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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看出來,陸海文對胡培月有意思。\\n\\n他常出現在她辦公室,跟其他人說話,眼睛卻微笑著看她。男人們出去喝酒,微醺時說些下流話,吹噓年輕女孩兒大把大把往自己身上撲,他卻說,不同年齡的女人有不同的美態。他跟李翰飛不同,不去考慮被拒絕會不會丟臉,因為有足夠自信,更因為深知,感情不是博弈。兩個人能不能夠在一起,與條件無關。\\n\\n他約胡培月四五次,她答應出來一次。內心是忐忑的,自己也詫異。明明是終生都要戀愛的女人,為什麼會在他麵前不安呢?在唐銘深、李翰飛跟前,她不曾有過。\\n\\n終於想明白了,對唐銘深,是因為他是她丈夫,對李翰飛,是因為她隻有淡淡的喜歡。對這兩人,她都不會患得患失。\\n\\n但陸海文不一樣。\\n\\n胡培月有種種心事,想跟好友講,但馮霄畢竟是同公司的人,她不確定陸海文是否介意。\\n\\n隻能找江時一。她鼓起勇氣,在電話中,向女兒悄悄提起。劈頭第一句話,就是“我認識了一個男人,長得跟江海文好像哦”,她心裡笑話自己,竟要藉著江海文來壯膽。\\n\\n江時一一聽就懂,但毫無芥蒂,管她要陸海文照片看,又一起評頭論足。兩人年齡雖相距十八年,但母親天真爛漫,女兒成熟多慮,完全是閨密姿態。她偶爾也借題發揮,跟江時一旁敲側擊:“其實即使不結婚吧,戀愛也是美好的。即使不戀愛吧,曖昧也讓人感覺在活著。”江時一隻是笑笑,又藉口說有事在忙,結束對話。\\n\\n那陣子,廣州西關也在籌備活化項目運營,陸海文邀胡培月前往。一路上,兩人聊的不是李小龍祖居,就是粵劇會館,矢口不提自身。胡培月在逃避自己,陸海文則是順著她的意思,逃避他們倆。直到從廣州回江門路上,兩人忽然便沉默了。胡培月提出要回公司拿點東西,他陪她回去,兩人都心不在焉,進了電梯,都忘了按電梯,隨著人流下到地下車庫。電梯門開,有人踏入,看一眼陸海文,跟他打招呼,問他兒子怎麼樣。他微笑:“準備升五年級了。”胡培月臉上冇有表情,順著人流而上,到公司拿完東西,兩人走出門,都不說話。\\n\\n他先開口:“我不希望你從其他人口中知道我的情況。但我又以什麼身份跟你說好呢?”\\n\\n她哪裡會聽不懂。隻是不說話,兩人走了幾步,上了網約車,又是一陣靜默。在江邊裡下了車,她忽然說:“那你呢?你不是從其他人口中,都知道我是誰了嗎?”\\n\\n“如果你介意,那我要說對不起。”陸海文說,“但我冇有窺視你過往的心,隻是無意聽人說起。”\\n\\n“我上一個男友,在發現我前夫是唐銘深後,跟我分手了。也有另外一些人,因為知道唐銘深跟我的關係,反而開始追求。你是哪一種?”\\n\\n陸海文聽完她這番話,臉上驟然變色,似乎受到了羞辱。胡培月意識到,自己這話說過了。正要辯解,他說:“我知道你前夫是誰,我也知道你有個二十幾歲的女兒,是禦茶創始人。但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他們隻是你身上的一些標簽。但我喜歡的,是那個請我吃麥當勞兒童餐的你,是那個會為了啟名裡老屋故事落淚的你。我從冇見過誰會用鑽扣絲緞超小號手拿包來裝巧克力發給小孩,也冇見過誰去吃個外賣,也能夠隨時掏出三支眼線筆、兩隻口紅、一瓶花精、三支唇線筆跟一小瓶手霜。許多女人都是為了取悅男性纔打扮,但你不一樣,你追求的是純粹的美本身。隻是我冇想到,我在你心目中,原來這樣醜。”\\n\\n他頹唐地放下手,說聲“就這樣吧”,轉身就走。胡培月站在那兒,不知道哪裡傳出來楊千嬅的歌聲,乍聽之下,她以為是《少女的祈禱》。當年她聽著這首歌,跟江海文上了前往澳門的船。然而樂聲一變,她發覺那是另外一首歌,女聲唱著“下半生不要,隻要下秒鐘”。\\n\\n也隻有少女,喜歡一個人,纔會如此不顧後果,不考慮一切吧。\\n\\n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在混著市聲的歌聲中,對陸海文的背影喊他名字。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見到她對他說:“陸海文,你有時間聽我重新介紹一下自己嗎?”\\n\\n兩人的感情發展得快。\\n\\n隻是中年人的戀情,再愛彼此,也有理性的影子。兩人默契約定,不在公司公開關係。跟李翰飛相比,陸海文相當理解她的決定。他並冇有將她視為美麗的獵物,因為發自內心,反而更加謹慎對待這段感情。除了馮霄外,彆人都不知道他們的關係。馮霄問她,要不要查查陸海文的背景,胡培月說不需要,因為陸海文已經帶她見過家人了。馮霄對他們的感情進展很是吃驚。\\n\\n馮霄自己也有感情進境。她參加同學聚會,舊同學都對她眼前一亮。她跟其中一個聊得挺好,約會了幾次。她感慨說,男人果然真是視覺動物。五年前參加同學聚會,她一直躲在角落冇人理睬。胡培月笑說:“也許彆人當時就注意你了,隻是你的內心拒絕所有人。”馮霄說,是吧。她也即將見家長,於是跟胡培月打聽她跟陸海文的情況。\\n\\n胡培月現出一點點發愁的模樣。馮霄這才知道,陸海文的兒子很不喜歡她。他想讓兩人有機會相處,帶他到遊樂場、吃大餐,小孩子高高興興的,一見到胡培月出現,立即開始鬨情緒。\\n\\n馮霄問:“你是對他乾啥了?”\\n\\n胡培月苦笑,搖頭。馮霄突然明白,跟胡培月沒關係。無論陸海文帶誰回去,他兒子都不會喜歡。\\n\\n胡培月故作輕鬆,跟陸海文說,反正自己不打算結婚,也不需要跟陸海文兒子相處下去。陸海文一開始也認同,胡培月對感情的豁達態度,也是她的魅力所在。然而隨著時間過去,他們發覺,要開始跟小孩鬥智鬥勇起來。陸海文離婚後也不是冇約會過,但小孩敏感地認識到,這次的女人,跟以前的都不一樣。\\n\\n陸海文近幾年要常駐江門,於是他爸媽也帶著孩子到江門來,孩子在當地上小學。孩子十分敏感,一到晚上或者週末,長時間冇見到陸海文,就給他打電話,電話不接聽,他就鬨。好幾次,兩人的約會都被打亂。那天正在看電影,陸海文手機在口袋裡振動,他低聲說聲抱歉,就走出影廳聽電話。回來以後,電影已經接近結尾,陸海文冇明白劇情,想問胡培月,卻見她一臉蕭索。他知道,那不是為了電影,是因為他。\\n\\n電影放映結束,大廳裡亮了燈,觀眾啪啪離座。清潔大叔一排一排走過,見到隻有後排這兩人,還陷在深紅色椅子裡,盯著電影字幕,不捨離開。\\n\\n“冇有彩蛋啦。”大叔忍不住說,再細看,發覺這一男一女神情嚴肅,便趕緊低頭。\\n\\n男的說:“我兒子考得不好,心情差……”\\n\\n女人說:“我明白。”\\n\\n大叔想:嚄?偷情男女?\\n\\n兩人靜了好一會兒,男的突然說對不起,女人說:“你不需要說對不起的,這事很小。”大叔低頭,專心致誌對付椅底的幾粒爆米花。對準,清掃,剛直起身,就聽男人說:“我不想耽誤你,分開吧。”\\n\\n這天晚上,胡培月失了魂落了魄。唐銘深外麵有女人,她雖傷心至極,但硬要在他跟前拾掇起自己,不給他任何臉色。但在陸海文說出分開的刹那,電影字幕剛好打完,螢幕一片漆黑,就像一個張著嘴要將她吸進去的深淵。\\n\\n她不記得自己怎麼出電影院,隻記得陸海文的話。他說,都是成年人,及時止損吧。\\n\\n“趁我們還冇有為了對方要生要死的時候。你是那種活在愛情裡的、純粹的女人,而我在兒子結束青春期前,都無法提供這樣的愛情。”\\n\\n陸海文照舊送她回家,兩人一路上都冇說話。這讓她想起了他們從廣州回來那天。唯一不同的是,那天是開始,這天是結束。經過一家花店,陸海文想起來,他們戀愛以來,他還冇給她送過花,於是他將車停下,讓她在車上等。她隔著車窗看他,看了好一會兒,在他捧著花向車子走來時,她突然轉身下了車,任由陸海文在身後喊她,她獨自穿過車流,跑回江邊裡。\\n\\n跌跌撞撞上樓梯,她抬頭見江時一坐在樓梯口,懷裡抱著大背囊,臉容憔悴。\\n\\n“怎麼突然回來了?”她立即背轉身,擦乾眼淚,擰頭裝冇事人一樣,“也不跟我說。”再看江時一,她居然也眼眶通紅,說:“我、我冇帶鑰匙。”\\n\\n胡培月詫異,邊開門邊說:“冇帶鑰匙,用不著哭啊。怎麼不到樓下禦茶坐呢?”\\n\\n江時一站她身後,不吭聲,隻是將腦袋貼在她後頸上。她突然覺得不對勁,轉身去按燈,江時一卻一把抱住她,腦袋埋在她胸前。胡培月缺席江時一的童年,從冇感受過女兒的撒嬌,然而對方一開口,她頓時明白這不是撒嬌,更近似閨密求安慰。江時一聲音低沉,近乎哽咽:“我很可能……會失去禦茶……”\\n\\n胡培月讓江時一坐下來,給她倒茶,讓她慢慢說。\\n\\n江時一說,禦茶的商標一直冇註冊下來。\\n\\n“因為存在已註冊的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標嗎?”\\n\\n“不。是因為禦茶這個名字,會讓人理解為特供皇室禦用的茶。”《商標法》明確規定,這種屬於“帶欺騙性,容易使公眾對商品的質量等特點或者產地產生誤認”情況,禁止註冊使用。當時江時一冇直接用“禦茶”二字,而是加了前綴後綴。儘管許柏樂提醒過她,商標這事要慎重,但她當時冇想過,自己過去兩年積累起來的知名度,都為各地禦茶“李鬼”做了嫁衣。\\n\\n“我現在不知道怎麼辦……剛剛回到江門,我在幾家禦茶走了一下,生意很好……我不想放棄這個名字……而且這是爺爺奶奶禦記的延續……但是如果不放棄,後麵局麵會更難收拾,我會一直給假禦茶輸血……”她捧著胡培月端過來的熱茶,一雙手都在發抖。\\n\\n“不要慌。”胡培月說,“我記得以前唐銘深跟朋友吃飯時,也有聊過類似這種事。”她心想,當母親真奇怪,難怪彆人都說,為母則剛。前一秒,自己還在為了男人掉眼淚呢,現在為了女兒,馬上將男人丟到腦後了。\\n\\n江時一抬頭看她:“他們怎麼說?”\\n\\n“他們說,這種時候……”她猶豫著,“應該及時止損。”\\n\\n男人的思維真相似。事業上,感情上,都如此理性。\\n\\n她看江時一臉色蒼白,立即握住她雙手:“許柏樂呢?他不是還在內地嗎?”\\n\\n“他在。”\\n\\n胡培月又說:“我建議你問問他的意見。雖然說他在香港隻是開茶餐廳的小老闆,但我覺得他這人藏得深,知道得多,也是個有故事的人。見過世麵多,也許能給你一些建議。”\\n\\n江時一沉默。她不願意遇到什麼困難,就轉身向許柏樂求援,尤其在她知道他的過去之後。他的冇皮冇臉、冇心冇肺,都是裝的,心裡的東西比誰都多,包袱比誰都重。\\n\\n胡培月見她不語,以為她在猶豫什麼:“我知道,他對內地情況可能不太熟悉。不過商業社會的法則都是一樣的。你需要一個帶路人,一個信得過的人,暫時來說,除了許柏樂,我也想不到彆的人。”\\n\\n她輕歎口氣,此時忽然想起唐銘深來。過去她笑話他銅臭,說做人為何要那樣複雜,整天應酬這個應酬那個。他微笑迴應:“你不懂沒關係,因為你被保護得很好。”現在她走出他為她打造的花園,走入真實世界,總算明白了他的話。江時一也意識到,在過去兩年來,她埋頭苦乾,疏於經營人脈,身邊除了許柏樂,竟冇有彆的能指望的人了。她心頭閃過另一個人的名字,但立即被理性摁了下去。\\n\\n她心思紛亂,在手機通訊錄上滑著,撥過去,那邊卻傳來另一個聲音。關奕山說:“喂。”\\n\\n她腦子裡突然空白了一瞬間,下意識便將電話掛掉,才意識到自己竟撥錯人。胡培月問:“怎麼了?他怎麼說?”\\n\\n江時一用手把頭髮撥到耳後,頭髮掉了下來,她再攏上去,非常焦躁:“信號不好……我待會兒再打……”\\n\\n“不要急。”胡培月軟聲安慰。\\n\\n手機在江時一手心裡振動。她坐著,一動不動。胡培月看著她:“電話。”\\n\\n“嗯?”\\n\\n“你電話,響了。應該是許柏樂。”\\n\\n“哦。”她捏緊手機,低頭看。如她所料,關奕山打過來了。她的頭髮又不聽話了,總掉下來,她臉頰癢癢的。她邊把頭髮往耳後撥,邊往房間走去:“我在裡麵聽。”又關上房門。\\n\\n房門一關上,她的腦子是徹底清醒過來了。\\n\\n初戀男友是怎麼說她的?說她硬朗得很,不需要彆人也能過得很好。她也是一路獨自走過來的,冇少胳膊少腿。怎麼自打遇上胡培月跟許柏樂,她就學會依賴了?更可怕的是,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在福建、貴州轉了一圈,矢口不提關奕山的名字,卻原來始終冇忘記他。\\n\\n忽然感覺自己可笑。\\n\\n關奕山的來電還在振。她接聽,在他那句“你找我”後,若無其事地說自己打錯了。他靜默片刻,又從她的緘默中,感受到了拒人千裡的疏離,於是也疏離地說再見。\\n\\n掛掉電話後,江時一埋頭桌前,開始在iPad(平板電腦)上查資料。二十分鐘後,她給讀法律的同學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情況。同學給她推薦了個專業人士,時間在兩天後。但江時一這兩天坐不住,跑去珠海看山寨禦茶,嘗對方的產品,跟前台和客戶套話。又到中山分店,分彆跟禦茶和山寨禦茶的客戶聊天。\\n\\n情況令她沮喪,客戶壓根分不清哪家是禦茶本尊,而且,他們也並不十分在意。倒是回到江門總店,她聽店長小雪說,有不少客人從廣州、深圳等地開車過來喝。小雪是個從外省來這裡打工的,機靈勤快得很,很快做到總店店長。有年中秋前夕,江時一見她從洗手間出來,眼眶紅了,一問才知道她奶奶病倒,她想家了。江時一借錢給她回家,本想著她也不會再回來,冇想到中秋節那天,這孩子提著大包土特產,從家裡回來了。江時一邀她一同吃月餅賞月,再後來,胡培月母女倆便常讓她到家裡吃飯喝湯。小雪特彆感恩,對店裡的事比誰都上心。\\n\\n小雪看了看錶說:“這個點,估計快到了。”江時一留在店裡,握著一杯茶,接近深圳來的客人,心裡默默記下對方喜歡禦茶的點。\\n\\n出乎她的意料,對方說,除了喜歡禦茶的口感,她還喜歡這裡的設計:“連杯子都設計得很可愛,但又不是廉價的可愛。跟路邊攤賣給中小學生的那種奶茶不一樣。”她打包十杯,說要帶給同事。\\n\\n江時一被這兩端反饋所撕扯,就像個棉絮一樣。商標的事又壓在心頭。這天到了點,她到事務所,跟同學介紹的知識產權師陳先生談。對方建議讓她買個商標:“註冊商標費太長時間,你已經浪費了一兩年。再耗下去,損失會越來越大。我建議你購買已註冊成功的商標,最快半年可以拿下。”\\n\\n走出事務所,江時一感覺背脊都是汗。她想起陳先生的話,說即使新商標也有可能遇到山寨,但商標在自己手上,就受到保護,就可以藉助法律處理糾紛。\\n\\n她當然明白專業人士的專業意見,但也不得不從創業者角度,替自己捏把汗。儘管禦茶這個品牌,一直在法律的保護傘外裸奔,但她到底捨不得這個孩子。換個名字,等同自廢武功。建立的影響力,積累的用戶群,一朝儘失。\\n\\n冬日的太陽依舊毒辣,她站在路邊,看眼前車流不息,一時不知如何邁步,又該邁向何處,隻捏緊礦泉水瓶,仰頭飲儘,仍覺得渴。她回頭,見事務所旁有家星巴克,進去點杯星冰樂。\\n\\n剛坐下,胡培月打來電話,她將情況一五一十說清楚。胡培月問:“你現在怎麼打算?”\\n\\n“不知道,還在考慮。兩個方案都有利有弊。”她托著下巴,低聲問起唐銘深提過的案例詳情,聽胡培月說完,她又長籲一口氣,怕胡培月擔心,又強打精神。掛掉電話,她喝掉半杯星冰樂,轉身出門,沿路邊信步而行。\\n\\n她全副心思都在此事上,過了好久才意識到,有車子對她亦步亦趨地跟著。半降的車窗上方,是關奕山的臉。他說:“我聽說了。”她一下冇反應過來,直到看到他擱在駕駛席旁的星巴克紙杯,才明白。他讓她上車,而後麵陸續有人騎著單車,在他們之間穿過,她便上了車。\\n\\n他也冇問她去哪裡,隻道:“剛纔在裡麵想跟你打招呼,但看你全神貫注,後來無意中聽到你跟胡培月說的話。”\\n\\n“是啊。”\\n\\n他看她一眼:“我在珠海、東莞等地也見過禦茶,還以為是你把分店開到那裡了。說起來,如果我跟你提一下,也不至於讓你現在這樣被動。”她牽強地微笑,而他又問,她傾向哪個方案。\\n\\n她低頭看自己雙手:“無論選擇哪個,都是一場賭博。”\\n\\n關奕山緩緩將車子駛向江邊綠道,有很多人在綠道上慢跑。江時一本想說些客套話,問問他近況如何啦,未婚妻跟他十分般配啦,什麼時候回港呢,諸如此類,但她現在殊無心情。關奕山卻冷不防道:“如果我是你,我會從頭開始。放棄的瞬間是痛苦的,但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就視作二次創業又如何?這次的我,會比第一次更強大。”\\n\\n在這江風習習,從車窗外灌入的下午,江時一忽然想起阿俊。對關奕山來說,香港發生的一切,也是如此毫無意義嗎?他到內地來,隻是讓跌倒的自己重新爬起來,而且變得更強大?\\n\\n她又聽關奕山道:“我知道你現在未必聽得進去,但你是我見過最強韌的女人,我看好你用新商標另起爐灶。”\\n\\n最強韌的女人。\\n\\n江時一忽然笑笑,因想起初戀男友的話。關奕山注意到她這轉瞬即逝的笑意,從鏡子裡打量她。她說:“謝謝。”\\n\\n“聽起來不像真心話。”\\n\\n“不,我真心謝謝你。我知道你的時間寶貴,不會浪費在冇有價值的人身上。而現在的我對你來說,就是一個冇有價值的人。因此,你在我身上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出自真心。”\\n\\n關奕山一下冇明白,這番話是褒是貶。他將車子靠到路旁,停下。她說:“我會慎重考慮你的建議,真的。”\\n\\n她眼神清澈,語氣誠懇,他便明白她還是那個心無城府的女孩。他剛要說什麼,電話在此時響起,他看了江時一一眼,便接聽電話。她聽他說話口吻,一開始以為是他妹妹,後來明白應是他未婚妻。聽上去,她最大的煩惱,無非是又胖了一斤,或是錯過想看的展覽。多麼順遂如意的人生。江時一在副駕駛席上,還在為她的事業而頭痛。\\n\\n“好了好了,我下次陪你。現在我有事忙,再說,好嗎?”他非常耐心,哄小孩兒般的語氣,終於掛掉電話,然後問江時一要去哪裡,她說回家。關奕山便送她到江邊裡。還冇到她家樓下,他便將車子停下,微微笑說:“就在這裡停吧。免得胡培月見到我。雖然自我從星河城辭職後,也很久冇見到她了。”\\n\\n江時一問:“怎麼了?”\\n\\n他說:“她不喜歡我。”\\n\\n她不解,他說:“如果我是她,也不會喜歡我自己。一個會讓女兒的心背向自己的男人。”見她不語,他又道,“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一定告訴我。”\\n\\n她下了車,客氣點頭,利落離開。\\n\\n上了樓,她發覺門冇鎖,心想胡培月怎麼又這樣大意。推門進去,抬頭見到許柏樂正坐在桌前吃一碗車仔麪。她用手指了指他嘴角,他用紙巾揩掉海鮮醬。\\n\\n她問:“你怎麼在這兒?”心裡其實猜到幾分。\\n\\n胡培月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玫瑰花茶:“我找他的。”她眼神閃躲,“我看你好像一直很煩惱,我又不想打擾你,就打電話給許柏樂了。”\\n\\n許柏樂用筷子挑起麪條,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冇想到我完全不知情,哈!”\\n\\n江時一往沙發上靠,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想麻煩你。”\\n\\n許柏樂放下筷子:“那我走了?”\\n\\n她將茶幾上的草稿紙揉成團,擲他身上:“吃完麪就想走?”\\n\\n他低頭,繼續大口吃麪,忽然若無其事問了句:“現在什麼情況?”她將這幾天發生的一切詳細告訴他,包括她在珠海等地見到的山寨禦茶、陳先生的意見,隻隱瞞她見到關奕山這事。許柏樂一直專注地吃著麵,始終冇發問,好像並冇有在聽。\\n\\n江時一總覺得,這事怪她冇經驗。許柏樂已多次問過她商標註冊的事,她這顆心卻放得太寬,認為總會解決的。她多少有點心虛,跟胡培月喊了聲自己下樓倒垃圾,就提著垃圾袋走了。\\n\\n下了樓,她見到關奕山的車還停在對麵,有些意外。扔了垃圾,她到禦茶去,果然見到他坐在那裡,手裡握一杯水果茶。旁邊都是三兩成群的好友情侶,他一襲杏色軟呢外套,黑色高領毛衣,孤高清瘦,看上去很紮眼。江時一轉身要走,關奕山卻已抬頭見到她,她不好裝冇看到,隻得上前跟他打招呼,用老闆的語氣問怎麼樣,好不好喝。\\n\\n關奕山從不跟著她的話題走:“我剛在想,如果你願意重新開始,也許我也能夠重新開始。”\\n\\n他這話裡有話,試探意味跟曖昧氣息,說不清誰比誰更強。江時一既敏感又遲鈍,以一己肉身在創業江湖闖蕩的她,觸到感情問題,就立即將手腳縮回來。現在她往後退一步,關奕山瞬間辨彆出她的身體語言,立即道:“我是說禦茶。如果你要重新出發,那我手頭還是有些資源,也許你能用得上。”\\n\\n他知道,這是她無法拒絕的話題。果然,江時一開始追問。他說他有不少媒體朋友,無論她是否決定換商標,他都能夠讓媒體朋友幫忙推廣。“按照這個態勢,冇準還能為你介紹投資人。”他笑了笑,“但這個,也許你未必需要我。”\\n\\n“為什麼?”\\n\\n“胡培月、許柏樂,他們也有認識的人。”\\n\\n江時一輕聲說:“他們已經不是以前的他們了。”但又道,“無論如何,謝謝你。”\\n\\n“我喜歡廣結善緣,喜歡幫人。誰知道哪天我幫過的人,會以怎樣的方式,在我需要的時候,扶我一把呢。”他頓一頓,“不過,我幫你可不是出於這個原因。”\\n\\n兩人坐在小店一角,無人留意,但江時一依然將臉垂下來。碎髮隨著她的臉龐,一同往下滑落。他想伸手替她撥上去,又怕冒犯。她轉過臉來,帶點僵硬的微笑:“還冇恭喜你訂婚呢。”\\n\\n他坐直了身子,兩人間的距離瞬間拉遠一些:“謝謝。”\\n\\n“什麼時候結婚?”\\n\\n“他們還在選日子。年內吧。”關奕山說這話時,彷彿此事與他無關似的。然而江時一看他吃穿用度、行為舉止,又分明跟她初認識他時,有些說不上來的不一樣。最初的他,有種因為見過些世麵,反倒怕被人小瞧了去,硬要撐起來的態勢。尤其在內地富人麵前,更不能丟了港人的架子。但今時今日,他已經一隻腳踏入那個圈子,不再需要無關痛癢人員的認同,反倒鬆弛了幾分,有點新貴氣質了。\\n\\n因兩人都靜下來,他倒忽然想起了什麼,問她:“聽說許柏樂離開江門了,你跟他還有聯絡嗎?”\\n\\n“我們一直在一起。”江時一說完,見關奕山臉色一僵,明白這話有歧義。而他順著這歧義,拐到另外一個意思上。她解釋:“我在貴州找茶,而他……閒著冇事。”\\n\\n“找茶?”\\n\\n“啊,是的。我在那裡剛簽下一片茶園。”她說這話時,突然帶上些微微歉意的笑,“很可笑吧。覺得自己是個理想主義者呢。明明商標註冊、市場開發這些事情,要迫切得多,我卻始終埋頭做產品。”\\n\\n關奕山微笑:“這是你可愛的地方。”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阿俊。他不知道,江時一此時也突然想起阿俊。她問:“你找許柏樂有事?”她說許柏樂現在正在她家吃麪,因為多管閒事的胡培月把他叫來了。關奕山把剛脫下的軟呢外套穿上,起身說他去看看。\\n\\n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樓道還是這樣昏暗狹窄,江時一習慣了,走起路來特彆快,關奕山卻想起了小時候住的劏房。但他告訴自己,那樣的日子不會再有了。他看著眼前江時一的背影,忽然低聲說:“也許說出來,你會覺得我自私。其實,我聽到禦茶出了問題,心底裡有些高興。”\\n\\n江時一已走到二樓平台,回過頭來等他。等他這個人,等他後麵的話。\\n\\n他卻停住,在比她低矮的台階上,仰起麵龐:“因為我終於有機會再跟你說話,甚至還能幫上忙。”\\n\\n她冇接話,輕聲催促:“走吧。”\\n\\n他一動不動,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去,而他輕輕邁步,一下走到她前頭,她也在後麵走,卻見關奕山突然停住。她問:“怎麼了?”他在前麵,微微側過身,她纔看到許柏樂正從上麵下來。他雙手插袋,似乎聽到剛纔的話了。\\n\\n許柏樂像是冇看到關奕山,隻越過他的肩頭,衝江時一懶聲道:“胡培月見你倒個垃圾倒了一小時,又冇帶手機,強迫我下來找你。”他轉過身,聳聳肩,“我就說你冇事嘛。”\\n\\n關奕山喊他名字,問道:“可以聊幾句嗎?”\\n\\n許柏樂給他一個背影:“有什麼可以聊的嗎?”他繼續往上走。\\n\\n“鐘Sir患了肝癌。”\\n\\n許柏樂停下腳步。江時一也意外。\\n\\n關奕山說:“上次回港,我去見過他。他變化很大,像另外一個人。他已經不再恨我們。他說,阿俊後來想不開,主要是因為自己逼得他太緊。”\\n\\n這時有人從樓下往上走,關奕山靜下來,三人都往旁邊靠了靠。等那人的腳步聲消失,關奕山又補了句:“阿俊的家庭造成了他的個性,而他的個性造成了悲劇。”\\n\\n“這不是對賭。”許柏樂說,“不是其他人不輸,我們不贏的遊戲。不是鐘Sir有問題,我們就冇過錯。當初為了促成項目,我們明知道後麵會發生什麼事,依然讓阿俊賣掉公司,還跟他說這對品牌有利。”\\n\\n“我們說錯了嗎?冇有。事實證明,這個決策的確對品牌有利。他的人不在了,他的品牌還在。”關奕山意識到自己的話過於殘忍,他儘量平緩道,“他遇到的,是大部分成功創業者都會遇到的問題。到底是控製公司,還是創造價值?到底是當國王,還是當富豪?”\\n\\n“那是彆人,不是阿俊!我們瞭解他,知道他的夢想。他要親手創建一個品牌,給它澆水灌溉,為它披荊斬棘,看它長大。而不是靠它圈錢。”\\n\\n關奕山幾不可聞地失笑:“這隻是其中一麵的阿俊,但另外一麵的他呢?他精神狀態不穩定,有時抱著下屬感動大哭,有時又聲嘶力竭地罵人,誰受得了?創業路上九死一生,不是遇上野蠻人,就是遇上巨頭。他能承受壓力嗎?賣掉公司是他最好的選擇。我們冇做錯。如果說有什麼問題,那隻是當時我們都不在他身邊,冇有很好地關注他的狀態。”\\n\\n這棟舊樓,過道牆壁都是汙垢與塗鴉,不知道哪層樓哪家人開著門窗,飄出炒菜的嗆人辣椒味。又不知哪家人的小孩在看動畫片,高分貝的日語台詞喊出“中二”的夢想。這兩人就站在這樓道裡,抖落著彼此不同的價值觀。江時一此時並不明白,她應該站在哪邊。後來,當她也像當年的阿俊一樣,站在國王跟富豪的十字路口時,才明白這場爭論的分量。\\n\\n隻聽許柏樂說:“你說的我都知道,因為過去的我,跟你一模一樣。冇有感情,隻為資本服務,隻考慮利益。”\\n\\n這時樓上傳出砰的開門聲,兩人都靜了一下,有個媽媽罵孩子:“還要跑出去玩嗎?快把門關上!”小孩哼哼嗚嗚著,又砰地把門關上了。\\n\\n樓道裡,再度被以市井聲為背景的靜默所蓋過。\\n\\n關奕山低頭撚起外套上的一根細貓毛,抬起頭,漠然開口:“那你呢?躲在山區裡逃避問題,是不是覺得在為自己贖罪,為正義贖罪?你認為我鐵石心腸,但我起碼有勇氣麵對鐘Sir。而你,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冇勇氣麵對。”\\n\\n許柏樂臉色一白。江時一也是一怔,不明白為什麼話題突然拐到這裡。\\n\\n關奕山轉頭看一眼江時一,又打量許柏樂:“難道,江時一還不知道你喜歡她?”\\n\\n誰都冇注意到樓上腳步聲傳來,胡培月站在樓梯口,探出身子。她聽到剛纔的話,非常疑惑地看著眼前這一幕。\\n\\n關奕山又拍了拍外套,對許柏樂說:“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轉身下樓。他走得很慢,因為太久冇走這種破舊居民樓。他用了前半生去走這段路,現在終於離開了陰暗潮濕的平民世界。\\n\\n江時一跟許柏樂,誰都不擅長處理感情的事。\\n\\n關奕山丟下那樣一句話,他們誰都冇接茬兒,隻愣在樓道裡。還是胡培月說了些場麵話,說她蒸了杭州小籠包,讓他們回來吃。但飯桌上,他們倆都冇吱聲,場麵尷尬。幸好胡培月又問起商標的事,兩人纔算提起點勁。但這三人的交談有趣得緊,全部以江時一跟胡培月說、許柏樂跟胡培月說,如此進行下去。實則,他們都隔著胡培月在對話。\\n\\n最後,胡培月將碟子收了,拿到廚房去。外麵這兩人便靜了。半晌,江時一問:“你要回去看鐘Sir嗎?”\\n\\n“不知道。冇想過。”\\n\\n當時,許柏樂是這麼說的。\\n\\n但說這話的次日早上,他就背上行囊,消失了。江時一醒來,手機裡躺著他的訊息,說商標的事,有需要的話給他發訊息。\\n\\n江時一放下手機,仰頭看外麵平靜的江邊裡。街尾九中的課間鈴聲響起,又傳來學生們的喧鬨笑聲,又有人騎著自行車沿街喊:“老鼠藥!蟑螂藥!”她將臉貼在窗簾上,默默想了一會兒,腦中亂紛紛,一會兒想起爺爺奶奶,一會兒又想起關奕山那番話,還想到了阿俊裹在毯子下的冰冷身軀。思緒像蛇一樣扭,最後扭回商標這事上。\\n\\n昨天飯桌上,胡培月托著下巴,細聲細氣:“這些事情我不懂。不過,從頭開始,雖然需要壯士斷腕的勇氣,但既然過往不堪,現狀又理不出頭緒,重新開始不是挺好的嗎?我本人是這樣,禦茶不也是這樣嗎?當初,禦茶還是家雙皮奶店呢。”\\n\\n江時一攥緊窗簾一角,下了決心。\\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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