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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誰都冇想到,他們倆在貴州,居然一待就是四五個月。\\n\\n為了照顧禦茶,江時一每個月都有十五天要返粵,但她已經培養出幾個成熟店長,禦茶品牌規模初顯。胡培月過生日,她又在那兒多待了一段時間陪她。兩人吃生日蛋糕時,江時一終於問出困惑已久的問題:“為什麼外公外婆從來不找你?生日也不聯絡你?”離婚多日,胡培月早已坦然麵對,她說:“也許我不是他們想要的那種女兒。”\\n\\n許柏樂也回了一趟香港。連通視頻,將手機擱在奶奶跟前,看姊妹倆對著螢幕那頭,說著她們才懂的鄉音,流著她們才懂的眼淚。許柏樂站在門外喝一杯阿華田,心想,真好。\\n\\n江時一跟許柏樂發訊息,感歎說生日蛋糕真好吃,說他應該來江門陪胡培月過生日。許柏樂懶得跟她解釋,他對胡培月避而不見,隻因不願看她那副使勁撮合兩人的模樣。江時一嘴上不說,但許柏樂看得出,她一天也冇忘記過關奕山。\\n\\n許柏樂抵貴州第一天,就見到江時一蹲在地裡,往上捲起的褲腿全是泥,跟農業大學的人聊著土壤、溫度、降雨量、日照的測評情況。“上次送檢的水源土壤,達到有機標準了嗎?”她問,又側耳細聽,一抬頭,見到許柏樂迎麵走過來。\\n\\n“你等我一下。”她衝他揚手,又回頭看農大人給她看的送檢報告,好一會兒才得閒,轉身對許柏樂笑說,有好訊息。\\n\\n他指著她肚皮:“有喜了?”\\n\\n她冇理會他發神經,隻告訴他,她已經確定要在這裡自建茶園。“測評結果非常好,而且我跟這裡的農戶待了這麼一段時間,瞭解到他們世世代代在這裡種茶製茶,都是天然農耕,冇有汙染。”她眼睛亮如星宿,“你跟我說過,禦茶對標的不是路邊奶茶店,而是星巴克。星巴克當年宣傳自己的精選咖啡豆,而我們禦茶,要主打有機茶葉。”\\n\\n到貴州以後,她穿得像個村姑一樣,常常頭上戴鬥笠,穿著透氣防風的衣服,挽著褲腿,在地裡踩一雙看不出原色的大雨鞋,跟大夥兒一起手工采摘大半天,才采得一小簍。她抓著許柏樂叨叨,說山區裡住的大多是貧困的留守老人,兒女都在廣東、浙江等地打工。有次她到一個老人家裡做客,發現他的筷子居然是用粗糙樹枝一分為二製成的,碗裡也冇幾片肉。\\n\\n許柏樂斷斷續續地聽著,多少有些心不在焉。這裡多山而蜿蜒,層層疊綠,風從遠處水庫吹過來,將她頭髮拂亂一些。他忽然有點羨慕這風。\\n\\n江時一又說:“如果我在這裡自建茶園,就能讓他們靠采茶維生。老人不用見不著兒女,孩子不用冇有爸媽。”\\n\\n許柏樂點頭。他見到她頭髮又被吹亂,看得他有些心煩,轉過臉去。\\n\\n江時一問:“你是擔心資金問題?現在禦茶現金流健康,利潤可以用來建茶園。”\\n\\n許柏樂的心事,不在江時一的關注之列。她全副心思投在茶園上,中間又跑回江門幾趟,胡培月每次都發現她曬黑一點,下次回來,行囊裡都是胡培月給她塞的防曬霜跟曬後修複乳。\\n\\n晚上通視頻,胡培月又心疼起來:“又曬黑了。把臉靠過來,我看看!”\\n\\n江時一將臉貼近一點攝像頭。\\n\\n胡培月摸著自己兩邊臉頰叫:“都曬脫皮了。日光傷害是不可逆的呀。你這樣子,以後怎麼辦?”\\n\\n江時一笑嘻嘻:“我又不打算嫁人。”\\n\\n“那總要談戀愛吧?”\\n\\n“不會了。”她說。\\n\\n視頻那頭,胡培月靜了靜。江時一若無其事道:“不跟你說了啊,還有事忙。”中斷了通話。胡培月愁得起身在客廳裡走過來走過去,最後站在陽台上抽菸。她仰頭看著星空:“江海文啊,你女兒才二十幾歲,現在就說不打算戀愛了呢。”也說不上來,到底是遺憾自己的戀愛天分冇傳承下去,還是擔憂她被關奕山傷得太深。\\n\\n胡培月一宿冇睡好,第二天上班時,用厚厚的粉蓋住黑眼圈。這早有個重要接待,因起床晚了,她無暇細細化妝打扮,衣服也隻換上小西裝,便匆忙出門。趕到公司時,還是晚了,老張電話通知她:“不用上辦公室了,直接到正門等。”\\n\\n她往正門趕去,遠遠見到老張他們已經站在門外,兩輛黑色小車正好停下,華南公司的人從上麵下來。她急急站在老張身後,調整出笑臉,但終究還是慢了,隻對著這些人的後腦勺。她臉上肌肉鬆懈,收斂了笑容,轉過身來,眼前赫然站了個男人,矜持有禮:“我這外套弄臟了,請問可以替我找地方掛著嗎?”\\n\\n一抬臉,彷彿見到二十年後的江海文,站在她眼前。她怔怔站在那兒,像陷入二十年前的夢中,不曾如此失態過。對方看她出神,又小心翼翼重複一遍問題,目光移到她胸牌上,輕聲喚:“胡小姐?”\\n\\n胡小姐立即專業起來,把搭在對方手臂上的西服外套接過來,她說:“我去替您處理一下。”\\n\\n那人微微一笑,更像江海文了。他說,那就謝謝了,然後遞過來一張名片。胡培月看到他叫陸海文,連名字都一樣,是諾亞集團華南公司的。名片上冇有頭銜,但以前唐銘深說過,越是冇有頭銜的人,越要慎重對待。\\n\\n胡培月跟乾洗店的人相熟,很快取回外套。將外套遞還給陸海文時,他笑說謝謝,又提議請她吃飯,以示感謝。他說這番話時,會議剛結束不久,老張還在附近跟其他人握手,李翰飛也在旁邊豎起耳朵。胡培月有片刻猶豫,但陸海文立即換上公事公辦的語氣:“一來作為答謝,二來我也想瞭解一下江門情況。”他態度誠懇,語氣真摯,胡培月不好再推,隻是提議地點由她來選。\\n\\n於是,當陸海文穿戴整齊,抬頭看那個著名的金拱門標識時,忍不住笑出來。他心想,這女人為了不讓用餐地點帶有約會意味,居然特地挑了這個地方。\\n\\n胡培月說:“地點可以改。”他連聲說不用不用,又忍不住笑。四十多歲的男人,笑起來臉上有些褶子。胡培月想,老天真不公,那些褶子要是長在她臉上,是枯萎的花瓣。落在男人臉上,則是經過歲月曆練的好看。胡培月向來是個注重外在的人,但精神與靈魂的美同樣重要。因此當陸海文說起他將常駐江門,負責啟名裡項目,並且給她看手機裡啟名裡舊宅主人寫的家訓、題詞時,整個吵吵鬨鬨,瀰漫著炸薯條、漢堡肉跟咖啡味的麥當勞,好像瞬間安靜下來。\\n\\n他的聲音像醇酒,低聲念出:\\n\\n“德門集慶,仁宅迎祥。順德俊男,新會善女,既見傾心,喜結良緣。蓮生五蒂,德財日增,資市此屋。祥雲映天,五蝙繞梁,芳菲滿堂。故名五福,五蒂常青,福壽康寧。\\n\\n“詩書傳家遠,耕讀繼世長……”\\n\\n念罷,他收起手機,抓起一個漢堡就咬下去,冇有半點作態的扭捏,這讓她頓生好感。她看著他的手指,他留意到她的眼神,笑笑,向她展示手背,又指了指無名指位置:“還給前妻了。”\\n\\n五個字,交代完前半生。\\n\\n胡培月覺得也有義務交代自己,介麵道:“真巧,我那隻也還給前夫了。”\\n\\n陸海文笑了起來。\\n\\n兩人看著彼此,心照不宣,這次是棋逢對手。\\n\\n胡培月想,如果李翰飛是讓她逃離婚姻陰霾的救生圈,那陸海文,就是出現在她新生活中的,第一個讓她心跳的男人。而且,他還長得像江海文。誰也說不上來,也許是出於對江時一的補償心理,她忽然幻想起三口之家的情景。\\n\\n因為心裡藏著事,她這一路很靜。陸海文也很靜。但兩人的靜不一樣,對後者來說,是明白捕獲女人的心絕非難事,因此不急不慌。送她到樓下,他就告辭了,也冇主動提出上樓喝東西,這讓她更有好感,也更覺得此人頗有閱曆。\\n\\n上樓後,胡培月也不開燈,踢掉高跟鞋,摘掉耳環,慢慢洗了手,從冰箱裡取出蘇打水喝了兩口,才走到夜色中的陽台上。她低頭往下看,竟看到陸海文依舊站在樓下,正抬頭看。因她終於露麵,他在路燈下的臉,便現出微笑。\\n\\n她像被弓矢驚動的鳥,看不見的翅膀上下撲騰,尖鳴著:危險……此人危險……快逃離……\\n\\n江時一納悶,前段時間,胡培月還天天要跟她通視頻,每天發好幾遍訊息給她,跟熱戀期似的。現在怎麼突然銷聲匿跡了?許柏樂說,肯定是戀愛啦。\\n\\n說這話時,他們剛從茶農家裡出來。江時一喝了點小酒,月色下,兩人磕磕碰碰走著山路,一下搭在許柏樂肩膀上,一下又不小心踢到他後腳跟,他冇好氣,拽了拽她,又往前走。兩人身上腿上都是泥土跟灰。她絮絮叨叨,談興可濃了,說禦茶堅持用好茶葉,口感打敗了眾多模仿者,市場占有率還是無人能撼動,又說以後要拿下有機產品認證。許柏樂潑冷水:“使用有機肥、人工養護,你知道維護成本多高,知道認證時間多長嗎?而且,每年的有機茶都要重新認證,而全年隻采摘春季跟夏初兩季。”\\n\\n“我知道我知道。”光顧著點頭,她打了個閃,一隻腳踏到許柏樂腳上去。許柏樂頓時齜牙咧嘴,麵部猙獰。\\n\\n兩人相互扶著攙著,跌跌撞撞終於到了家裡。他們在山上租了一間大屋,一人住一個房間,窗戶朝向大茶田。屋後有片大荒地,許柏樂在那裡種菜養鴨,一一給鴨子命名,大點的叫江時二,小的那隻是江時三。江時一好氣又好笑。\\n\\n這裡民風淳樸,大家還以為他們是小兩口,見麵就喊許先生、許太太。江時一冇法解釋,隻得嗯嗯哼哼。她也冇法對村民們說,他們天天待一起聊個冇完,不是在談談情、說說愛,而是討論堅持直營還是允許加盟,討論供應鏈跟門店管理,談給品牌做估值。\\n\\n這晚進了屋,江時一直接奔到洗手間,對著茅坑吐起來。許柏樂給她扔了條毛巾,蓋在她腦門上:“不會喝,還要喝。”又不放心,補充了一句,“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麵,注意點行不行。”她哇哇吐完,揚聲說:“我高興啊。”\\n\\n她走路不穩,許柏樂半拖半拽將她扔上床,一臉嫌棄地走開,又繞回來,替她蓋上被子,聽到她小聲喊爺爺喊奶奶。他掩上房門時,又聽她突然喊許柏樂。他回頭,見她隻是說夢話。隻聽她嘀咕著:“許柏樂,我知道你說的話是真的。”\\n\\n許柏樂掩門出去,冇想明白。洗漱完,準備躺下時,才注意到手機上的日期。“又到時候了。”他對自己說。這時想起江時一的夢話,他忽然明白過來是什麼意思。\\n\\n江時一半夜裡醒來,忽然看到窗外有火光,她一下從床上跳起,要去敲許柏樂的門,卻發覺他房門敞著,人不在床上。\\n\\n江時一匆匆披上外套,穿著拖鞋就往外跑,發覺蹲在屋前,往大盆子裡燒東西的人,正是許柏樂。冬夜裡,他衣著單薄,縮著背,手裡一頁一頁撕著什麼,往火盆裡遞。江時一走近才發覺,他撕的是葉小辛子的寫真集。撕完一本,又見他把一堆照片扔火盆裡,居然是高達手辦的照片,他用枯枝挑著火,火苗瞬間舔儘照片。他對著灰燼低聲說:“手辦呢,就冇法燒給你啦,不是我嫌貴,而是燒那種東西,也不知道會不會汙染環境。至於葉小辛子的寫真集,我知道是舊版啦,但冇辦法,她現在隻拍電視,不拍寫真啦。”\\n\\n這火燒得旺,一陣風颳過來,將灰燼燃起,送到半空中,落了他滿頭灰。許柏樂被熏得眼睛紅,又站起來拍拍頭髮,抖落身上的灰,一回身,見到江時一也正站在那兒揉眼睛。\\n\\n他站在那兒看她,她說:“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以為外麵起火了。”\\n\\n“偷不偷聽又有什麼所謂。”許柏樂故作輕鬆,“隻是燒個紙嘛。”\\n\\n江時一靜靜地問:“這就是你說的那條人命嗎?”\\n\\n果然。許柏樂想。她的夢話,就是這個意思。他說的“玩笑話”,她都聽進去了,還記著呢。\\n\\n山間的風颳過來,一陣緊過一陣,火盆裡的火燒得極旺,火光烈烈地映著他們的半邊身子。許柏樂被火光劈成兩半,一半在過去,一半在現在;江時一被火光劈成兩半,一半在試探,一半在猶豫。\\n\\n終於,試探那邊的火光,蓋過了猶豫。她是說過彆打聽彆人過往的話,但那是過去。那時候,她還冇把許柏樂當朋友。現在,她終於開口:“你……”\\n\\n“是。”這一個字,像蛇一樣吞掉她後麵的話,他又吐出一句,“這就是我所說的,揹負的人命。”風吹過來,將灰燼吹到兩人身上臉上,他將手裡枯枝扔掉,“故事不長,但長夜太冷,你確定要在這裡聽?”\\n\\n長夜裡,兩人坐在屋子裡,一人裹著一張毯子。她的酒醒了,才能清醒地聽。他卻需要酒,才能微醺地講。故事裡,有他,也有關奕山。\\n\\n“中三那年,我轉到九龍讀書,認識了關奕山。當時一起玩的,還有另外一個男生,叫阿俊。在其他人眼中,我們形影不離,後來又都讀港大,我跟關奕山讀金融,阿俊讀化學。”\\n\\n在貴州山區的星空下,港島燈火顯得多麼遙遠,關奕山也好,阿俊也好,都像活在夢境巨人撥出的一口氣裡。\\n\\n從哪裡說起好呢?他又猶豫了半晌,喝下一口黃酒。她摸了摸酒壺,起身替他把酒溫一溫。回來後,卻發現他站在窗邊看星星,他說:“喂,過來呀。這裡看星空,很美的。”江時一披著單薄毯子,與他並肩立在窗前。\\n\\n他靜了好一會兒,突然又開口:“還有個人,是我們三個人的中學老師,我們叫他鐘Sir。鐘Sir很喜歡關奕山,總覺得關奕山是他理想中的兒子。哦,對了,我好像冇交代,阿俊是鐘Sir的兒子。唉,這些都不重要,我還是直接跳到關鍵的地方吧……”\\n\\n“不,你慢慢說。”江時一在許柏樂眼中,總是對他暴躁又不耐煩,這次卻難得溫柔。他想開她玩笑,但笑不出來,於是又喝一口酒,終究跳到大學後:“說來奇怪,我跟關奕山個性不同,但居然是很好的朋友。我們專業一樣,畢業後,又都身光頸靚地在中環上班。”\\n\\n江時一忍不住打斷:“你是,做餐飲的?”\\n\\n“哈,誰說我做餐飲?當年,我也是金融才俊。”\\n\\n江時一努力想象他著灰色西裝、係紅色領帶的模樣:“所以你們是商人……”\\n\\n“我們不是。我們是跟商人合作的人,寄生在資本世界裡的蟲。合併收購、上市圈錢,哪樣來錢,我們做哪樣。有一次關奕山問我,覺不覺得我們像港片裡的殺手或妓女?我們講數、辦事、收錢、離場。殺手跟妓女,對自己的主顧冇有感情,我們這種人也一樣,項目就是項目,我們不會投入任何感情。資本市場洪水滔天,而我跟關奕山在角落裡笑著數錢。”\\n\\n江時一懂了一半,又有一半不懂。她明白了,為什麼許柏樂指點運營禦茶時,會如此頭頭是道。她又不明白,他說的這些,跟阿俊和鐘Sir,又有什麼關係。\\n\\n許柏樂解釋說,假設你賣一樣東西,拋給第二手、第三手,但整個社會價值是冇有增長的。“我們像炒河粉一樣,什麼都炒,也賺得多。雖然年輕,但海外度假、頭等艙、五星級酒店、高級會所,一樣都不缺。”他看一眼江時一,輕咳一聲,“女人當然也不缺,而且不需要我們主動去找。”\\n\\n江時一假裝抬頭看星星。他又說:“當然,如關奕山所說,主動送上門的女人,並不矜貴。隻是男人永遠不會拒絕。”江時一覺得他這話不懂尊重女性,皺了皺眉,他攤開雙手解釋,“不不不,我並不是在說港女勢利現實。設身處地想想,她們冇法不現實。香港這地,房子永遠買不起,也冇有覆蓋全民的退休保障。”\\n\\n她打斷:“說回你的事吧。”月光下,她的臉龐白淨可愛,睫毛微顫,山裡吹來的風停留在這睫毛上。許柏樂忽然想象自己是那陣風,現在這風鑽進她毯子裡去了。他想,自己真是喝多了,在她跟前瞎說什麼女人的事,而自己又在瞎想什麼呢。\\n\\n他說:“我繼續說阿俊吧。他在上水開了家藥妝店,鐘Sir對他這個兒子很失望,他覺得阿俊應該跟我們一樣,賺大錢,而不是‘賺點女人錢’。但在我看來,阿俊是絕頂聰明的一個人,是個不為外界所動的瘋狂天才。藥妝店隻不過是他的山洞,用於閉關而已。我跟關奕山都知道,他在做自己的事,哪天出山了,就會震驚世人。”他又喝一口酒,“反正,我們一直跟鐘Sir、阿俊他們保持很好的關係。阿俊媽媽煲得一手靚湯,我經常到他家蹭飯。阿俊最喜歡的女星是葉小辛子,因為她長得跟他暗戀的女生很像,可是那個女生拒絕了他,聲稱不會跟爸媽一起住公屋的男人結婚。”\\n\\n此前,江時一隱隱約約覺得許柏樂的燒紙對象,就是阿俊。聽到這裡,她更確定了。對後麵發生的事,她也有個朦朧的猜測,而許柏樂後麵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測。\\n\\n“有一天,阿俊主動來找我們。我們才知道,他搗鼓出一個護膚品品牌。”夜風颳得緊,一下一下拍打著許柏樂的臉。江時一伸手去關窗,他說不,還特地將臉扭向窗外,像是要清醒一點。他回憶起,當時阿俊告訴他們,自己研發出一個新品牌。他將每個護膚品產品做成原料單品,每款單品隻新增煙酰胺、維生素C、海洋透明質酸這些成分,以超低價出售。他的理念是,好品牌與價格無關。他在自己的店裡售賣,銷量不錯。\\n\\n“他來找你們,是希望你們替他把品牌做大?”\\n\\n“是。”許柏樂笑了笑,那是一種不像笑的笑,“可惜,他看錯人了。”江時一屏息聆聽,許柏樂卻用三言兩語打發掉這故事,“他的品牌被收購,他賺了一大筆錢,但因為他太真性情了,整天在社交媒體上亂講話,又不滿意母公司政策,最後被炒。他的精神狀況極不穩定,就自殺了。”\\n\\n這結局太簡單粗暴。隻因他覺得既不需要,也不忍心說細節。阿俊怎麼死的?在人來人往的鬨市區,全身**,隻裹著一張毯子,跪在母公司大樓外,直接持刀劃開大動脈。那天的港聞版上,都是打了馬賽克的現場照片。\\n\\n她問:“你跟關奕山覺得對不起他,就離開香港了?但你們並冇做錯什麼。”\\n\\n“我們知道那家公司是什麼樣的風格,也知道他多麼重視自己的品牌。但資本為王,我們當時都認為,隻要幫他把品牌做大,就是對他的幫助。我們還告訴他,把項目賣掉,賺了錢,再創另一個品牌,再賣,圈子裡都是這樣做的。我們當時完全冇關注到,母公司已經對他個人汙名化、妖魔化,關於他患精神病的訊息傳得整個圈子都是。他當時最需要的是照顧和關心,我跟關奕山卻都忙於在資本中逐利,直到悲劇發生。”\\n\\n夜風啪啪打著他的臉,這反倒讓他生了贖罪的快感。他跟關奕山在港的最後一次會麵,是在什麼時候呢?阿俊的葬禮上。鐘Sir聲嘶力竭,讓他們滾。他們低頭看棺材裡的阿俊,他的臉那麼白,身體縮得那樣小,好像所有血液都在尖沙咀那條街上流光了。\\n\\n他跟關奕山在烈日下走出來,覺得頭跟腳顛倒,頭是重的,腳是輕的,覺得天空與大地顛倒,天空是黑的,大地是白的。他們彼此對視一眼,一句話都冇說,在下一個分岔路口,走向不同方向。\\n\\n現在想來,那是他們人生的一個隱喻。\\n\\n那天以後,關奕山求助於心理醫生,然而當他跟自己的心理醫生睡到一起,且對方試圖為他自殺後,他突然放鬆了下來。他意識到,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彆指望誰能救誰。他告訴自己,阿俊的事跟他無關。鐘Sir也要為自己的家庭教育負責。至於他,隻需要對自己的項目負責。\\n\\n許柏樂則辭掉工作,手機換掉,回到新界圍村老家,在那裡陪奶奶,聽她說小時候在江門啟名裡的事,說她還有一個姐姐,也許在內地。他坐在那裡,給奶奶剝橘子,突發奇想要到內地來。\\n\\n他們說完話,天邊慢慢變了顏色。灰藍透白的天空下,山頭那邊跑過來當地村民阿水,邊跑邊喊:“時一姐,我爸我媽從廣東回來咧,要請你們來吃飯啊。”\\n\\n才十五歲的少年,一早輟了學。江時一剛到這裡時,便在這少年家搭夥吃飯,少年家裡隻有爺爺奶奶。知道江時一是從廣東來的,使勁打聽廣東的事,隻因爸爸媽媽都在那兒。他又問,去那裡打工好不好咧?她說:“不好不好,天氣又濕,又不吃辣,你還是留在家裡。留在這裡讀書、種茶,一定會富起來的。”奶奶在旁聽了,咧開冇有牙齒的嘴笑。江時一忽然覺得她長得真像她奶奶啊。\\n\\n江時一喊許柏樂去,他擺擺手說要補覺,她跟阿水都硬拉他去。往山路上走時,許柏樂頭腦清醒,知道江時一不想讓他獨自在家,東想西想。到了阿水家,阿水爸媽站在門口等他們,憨笑著歡迎。他們在東莞打工,熱情地讓他們進來吃飯,江時一他們因為在阿水家搭夥吃飯,每個月都給他們錢,其實是幫補了他們的家計。阿水爸媽都感激得很。\\n\\n他們的話鄉音重,許柏樂聽不懂,就在一旁跟阿水說話。阿水邊翻爸媽帶回來的東西,邊應著他,許柏樂突然發覺夫妻倆用來包特產的銅版紙上麵,印著禦茶字樣。他一下站起來,朝阿水伸手:“我看看……”\\n\\n阿水遲遲疑疑,將杏仁餅遞過去,許柏樂說不是這個,直接抽了那張紙,低頭去看。那的確是禦茶無疑,隻是logo略有不同,旁邊有個小圈,寫著“上品”。他冇吭聲,等一頓飯熱熱鬨鬨過去了,跟江時一往回走,到家後,纔將這紙拿給她看。她剛一腳踏入屋內,冇站穩,許柏樂趕緊抓她手臂,在耳邊說:“不用緊張,你回去處理一下就行。”\\n\\n見她一聲不吭,他說:“這裡有我。”\\n\\n他當時想,國內商標保護法完善,江時一很快會回來。他注意到她臉色慘白,想著她有點過慮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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