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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中秋。\\n\\n往常,胡家總是高朋滿座,人來人往。雖然胡教授這幾年已退休,但都知道他女婿是唐銘深,笑臉相迎的人比過去更多。直到兩年前,胡培月跟唐銘深離婚,情況就變了,來看他的隻有學生。\\n\\n夫妻倆並非暴發戶,自身家底厚,因此麵對比他們更富有的女婿,也總維持不卑不亢的姿態。這姿態多少有些撐場麵的意思,是告訴他“我們不比你差”。胡教授教經濟學,骨子裡露一半知識分子的清高,藏一半商人的精明,他用商人那份精明與社會周旋,用知識分子的尊嚴來麵對富人。胡太太是畫家,跟不少畫廊老闆、博物館主人是朋友,也常有畫作在國內外展出,這讓她在女婿跟前,分外拿腔拿調。\\n\\n此前總有人打趣,說女婿有錢,他們何須這麼辛苦。胡教授、胡太太立即擺出“他是他,我們是我們”的臉,讓人肅然起敬。然而當胡培月跑回家哭訴說要離婚,那兩張令人起敬的臉,立即隨著眼神一沉。胡教授雙手擱在膝蓋上,不言不動,宛如一尊塑像。胡太太立即站起來,嘴皮子翕動,說出的話跟過去她在公眾麵前大肆宣揚的女性應該追求靈魂自由,大相徑庭。\\n\\n胡培月離開家時,暗示過自己會到廣東。他們心裡清楚,她是去找自己拋下的那個女嬰。她料定他們雖一心寄望她跟唐銘深複婚,但斷不至於將自己在哪兒泄露給他。結婚前,胡培月想將孩子這事告訴唐銘深,極力主張要瞞下來的,卻是他們倆啊。\\n\\n兩夫妻都是要麵子的人,自從胡培月離婚後,他們就大量減少跟外界來往。唐銘深倒是個有意思的,每年春節中秋都還記得送禮過來,似乎跟他們的聯絡不斷,跟胡培月之間就有條無形的線。離婚後,他初次上門,胡教授不見他,倒是胡太太穿得隆重,在客廳裡接待她。說了兩三句客套話,唐銘深正準備說是自己對不起胡培月,胡太太的淚忽然就落下來了:“是我家培月冇福氣……冇能為你生下一男半女……”聲音漸至哽咽,唐銘深倒微詫了。唐銘深走後,胡教授走出來,怪胡太太失了分寸,胡太太也頗為懊惱。然而那次以後,唐銘深逢年過節都來,這倒讓胡太太底氣足了些。她摸著胸口想,等哪天胡培月在外吃苦吃夠了,迴心轉意,她跟唐銘深興許還有希望。直到唐銘深跟艾琳生了個兒子,她的幻想破滅。\\n\\n兩年過去了,胡培月一直冇回來。倒是唐銘深中間提起過,他在廣東見過她,說她在諾亞集團上班,跟她女兒一起住,過得很好。胡太太聽到“她女兒”的字眼,手指都顫了,唐銘深看在眼裡。\\n\\n這天中午,胡太太正在房裡看書,外麵門響。她坐著不動,等阿姨開門,後來纔想起阿姨買菜去了。她起身開門,胡教授也從陽台上出來,托著眼鏡問:“誰呀?”\\n\\n門打開,胡培月站在外麵。她說:“爸,媽,我回來了。”\\n\\n這句“我回來了”,意義頗多。在胡教授、胡太太心目中,這個女兒在外撐了兩年,吃了兩年苦頭,終於想起要回家享福了。對胡培月而言,含義更為複雜,既是兩年冇回家的愧疚,又有自己活得好好的自豪。無論如何,絕不包含回頭是岸的意思。\\n\\n這一家人再度見麵,目光都頗為複雜。胡教授還在生著氣,胡太太到底心疼女兒,又開始掉眼淚,說回來就好。她打電話給阿姨,讓她多買幾個菜,她今晚要親自下廚。胡教授問了胡培月幾個問題,胡太太也問了幾個問題,但都避開了江時一的存在。在胡太太看來,要是當初冇有那個野男人,就不會有那個不該有的孩子,也不會有後麵那樣多事。胡培月多年生不出孩子,她跟唐銘深都檢查不出什麼問題。胡太太不得不相信民間的說法,說是一個人命中有多少子嗣,都是註定的。她恨江時一,恨她占據了胡培月的“份額”。\\n\\n胡培月自然冇想那麼多,她看阿姨買菜回來,便笑盈盈地跟胡太太說,今晚她幫忙下廚。胡太太見她洗手做羹湯,邊做飯邊將廚房擦得鋥亮,聯想到她現在居然要做飯伺候那個野孩子,心裡便藏著事。胡培月端出清炒蝦仁、猴頭菇響螺燉排骨、香辣螃蟹年糕跟牛肉羹,坐在胡教授跟胡太太之間,軟聲說話,感覺還是那個不曾離開過家裡的小女孩。\\n\\n燈光如水,桌上有花有茶。他們在燈下吃飯,飯後阿姨收拾碗筷時,胡培月又到廚房去切水果,端出來時,胡教授托了托眼鏡:“培月,你這次回來怎麼冇行李?”\\n\\n胡培月啃一隻蘋果:“就回來住兩天,請了一天假,週二還要回去上班的。”\\n\\n胡教授跟胡太太對視一眼,放下筷子。\\n\\n他們的女兒,以前從不這樣。\\n\\n既不會為五鬥米去打工,更不會邊咀嚼邊說話。\\n\\n胡太太要開口,胡教授按住她手背,不動聲色地問:“你還要回去?”\\n\\n胡培月微笑,但臉上有些轉瞬即逝的猶豫,她也放下筷子,回頭看了看廚房,見阿姨還在裡麵忙活,廚房門掩著。她才道:“我這次回來,其實是有事想請爸媽幫忙的。”輕咳一聲,她語氣靦腆,“我想跟你們借點錢。”\\n\\n胡教授冇吭聲,胡太太沉不住氣:“借多少?”\\n\\n“六十萬。”她逐一交代來龍去脈,從江時一繼承禦記開始,到她嘗試做雙皮奶,意外推出芝士奶蓋茶,又到她現在已在各地有數家分店,言語中,都是母親對兒女的驕傲。同為女人,胡太太能夠明白她這種心情,但眼看女兒奔波至此,簡直心疼。她正要開腔,胡教授的手背就像一麵盾牌,將所有可能性驅逐在外:“我們冇有。”\\n\\n這話非常果斷,胡培月還冇回過神,心裡想著是否因為父母年紀大了,要看病花錢,又開始愧疚,她回家後,還冇詳細瞭解過他們的身體狀況呢。剛要開口,就聽胡教授道:“我勸你也彆管你那個什麼女兒了。你現在應該為自己打算,先搬回家裡,再慢慢一步步考慮。”\\n\\n胡培月迷惑了:“家?時一那裡就是我的家。再說了,我現在有工作,還要考慮什麼?”\\n\\n“考慮什麼?你連區區六十萬都要跑來跟我們要。你當初要不是意氣用事,一下子跟唐銘深斷掉,現在至於這樣窘迫嗎?即使你跟他離婚,也不該一時衝動,不經我同意就提出淨身出戶。你現在是便宜了他跟那個女人,你知道嗎?”\\n\\n這話裡有話,胡培月拆開來,細細品嚐。她明白了,胡教授哪裡是掏不出這“區區六十萬”,隻是不願意,也許還有不甘。\\n\\n她問:“我跟唐銘深冇有愛情,難道還不該離婚嗎?我不想要他的錢,這個想法雖然天真,但我的親生父母總不至於為了這個就跟我翻臉吧?”\\n\\n胡太太趕緊打圓場:“說什麼翻臉呢,我們可想你了。你走了以後,我跟你爸都睡不著。”她眼眶紅了,掉了些真情實意的眼淚,越說越將自己打動,“我們是不希望,你為了那個女孩兒毀掉自己的人生。”\\n\\n“是我差點毀了她的人生。我想補償。”\\n\\n“是她讓你補償的吧?”胡教授說話毫不客氣,“現在的年輕人,說什麼創業,就是不想上班!反正虧的是你的錢。”\\n\\n“她冇花我一分錢,也冇虧。事實上,她做得相當不錯。”\\n\\n胡教授失笑:“不錯?做得不錯?那你們母女倆還住在那個叫什麼江什麼裡的破地方?”\\n\\n胡培月微震,明白過來了,她的父母不是冇能找到她。相反,他們一直知道女兒在哪兒,也知道她過得怎樣。\\n\\n她垂著腦袋,好一會兒,突然輕聲笑了笑:“爸,我還記得以前你說過的。你說,很多小型加工企業靠出口賺到錢後,冇有把利潤用來購買更先進設備、引進人纔跟擴大再生產,而是花在買豪車、豪宅、出國旅遊上,所以,他們雖然富有,但行業水平始終落後。但是,時一她正相反,吃的穿的,跟以前冇有不同,把錢都投在創業上麵。”\\n\\n胡教授木著一張臉,並冇有什麼表情。隻有跟他很熟的人,才能察覺他有些不屑。\\n\\n胡培月冇有給他表現這情緒的機會,隻微微點頭:“是我天真了。對,是我虧欠江時一的,我想辦法還給她。你們倆並冇欠她什麼。”她站起身來,拉開椅子,胡太太也站起來:“你要去哪兒?”\\n\\n“找其他同學、朋友,想辦法籌錢。”她輕聲道,“對不起,我在杭州待的時間短,下週公司還有大促,請不了假。隻能等下次再回來看你們。”\\n\\n“站住!”在父親的叫聲中,胡培月停下腳步,她轉頭,聽著她從小到大尊敬的父親,沉聲道,“你離婚這事,已經夠讓我丟臉了,現在還去找朋友借錢?還跟他們說,是為了被你拋棄過的野孩子?你讓我跟你媽的麵子往哪兒擱?”\\n\\n胡培月微笑:“你們不想丟掉的不光是麵子吧,還有那所謂的身份。是唐銘深的嶽父嶽母,還是培養出完美女兒的知識分子家庭?”她的笑容往下沉,對牢他們鞠了一躬,“對不起,二十年前我在兩邊家庭間,選擇了父母,請原諒我不孝,這次我想選擇我的孩子。”\\n\\n她直起身體:“我給你們倆丟的臉,時一會全部掙回來。她是我知道的,最勇敢能乾的人。”\\n\\n胡培月離家後,開始逐一聯絡老同學。現實真有趣。當年她富貴時,跟她來往甚密的人,在她離婚後都像露珠般消失。而當年因“看不慣她做派”的人,又迫不及待要圍觀她如今的難堪。\\n\\n這天晚上,她蜷在表妹家裡,臉上貼著麵膜,一直給同學發訊息打電話。她那剛過三十、矢誌不婚的表妹,臉上一片麵膜,膝蓋上一隻貓,重複問她,是否真跟小姨、姨父鬨掰。胡培月解釋,冇鬨掰,隻是談不攏。表妹又問起她在廣東的新生活,她女兒賣奶茶怎麼會虧了六十萬。胡培月耐心跟她解釋,說江時一不是虧了幾十萬,但錢都用來開分店了,加上剛簽了茶園,騰不出錢。\\n\\n說話間,一個同學終於接聽電話,她立即撕下麵膜,語笑嫣然,好話說儘,對方終於答應借給她五千。\\n\\n從小到大,胡培月在表妹眼裡都是個神人,她還真冇見過她這般狼狽:“你現在籌到多少了?”\\n\\n胡培月說,快到十五萬了。\\n\\n表妹靜默片刻:“就……算上我借你的十萬?”\\n\\n“嗯。”\\n\\n表妹感覺她懷裡的貓好像翻了個白眼。她輕掃貓毛,小聲說,小姨每年都出國玩,前年還買了大彆墅呢。胡培月低頭翻手機,不抬頭,也不吭聲。表妹又小聲說,唐銘深這幾天剛好在杭州。\\n\\n“我不會找他。”\\n\\n她的沉默跟否定,表妹都聽明白了,再不說什麼。她覺得表姐這次回來,似乎變化很大,隻是說不上哪裡變了。她依舊愛美,從江門坐車到廣州再飛杭州,一路風塵仆仆,她頭髮絲都冇亂,衣服不起皺。但過去的她,對金錢毫無概念,跟唐銘深離婚,為了那一口氣,說不要錢就不要錢。現在卻為了借來的五千一萬,拉下臉來,跟人千恩萬謝。\\n\\n胡培月睡前跟江時一通了個視頻,江時一讓她外出注意安全,她說知道了。掛掉電話後,胡培月心想,真是個傻孩子,真以為她出差,這就被騙過了。江時一心想,騙誰呢,這出差住的酒店房裡還擺著相框跟貓糧。\\n\\n胡培月睡醒,表妹已出門上班,給她留下字條,說廚房裡有麥片跟牛奶。胡培月坐在桌前,喝一碗麥片,貓在她腳邊睡。她想起爸爸總愛笑話表妹一家,說他們冇出息。但此時她打量這單身公寓,看一切井井有條,又想起自己剛獨立生活時,連地都不會拖,便覺得爸爸對人對事的評判標準,不過唯有財富而已。\\n\\n撥拉著碗裡麥片,她忽然記起,當年自己服藥自殺,住院期間,爸媽讓江海文到杭州來,將江時一塞給他。誰知道,爸媽有冇有對他講什麼難堪話,才讓他憋著一口氣,在創業賺錢路上狂奔不回頭,直至撞得頭破血流?一想至此,手中勺子重重跌墜,麥片濺到手腕上。\\n\\n她再無胃口,起身端碗去洗。洗到一半,聽到外麵門鈴響,她想表妹怎麼會這個時間回來,擦乾手,往門邊走時,忽然閃過念頭:是爸媽來找她了?這想法讓她腳步稍緩,一隻手擱門上,終於還是開了門。\\n\\n站在外麵的不是胡教授、胡太太,而是唐銘深。他彬彬有禮:“我可以進來嗎?”她側身,無聲地讓他進來,心想,爸媽的動作可真快。\\n\\n唐銘深也不浪費時間,直奔主題:“我聽說你在到處借錢。為什麼不來找我?”他聲音溫柔,是那種男人對心愛妻子說話的聲線。\\n\\n胡培月安靜半晌,隻靜靜看著他,他以為她仍像之前那樣清高自傲,便一心說服她:“雖然我們分開了,但我希望你會將我當朋友……”\\n\\n她開口,打斷他的話:“我的錢,現在可以要回來嗎?”\\n\\n他意外:“什麼?”\\n\\n胡培月跟他說,她以前從不考慮吃飯問題,覺得尊嚴大於一切,現在,想要反悔。她說,江時一現在創業需要錢,很多錢:“我要幫她,我想拿回屬於我的錢。”\\n\\n唐銘深忽然往後退了一步。剛纔那張柔情萬分的臉,此時又灰又白。胡培月從他臉上讀到了答案。他看屋裡的貓,看窗外的樹,看廚房裡的水池,唯獨不看她的臉,良久才緩緩將目光移回她臉上。他說:“對不起,我不能。你為了你女兒,我也要為我兒子。”他進來時,像是滿腔心事要對胡培月訴說,此時卻匆匆回頭,說自己還有事要忙,轉身就去開門。\\n\\n他半個身子走出去,還留半截在室內,忽然停住了。他轉過頭,冇有什麼情緒地說:“離婚前的財產……因為你冇法證明我非法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所以即使起訴,也還是會維持原判。除此之外……如果你有什麼需要的話,還是可以隨時找我。”\\n\\n前一秒,他還是溫柔的舊情人,現在,已經是公事公辦的前夫。這位前夫轉過身子,就這樣消失在她眼前。\\n\\n胡培月這天行程依舊,四處約老同學,但同學之間已私下傳說她在借錢,避而不見。她又抽空給律師打電話,問到的情況,跟唐銘深說的差不多。她說,對方出軌,律師問,有證據嗎?她犯難。要不是艾琳懷孕,唐銘深提出離婚,她還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幸福小女人。\\n\\n打了兩個電話,一低頭,她發現自己賬戶上入賬六十萬。\\n\\n她想了想,應該是他。想給他發訊息說謝謝,又一轉念,這裡麵也有自己的錢。她給他發訊息,說中秋快樂,而他一直冇回。\\n\\n若是過去,胡培月是不會要他的錢的。但今時不同往日,眾多已註冊商標裡,江時一相中了“一時茶樂”,胡培月也覺得這商標簡直為她而生,居然暗合江時一的名字。兩人當時都對這商標誌在必得。唯一阻礙,便是需耗費八十萬。\\n\\n江時一打算找銀行貸款,但冇啥信心,於是約了在銀行上班的小學同學。中秋在即,她提前買了哈根達斯月餅券,想著見麵給人。下單時,她心裡想,難怪搞錢的人都要搞人脈,她創業這段時間來,跟老同學聯絡的頻率比以前高多了。至於大學同學,基本都乾著本專業的活,用到的地方少,她忙於禦茶的事,也很少在同學群裡冒頭。大家也隻知道江時一在老家經營一家奶茶店。倒是大學裡的廣東同鄉會,因各行各業的人都有,她覺得總有用上的時候,聯絡得也勤快,心底裡笑自己,怎麼越來越功利了。\\n\\n她這天揣著月餅券,剛在約定的茶樓坐下,在點餐紙上勾選蝦餃、燒賣、鳳爪跟及第粥,胡培月就致電說,自己回到江門了:“帶著六十萬。”江時一問發生什麼事,她隻說,自己把擱杭州家裡的一套珠寶賣了。矢口不提,她那些珠寶不是留給唐銘深了,就是老早折價賣掉,支撐她最早期的獨立生活了。手頭隻剩價值一兩萬元的,壓根算不上珠寶,隻是首飾而已。\\n\\n江時一同學到了,她匆匆掛掉電話,把月餅券送給同學,又問了一些中小企業貸款的事。這同學以前是班草,現在還年輕著,已經有發福傾向。他先是客氣地說,下次不用破費請飲早茶,又問清楚江時一在做什麼,便笑笑道:“其實一個女人,這麼辛苦乾什麼呢。”江時一聽過太多這種話,隻一笑帶過。\\n\\n她想,跟性彆有什麼關係呢。大多數人也隻是按部就班,過完一天,一年,一生。真正需要付諸熱情的事業,她過去不認為會跟自己有關,直到禦茶的出現。\\n\\n眼看江時一買下一時茶樂,商標轉讓流程平穩進行,胡培月心情愉悅。她的情緒,永遠體現在穿衣風格上。米色羊絨開衫,偏灰色闊腿褲,外麵披上大風衣,如紅衣烈女夜行黃沙白地般,大開大合。手捧一杯奶茶,無論跟誰說話,都麵露微笑。\\n\\n誰知道是歪打正著,還是怎樣,她親和力驚人,所有人都愛她。年底公司安排到上海總部培訓的名單出來,赫然有她。\\n\\n人人上前恭喜,她卻猶豫了。\\n\\n馮霄勸她,說這是好機會,接受完培訓,下一步也許就要高升。她說,她捨不得江時一。馮霄冇當過母親,不懂那是怎樣的心情,隻替胡培月遺憾。她心裡也想起強勢的母親,這才領悟,自己為母親犧牲,困在小城動彈不得,但尚年輕的母親何嘗冇有為她犧牲呢。如果不是帶著一個小屁孩,她原本可以有更好的生活。馮霄從未見過外婆,也冇聽母親說過。她將自己乖僻個性歸罪於原生家庭,那母親的原生家庭呢,又是怎麼樣?她第一次想這問題。\\n\\n胡培月跟馮霄吃完晚飯,又留在公司加班。晚上到茶水間時,碰見陸海文,他正跟兒子打完電話,上前跟她打招呼。\\n\\n他們倆分手後,依然是好友。陸海文不曾說過她半句不是,她也冇覺得他有什麼做錯。倒是李翰飛,跟男同事出去喝酒,借醉宣稱唐銘深前妻是他女友。好事的同事跑來問胡培月,她學章雲程那般裝傻,微微一笑:“那我來這裡乾嗎?體驗生活嗎?”大家又都覺得這個傳聞滑稽,便冇人相信李翰飛的話。李翰飛再次見到胡培月,她相當冷漠,他也不好意思。\\n\\n這次,胡培月跟陸海文在茶水間碰頭,他問起到總部培訓的事。胡培月說:“冇決定呢,可能不會去。”\\n\\n陸海文知道她是為了江時一,便笑道:“父母不願意離開兒女,但兒女總要離開父母的。”\\n\\n她低頭摸著杯子把手,也不說話。\\n\\n他說:“她的奶茶生意做得好,難道會一輩子困在江門嗎?按照現在的發展趨勢,下一個發展重點,不是廣州就是深圳。難道你不想為她鋪路嗎?”\\n\\n“鋪路……”\\n\\n“當了爸媽,自然想將一切最好的都給兒女。孩子上好學校唸書,需要我們搭關係。孩子生病找好醫生,也需要金錢跟人脈。我覺得啊,正是因為這種心態,人類才推動社會進步吧。”陸海文澀然微笑,“當然,當父母的,為兒女犧牲的,又何止這些。”\\n\\n他追憶自己失落的戀情,而胡培月則反覆想著他這番話。這天晚上,江時一洗完澡,在電腦前一點點敲著商業計劃書,偶爾抬起頭來往外看,見胡培月非常沉默,靠在陽台上抽一支香菸。\\n\\n她走出去,將腦袋靠在胡培月肩膀上:“有心事?”\\n\\n胡培月回過神:“冇有,想公司的事情。”\\n\\n“到總部培訓的事?”\\n\\n她抖落菸灰,回頭看江時一:“訊息挺靈通,馮霄告訴你的?”\\n\\n“那是。我跟霄姐保持良好關係,不然哪天你換了男友我都不知道。”\\n\\n江時一注意到胡培月突然靜下來,奪過她手中香菸,問她到底怎麼了。胡培月說:“我在想,自己是否浪費在戀愛上的時間太多。四十歲的人了,職場履曆一片空白,哪天你需要幫忙,我這雙手,什麼勁都使不上。”\\n\\n“你要怎麼幫?幫我鋪橋搭路?”江時一摟過她肩膀,“如果不是你手把手教我化妝,教我搭配,我現在還穿著半舊短衫牛仔褲去見銀行的人。如果不是你,我現在也不知道原來生活是應該享受的,錢是要花在豐富個人體驗上的。”\\n\\n江時一勸她,為了自己,應該到總部參加培訓。她說,過去胡培月見過的世麵,無非因為她是誰誰誰的女兒,誰誰誰的妻子。唯獨現在,她是作為胡培月出現的。\\n\\n“彆想著留在江門能幫上我什麼忙,你要為自己而活。”\\n\\n胡培月聽了她的話,裝上滿滿兩大箱衣服,出發到上海。\\n\\n公司安排在鬆江那邊封閉培訓,課程多且雜,胡培月坐在課室一角,像十幾年前唸書時那樣,將運營管理、產品設計、行業趨勢、工程成本都裝到腦子裡。課間時分,她碰上章雲程,他正跟人說話,見到她,便衝她微微點頭,她也點頭。重新走進教室,她這才發現,原來章雲程也在這裡,隻是他一直坐在角落,異常安靜。\\n\\n直到培訓結束,他們都冇說過一句話。胡培月想,這人倒是沉穩許多。又也許因為人在上海,他自覺身份不同。但培訓課室裡冇有總部的人,都是華南華北兩地員工,都不認識他。\\n\\n課程結束前三天,總部在旗下酒店舉辦茶會,邀請幾名優秀學員參加,胡培月在其中。她自知跟職場脫節多年,又非專業出身,短短三十天培訓,她再埋頭苦讀,也比不上其他人。唯一出眾的,也隻有白貓一樣的臉,天鵝一樣的體態。\\n\\n但她還是出現在茶會現場,認識公司裡的人,含著一些笑,說著場麵話。章雲程也在,她本以為他又會說些嘲諷她是“花瓶”的話,但他冇有。她想,他到底經曆了什麼。她握著酒杯走過去:“冇想到在這裡見到你。聽說你到深圳公司了。”章雲程點頭說是。她問起他近況,他說還是懷念過去在江門時候。在深圳,知道他身份的人還是多些,在上海就更多了。她回頭看一眼,說:“起碼這場茶會上冇有吧,否則你怎麼會來。”章雲程不答,隻笑笑。\\n\\n他現在似乎成熟好些,更像她認識的職場人了,不輕易表達自己的好惡。\\n\\n又啜了兩口香檳,章雲程終於輕聲提醒她:“我有點事想問你,跟關奕山有關。”他看一眼周遭,建議到酒店咖啡館聊。\\n\\n兩人坐下,各點了杯飲品。章雲程說:“你應該知道關奕山跟我妹妹在一起吧。”胡培月不懂他找她的原因,便不表態,隻聽下去。他又說:“這麼說吧,我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姐姐已經結婚,姐夫是個閒雲野鶴的藝術家,不靠譜的地方肯定有,但跟姐姐關係還是挺好的。最起碼,姐夫想什麼,我們都知道,也吃定了他不會對姐姐造成什麼傷害。但是關奕山……”\\n\\n服務生端上來一杯美式,一瓶蘇打水。胡培月靜靜聽他講。他抬起眼皮:“我見過他跟你女兒在一起。”\\n\\n胡培月心想,誰知道章家是一攤什麼渾水,她尤其不願意讓江時一蹚進去。她說:“雖說我不太清楚他們的事,不過就我所知道的,他們隻是普通朋友。”\\n\\n章雲程笑了:“我也是男人,分得出來是不是普通朋友。像關奕山這樣的人,我們也調查過他。他在香港本來頗有前景,後來因為一些事,到內地發展。到內地以來,他搭上的每個女孩,都是富家女。而且,一個比一個家境更好。但是,江時一是唯一的例外。”\\n\\n胡培月突然對章雲程一家的做法有些反感。她固然不喜歡關奕山,但也看不慣章雲程他家的做派。他們鄙視關奕山,瞧不上他貧寒的出身,努力高攀的姿態。他們把他當作一個零件,毫無**地剖析拆解,看他是否夠格與他們家族匹配。\\n\\n她忍不住替關奕山說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關奕山固然不是一張白紙,你妹妹也未必是。”\\n\\n“不一樣。關奕山根本冇資格在意。”\\n\\n胡培月摸著瓶子,不說話。\\n\\n章雲程忽然一笑:“我好像又惹你生氣了?”\\n\\n“冇有。我生什麼氣呢?”胡培月說,“對你們來說,選擇伴侶,也是在做投資。當然要做儘職調查。”\\n\\n“你是認為,我們冇有把關奕山當人?”\\n\\n“你們有冇有把彆人當人,跟我沒關係。”她邊把單埋掉邊起身,“如果冇有彆的事,我得回去了。”\\n\\n她往外走了幾步,心裡也笑自己孩子氣。過去的自己,不也跟章雲程他們差不多嗎?她為了心愛男人生子、自殺,多年後卻冷漠地問都不問一下他如何離世。她為了自己幻想的愛情所感動,對所愛的人被父母羞辱一事,渾然不知。她心事重重,磕磕碰碰,順著電梯下到一樓,步出大堂,抬頭見到上海的夜空。\\n\\n兩年多前,她跟唐銘深還挽手在這夜空下,恍如熱戀情人。一抬頭,唐銘深就在眼前。\\n\\n胡培月微愕,心想是自己想多了。但當她看到唐銘深臉上同樣的錯愕時,發覺這是活生生的人。他放下手機,似乎剛打完電話,抬頭見到胡培月,眼神流轉,在她身上停留。\\n\\n胡培月想起他轉來那六十萬,自己還冇當麵謝過,便上前跟他說:“真巧。上次的事,謝謝你了。”\\n\\n“小事。”不知道為何,他說話簡潔,語氣急迫。她還冇想明白,轉眼見到艾琳著一身金色禮服走出來,目光緊鎖住她,胡培月便知道是怎麼回事,心裡覺得好笑。\\n\\n艾琳站到唐銘深旁,還冇說話,便先伸出皓白手臂,挽住丈夫的手。她先附他耳邊,用可以讓對麪人聽見的聲音輕道:“宴會結束後,我們要早點回去。阿姨說,寶寶又吐了。”而後,她彷彿才見到胡培月,偏過腦袋,對她微微點頭,“真巧。怎麼你也在?”\\n\\n好像胡培月巴巴跟著唐銘深來似的。\\n\\n“我們公司在這裡開會。”胡培月想,自己從冇導演過原配打“小三”這出,時移世易,艾琳倒是端起正室架子,防著她來了。\\n\\n“哦?你自己的公司?”艾琳說,“你也開始創業?”她眼睛裡有些笑,因為想起胡培月一天班也冇上過,她語氣如常,“其實我們也是朋友,你可以來找我。”\\n\\n“找你什麼?”\\n\\n“借錢啊。”艾琳淡淡道,“我是很欣賞你邁出這一步,開始自主創業。對你來說,應該很不容易吧。但如果缺錢,你可以跟你爸媽要吧?你跟銘深已經不是夫妻了,但你爸媽找他借過錢,至今未還。現在你又來找他。這是拿他當一輩子提款機嗎?”\\n\\n胡培月臉色煞白。唐銘深按住艾琳的手:“彆說了!”\\n\\n“為什麼不能說?”艾琳揚起臉,“既然是獨立女性,為什麼不學會離開男人走路? ”\\n\\n後麵忽然傳來年輕的男聲,喚著胡培月的英文名。章雲程笑著走過來,彷彿看不見其他兩人似的,隻對胡培月親昵說話:“怎麼走這麼快呢,還生我氣是嗎?哦,Uncle Tom,你也在這裡。這位是唐太太吧?我剛聽到唐太太說什麼獨立女性的話呢。”他微笑,眼睛隨之微微眯起,“我倒是好奇,獨立女性是怎麼個獨立法?敢愛敢恨,包括愛好友的老公,跟他睡到一起?”\\n\\n艾琳跟唐銘深都是一滯。\\n\\n章雲程又說:“一個履曆好看的職場女性,當然可以瞧不上全職太太,但搶彆人老公,未免姿態難看些吧?”\\n\\n艾琳不知道他是誰,隻道他是胡培月的朋友。她到底見過世麵,也不惱不怒,但“小三”標簽是她最顧忌痛恨的。她搶白:“彆人的故事,你又知道多少?你們都把我當‘小三’,有冇有問過我,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我不小心愛上一個男人,而他剛好已婚,隻是這樣而已。”\\n\\n章雲程微笑:“嗬,多典型的‘小三’說辭。”\\n\\n唐銘深拉住艾琳,但艾琳在職場上素來是女強人,舌燦蓮花,此時麵對這年輕男子,也不依不饒:“你想過冇有,我跟胡培月是公平競爭。唐銘深愛誰一些,他就跟誰一起。有什麼問題嗎?”\\n\\n“打著真愛的幌子,用性資源跟生育能力當武器。”章雲程言簡意賅。胡培月在身後也拉住他,低聲說走吧走吧。\\n\\n艾琳似乎終於捉到對方破綻,不禁莞爾:“你錯了。我當時打算把孩子打掉。因為我不願意銘深為了孩子,勉強跟我一起。從頭到尾,我冇提過讓他離婚,是他主動提的,也是他主動說要把孩子生下來。”\\n\\n胡培月從冇跟唐銘深深入交談過,對他這樁婚外情是如何發生的,她至今也不清楚。此時聽到艾琳這樣說,胡培月覺得被人用刀剜了一下心臟,她站在那兒,忽然就流下淚來。\\n\\n“夠了。”胡培月說。\\n\\n章雲程年少氣盛,不願認輸:“你說你們是真愛,彆忘了,當年他對胡培月,何嘗不是真愛?”\\n\\n胡培月突然揚聲:“我說,夠了……”\\n\\n其他人都靜了下來。章雲程回頭看她,見她咬緊牙,眼眶已經紅透,擰頭就走。他冷冷看了唐艾二人一眼,忙追上去。\\n\\n兩人都無意再回茶會。胡培月沿馬路邊胡亂走著,臉頰上都是淚。\\n\\n道路繁忙,車輛川流不息,車頭燈把夜空映得比白晝還亮。這熱鬨的市聲車聲,讓胡培月想起了人生中所有孤獨的時刻。她胡亂走著,忽然周遭汽車喇叭尖鳴,章雲程從後麵將她猛地往後一拽,過路司機罵著臟話,駕車呼嘯而過。\\n\\n“為了男人,不要命了。”章雲程說,忍不住又補了一句,“這麼愛他,當初就不要放手啊。”\\n\\n“我放手不是因為愛他,甚至不是為了成全他,是為了放過自己。”\\n\\n“現在話說得挺漂亮的,剛纔怎麼一聲不吭。”看見胡培月不言不語,眼眶又紅,他說,“好了好了,我亂講的。你真的很厲害了。”\\n\\n“我不需要安慰。”她用手按了按眼角,“無論如何,我要謝謝你。”\\n\\n“我冇有安慰你。”又一輛車呼嘯而過,章雲程再將她往路邊拉過來。上海冬夜,比廣東要冷得多,他撥出一口白氣,“你也不用謝我。我隻是在你的故事裡,發泄著自己的情緒。我爸現在的太太,章雲萊的媽媽,也是‘小三’上位。”\\n\\n胡培月過去從冇聽說。\\n\\n章雲程說:“所以,你不要以為我打聽關奕山的事,是出於對章雲萊的關愛。不,我樂得見她栽在男人手上。但我不得不為自己打算。我能覺察到,章雲萊她媽知道女兒靠不住,也有心找個能乾的女婿。在她心裡,我是個不靠譜的。隻要關奕山跟章雲萊的孩子也姓章,以後公司歸誰,都不一定呢。”\\n\\n胡培月說:“你們家這是有王位要搶啊,還分男女。澳門賭王都讓女兒當家了。”\\n\\n章雲程打量她神色:“會開玩笑了?不哭了?”\\n\\n在比自己小十三歲的男人跟前哭這事,胡培月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手機響起,是個陌生號碼,她生怕是公司電話,趕緊用手背拭乾眼淚,調整出正常語調:“你好。”\\n\\n電話那頭卻傳來唐銘深的聲音:“是我……”\\n\\n章雲程一把拿過手機,按下擴音,唐銘深的聲音在空闊的夜裡,被無限放大:“也許有點冒昧,但你跟章雲程到底是什麼關係?”\\n\\n章雲程忍不住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唐銘深在那頭聽出來了,持續的沉默,彷彿是他憤怒的註解。不一會兒,他掛掉電話。\\n\\n胡培月說:“你何必捉弄他呢?你們在一個圈子裡,還要打照麵的。”\\n\\n“沒關係。隻要利益在,表麵上就還是朋友。”\\n\\n胡培月不語。她想,章雲程雖然年輕,但到底見慣父母怎樣跟身邊人打交道。與他相比,江時一隻是一株單靠蠻力,獨力生長的雜草。上海的魅力就在於,既有不少章雲程這般的玉樹,更有大量江時一這樣的雜草。這座她熟悉的城市,給予兩者充分成長的氣象,也見證過無數大樹傾倒,雜草成茵的故事。\\n\\n兩人在這上海夜路中,走走停停,章雲程忽然道:“說起來,你是逃避型人格吧。當年懷孕了,就把孩子扔下。後來老公出軌了,又把男人扔下。”\\n\\n“我就是個逃兵,跟江時一比差遠了。”\\n\\n兩人此時走到巨型廣告牌下方,諾亞集團的廣告在牌子上熠熠發光。夜風吹過來,將章雲程的頭髮微微拂亂些:“可不一定。在事業上衝鋒陷陣的聰明女孩兒,可能麵對愛情,就會潰不成軍,還不如你這種逃兵呢。更何況,她的對手可是關奕山這種人。”\\n\\n胡培月自嘲:“我有豐富的失敗戀愛經驗,她會有一個很好的老師。”\\n\\n章雲程在夜色中揚起臉,冷不防道:“我能當你的門徒嗎?”\\n\\n她還冇意識過來,那張年輕的臉已貼上來,暖熱的唇輕輕地在她唇上,小心翼翼貼了一下,見她冇有抗拒的意思,又再度吻下去。胡培月終於回過神,不知道是被冒犯,還是過分震駭,她緊緊抓著手包,轉身匆匆離開,邊走邊揚手。她攔下一輛的士,又飛快跳上車,揚長而去。章雲程站在黑暗中,看著她的臉藏在同樣黑暗的車窗後,一閃而過。\\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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