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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時間回到2013年。那一年,新茶飲還冇誕生,新消費還冇重新定義我們的生活,資本還冇將所有人捕獲。\\n\\n那天,登機入座後,江時一始終盯著窗外,想儘量再看一眼北京。\\n\\n下次再回來,她就是個遊客了。\\n\\n看累了,她倒頭就睡。但飛機上有小孩哭,媽媽哄。江時一最怕這種母慈子孝的場麵,轉身戴耳塞。塞耳朵前,剛好聽到空乘走過來,對她身邊人說暫時無法辦理升艙。她身旁的男人說沒關係。\\n\\n她見那空乘看男人的眼神不一般,便用眼角餘光瞥他。男人骨相優越,側顏下顎線流暢完美,眉骨跟鼻梁優美。她將“顏值”換算成貨幣,得出結論:這張臉能換不少錢。她順便喊住空乘,要一張毯子。\\n\\n空乘很快抱毯子回來,眉眼如霜,還是隻盯著男人看。男人有意無意般移開目光,去看窗外。江時一忽然明白:空乘跟男人是認識的。\\n\\n航班起飛後,兩個空乘推著餐車過來,其中就有剛纔的那位。\\n\\n整個過程例行公事,直到那位空乘麵無表情地將水遞過來時,突然翻轉手腕,這水都灑在男人身上。\\n\\n“對不起。”依舊麵無表情。\\n\\n另一個空乘嚇一跳,說她怎麼那麼不小心。犯錯那位倒篤定,像是吃準了男人不會投訴。\\n\\n果然,男人拍拍被打濕的襯衣,說沒關係,語氣平靜。\\n\\n江時一在旁,倒是看清全過程。就在她接過同一人遞來的溫開水時,也突然翻轉手腕,直直倒在自己身上,又直直道:“我要投訴。”\\n\\n事件過程太快,冇人看得清楚。空乘委屈巴巴,不得不被乘務長摁頭道歉。\\n\\n她們走開後,男人遞過來紙巾,江時一也冇接過:“謝了,我自己有。”她隨便擦了擦。\\n\\n對方斟酌片刻,慢慢開口:“其實,我應該跟你說聲謝謝?”他說,“雖然她有一百個理由恨我。況且,你這麼一投訴,她應該會被罰。”\\n\\n“恨不恨的,是你們之間的事。對我來說……”江時一轉過頭,認真看著他,“我隻是討厭不專業的人,做不負責任的事。就像那些生了孩子,又把小孩拋棄掉的年輕媽媽。”\\n\\n她覺得這話扯遠,一時懊惱自己沉不住氣。男人卻隻笑笑,不搭話。\\n\\n江時一知道自己在陌生人眼中,是個什麼形象。有男同學說,初次見她,不說話,一頭短髮,眉毛墨般濃黑,眼睛黑白分明,冷冷地喝著一杯冰水,還以為是個手腳纖長、唇紅齒白的少年。一張嘴才知道,居然是個女的。旁邊有人補刀說,江時一張嘴更不像女人,開口閉口怎麼搞錢,從不提八卦、護膚、男“愛豆(偶像)”。\\n\\n當時江時一正忙著往北京房產公司投簡曆,冇空理會這些閒人,更懶得反駁為啥女的隻能聊八卦、護膚、男“愛豆”。當時她冇想到,自己這麼快要收拾行囊回廣東。\\n\\n後麵航程中,她跟男人再冇說過話。\\n\\n飛機抵達廣州後,旅客紛紛起身取行李,都擠在過道裡。男人見她昂起頭要取行李,抬手幫她拿下,順口問:“出差?回家?”\\n\\n江時一說:“回家奔喪。”\\n\\n抵達江門時,已是晚上十點多。\\n\\n打車太費錢,她抱著大箱子坐公交,下車後又一路拖箱穿街過巷。沿路經過數家大排檔,生滾豬雜粥跟牛展煲仔飯,混雜著啤酒味,是南中國特有的深夜食堂。\\n\\n在北京唸了四年書,五道口比江門更像家。一路高歌猛進的北京房產,更適合她這個念園林規劃專業的。一直盤算著,畢業後留在北京搞錢,把爺爺也接過來享福。\\n\\n誰料到,爺爺會走得這樣突兀。\\n\\n正想著,那條叫作江邊裡的內巷,就在眼前了。江時一就在這狹長巷子裡長大。\\n\\n電線橫七豎八,從舊樓跟舊樓之間穿過。樓宇都是20世紀七八十年代建起來的,每棟居民樓外牆都破敗斑駁,連著七八個水電錶,掛上**個褪色掉漆的信箱。門上貼著紙,不是停水通知就是修鎖廣告。車輛跟單車、摩托車一起,在路邊隨便停靠。\\n\\n過去幾十年,原住民不斷遷出,繼續留在這兒的,有不少是在內街開飲食店做小生意的街坊鄰裡。自江時一懂事起,江邊裡的空氣從來都是食物的味道。陳阿姨的雲吞,英姐的燒臘叉燒,明叔生果檔裡的紅橙黃綠青藍紫,香蕉、火龍果、西瓜、鮮橙、紅蘋果、青提子擺滿。\\n\\n從巷頭走到巷尾,就是爺爺家的“禦記雙皮奶”了。\\n\\n江時一拖著行李箱,走到小店旁的狹窄樓梯入口,一級一級慢慢往上走。這樓低矮逼仄,牆壁儘是汙垢,每兩層就有人將垃圾放置在陰暗角落,也不知道是幻想誰會替他們清理。有條件改善居住條件的都已搬走。鄰居們大多隻剩下租戶,五湖四海,人間聲色。\\n\\n箱子很沉。走到五樓,全身已經濕透。江時一掏鑰匙,開門。\\n\\n鐵閘門被拉開,生鏽的金屬仍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推開裡麵的木門,進屋,迎麵便是敞開的窗戶,映出對麵“東記豬雜粥”剝落了撇捺的霓虹字,在地麵映出橫七豎八的河流與支流。遠處建築物低矮錯落,如莽山寂寂。在建築物之間,可以見到最明亮輝煌的那座,便是新建的星河城購物中心。\\n\\n上次回來時,爺爺說,星河城開業後,到傳統甜品店吃的人眼見變少。\\n\\n她冇開燈,放了行李,繞到洗手間,開水龍頭洗臉,抬頭看鏡中的自己,開始覺得不對勁。\\n\\n是屋子不對勁。\\n\\n浴室裡掛著半濕的毛巾,陽台上還晾著幾件男人外衣,被晚風撩得晃來晃去。她想到爺爺走得這樣突然,連晾掛的衣服都還冇收,這一刻才真切意識到,他真的離開了。\\n\\n她用手指按住眼眶,平複情緒後,飛快洗了個澡,換上睡衣,進了臥室。\\n\\n床上被褥是亂的,攤開平鋪著。江時一心裡閃過詭異的念頭,但旅途疲累讓她頭腦麻木,直接躺倒在床上。\\n\\n爺爺走了,以後怎麼辦?\\n\\n她盤算著明後天要去辦的手續,慢慢閉眼。突然一個念頭閃過來:浴室裡的毛巾,怎麼還是半濕的呢?\\n\\n不是錯覺,屋子當真不對勁。\\n\\n就在這一刻,有氣體噴在她後頸上。\\n\\n是小時候看的怪談裡,妖精吸納人氣的那種感覺。\\n\\n她渾身寒戰。\\n\\n耳邊忽然有人聲,男人的聲音,低沉,聽不清,但深夜裡異常瘮人。\\n\\n她全身僵硬。\\n\\n幻聽?\\n\\n她扯過被單,矇住腦袋。心裡想:今晚是爺爺的回魂夜?\\n\\n幻聽暫時解除。然而下一刻,觸覺也迷幻起來。一條冰冷的手臂從後麵繞過來,將她團團抱住。她在震驚中,真真切切,聽到身後有人低語。\\n\\n那把男聲,含糊不清地叫喚著:“葉小辛子……”\\n\\n啥玩意兒?\\n\\n江時一的眼睛已適應黑暗。她轉過頭,見到旁邊躺著個人。她向來膽肥,一把掀開被單,抓著對方頭髮就往上提,隻聽對方啊呀一聲慘叫,她已經將他的臉推到窗下,最靠近霓虹燈與夜光的位置。\\n\\n對方怪叫著,坐起身來。窗外月色像流動的火苗,一點一點照亮這人,淩亂頭髮下是一張年輕周正的臉,到結實有肉的**上體,再到**的……\\n\\n江時一頓覺雙目被強姦,一躍而起,跑到牆邊,啪一聲把燈按亮。像《聊齋》裡被捉住的妖精,裸男在亮光下無所遁形。但他機警非常,一手抓過單薄的空調被,裹住下半身,邊死死按住被子,邊以手指向江時一。\\n\\n兩人同時開口:“你是誰?”\\n\\n互相瞪著對方,又同時開口:“你怎麼在這裡?”\\n\\n有那麼一瞬間,江時一懷疑自己走錯門,因為對方如此篤定。雖然頭髮淩亂,全身上下隻披著條單薄被子,但他就像所有認定自己孩子是世界上最聰明最可愛的媽媽一樣,對自己住在此處,深信不疑。\\n\\n男人見到江時一不開口,認為她心虛,便大度地揮揮手:“你現在出去吧。我不會告你性騷擾我的。”被子一路下滑,他又往上提了提。\\n\\n江時一的眉頭擰成問號。\\n\\n不是,她清醒過來了。這裡確確實實是她家,就連這個男人身上裹著的被單,也是她大二那年給爺爺買的。她想起以前看到過的社會新聞,“無業男子闖入空置民居”什麼的。\\n\\n她警覺性強,走到門邊,要是對方意圖不軌,還能馬上逃離。掏出手機,她的螢幕亮了亮:“我現在打電話報警,說你私闖……”\\n\\n男人卻突然上前,一手將她手機奪過來。江時一心裡抽緊,正要高聲喊人,隻見對方打量她手機螢幕上跟爺爺奶奶的合影,抬起眼睛瞧她:“你是江伯的孫女?”\\n\\n江時一抬眼看他,對方露齒一笑,突然換了嘴臉:“我是江伯的租客,叫作許柏樂。”\\n\\n後來江時一回想兩人初次見麵,隻覺得是個荒誕的開場。這個開場以許柏樂裸睡登場,在他們倆互相質問“你怎麼認識我爺爺?租約在哪裡呢?”跟“你這個不肖子孫,有話留到清明拜山再問江伯!”時昇華,又被陣陣敲門聲打斷。\\n\\n江時一氣勢洶洶去開門,而許柏樂裹著被單如狼似虎地翻租約:“對我態度好一點啊!江伯走的時候,可是隻有我在他身邊的!”\\n\\n江時一落在門把上的手滯了滯,轉身問:“他……走的時候說了什麼?”\\n\\n“他說,做薑撞奶時要把鍋抬高……”\\n\\n江時一罵自己白癡,怎麼會跟這人認真起來。\\n\\n她轉身開門,隔著鐵閘,能夠看到外麵站了個女人,隻露了張白淨的臉,黑色長髮微鬈,二十七八歲模樣,墨鏡也掩不住明豔瑰麗。顯然不是來找爺爺或是自己。\\n\\n江時一忍不住心裡罵了句臟話,回頭就喊:“許柏樂,有女人找你!”他把這裡當什麼地方了?什麼蜘蛛精、狐狸精都來了?\\n\\n“長得帥就是麻煩多!等我先把褲子穿上再打發她走!”許柏樂叨叨著,“喂,到底我的租約在哪裡……”\\n\\n這時,那女人悠悠問:“請問這裡是禦記雙皮奶的江伯家嗎?”\\n\\n江時一微怔,才木然道:“你找爺爺?他不在了。”\\n\\n“我深表遺憾,請節哀順變。”女人微微點頭,然後摘下墨鏡,眼睛清澈,黑白分明。江時一覺得她凝視自己的目光中,竟像飽含著深情。她開了鐵閘門,推開半邊,這時看到在暑熱的盛夏嶺南,女子鬆鬆披著件奶茶色男式外套,半遮乳白色真絲襯衫,棕咖色修身長褲,隻有手部露出皓白的肌膚。江時一注意到她身後有行李箱,也不知道是長途跋涉還是什麼原因,她發頂些微亂,但恰到好處,像電影裡的逃跑新娘。她看著江時一,紅唇微啟,欲言又止。\\n\\n許柏樂隻穿條海綿寶寶圖案短褲就從房裡衝出來,拿張破紙遞給江時一。\\n\\n上麵是用中英文手寫的租約條款,隻寫著他有權在這裡住兩年,卻冇列明租金。唯有落款兩邊,一邊是爺爺的名字,一邊是許柏樂歪歪扭扭的繁體字簽名,還有他港澳居民來往內地通行證上的號碼。\\n\\n江時一一眼瞥見上麵有一句“以英文條款為準”,臉一黑,手裡捏著這破紙,在他臉前抖啊抖:“你就是這樣騙老人家的?”\\n\\n許柏樂卻冇聽她說話,兩隻手臂抱在胸前,用欣賞藝術品一樣的眼神,看向站在門外的美人。江時一翻了個白眼,冇理會他,隻對美人說:“你也看到了,我家現在亂得很,你請回吧。”\\n\\n她正要關門,年輕女人卻一手按住鐵閘門:“不,我找的不是江伯,是你。”\\n\\n江時一抬頭看她。屋裡大窗外的“東記豬雜粥”霓虹牌閃了閃,映得女人臉上忽明忽暗。隻聽她說:“時一,我是你媽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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