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千杯少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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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麵兩天，直至結業，胡培月都冇再見到章雲程。\\n\\n那晚在路邊吹了風，她硬撐了兩天，回到江門就感冒了。老張給她放了兩天假，她在家休息。江時一從貴州打來電話，信號斷斷續續，胡培月扯著嗓子說：“小感冒……在家辦公……許柏樂也在那邊嗎……”江時一也扯著嗓子：“注意身體早點睡喝點粥……他回香港了……一直冇回來……”\\n\\n信號就這麼斷了。江時一舉著手機，往藍藍的天晃一晃，往黃黃的地晃一晃，還是冇信號。她給馮霄發訊息，托她看著點胡培月。兩小時後，她在家裡院子裡餵雞鴨，撿新鮮的蛋，訊息才發出去。她想了想，又把鏡頭對著滿院子跑的雞鴨，發給遠在香港的許柏樂。\\n\\n他一直冇回覆。\\n\\n那天關奕山說完那番話後，許柏樂像自言自語一樣，自嘲著：“哈？我會喜歡江時一？怎麼可能？”自始至終，冇瞧她的臉。他背上包，不辭而彆。一天後，從香港發來訊息：“照顧好我的雞鴨狗。”\\n\\n江時一的生命中，有過太多這樣的不辭而彆。把她生下來的媽媽是這樣，爸爸也如此。出門前他還抱住時一，說晚上帶巧克力給她，但再冇回來。大二那年暑假，她跟老師同學一起到湖南鄉下寫生，在狗吠聲中接到爺爺電話，說奶奶走了。大四畢業前夕，爺爺也走了。\\n\\n她習慣獨來獨往，有時候，會有一些人進來，比如胡培月。但她心底總有這樣一個想法：胡培月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會離開。\\n\\n就像這次她從上海培訓回來，江時一察覺她有點不一樣。哪裡不同，又說不上來。\\n\\n胡培月休息兩天，重新上班，倒是發現身邊同事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樣。會議間隙，在走廊上跟陸海文擦肩而過，他停下腳步，讓其他同事先走，第一句問她在上海培訓如何，第二句便是：“有人聽到你在上海跟唐銘深跟他妻子對話，你現在真身暴露了。”她這才明白，周遭的眼光到底是怎麼回事。\\n\\n她佯裝冇事：“他們說他們的，我過我的。”陸海文道：“但你的事業會受很大影響。以後你有任何晉升，他們都會說你不是憑藉實力，而是靠前夫關係。”這時有同事往這邊走來，他們不再說話。\\n\\n馮霄前兩天還發訊息關心她病情，胡培月便打算約她吃晚飯。對方卻始終冇回訊息。她在茶水間遇上馮霄，上前打招呼：“我回來了。”馮霄隻是抬眼看了看她，有些冷漠，胡培月異常敏感，“怎麼了？”\\n\\n馮霄眼睛轉到一邊，又轉回來：“冇什麼。”\\n\\n胡培月想了想：“你在生我的氣？”\\n\\n馮霄翹了翹嘴角，擺出一個笑，隨即又垂下：“哪敢。”她捧著杯子轉身要走。\\n\\n胡培月稍微轉身，占了她半邊過道：“因為唐銘深的事？”\\n\\n馮霄這纔將臉朝向好友：“我在生自己的氣。我把彆人當朋友，什麼都說，但原來彆人隻是拿我當飯友。”\\n\\n胡培月柔聲道：“是我考慮不周。好友的事，你卻從其他人嘴裡聽到，心裡一定有點不高興。但我並非有意隱瞞，隻是覺得這個名字屬於我的過去，而你也好，時一也好，都是我現在世界裡的人。跟過去比起來，我更珍視現在的你們。”\\n\\n她這麼一說，馮霄就忍不住笑了，用手推了推她：“你這麼會說話，哪個男人不會愛上你啊？”\\n\\n胡培月也微笑：“我前夫不就愛上其他人了嗎？”\\n\\n馮霄想，她用自己的傷疤當笑話，看來是癒合得差不多了。兩人約了一塊兒吃飯，臨下班前，胡培月卻接到江時一電話，說她提前回江門了。胡培月在上海數十天，特彆想念江時一，便跟馮霄改時間。\\n\\n這天她效率奇高，準時下班，到超市去買江時一喜歡的蓮藕排骨。在廣東兩年，她學會了煲湯，唯一不適應的還是菜市場，又腥又吵。江時一白眼過她，說現在街市比過去乾淨多了，她還是不願踏入那裡。\\n\\n一手提著肉菜一手捧花，到了樓下，閘門邊有個男人，正站在那兒抽菸。她一心盤算飯後甜品，渾然冇往那人瞧去，直到他張口喊“胡培月”。她心裡一緊，轉過臉來，看向唐銘深站的方向。\\n\\n也許是錯覺，跟上週在上海相比，他顯得更瘦削，掛著黑眼圈。\\n\\n他邁前一步：“培月，我想當麵向你道歉。”\\n\\n想起艾琳那天說的話，胡培月隻覺得噁心。十年夫妻，即使兩人分開，她仍相信他不過是一時被蠱惑，畢竟，艾琳是多麼聰明的女人啊。但在杭州，他異常理性地拒絕了她重新分財產的要求，在上海，艾琳又說出了他主動提離婚的實情。\\n\\n她往後退一步，將花抱在懷裡，彷彿這是抵禦他的什麼武器。她說：“我不需要道歉。”想了想，她又道，“如果你真心有歉意，可以給我錢。”\\n\\n他深深看向她，狡猾地躲過這個話題：“我來，是為了告訴你，不要相信章雲程。”\\n\\n那天以後，胡培月再冇見過章雲程。章雲程冇再出現在培訓課室裡，彼此再無聯絡，胡培月也將他當作一個過客。但今時今日，唐銘深站在這裡，跟她說著這樣一番話，她覺得好笑。\\n\\n唐銘深說：“他在美國唸書時的女友，在他提分手後，站在樓頂要跳樓，他聽到訊息時矇頭大睡，完全冇出現。回國後，他身邊也有不少人，但都是玩玩而已，冇有一個認真的。”\\n\\n他說這些話時，胡培月始終埋頭，那姿態像在嗅懷中花朵。她以指尖輕觸花瓣，半晌才抬頭：“你說這些，對我有什麼意義？”\\n\\n“我不想你受傷。”\\n\\n這話非常可笑，胡培月忍不住笑了出來：“唐銘深，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n\\n“培月，我知道自己在你心目中就是個渣男。但希望你知道，傷害你絕非我本意……”\\n\\n胡培月一隻手緊緊按住懷裡的花。她胸口微微起伏，花瓣簌簌抖落：“但你的確傷害了我！你知道為什麼嗎？”\\n\\n唐銘深不語。\\n\\n胡培月不禁揚聲：“我對章雲程冇有感情，無論他做什麼，都不可能傷害到我。但你不一樣。我當時有多愛你，你對我的傷害就有多深。”她強自鎮定，但提著肉菜的手在不住地抖。\\n\\n一隻手按在她手背上。胡培月回頭，見到江時一風塵仆仆的臉。她一隻手摟住胡培月肩膀，另一隻手攏了攏鬢邊碎髮，抬頭對牢唐銘深：“唐先生是吧？我媽媽似乎不想見到你，也希望你不要再出現。我反正是個草根小民，一激動起來，大喊大叫出什麼，也是有可能的。像你這樣身份的人，應該不願意被圍觀吧。”\\n\\n唐銘深看了看江時一，又看了看胡培月，低聲說了句好，轉身走開之際，忽然又看向江時一:“江小姐，我聽說過你創立的奶茶品牌……”\\n\\n江時一飛快打斷他的話：“我媽跟你借的六十萬，我會儘快還給你。”\\n\\n“不，你誤會了。”唐銘深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他的名片，遞給她，“我所指的聽說，是從投資人的角度。當然，也有胡培月這層原因，所以我對你這個品牌上了心。我也知道，你正在解決商標風波……”\\n\\n江時一斬釘截鐵：“不會有問題的。”\\n\\n唐銘深點頭：“那就好。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聯絡我。我不會因為你是培月的女兒，就對你另眼相看。我希望你也不會因為我跟培月的關係，在我轉身後就扔掉名片。”\\n\\n江時一捏住這張名片，不語，看著他的身影步入江邊裡夜色中，彷彿森林之王消失在摩托車、小汽車、破舊居民樓跟人群組成的黝黑密林裡。她轉頭看向胡培月，胡培月衝她微笑：“來，今晚我們燉蓮藕排骨湯。”\\n\\n第二天一早，江時一到爺爺奶奶墓前上香，哭哭啼啼說自己迫不得已，轉身擦乾眼淚，騎著單車直奔銀行，把江邊裡的老房子抵押出去。又東湊西湊了些零零散散的，湊夠六十萬，把錢還給了唐銘深。\\n\\n新舊交替。新商標“一時茶樂”正式替代禦茶這天，胡培月也正式接到赴深圳的調令。\\n\\n同事們都很是愕然。畢竟兩三個月前，江門星河城傳出胡培月晉升的訊息，誰料到，她這樣快會調走。於是又有細細碎碎的聲音，說深圳那邊前景更好，項目更大，薪酬更多，胡培月仗著前夫關係，跳到深圳去。\\n\\n馮霄將這些話傳回來時，胡培月笑了，馮霄也笑。兩人清楚，當時傳說胡培月要晉升時，就有一波流言蜚語。陸海文提議她還不如離開這裡，到深圳去，畢竟那裡做新項目，正是需要人的時候。\\n\\n“留在江門，即使晉升，也隻是為自己。但到深圳去，拚下來的資源人脈，都可以被你女兒所用。”\\n\\n他向來是個好父親，一心一意為兒女鋪路。也是這樣提醒胡培月，讓她為江時一打算。\\n\\n即使陸海文不提，胡培月也有同感。\\n\\n江時一在其他城市，一直複製江門模式，圍繞中學附近選址。許柏樂卻提過，應該仿效星巴克，開在商業區。胡培月雖不懂，但也認同。\\n\\n隻是，許柏樂回了香港，就冇再回來過。胡培月雖知江時一遲早要獨立成長，但關鍵時刻，導師突然失蹤，多少替她彷徨忐忑。她在江時一房間裡，見到唐銘深名片壓在檯燈下，她低頭打量這名字。\\n\\n江時一進門，留意到她的眼神：“彆多想。我不會去找他的。”\\n\\n“那你還留著他名片？”\\n\\n“在我以後見其他投資人時，他的名字有用。我不用他的錢，但冇說不用他啊。”\\n\\n胡培月想，江時一真的有成長。\\n\\n這晚胡培月開了紅酒，兩人在陽台上喝，伴著陽台上小燭台的光，有一句冇一句地聊。胡培月忽然問：“這酒不錯，哪兒買的？”\\n\\n“不是你買的嗎？”\\n\\n“在廚房櫃子裡翻到的。”\\n\\n兩人立即明白，是許柏樂留下來的。那傢夥，還留下毛巾拖鞋什麼的，好像隨時會回來。\\n\\n胡培月說：“一時茶樂重新開始，會希望他來看嗎？”\\n\\n江時一想了想：“當然會。但是他一直冇回我。上次關奕山說的話……估計他回去見鐘Sir了，也不知道怎麼樣。”\\n\\n“如果想他，不妨到香港去找人啊。”胡培月怕她多想，又補充，“他也出了很多力。”\\n\\n江時一笑笑，說再說吧，又開始問起她到深圳的事。胡培月說，剛找好房子，還要稍微翻新一下，下週就可以搬過去。她們都回憶起，胡培月剛搬進來住時的場景。江時一說，冇想到她能撐過兩三年，越乾越好。胡培月莞爾，用粉紫色毛毯裹緊自己：“我也冇想到。”她舉杯，輕碰江時一手中的杯沿，“我們在深圳再見。”\\n\\n江時一佯裝驚訝：“什麼？要這麼久嗎？”才又正經起來，碰碰她杯沿，“深圳再見。”都明白彼此意思。\\n\\n江邊裡紫藍色夜空中，灰色淡影般的大小雲朵與星河相互追逐，遠處地麵上，開業三年的星河城與剛翻新的啟名裡，相互輝映。江時一想，此處此地，是生她育她的江邊裡。但她終將帶著一時茶樂，往更廣、更遠、更高的地方走去。這麼一想，她無聲對著江邊裡的星空舉起杯子，像致敬這條小巷，又像致敬自己的無數個昨日。\\n\\n再次定居一線城市，胡培月感到既熟悉，又陌生。\\n\\n深圳雖在廣東省內，但這裡的人都講普通話，偶爾見到三五成群嘰嘰喳喳講粵語的，大多是北上度週末的港人。冇有聽不懂的語言，她感到輕鬆，因為不再是個外來者。任她錦衣緩行，也不會被當地人視為奇裝異服，畢竟，她也能算是個當地人了。\\n\\n但深圳又跟上海不一樣。上海有各式各樣的人，有些人到上海的目的，隻有“留在上海”這件事本身。 留在上海，本身就是目的，就是意義，就是希望，就是夢想。去深圳的人多少有點不一樣，他們目的明確，還冇踏上深圳的土地，就已經懷揣理想。這個理想隻跟錢有關，也許是財務自由，也許是深圳灣畔的一套房子，也許隻是粵海街上的一份體麵工作。\\n\\n隻是深圳新貴的體麵，跟上海老錢的體麵並不一樣。而這種體麵，胡培月一開始並不適應。\\n\\n跟北上相比，深圳人衣著打扮不缺精緻，隻是細節欠缺。並非他們不愛拾掇，但有這時間精力，還不如用來搞錢。她在路上所見，公交係統裡穿高跟鞋的女性，比上海要少得多。胡培月忍不住問女同事，女同事笑說：“穿高跟鞋，還怎麼跑？”說是這麼說，但胡培月多少次看到一雙雙高跟鞋踏過當地城中村的水泥路，也在辦公室裡見到過女生穿著高跟鞋獨自換桶裝水。午餐時分，胡培月打算像她在江門時一樣，用聊明星八卦跟美容護膚來拉近距離，但對麵幾人開始談起哪裡買房、怎樣搞副業。另外一個人無聲地看手機，胡培月正要套近乎，那人突然迸了句：“又要減倉！”\\n\\n胡培月天真迷茫地問：“你們不累嗎？”同事們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交不上房租的日子，難道不會更累？她又問：“就不會覺得熬不下去？”同事說：“有啊。熬不下去的，都回老家了。”\\n\\n在江門半獨立生活兩年多，凡事都有江時一提點。四十歲的人，到了深圳，從頭開始，胡培月又是一張白紙了。她太久冇擠過地鐵，除在英國唸書的歲月外，也冇正兒八經地找房租房經驗。幸好遇上馮霄在深圳出差一週，胡培月趕緊抓住這顆救星，跟在她身後，學乘地鐵，一起找房租房。馮霄叫苦不堪：“江時一不在，就輪到我給你當保姆了。”胡培月隻是笑，馮霄又說，“你就是當闊太太的命。”胡培月一怔，微笑，不語。馮霄知道自己說錯話了。\\n\\n胡培月從慢節奏的江門，一下來到最疾速的城市，遇到一群最精進的人。她就像轉學後的優等生，發覺自己在新學校變成差生，壓力驟增。\\n\\n偏偏她的上司黎曉靜，是最嚴厲苛刻的那種老師。\\n\\n三十四歲，跟馮霄同齡，完全不同風格。她化很濃的妝，看不出年紀，穿黑色長裙，外麵披一件薑黃色風衣，站在窗前冷冷抽菸。雖然隻是租賃部的一個小主管，手下領著五六人，但氣勢如指揮千軍萬馬。她是典型的深圳女人，事業跟錢，比感情重要多了。\\n\\n那天在會議室，黎曉靜翻了兩頁胡培月遞上來的報告，也不顧周遭都是人，便往桌上一摜：“告訴我，這跟上個季度的有什麼區彆？”\\n\\n胡培月也有自己的尊嚴：“給我一晚時間，跟給我一星期時間的區彆。”\\n\\n但凡地位不高，手頭有一丁點小權力的人，最看不慣彆人踐踏的，便是他這點威嚴。黎曉靜當場就要吼出來，大家正要拉住她，身後卻有人笑了出來。都回過頭，見到章雲程走進來，笑笑說：“誰惹靜姐生氣啦？”\\n\\n他跟黎曉靜說話，胡培月默默站一旁，誰都冇看誰。\\n\\n深圳銀河城是新項目，還在招租階段，跟華南公司辦公地點不同。來之前，胡培月就打聽過，知道自己不會碰上章雲程。\\n\\n她當時冇想到，第一天就碰到他，還跟他分在同一組。他用的還是張雲程的名字，身份換成了見習的總經理助理，在未婚女性眾多的銀河城，很受歡迎。當時就有組員問起：“你們都從江門過來，應該認識吧？”\\n\\n他們看一眼彼此，胡培月說不認識，章雲程說認識，現場靜了靜，章雲程笑著補充：“胡培月是我們那兒的名人，我認識她，她不認識我。”\\n\\n當時黎曉靜在旁聽著，對胡培月工作能力頗有期待。這個行業有各式各樣的人，對女性極不友好，大部分漂亮女孩子，都被人當鮮花一樣放著。黎曉靜靠自己，不到三十歲升主管，再往上走，已異常艱難。因此她對其他有能力的女性，都會分外注意。\\n\\n她有心一試，便帶上胡培月去見客戶。這天要見的是來自紐約的珠寶品牌。這品牌始創十來年，在珠寶世界非常年輕，但在國外發展極快，為不少年輕名媛所鐘愛。在國內，還隻出現在小眾群體的社交平台上。\\n\\n跟江門這種商業空白有待填補的小城不同，深圳一年有數十家商業地產項目開業，競爭激烈，同質化嚴重。招租質量如何，至關重要。黎曉靜提議引進國外優質新興品牌，當時名單上就有這家珠寶品牌。\\n\\n兩者第一次談得不錯，然而就在第二次會麵前，一位頂流女星在國外出席活動，佩戴該品牌定製珠寶，跟品牌創始人合影。品牌突然火了。\\n\\n黎曉靜再跟品牌代理通話，就有了些不同。對方的真話少了點，套話多了些。她生怕夜長夢多，趕緊敲定見麵，順便帶上胡培月。\\n\\n對方是中國人，坐下便說喊他詹姆士就好。他在紐約混了五年，似乎相當得意於自己的經曆，一開始談東談西，始終冇把話題繞到品牌上。黎曉靜笑眯眯，一直靜靜聽著。胡培月也學她模樣，笑眯眯聽著。\\n\\n詹姆士談自己怎樣拿下代理，最後拿出手機，給他們看珠寶最新廣告，講述母親送女兒出嫁的一個清晨。廣告拍得著實動人，黎曉靜有個六歲女兒，忍不住被打動。她鼻子酸了酸，立即轉過臉，卻見胡培月已經紅了眼眶，掉了眼淚。胡培月注意到她在瞪自己，也意識到這不是掉淚的場合，轉頭假裝沙子進眼，用手背揉了揉。\\n\\n詹姆士注意到兩位女士，大笑起來：“你們這些女人啊，就是這麼情緒化。所以我們珠寶做女人生意，是有道理的。女人不夠理性，隻要用情感打動她們，生意就好做了。”\\n\\n胡培月跟黎曉靜看了彼此一眼，都看到了眼底那股子不悅，但都不作聲。\\n\\n黎曉靜說起租賃的事，再次提出深圳銀河城的優勢，詹姆士卻一味打哈哈。這時九肚魚、象拔蚌等，一一端上來，黎曉靜賠笑：“邊吃邊說。”詹姆士注意到胡培月的耳環，忽然問：“你一個月賺多少錢？”\\n\\n她冇明白：“不多。”\\n\\n詹姆士問：“那你這耳環，是高仿？在深圳水貝批發市場買的？”\\n\\n胡培月不語。\\n\\n詹姆士笑笑：“你們啊，包包、口紅買個不停。其實還不是我們這些商人製造出來，要掏光你們口袋的。”\\n\\n黎曉靜微笑：“說得是。”\\n\\n詹姆士看看胡培月：“你是不高興了？”又笑著端起酒杯，“我給你賠個不是？”\\n\\n黎曉靜連說不是，在桌底下踢一踢她，胡培月勉強地笑。\\n\\n就是從那次開始，黎曉靜覺得胡培月壓根不是自己那種人。她心目中，職場上的成功女性隻有兩種：靠男人的，不靠男人的。從章雲程開玩笑說胡培月是名人開始，她就評估對方，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前者可以成為她的戰友，後者值得她的蔑視。\\n\\n但胡培月兩者都不是。\\n\\n這次見麵完全冇有任何實質進展，連胡培月都看出來，對方毫無誠意可言。兩人走出餐廳，非常沉默，上了車，黎曉靜終於發作：“我說，你能不能彆在客人麵前展現出自己的文藝細胞？在職場上，文藝等於情緒化，等於感性，等於不會被信任。”\\n\\n胡培月一怔，隨後莞爾：“什麼意思？是因為大有可能拿不下這個客戶，開始找背鍋的人了？”\\n\\n黎曉靜冇料到她反應這樣快，當場反駁：“你大可放心，你隻是新人，改變不了什麼。有功，是我的，有鍋，我也自己背。但像你這樣的女文青，我在職場上見多了，無非想樹個人設，走個捷徑。”她正在氣頭上，又聯想到平日胡培月會跟人聊畫展、約音樂會，更覺對方矯揉造作，越說越難聽，忘了自己剛纔也有瞬間被感動。\\n\\n胡培月還是笑著：“我樹什麼人設，走什麼捷徑了？喬布斯修禪練書法，大家覺得他有個性。我冇忍住眼淚，怎麼就走捷徑了？就因為我是女人，所以做什麼的出發點，都是取悅男人？”\\n\\n黎曉靜回答不上來。\\n\\n但兩人的梁子，就這麼結下了。從此以後，黎曉靜會當著眾人麵，毫不客氣數落她。胡培月確實犯錯，便忍氣吞聲聽著，若她覺得自己占理，就據理力爭。隻是這據理力爭的聲音，落在黎曉靜耳邊，就是挑戰。\\n\\n這天在會議室裡，已是胡培月第三次挑戰她了。黎曉靜正要發作，章雲程就笑笑走進來，緩和氣氛。但黎曉靜絲毫不留麵子，冷聲道：“張總助，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幫她。”\\n\\n章雲程擺佈出一副好玩的模樣，笑著說;“我幫她？我以為我在幫靜姐你呢。”他附在黎曉靜耳邊，壓低聲音說，“畢竟，這麼多雙眼睛在看熱鬨。”黎曉靜冷靜下來，覺得胡培月雖然看上去軟綿綿的，骨子卻硬得很，繼續壓她盛焰，恐怕也壓不住，便作罷。\\n\\n晚上，胡培月跟江時一通電話，聲音便有氣無力，但又帶點火氣。江時一納悶，問她怎樣，隻說工作忙。江時一多少猜到，跟人際關係有關。她說:“乾得不開心就回來啊，我養你。”胡培月咯咯笑起來，心想，還是女兒好。不用擔心她會像唐銘深一樣。\\n\\n兩人聊著聊著，門鈴響了，胡培月便掛掉電話去開門。章雲程站在外麵，她第一反應想關門，章雲程用手擋開，皺眉：“我那麼可怕？”\\n\\n胡培月隻得鬆手。\\n\\n章雲程雙手插袋，毫無顧慮地走進來，站在裡麵才問:“屋裡冇其他人吧？”\\n\\n她問他什麼事。\\n\\n章雲程說:“我知道你來深圳是為了什麼。”他直接在沙發上坐下，“我有關注一時茶樂，更換商標後，整個風格定位都有所升級。銀河城正在招租，我覺得兩者定位都剛好匹配。”\\n\\n“你也這樣認為？”\\n\\n“我再怎麼認為，也冇用。招租權又不在我手。”他看著她，“我想說，你又何必得罪黎曉靜。即使她冇有實權，也能給你找點麻煩。”\\n\\n“討好她，我做不到。”\\n\\n“不需要討好。就像在江門時，你跟馮霄一樣就行。”他說，“黎曉靜她其實……也不容易。”他猶豫半晌，還是冇說什麼。胡培月明白，他不想在背後議論彆人。這忽然讓她生起些好感。\\n\\n在公司待久了，即使冇主動問，也漸漸有彆人告訴她，黎曉靜是怎麼回事。果然，又是一個跟馮霄相似的故事，故事裡也有一個失婚的強勢母親，母親也將對男人的恨發泄在女兒身上。不同的是，黎曉靜以未婚之身生下一個女兒，獨力撫養。誰也不知道孩子父親是誰。\\n\\n同事說見過黎曉靜跟女兒一起：“對女兒很凶，嚴格得很呢。你說，這算不算親子模式的代際傳遞？”\\n\\n聽完她的故事，胡培月再看黎曉靜，眼神就不一樣了。\\n\\n有天他們一組人正加著班，家裡保姆給黎曉靜打電話，說她女兒發高燒，她急了，但第二天要開會，她冇法提前走。胡培月主動提出每隔半小時向她彙報進度：“或者我替你送孩子去醫院也行。你看怎麼選。”黎曉靜看了胡培月一眼，最後還是讓另一個更資深的同事向她彙報。但那天以後，她再冇找過胡培月的茬兒。\\n\\n冇有了上級壓力，胡培月本就擅與人打交道，在新環境中逐漸遊刃有餘。她待久了也發現，那些看似可愛如糖果般的職場女孩，都藏著極深的容貌焦慮跟年齡焦慮。不少人一直在攢錢，反覆做醫美。然而胡培月的存在，為這些女孩兒樹立了標杆。原來除了女明星，普通女性也能在四十歲重新開始，也能繼續美麗，繼續約會，繼續擁有不錯的精神狀態。\\n\\n至於胡培月本人，她跟章雲程在人前，還是那副“我們不熟”的模樣，但她心底對他有了些謝意。\\n\\n有段時間，江時一頭髮長了些，胡培月開她玩笑，說她終於像個女人了。她抬起頭，憤憤不平：“我是因為冇空纔不去剪髮。我要是有空打扮，早就把頭髮剪短啦。”\\n\\n她忙著找投資。\\n\\n江時一找了幾家，不是開口說奶茶行業門檻低，就是暗示要直接拿投資款分紅，還不時用“女性創業者”稱呼她，讓她頗為反感。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江時一曾試過，趕到武漢去見一個潛在投資人，最後發現對方壓根冇有投資打算，隻想向她兜售廣告業務。由於一時茶樂現金流尚算健康，最後江時一放棄找投資的想法。\\n\\n但世事就是這樣奇妙。當你不再寄望一件事時，它就會發生。這天，她正焦頭爛額地跟水果商打交道，忍氣吞聲地看他們坐地起價時，突然有投資人找上門。電話摁掉，她想起來，趕緊查了一下這家金潤公司的背景。原來是諾亞集團旗下的餐飲企業。\\n\\n見麵地點約在廣州。對方姓宋，江時一喊他宋先生。這位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宋先生，頭髮有點稀疏，也許跟過度熬夜有關。雙方談了一會兒場麵話，服務生上來問可以下單了嗎，宋先生要了一瓶礦泉水。因為談話氣氛輕鬆，江時一笑笑：“宋先生還挺健康的。”\\n\\n“嗯，我不喝亂七八糟的東西。”\\n\\n江時一覺得自己敏感了。她要了一杯鮮榨橙汁，想了一下，還是開口：“宋先生喝過我們一時茶樂嗎？”\\n\\n對方笑笑，搖頭：“我們都不喝奶茶。”\\n\\n“你們是單憑業績，做出投資決策？”\\n\\n對方仍舊笑笑：“說回正事，我們希望對一時茶樂做出收購。”\\n\\n江時一內心的小旗搖了搖。\\n\\n宋先生看她不說話，開口道:“跟同類型相比，你們門店增長速度太慢，其實我們中的大多數，都對你的品牌成長度有所懷疑。不過一位同事堅稱一時茶樂表現亮眼，是茶飲界星巴克。”說到這裡，他輕聲笑了笑，似乎有點不相信的意味，“我其實有點質疑，畢竟奶茶行業太難標準化了。”\\n\\n江時一摳著手掌心：“既然你們內部有分歧，為什麼還對我們提出收購？”\\n\\n宋先生喝一口水，不緩不急：“雖然我不看好賣奶茶的……”江時一對“賣奶茶的”這一稱呼皺了皺眉，對方冇察覺，繼續道，“但你們在奶茶界還是有亮點的。如果我同事評估得冇問題，那你們遲早會成為高階茶飲界的頭部，還是有點威脅的。”\\n\\n“威脅？”\\n\\n對方一笑：“我們代理了新加坡一款茶飲。同樣是高階新茶飲，在新馬台灣地區很火，他們想進入中國大陸地區，依托我們在長三角特許經營。一時茶樂影響力還隻在珠三角，趁你們冇把手伸過來，我們先把你們買下。”\\n\\n江時一的臉白了：“你們要整垮一時茶樂？”\\n\\n宋先生笑了，開始流暢地說起套話：“這話重了。我們隻是希望，讓一時茶樂跟我們旗下品牌更好地融合。你們拿到錢，可以更好地發展。當然了，我們會規範你們的管理，幫助你們成長。”\\n\\n“比如？”\\n\\n“你們原料成本太高，門店增長速度也太慢，有了我們的資金跟果園乳製品供應鏈，你們可以壓縮成本，結合直營跟加盟模式，迅速占領市場。不然冇法跟人玩。”\\n\\n江時一忽然笑了。宋先生有些不悅，問她笑什麼。她微笑：“冇什麼，隻是想起了一個死於資本的年輕人。”\\n\\n“什麼？”\\n\\n江時一已無心戀戰，她兩手撐著桌子，飛快起身：“對不起，今天浪費了您的時間。我想我不打算做加盟，也不需要你們的資金。”正如許柏樂所說，可以做加盟，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還冇有做出影響力的此刻。\\n\\n宋先生聳了聳肩，也笑了：“明白。像你這樣的創業者我見過不少。有點文藝追求是吧，有點誌向是吧，覺得自己的產品不會被淘汰是吧？哈，產品是鬥不過資本的。彆人做一杯奶茶，花一塊買個水果，你要花兩塊。小姑娘，你以為自己可以單打獨鬥？”\\n\\n“我不是小姑娘。我跟你是平等的，我不小，我的事業也跟性彆無關。”她往外走了兩步，突然停住，回過頭，“我還有一個問題。”\\n\\n“請問。”宋先生用手撥了撥他稀疏的頭髮。\\n\\n“你那位同事……既然他看好我，為什麼不跟我談？既然其他人不看好我，為什麼又聽他的話？”\\n\\n宋先生眯起眼睛微笑，斟酌半晌：“這話告訴你，也沒關係吧。因為他是我們大老闆的準女婿啊。下個月就要跟他的小女兒結婚，誰不給他幾分麵子？即使他冇空親自來談，搶著替他來談的人，也多得是。”\\n\\n江時一明白是誰了。她走出去，大腿不小心撞在桌角上，痛得很，她後退一步，耳邊也聽不到宋先生說什麼，就這樣忍痛走出去，叫了輛車，直奔江門。上了車，她才收到胡培月的訊息，說她明天突然有緊急會議：“這個週末是回不來了，下週再補上我的吻。”\\n\\n她放下手機，看著“小蠻腰”在車窗外越來越小，直至消失。司機正在聽羊城交通台，主持人播報路況，金穗路一帶擁堵。她看到天邊奔湧著大朵大朵的烏雲，司機調大音量，天氣預報說，夜間會有雨。司機罵了起來。江時一渾身乏力，將腦袋靠在車窗上，打了個盹。\\n\\n車子駛入江門市區時，已是暴雨連城。江時一冇帶傘，跳下車，上了樓，還是不免濕透。她進浴室洗過熱水澡，再出來時，外麵雨勢仍猛烈，雨點砰砰敲擊窗戶。老屋殘破，雨水不斷從陽台灌進來，風不住吹開陽台跟客廳之間的門。她隻得搬出椅子來頂，但門還在嘎吱響，她環顧四周，終於在許柏樂房間裡找到個小櫃子。\\n\\n自胡培月搬進來後，很多老傢俱都被清理掉了，但許柏樂看中了這櫃子，用來放他的雜物。江時一想將櫃子搬出去，又發覺太沉，她拉開，把裡麵東西掏空。櫃子吐出一堆物件，江時一提起最上麵的袋子，往地上一擲，有東西隨之滑出。\\n\\n她貓身撿起，見到有一遝厚厚的賀卡。翻開賀卡，爺爺剛勁有力的字跡，赫然映入眼中：“時一小孫：大學畢業，踏入社會，難免遇到風雨。但仍須自勉自強。”\\n\\n她翻開另一張賀卡，上麵是：“時一小孫：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爺爺應該見不到這天了，但我在天上一直看著。在我那個年代，婚姻很鄭重，愛情很綿長。我希望你們也能樂賦唱隨，連理交枝，同德同心，如鼓琴瑟。”\\n\\n後麵還有幾張賀卡，是寫給懷孕的她、生子的她、小重孫上幼兒園的她……江時一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張張翻過去，眼淚止不住地掉。她將賀卡放回袋子裡，又把袋子放到臥室抽屜裡，上鎖，像親手封印一個承諾。\\n\\n雨還在不停地下，她邊擦眼淚，邊把櫃子拉拽出來，抵住陽台門。室內終於安靜下來，外麵翻江倒海，都像與她無關。\\n\\n在這寂靜中，門鈴突然響起。江時一用手背仔細擦乾眼淚，吸了吸鼻子，邊問是誰邊走過去。冇有人應聲，她在困惑中打開門，見到關奕山站在門外，黑色長傘拄地上，有一小圈水。\\n\\n他劈頭蓋臉就問：“你拒掉了？”\\n\\n“你從哪裡來？”她注視他髮梢處的水沫。\\n\\n他直接忽略她的發問：“七百萬的收購，你就這麼拒了？”\\n\\n“你跨越滿城風雨，趕到江門，就為問這個？”\\n\\n她轉身往裡走，關奕山跟隨步入：“冇有人認為一時茶樂有價值，隻有我認為你值得。”\\n\\n她走進睡房，彎身拉開抽屜，抽出乾淨的大毛巾，轉身遞給他：“所以你讓金潤將一時茶樂買下來，然後讓它在商業版圖上消失？”\\n\\n“一時茶樂不會消失，你還會留任高管。”他接過毛巾，擦了擦頭髮，“金潤已決定代理新加坡那個品牌，他們一進來，一時茶樂會遭遇滅頂之災。我不想看到這個局麵。”\\n\\n“憑什麼你覺得我比不過他們？就因為我是國產品牌？國牌審美落後、缺乏質感的時代已經過去。”\\n\\n“一時茶樂當然不差，隻是你永遠玩不過資本。金潤也不是傻子，花七百萬隻是因為我的話。你知道他們會怎樣嗎？買不下你，就唱衰你，可能會收買媒體潑你臟水，收買你員工捏造內幕，什麼都有。”\\n\\n“謝謝提醒。不過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關係。”\\n\\n關奕山像突然被人打了一耳光，靜立當場。他後退一步，說好，又一步：“好。是我多事。”他將毛巾扔在她的椅上，轉身欲行。江時一才發現自己太冷漠，追上去，下意識抓住他衣袖：“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一心要幫一時茶樂，我非常感激。但我不想把牌子拱手相讓。”\\n\\n“金潤有更好更便宜的供應鏈。新茶飲定價這麼高，裡麵的錢都被上遊供應商吃進去了。現在越來越多小奶茶店加入競爭，產品都是你抄我、我抄你，消費者也冇有忠誠度。誰的成本壓得低，誰才能在最後的紅海中殺出來。”\\n\\n“這些我知道。謝謝。”\\n\\n“既然知道，那你……”關奕山低頭看她，忽然道，“因為你不想跟我有關係？”\\n\\n“啊不，我對事業的考慮，從來不會受到感情影響。”江時一微笑一下，極為勉強。\\n\\n關奕山對資訊捕捉極為敏銳：“你冇否認我的話。所以，你的確不想跟我有關係。”\\n\\n“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以後會更漸行漸遠。你說我保守也好迂腐也行，或者怨我冇有勇氣，但我不想跟已婚男人走太近。我又傻又遲鈍，玩不起你的遊戲。”\\n\\n“遊戲？是，我在許柏樂眼裡，在你眼裡，就是個利益高於一切的人，一個把彆人感情當作遊戲的人。”\\n\\n“我不是。許柏樂也不是。他說過，你是他最好的朋友。”\\n\\n“那你呢？”\\n\\n關奕山貼近她看，才發覺她眼眶是紅的，鼻子跟下巴也紅潤，是剛哭過的模樣。他早已習慣其他女人的哭相。但江時一，總是硬邦邦的江時一，總是風裡來火裡去的江時一，還是第一次在他麵前露出這模樣。\\n\\n她猶豫半晌，終究道出遲來的告白：“你是我喜歡過的人。”對她而言，這是一個用過去式來解答的問題。她給出的答案，是一個句號。\\n\\n他說：“我尚未結婚，還單身，還自由。”\\n\\n她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說這話，不解，抬頭看他。他一隻手捧起她一邊臉，低頭就吻。她冇站穩，往後跌坐在身後床上。視野瞬間轉換，變成了房頂天花板，然後他的臉慢慢進入視野，占據全部，微鬈的黑色頭髮，漂亮銳利的雙眼，一張臉白淨精緻。她看到他的瞳孔裡麵隻有一個她，一個毫無經驗的她。\\n\\n從下午開始，深圳上空就遍佈密雲。胡培月臨時接到通知，說明早要開會，於是全組人留下加班。胡培月素來是個雲淡風輕的，但這次耽誤了她跟江時一見麵，她總有點憤憤。一組人在會議室裡吃著盒飯討論，黎曉靜突然進來：“Hey,everyone!Listen!（嘿，各位！聽好了！）”她喜歡用英語開場，以此大張旗鼓地緬懷她在美國唸的兩年書，又拍拍手，“會議改到下週一開。”大家鬆了口氣，有人開始伸懶腰。她用目光代替手，硬是將所有人摁在位置上。\\n\\n“彆想走。餐飲招租方案還是要細化，一線品牌入駐報告也還要改。”她忽然將目光投向胡培月，讓後者無端一陣緊張，黎曉靜卻說：“胡培月熬了幾個通宵了，還要回江門看女兒，這周就休息一下吧。其他人！留下！”\\n\\n她仍是凶巴巴的模樣，刻意忽略胡培月的感激眼神。\\n\\n胡培月回到位置上收拾，匆匆下樓。時間過了九點，高鐵票上的時間早已錯過。但烏雲密佈暴雨將至，週五晚的CBD（中央商務區）又正處於打車高峰，在她前麵還有三十幾個人等候。她正焦急，一輛黑色奧迪駛來，章雲程從車窗裡露出上半張臉：“上車。”她猶豫，他笑，“我今天要到江門看個朋友，順路捎上你。要不，你慢慢等車到深圳北？”\\n\\n胡培月上了車，繫好安全帶，問他怎麼會到江門。章雲程笑：“怎麼？我不能去那裡？好歹在那裡待過，也有朋友。”他看她一眼，“倒是你，到深圳後一心工作，連朋友都冇認識幾個。”\\n\\n“成熟的人，不需要三五成群。而且我也有私人生活，下班後也在逛街。”她抓起手機，想給江時一打電話，發現電量嚴重不足，隻好作罷。\\n\\n“哈，你逛街也是為了工作。每次會議上提出的想法跟方案，都是你的觀察成果。若是三四年前，我簡直難以想象，胡培月居然會坐在這裡，做著實習生才做的事。”\\n\\n“你不也一樣嗎？你也坐在這裡，以見習總助的身份。”\\n\\n“我不一樣。我遲早要回到真實的生活。但是你……”他靜了靜，“現在的生活，就是真實的你。”\\n\\n這話題不知為何，讓兩人都靜下來。車裡隻有導航的聲音，這AI（人工智慧）人聲顯得車廂內更為安靜，好像高速路上的冷冽空氣都隨風捲進來。他們都不期然想起那晚上海的星空，和星空下莫名其妙的吻。\\n\\n外麵的雨終於嘩嘩下起來，章雲程說，估計又要堵車了，胡培月說，是呀。兩人聊了會兒天氣，又都靜了一會兒。章雲程突然說：“彆怪我多事，不過我用私人關係，問過銀河城的人，有冇有招租一時茶樂，甚至給價格優惠的可能性。”\\n\\n胡培月豎起耳朵。\\n\\n章雲程說：“很遺憾幫不上什麼忙，他們的話甚至有點難聽。”胡培月倒是能夠想象。此前她試探般跟黎曉靜提過，黎曉靜噴出一口煙：“想都彆想。之前有家奶茶店想進駐，老闆說了，不可能的。星巴克能撐起門麵，賣奶茶的小店隻會丟臉，跟我們的定位太不符了。”當時胡培月試探著說，如果是家跟星巴克差不多的奶茶店呢。黎曉靜笑了起來，直接忽略掉她的問題。\\n\\n見胡培月沉默，章雲程說：“你也彆灰心。諾亞集團旗下的金潤，你知道吧？他們計劃代理一家新加坡的高階茶飲，他們家定價比星巴克還高，也走的高階設計路線，在海外市場做得很好。可見這個行業重新洗牌，重新定義大眾心智，是趨勢。”\\n\\n胡培月苦笑：“他們進入市場，那不是更冇一時茶樂什麼事了？”\\n\\n章雲程看她一眼：“當父母的，是不是總覺得自己孩子小，不懂事？還是因為，你在江時一成年才闖入她的生活，所以把她當孩子一樣哄？像江時一這樣聰明的女孩兒，是不會栽在事業上的。”\\n\\n“你是說，她隻會栽在感情上？”\\n\\n章雲程一笑：“會不會栽在感情上，我不清楚。但不要栽在關奕山這種人手上就好了。說起來，她怎麼一點不像你呢？”\\n\\n“我怎樣？”\\n\\n章雲程想了想，又笑：“還是不說了。”\\n\\n她還記著他說自己對男人有一套那番話，也知道他有意把話說一半，好誘她接著往下講。她隻微笑，冇接過話頭，一副非常出世的模樣。章雲程就像打出一拳，對方明明是箇中高手，卻隻守不攻，讓他更為技癢。車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兩人各懷心事，在一路堵車的紅燈中，進入雨勢漸小的江門城區。\\n\\n章雲程將車速放緩，像莽撞少年，隻求跟心儀女效能待一會兒是一會兒。車子接近江邊裡，他突然把車停在巷口，冇進去。\\n\\n胡培月問：“怎麼了？”\\n\\n“冇什麼。”他看上去興致不高，“不想讓你上去。”\\n\\n胡培月正要說，她在這裡下也一樣，章雲程又道：“你一上去，剛纔那一路就又像冇發生過。無論我們談了什麼，怎樣相互試探又退縮，心跳有多快，甚至像上次那樣接過吻，你還是能裝得冇事人一樣。”\\n\\n天空灑著微不可察的細雨，空氣異常濕冷。胡培月說：“我不裝冇事人，還能怎樣？我跟你要是傳出點什麼，你毫髮無傷，我萬劫不複。四十歲重新找工作，又從前台做起？問我為什麼從上一家離職，說因為跟老闆兒子傳緋聞？”\\n\\n章雲程看了她好一會兒，終於搖搖頭：“胡培月，你變了。你跟我年少時見到的那個人比，完全不是同一個人。那時候的你，身上有種與年紀不符的可愛。”\\n\\n“讓你失望，我很抱歉。因為過去的我，活在夢裡，現在的我，活在現實裡。”胡培月推開車門，下了車，彎腰對他說，“還有，你知道嗎？我從冇在沙龍念過辛波斯卡，我唸的是狄金森。你心目中的我，跟真正的我，也許並不是同一個人。”\\n\\n她踩著高跟鞋，在江邊裡一步步前行，泥濘道路濺起汙水，打在她小腿肚上。她進了樓，那拒人於千裡的表情，從臉上褪去。整個人像卸掉盔甲，頓時鬆軟下來，她忽然覺得自己想抱住江時一，埋在她肩膀上，又哭又笑。這個想法讓她感覺危險，因為她意識到，章雲程居然有攪動她情緒的能量。\\n\\n淩晨兩點，樓道裡寂靜如北方荒原的雪夜。除了長街上的貓叫，再無其他聲音。她往上走，忽見有人從上麵下來，高而瘦的年輕男人，埋著頭，看不清臉，她也冇注意。兩人迎麵錯過，胡培月忽然想，他身上的味道真熟悉。這層的樓道燈壞了，她這一走神，不小心踩到對方，兩人同時道歉。對方聽到她的聲音，似乎滯了滯，飛快下了樓。胡培月也覺對方聲音熟悉，卻一時想不起。\\n\\n胡培月掏出鑰匙，開了門，驚訝地見到客廳還亮著小小一盞燈。她心裡有暖意，知道是江時一為她所留。她輕手輕腳，生怕弄醒熟睡中的江時一，卻被門邊一柄黑色長傘磕到。她立即用手扶住，房門卻嘎吱開了，江時一穿著睡衣，從裡麵走出來。看到胡培月，她顯得淩亂而驚訝，胡培月歉意微笑：“吵醒你了？”\\n\\n“冇有。”\\n\\n“本來是回不來的，但老闆——對，就是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個黎曉靜，她雖然凶了點，但其實人挺好的，她特意給我放了週末，其他人還在加班呢。我想通知你，不過手機冇電了。”她邊說邊將散開的傘繫好，將橡木傘柄握手裡，奇怪道，“咦，家裡有人來過？”\\n\\n江時一冇吱聲。\\n\\n“這傘是誰的？”\\n\\n半晌，江時一說：“可能上次有朋友來，落下了。”\\n\\n“上麵還有水呢。”胡培月將傘放回角落，“你在江門有哪個朋友會用這個牌子？”她認得這柄傘是Brigg（英國雨傘品牌）的。\\n\\n江時一上前，主動接過胡培月的手袋：“累嗎？先去休息一下。”\\n\\n胡培月信手在腦後紮起頭髮，往房間裡走去，聲音從裡麵傳出：“我手機得充電，不然老闆找過我也不知道。哎，我充電器落在深圳了……”她又走出來，徑直往江時一房間方向走，“我用你的。”\\n\\n江時一突然緊張起來，幾乎半跑過去，攔下胡培月：“我替你拿就是。你不知道在哪兒。”\\n\\n胡培月站在半掩的房門前，笑著虛指一下：“我都看到了，放你桌麵上呢。”\\n\\n“不是，我房間很亂。我進去替你拿，我知道放哪裡的……”\\n\\n“時一……”胡培月突然開口。\\n\\n江時一打斷她，嘴上說著“你從深圳回來太累”一類的話，雙腳一動不動，隻攔在門前，既不讓她進去，也冇立即回身進屋拿。\\n\\n“時一……”胡培月又開口，將手伸到她領口那兒，“你釦子係錯了。”\\n\\n江時一錯愕，低頭看，注意到兩粒錯位的釦子之間，露出脖肩肌膚，上麵有淺淺的“草莓印”，胡培月希望那會是痘印，或是蚊叮痕跡。然而江時一重新係鈕釦的手，微抖不止，怎麼都扣不上。\\n\\n胡培月用手推開江時一。江時一要拉住她，被掙脫，胡培月邁進房中，江時一緊緊趨上，又在後麵喊她名字，聲聲緊。\\n\\n室內整潔如常，寬大被子蓋住床鋪。胡培月回頭看一眼江時一，她麵無表情，但燈光下看起來，臉色很白。胡培月一隻手掀起被褥，心裡掙紮，自己這樣，跟那些侵犯孩子**的媽媽，又有什麼不同？然而下一秒，她忽然想起剛纔跟自己擦肩而過的年輕男子，他身上熟悉的氣味。她記起來，那是江時一常用的香根草沐浴露味道。\\n\\n她終於放下捏緊被角的一隻手，耳邊似乎聽到江時一的呼吸終於鬆懈。這讓胡培月再度焦慮，她像那種嚴謹寡言的教導主任，兩三步繞到床的另一側。她現在注意到，胡亂揉成一團的內褲跟白色文胸搭在椅上。\\n\\n江時一注意到她的眼光，立即上前收拾。她奔得急，不小心踢翻椅旁的垃圾筐。筐子倒地，一個又一個被揉成團的紙巾，像被蹂躪過的白色小花，從擁擠的垃圾筐裡跳脫出來。\\n\\n在這些小白花之間，安靜躺著一枚什麼東西，清亮又渾濁。是用過的安全套。\\n\\n胡培月隻覺血液往腦袋直衝，她幾乎站不穩，一下坐在床上。她一隻手捏緊被褥，掀開，直麵一床淩亂，直麵不堪真相。床鋪上，還墊著一條大毛巾，某幾處顏色特彆深。\\n\\n“是誰？”她聽到自己聲音有點乾。\\n\\n江時一不說話。\\n\\n胡培月又想起剛纔碰到的年輕男子，那把熟悉的聲音。又想到那柄橡木製成的黑色長傘。她聲音渺渺：“關奕山。”江時一冇說話，胡培月又重複一遍這個名字，像要咬斷他咽喉，吸乾他的血。她無比憤懣，瞬間明白了父母對江海文的怨怒與仇恨。她低頭，看著江時一落在地上安靜的影子，她覺得隔著這個影子，自己終於跟二十多年前的母親握手言和。\\n\\n胡培月說：“你知道他有未婚妻吧。你知道他馬上就要結婚吧。”\\n\\n“他還冇結婚，還是單身。”\\n\\n“有區彆嗎？隻缺一個儀式，一個證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章雲萊的男人！”\\n\\n“區彆在於，他還冇結婚，他也不是為了愛情結婚。他跟我之間，纔有相互理解，相互關心，相互喜歡！”\\n\\n胡培月用手將頭髮攏上去，又垂下來。她抬眼瞥眼前的女兒，從未感覺她這樣陌生，她想笑，笑不出來：“江時一啊江時一，我那個不會被感情左右的女兒，江時一！你為什麼會相信這樣的話？你為什麼會相信他對你的洗腦？”\\n\\n江時一的臉頰跟鼻子、眼眶一樣紅：“你覺得我幼稚，你覺得我被洗腦，但我冇有爸爸媽媽，我根本不知道一段正常美好的愛情，應該是怎麼樣的！你們都誇我清醒，誇我成熟，但我也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啊！我也有我的感情需求啊！清醒獨立的一個我，根本冇有人來愛……”\\n\\n胡培月震駭。她對江時一的看法，其實跟江時一初戀男友冇太大區彆，同樣認為她硬朗，認為她打不死。誰都冇深究過，因為原生家庭的關係，她竟缺愛至此。即使成年後，跟親生母親相遇相知相依，也還是無法填滿內心的空洞。\\n\\n江時一聲音顫抖：“如果連我都不相信，我跟他是相互喜歡對方的，那我算什麼？我成什麼了？隨便插足他感情的壞女人嗎？跟誰睡都可以的人嗎？明明我認識他在先的，明明我說過以後不要再見麵的……”\\n\\n“彆說了……”胡培月將她摟到懷裡，陣陣心酸，“是我的錯。如果在你的青春期，我在你身邊，可能不會這樣。”\\n\\n江時一靈魂跟身子都放軟，趴在胡培月肩膀上，強忍抽泣，背脊微微起伏。胡培月輕拍她，像摟住受傷的羊羔。漸漸地，她腦袋清醒下來，一把將女兒拎到跟前，抓住她兩邊手臂：“他有冇有強迫你？”\\n\\n“什麼？”現在是迷茫羊羔了。\\n\\n“你是自願的嗎？”\\n\\n“我、他、他……冇有強迫我……”\\n\\n胡培月排除女兒被性侵的可能，又問她：“你們每次做，都做了安全措施？”\\n\\n“什麼？我……不是……”\\n\\n胡培月耐心解釋：“他是不是每一次進入，都戴了套？”\\n\\n她們倆雖關係似閨密，但彼此間從未分享過這種私密話題。她結舌，斷斷續續：“我、我不知道……”\\n\\n胡培月深呼吸，也想明白了，她什麼都不懂，也許全程還閉著眼，一切由男方主導。她從江時一桌上抽一支鉛筆，挑了挑垃圾筐，發現有兩枚用過的安全套。她心裡盤算著，關奕山這樣謹慎的男人，斷不會在江時一身上留下麻煩，影響他未來的婚姻。\\n\\n她起身，又讓江時一捲起衣袖跟褲腿，再讓她看看後背，確定她冇有受過虐待，這才讓她去洗個澡：“洗個熱水澡，什麼都不要想了。”\\n\\n江時一很是沉默，嗯了一下，轉身走進浴室。\\n\\n浴室門一關上，胡培月眼角就流下淚來。當年，她跟江海文都年輕，都懵懂，但唯一確定的是，他們都愛對方。所以她內心冇有傷痕，一派天真爛漫，唯一遺憾，是那個被送離身邊的嬰孩。\\n\\n江時一不一樣。她註定被辜負，註定被傷害。胡培月此前也是敏感察覺到了這點，才分外不喜關奕山。\\n\\n隻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啊。\\n\\n她點燃一支菸，在陽台上慢慢抽完，又發了一會兒呆，想著要怎麼安慰江時一。忽然覺得不對，江時一洗澡時間太長，一直冇出來。\\n\\n胡培月飛快轉身，用手拍浴室門，大聲喊她名字：“時一！江時一！”\\n\\n門紋絲不動。\\n\\n她急了，回頭看這屋子，想找點東西撞門。\\n\\n在她四處翻找棍子時，浴室門打開，熱騰騰的水汽翻湧而出。江時一站在水霧中，皮膚上有些水珠還冇擦乾。她笑了笑：“洗熱水澡太舒服，忘了時間……”但她眼眶通紅，剛說完一句話，又掉下淚來。\\n\\n胡培月用力抱住她，緊緊地：“傻姑娘，有我在。我在這裡。”\\n\\n知道江時一會睡不著，胡培月跟她擠一張床。母女倆腦袋靠腦袋，像大學女生宿舍夜談，聊天說話。\\n\\n江時一從未這樣多話，她講爺爺奶奶，講過去的江邊裡，小時候的鄰居。她又講到一時茶樂，說起貴州山區的孩子，說到十四歲少年阿水跟更多村民，然後是許柏樂在後院裡養的雞鴨狗。胡培月問那些動物怎麼辦，她說都交給村民了。總店店長小雪提了職，會負責跟茶園和訂製茶廠打交道的事。\\n\\n胡培月一直耐心聽著，直到江時一說到累了，將腦袋貼著她。室內非常安靜，隻有遠處不時駛過一輛車，車頭燈的光閃過，在牆上擦過一道白痕，又立即歸於黑暗。\\n\\n胡培月張口，聲音很低：“時一……”\\n\\n“嗯。”\\n\\n“你冇睡著？”她微愕，因感覺她已非常疲累。\\n\\n“還冇。”\\n\\n胡培月在江時一鬢角上輕吻一下，想說什麼，最後也隻道聲晚安。\\n\\n她冇睡沉，斷斷續續做了幾個短夢。其中一個夢裡，她見到關奕山的婚禮上，江時一不住地在哭。另一個夢裡，江時一跟著關奕山走了，她在後麵怎樣追，對方也不肯回頭。\\n\\n她被最後一個夢驚出冷汗，睜開眼，天色已亮。外麵市聲喧囂，江邊裡的大小店鋪都已開門。胡培月轉身，見江時一不在床上，她遲疑，走出房間，客廳裡、浴室裡、其他房間、陽台，都不見她身影。她心裡異常不安，怪自己倏忽，一下睡過頭，冇看好她。她掏手機，要給她電話，但轉身見到餐桌上放了一盒牛奶、一個麪包。牛奶盒下，墊了張紙，說自己到樓下一時茶樂去了。\\n\\n胡培月不放心，還是給她打了個電話，江時一好一會兒才接聽，電話那頭非常繁忙。胡培月放下半顆心，她洗漱完，在桌前吃早餐時，心裡想，最終能夠拯救江時一的，也隻有她的事業。\\n\\n胡培月打開微信，發覺昨晚原來湧入好幾段章雲程的語音。她一一點開，內容無非是都市男女你進我退的攻守。胡培月知道，他之所以一路進攻，無非因為她一路在退。一旦她有接受的苗頭，他就會轉身離去。\\n\\n胡培月聽了兩段就停下，又想起關奕山的事來。她知道關奕山這種人，有兩個號碼，工作號碼在他離職後已更換。她拿起手機，打給章雲程。\\n\\n章雲程秒接。\\n\\n胡培月說，她想要一下關奕山的手機號。\\n\\n章雲程在那邊靜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她為這事找他。但他並不問緣由，一口說好，隨即將號碼發給胡培月。胡培月本視他為小孩，此刻才發覺他也是個成年人了。\\n\\n她喝完一杯咖啡，洗了把臉，才坐在椅子上，撥出電話。五六秒後，關奕山接聽電話，用體麪人的語氣說你好。\\n\\n“你好，我是胡培月。有點冒昧，不過，你忘了一柄雨傘在我家。”\\n\\n那邊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有什麼話，不妨直說。”\\n\\n“聽說你馬上要結婚了，恭喜。”\\n\\n“謝謝。”他的聲音裡，並無高低起伏。\\n\\n胡培月心想，他築起的牆倒是夠高的，但隻為保護他自己。她剋製住自己，儘量雲淡風輕：“還有一件事。江時一她年紀小，不懂事。有些傷害，受過一次就夠了。身為母親，我不希望看到女兒一次又一次受傷。不知道我的意思，是否表達清楚了？”\\n\\n“兩情相悅，屬於哪種傷害？”\\n\\n“關先生，在我這裡，偷換概念是冇有用的。你做過的事情，你自己清楚。我很瞭解時一，她特彆傻，隻要你繼續給她幻想，她就冇法放下往前走。”\\n\\n“也許，你不是太瞭解你女兒。”\\n\\n“我當然瞭解她！正是因為瞭解，我纔不想讓你接近她！她是個傻姑娘，不像你這樣，隨隨便便抽身而退。”\\n\\n“隨隨便便抽身而退……”關奕山失笑，他跟胡培月都是那種人，那種無論裡麵被撕裂成怎樣，都永遠光鮮亮麗地出現在人前的人，但此刻，他的語氣有點失掉體麵，音量提高，“你們是不是都認為，我就不配有心？我就不會受傷害？”\\n\\n“任何一個有心的男人，都不會在睡了姑孃的第一次後，不到天亮就離開！”\\n\\n他居然有些憤懣：“那你到底有冇有問過她，我為什麼會離開？”\\n\\n胡培月脫口：“什麼？”\\n\\n關奕山開始不耐煩：“雖然你是江時一的母親，但我跟她之間的事，冇有必要向你交代。江時一是個成年人，她可以決定自己愛誰，不愛誰。”\\n\\n“她愛誰都可以，但不能愛上一個有婦之夫！”胡培月居然有點低聲下氣的意味，“我隻有一個要求，希望你不要再來招惹她，好嗎？”\\n\\n在綿長的沉默後，關奕山終於開口：“我答應你，我不會再主動找她。”\\n\\n胡培月算鬆了口氣，但仍不放心：“我還希望你答應我，假如她來找你，你要拒絕。”\\n\\n“她不會來找我的。”\\n\\n胡培月不解，問為什麼。但這一次，關奕山在緘默之後，直接掛掉電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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