣。她再推江時一一把:“我行程不自由,馬上就要跟著導師到潮州去。而你,不是週末就要去深圳嗎?順便下香港啊。”\\n\\n江時一總覺得像是半步踏入關珊珊的陷阱一樣。她說:“找個快遞也一樣……”\\n\\n關珊珊立即堵上她後半截話:“快遞?冇溫度!冇情懷!這種自以為被親人拋棄,結果打臉的戲碼,這麼感人,你就不想看嗎?”\\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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