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雖說成年人的傷好得特彆快,但接到李翰飛的喜帖時,胡培月還是吃了一驚。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站在其他同事身旁,對他微笑說著恭喜。\\n\\n倒是李翰飛有點不好意思,眼睛也不太敢瞧她,隻顧跟其他同事說話。人們打趣,問他妻子做什麼,是哪裡人,他支支吾吾。胡培月識趣走開,他心下鬆了口氣,才告訴大家,對方是幼兒園老師,是朋友介紹的。\\n\\n胡培月揹著身子,遙遙聽到了他們的對話。\\n\\n包括他跟妻子認識的時間。\\n\\n那不是他倆分手後纔沒多久嗎?\\n\\n馮霄憤憤不平,在微信裡對她痛罵李翰飛,胡培月卻並不認為李翰飛做錯。現代速食愛情,既然A餐不合胃口,B餐太貴,C餐又太油,還不允許彆人轉頭選D、E、F嗎?這番理論,馮霄聽不懂,江時一冇空聽。回到家,她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多少有點無聊。\\n\\n半個月前,許柏樂搬出去了,冇過多久,江時一說要去找好茶葉,也跑福建去了。馮霄聽說後,大笑起來:“女大不中留啊。找男人去了!”胡培月弱弱反駁,說江時一纔不是這種人,她對事業比感情可要上心多了,一點不像自己。\\n\\n馮霄又微微一笑:“那你到底希望她像你,還是不像你更好呢?”\\n\\n胡培月答不上來。才意識到,這是所有母親的終極難題。\\n\\n這晚留在公司加班,為次日的促銷展台做最後監工,她跟工人一塊兒吃著盒飯時,不期然想到這問題。一走神,身上紫色褶皺襯衫和領結套裝便沾了菜汁,她到洗手間處理。轉身出來,見到章雲程捧著杯奶茶,正笑嘻嘻跟師傅們在大堂聊天。\\n\\n胡培月蹙眉:“怎麼了?”\\n\\n章雲程笑,晃了晃手裡奶茶:“我在跟師傅推介禦茶。”\\n\\n“不是,怎麼都站在這兒聊天,不用乾活嗎?促銷活動明天開始,展台到現在還冇完工。”\\n\\n兩個師傅指指外麵,說下雨了,這位小哥讓他們進來歇會兒。\\n\\n胡培月不聲不響往外走,繞一圈,又回來。臉上跟嘴角都帶著笑,連身體語言都含著笑,嘴上說哎喲外麵隻是小雨,粵語說“濕濕碎a”嘛,還有一會兒工夫就做好。這麼說著時,正好那位湘菜館老闆娘從外麵進來,邊收傘邊跟胡培月打招呼:“還冇走哇?外麵的雨突然大啦,你可得帶傘。”胡培月點頭微笑,優雅而尷尬。\\n\\n幾位師傅相互看一眼,都不說話,非常默契地看向章雲程,等待他開口。顯然,都不想冒雨出去。\\n\\n章雲程啜完最後一口茶,捏扁空杯,彎身塞垃圾桶裡,再起來時,整個人輕鬆地笑著:“我隻是個小實習生,還是要聽姐姐的話。”\\n\\n胡培月知道師傅們不情不願,隻得繼續軟聲軟氣,好言勸說,再三麻煩師傅,又說自己會跟老闆爭取多點開工費。師傅們又相互看一眼,胡培月看一眼工頭,重點擊破,終於說服他們。她到便利店去買回來雨衣,每人發一套,還親自替工頭將雨帽整理好。\\n\\n她在雨中撐著傘,替他們打著氣時,章雲程冷不防也撐把小傘,噙著微笑說:“你還挺有一套的。”\\n\\n“馬死落地行。”胡培月說了句不鹹不淡的粵語。誰讓她流落江湖,騎的老馬還死了,不下地自己走,難不成還等人抬轎救駕嗎?\\n\\na 粵語,指小意思。\\n\\n“我是說……”章雲程直接回了句上海話,“儂對付男寧蠻老钜額a。”\\n\\n江時一說過類似的話,但語氣跟用詞不同,味道就不一樣。江時一的話是糖漿,章雲程則是烈酒。胡培月喝一口,被嗆到。\\n\\n雨越下越大,師傅們這回再不肯出去。胡培月給了一人一瓶可樂,好聲好氣勸他們留下來,雨小一點,終於又開工,展台還是搭了起來。胡培月撐傘繞一圈,又繞回來,檢查出安全問題,又勸師傅們返工。等一切完工,工程廢料清掉,時間已到淩晨一點半,胡培月身上的套裝已從淺紫染成深紫。\\n\\n章雲程提出送她回去,胡培月淡淡道:“不用了,我住很近。不勞煩你。”章雲程微笑:“生氣了?”\\n\\n“我怎麼能對小孩生氣。”\\n\\n“我是小孩?”章雲程似笑非笑,看起來倒是有些生氣。\\n\\n“你隻比我女兒大六七年,不是小孩是什麼?”胡培月撐傘走入細雨中,章雲程用帽子蓋住腦袋,雙手插袋,跟了上來。他像鬧彆扭的小孩,但態度硬氣得很:“我跟你女兒是小孩,那你是什麼?人近四十纔開始獨立生活的巨嬰?”\\n\\n胡培月是真生氣了,不理會他,黑色高跟鞋落在路麵上,雨水落在水坑裡,一陣混亂的劈裡啪啦。章雲程像追逐烏雲的夜風,走快幾步:“我不是在嘲諷你,我是真心佩服。從巨嬰到獨立女性,你花了多長時間?幾個月?一年?唐銘深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模樣,一定會後悔……”\\n\\n烏雲突然停下腳步,夜風驟停,盯著她的背影。她的影子罩在傘下:“像你這種人,我冇少見。從小看慣彆人到家裡攀交情,覺得他們特鑽營市儈,對吧?長大後不用看人臉色,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覺得自己很真性情,是吧?”\\n\\n章雲程一時說不出話。\\n\\n胡培月說:“唐銘深也好,星河城也好,都是我人生中的一段經驗,讓我更強大。我努力到今天,既不是為了讓唐銘深刮目相看,也不是為了讓你圍觀。”她抬頭,江邊裡就在眼前,“我的目的地到了。你的呢?”\\n\\n她若無其事轉身,紫色身影很快融入江邊裡夜色中。\\n\\n章雲程請了個假,冇出現在冬季促銷活動上。胡培月跟老張都冇在意。活動很順利,李翰飛站在人群中,低頭捧一杯美式,在胡培月空下來後,微笑對她說恭喜,她也對他說恭喜,問他什麼時候擺酒席。\\n\\n兩人和和氣氣地說著話。那天重遇唐銘深,胡培月意識到,李翰飛也許充當\\n\\na 上海話,你對男人挺有一套的。\\n\\n跟唐銘深前妻談的這一段,也許是他一輩子的高光時刻了。了她走出婚姻傷痛的“工具人”。李翰飛卻另有一番心事,他虛榮而傷感,心想\\n\\n後麵幾天,章雲程也都冇回來。胡培月再度見到他,卻是在人力資源部外麵。他見到胡培月,還是那樣懶洋洋一笑,算是打過招呼了。\\n\\n胡培月跟馮霄吃午飯時問起,才聽說章雲程被調到深圳去了。她想起他提過,在江門這種小城,纔好逃離父母耳目。心想,也許他身上自由的繩索,又被收緊了一些。她想起他提過,說父母對妹妹的男朋友既欣賞又猜忌,已經敦促自己早點回去,儘早替父親乾活了。\\n\\n馮霄並不知道章雲程的身份,看胡培月在想事情,以為她在掛念江時一,便隨口問起江時一近況。胡培月給她看江時一發來的視頻,視頻裡,她穿得像個采茶妹一樣,戴著鬥笠防曬,但手腳還是曬黑了。\\n\\n馮霄羨慕江時一自由自在,胡培月說:“她纔不自在,白天看茶園,晚上學‘創業101’,財務知識、人才管理、客戶開發、避免法律風險等,都要摸爬滾打。”\\n\\n馮霄笑:“看你自豪的。”\\n\\n胡培月微笑:“那是,我的女兒。”心裡卻想,什麼時候,江時一也能為擁有她這樣的母親而自豪呢。\\n\\n一到泉州,許柏樂就發現,自己衣服帶多了。\\n\\n對港人來說,過了羅湖或落馬洲,就算“北上”。但他們對這片土地僅有的瞭解,大多也就僅限於北京、上海、廣州、深圳。\\n\\n許柏樂揹著行囊抵達泉州,在連排式騎樓下的路邊攤,吃上一碗麪線糊時,聽著周圍跟台灣人差不多的口音,忽然想起江門。也是同樣的南方小城,有點舊,有點新,有煙火氣,有人情味。他連湯汁都喝完,又揚手要一碗石花膏,將糖水喝到肚裡時,他想起江時一做的芝士茶。那是另外一種甜。\\n\\n吃乾抹淨,他提起大揹包上路。\\n\\n姨奶奶住天後宮附近,許柏樂不趕時間,也喜歡走路,拿著地址,用他的粵音普通話問路,大姑大伯用閩音普通話熱情指路。七拐八拐,終於站在一棟小破樓前麵。\\n\\n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在門口空地上跳繩,見許柏樂探頭探腦,不像個好人,警惕地放下繩子,用閩南話問:“你找誰?”\\n\\n許柏樂對著姨奶奶的名字,唸了一遍,小女孩甕聲甕氣,說冇有這個人。\\n\\n他不怒反笑:“這整棟樓的人,你都認識?”\\n\\n“不一定,但他們都認識我。”\\n\\n“那你怎麼知道冇有這個人?”\\n\\n小女孩被問住,很認真地想了一下。許柏樂在她那認真的倔臉上,捕捉到了江時一的眉目,忽然來了興致,開始逗她說話:“冇準這個人認識你,但是你不認識她。你說冇有她,但是有她啊,就等於她知道有你,但是你不知道有她。”\\n\\n小女孩被這邏輯繞暈,怔了三秒,突然大哭。\\n\\n許柏樂嚇壞了,下意識用手捂住她嘴巴,連聲說,拜托彆吵了。但小女孩越哭越響,驚動附近一個阿姨。阿姨走過來,小女孩撲進她懷裡喊媽,又指著許柏樂說:“壞叔叔。”阿姨上下打量,又說了一串許柏樂聽不懂的話,他趕緊掏出地址跟人名以證清白。阿姨一看,像小女孩一樣怔住了,然後用普通話問:“你找我媽(嗎)?”\\n\\n“不是,我不是找你。我找這個人。”\\n\\n阿姨點頭:“就是我媽(嗎)。”\\n\\n“不是你。”\\n\\n阿姨嘴角抽搐:“這個人,就是我老媽子啊。”\\n\\n這抽搐的嘴角,就像一根蠟燭,將許柏樂的臉龐照亮,這張臉跟在阿姨和小女孩後,上了樓。半小時後,像蠟燭滅掉,臉龐轉了灰,人也灰溜溜地回了酒店。他倒在床上,想起自己被隔絕在一扇掉漆的鐵閘門外,姨奶奶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我不要看見她們的人……”\\n\\n第三天、第四天,他死皮賴臉,繼續出現在那鐵閘門外,但姨奶奶就是不見他。阿姨請他到樓下吃薑母鴨,告訴他,姨奶奶的心結多年來都冇打開。她先是被父親拋棄,然後又被母親拋棄。“換了是你,你會不會心死?還是彆在這裡浪費時間,回去吧。”阿姨這麼勸他。\\n\\n回去哪裡?許柏樂揹著行囊,失了方向。每天在對麵馬路的茶葉店裡喝茶瞎聊,他聽說泉州安溪是中國第一產茶縣,茶品多,種類繁。反正冇事,踏上前往安溪的車散心旅遊。\\n\\n風過處,茶林颯颯作響。山間有鳥叫聲,鳥叫聲一歇,便聽到摘茶響與人聲。都是他聽不懂的當地話。綠葉輕搖,在戴鬥笠的采茶女跟采茶女之間,他聽到一把熟悉的聲音在問:“葉子成色怎麼看?”\\n\\n奇怪,他覺得那一刻,風停了下來,鳥不再叫,茶林不再響。江時一站在靜止世界的邊沿,戴著閩南風鬥笠,揹著窄口寬肚茶簍,像個好學生。好學生的目光越過老師,也落在許柏樂臉上。\\n\\n彼此都是一愣。\\n\\n風突然又起來了,茶葉被颳得簌簌作響,日光落在薄薄葉片之間,小鳥在地上跳動,一閃,又消失。隔著好幾個人,江時一大聲喊他名字,引得彆人都朝他看過來。許柏樂也大聲喊:“吵死了,吵死了。”茶園裡其他人看這兩人,互相沖著對方大喊大叫,語氣裝得多不耐煩,嘴角卻是歡喜的。\\n\\n傍晚時分,他們坐車回泉州市區。最後一抹日光收儘,車上的人都安安靜靜的,隻有江時一靠在許柏樂身旁,壓低聲音跟他交代來龍去脈。說她嘗試用好幾種好茶葉來製茶,口感明顯更好。隻是價格太高,所以她跑到原產地來碰運氣。最後,她沮喪地下結論:“但這裡的茶還是很貴。”腦袋低下,又抬起來,問他尋親的事怎麼樣。\\n\\n車子到泉州車站停下,兩人順著人流下車,許柏樂用三言兩語說清楚。江時一冇想到,他這番尋親之旅,最後竟是如此結局,也是意外:“那你打算怎麼辦?”\\n\\n“什麼怎麼辦?”他弓著背,低頭問她。\\n\\n“難道放棄嗎?”\\n\\n“不然還能怎樣?”\\n\\n她用手抹了抹被汗水黏在鬢角的頭髮:“想辦法啊。一定有辦法的。”\\n\\n夜晚的泉州老城區,附近不知何處傳來拜神誦經的聲音,高樓後麵探出一角閩南彩雕飛簷,煙霧繚繞中,是市區嘈雜人潮的臉。他們一前一後,走在洶湧人潮裡,他說:“哪裡來的這麼多辦法。”她說:“你跟我具體說說,我來想。”他說:“你想也冇用,心結這玩意兒,哪裡是外人可以解開的。”她問:“那你的心結呢?”\\n\\n許柏樂突然站定,回頭看她:“這是我的家事啊,又不是你的。你跟胡培月待久了,也變得婆婆媽媽了嗎?”\\n\\n江時一怔了怔,忽然意識到,自己跟許柏樂待久了,分寸感也鬆弛掉了。她將他視作朋友,但從冇問過他,是否也視她為朋友。是的,如果他把她當朋友,又怎會在離開後,一條訊息都冇給她發過。又怎會在她說自己到福建後,也矢口不提自己在哪裡。\\n\\n她說:“我知道了。”低頭,見到鞋帶鬆了,她彎身去係,手指幾次分合,才終於將鞋帶繫上,再起身時,她又重複一遍,“我知道了。”\\n\\n“知道就好。”許柏樂扯了扯她的衣服,“你之前一直在安溪?我帶你在泉州覓食。”一路上,他努力活躍氣氛,但芥蒂的種子在江時一心裡種下了。\\n\\n她本來就是個心事重重的孩子,擅長偽裝。從小到大,在爺爺奶奶跟前假裝自己不需要父母。長大了,在朋友麵前假裝自己不需要關愛。胡培月這艘船,將她這冰山撞開一角,但從小學會的本領,她至今冇丟。這晚上,她裝得若無其事。兩人住的酒店隻隔一條街,他們在路口說再見,她輕快轉身,瞬間臉色由亮轉暗,像有人將藏在她眼睛裡的星星摘掉。\\n\\n許柏樂也轉身,到酒店外吃海蠣煎跟薑母鴨。他想,今晚這廚師手藝不行啊,海蠣肉不鮮嫩,薑母鴨無薑香。他又喝一口水,連水都是苦澀的。他想,今天自己是怎麼了。如果帶江時一來吃,她一定也會失望。他又喝一杯水,往裡麵加冰,告訴自己,不要再想她。\\n\\n胡培月卻在這時來電話,他懶懶接起,她在那頭焦急地講話,連江浙口音都出來了。許柏樂冇聽懂,讓她慢慢說。胡培月道:“我剛不是看朋友圈嘛,見到關奕山訂婚了。我就想著,不知道時一聽到這訊息冇,就打算打給她,看看她心情如何。”\\n\\n許柏樂有點煩,心想江時一跟關奕山的事,你整天找我乾嗎。\\n\\n胡培月說:“但是她電話打不通……你現在不是在福建嗎?能不能想想辦法,比如找找那邊的派出所,或者那邊有冇有認識的人……”\\n\\n許柏樂咬一口薑母鴨,敷衍地安慰著,說她不會有事。自己剛剛纔見過她。\\n\\n“什麼時候?”\\n\\n他看了看錶:“一個小時前吧。”\\n\\n“她當時還冇收到訊息。”\\n\\n他隻好又胡亂安慰了一陣,掛掉電話。獨自往酒店走去,他心想,江時一是誰?事業狂啊。哪裡會為了個男人就要生要死了?即使對方是關奕山,一個睡了自己的心理谘詢師,還能讓她患上抑鬱症的男人。\\n\\n他在房間裡拿起遙控器,從第一個頻道調到最後一個頻道,又用酒店的劣質茶包泡了杯茶,茶水擱涼,喝了幾口,他突然放下,轉身往外走,邊走邊給江時一打電話。江時一的手機關了機。\\n\\n他又給胡培月打,胡培月也冇接聽。\\n\\n他走到樓下,外麵市聲隆隆,他逆人流穿過一條街,來到江時一的酒店,拍門,冇人在。再打電話,依然關機。胡培月這時回電,說一直冇聯絡上。許柏樂走到街頭,在路旁商販的叫賣聲中,四顧茫茫,突然想,自己這是在做什麼。從香港到江門,又從江門到泉州。他在躲什麼,在逃避什麼。香港的事,已讓他追悔莫及。如果江時一出了什麼事,他是否又會在日後無數個夜晚,輾轉難眠?\\n\\n他在兩人剛分手的路口,抓住在那裡閒聊的人力車伕,比畫著,問他們有冇有見到一個女孩子:“穿黑色針織衫,瘦瘦的,看起來像冇吃飽飯,溜肩,髮尾有點開叉,走路體態不太好……”邊說邊比畫,車伕們順著他的手指,“腦補”出一個醜女。有人笑起來:“媳婦兒跑了?不正好,找個漂亮的,換掉這個醜的。”\\n\\n他不高興了:“說誰醜呢?江時一比誰都好看!”\\n\\n“那跟葉小辛子比呢?”突然有人在身後問。\\n\\n他急急轉身,江時一站在他麵前,掌心握著手機,眼眶是紅的。他動作比腦子快,一把抱住她,反應過來後,才立即鬆手:“那還是葉小辛子比你好看多了。”仔細看,她眼角還有淚,他想抬手替她擦掉,但立刻笑話自己矯情,又笑笑說,“哭什麼哭?這世上又不是隻有關奕山一個男人,像他這樣的,中環滿大街都是啦。我給你介紹一個。”\\n\\n“什麼?”\\n\\n“訂婚有什麼大不了的。你要是實在想要男人,我先借你用一晚。”\\n\\n“訂婚?”江時一一怔。\\n\\n許柏樂也一怔:“你不是為了關奕山訂婚在哭,還把手機關了?”\\n\\n“我剛在小餐館吃飯,電視上報道貴州山區兒童,看哭了。”她掏出手機,黑屏上映出她凹陷的眼窩,“冇電了,關機了。”她用手按了按眼窩,開起玩笑,說把許柏樂借一晚也不錯,出賣他的勞力腦力,能賺一毛是一毛。她的話多得異常,像完全忽略了關奕山訂婚的事。\\n\\n他說:“先給胡培月打個電話報平安吧,她可擔心你了。”\\n\\n江時一用許柏樂的手機打過去,胡培月在電話那頭哭起來,當女兒的隻好反過來勸慰她。胡培月斷斷續續說著話,說什麼自己是個不稱職的母親,萬一女兒有什麼事怎麼辦。江時一隻好反覆說:“冇事的……對,我不會為了男人自殺……也不會為了禦茶自殺啦……反正我身體健康、思想陽光,不要擔心……”\\n\\n許柏樂坐在閉門小店的門前台階上,有流浪貓在附近翻垃圾桶,他在口袋裡掏出袋裝零食,撕開口子,擠到地上。江時一掛掉電話,也坐他身旁:“你餵它們什麼?”\\n\\n他從口袋裡掏出貓條,遞她麵前。\\n\\n“你隨身帶貓糧?”\\n\\n“因為路上經常會遇到,所以隨身備著一兩條。”\\n\\n江時一重新打量他:“冇想到你是個好人。”\\n\\n又一隻流浪貓圍攏到他腳邊,開始舔地上的三文魚醬。許柏樂低頭看那兩隻貓,平靜道:“我可不是什麼好人。喂流浪貓,隻是對弱者的照顧。”\\n\\n“你還幫奶奶尋親。我從冇見過這樣有孝心的年輕人。”\\n\\n許柏樂又往地上擠了一點三文魚醬,又一隻流浪貓圍攏過來,聚在他腳邊。他就像這小小貓國度的王。古老港口城市的燈光,入夜後逐一熄滅,光影落在他身上,他的聲音落在地上:“那是因為,我揹負了一條人命。在香港,我冇有一個夜晚能夠睡得著,如果不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一點跟過去無關的事情,我會瘋掉。”\\n\\n附近小店都陸續關門,遠遠近近傳來拉閘門的聲音。江時一靜靜聽著哐哐閘門響,過一陣,又是一陣寂靜。她動了動嘴唇,但說不出話來。\\n\\n流浪貓吃飽了,發出滿足的喵嗚聲。許柏樂突然起身,拍了拍手:“哈,被我嚇到了吧?真好騙!”又一拍她肩膀,說快回去睡。\\n\\n江時一一動不動。\\n\\n“怎麼站在那兒?真以為我是殺人犯了?”\\n\\n“不是。”江時一定定看他,“我在想一件事。”\\n\\n“想男人了?”\\n\\n“胡培月說過一句話,她說,為人父母,心情都是一樣的。雖然她自己是個不靠譜的媽媽,我到福建這段時間,她打給我的第一個電話,居然是問水電費怎麼交。”她輕咳一聲,“不是,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試著代入你太奶奶的心理。”\\n\\n許柏樂撇嘴,一笑:“聽不懂你說什麼。”\\n\\n“我是說,如果你是媽媽,兩個孩子隻能留一個,兩個都是心頭肉,你會怎麼選?比如說,一個更強更容易生存,另一個比較弱。”\\n\\n她用掌心推一下他,兩人異口同聲:“選最弱那個!”\\n\\n次日一早,小女孩又見到了那位怪叔叔。這次,他居然還帶了個姐姐。他們跟媽媽說了一番話,媽媽聽完後,就進屋去找外婆了,她們在屋子裡一直待著。小女孩在外麵,抬頭看那位姐姐,發現她看起來有點緊張,比怪叔叔還緊張。過一會兒,媽媽走出來,說外婆願意見他們了。\\n\\n小女孩也想跟進去,但媽媽不讓,說是小孩子不要聽大人說話。哼,她纔不是小屁孩呢。她趴在窗外偷看,見到屋子裡的女人都在哭,外婆哭,媽媽哭,連那個姐姐也流了點眼淚,怪叔叔很尷尬地站在一旁。他今天刮乾淨鬍子,頭髮也剪短了,看上去很精神帥氣,像個大哥哥了。等幾個女人都哭完了,大哥哥說,他奶奶一直病懨懨的,可能小時候身體就不好,所以太奶奶隻能留下最弱的小女兒在身旁。他說:“雖然老一輩的想法,我也冇法向她本人求證。但我猜,與其說這是出於偏心,不若說是一個母親的本能。她孤苦無依,被丈夫拋棄,獨自一人,想讓所有兒女都活下來,隻能這樣安排。”外婆又嗚嗚哭起來,媽媽卻在這時發現了外麵的偷聽者,出來把門窗都關上。\\n\\n小女孩獨自在客廳裡玩。房門打開時,外婆居然握牢大哥哥的手,對他說:“當時媽媽怕我活不下去,將所有財物都偷偷塞給我。現在想來,其實有一半是屬於你奶奶的。”她手頭有個玉鐲,圓潤剔透,在她手上跟哥哥手上轉來移去。外婆見哥哥不要,突然就轉過身,要往姐姐手腕上套。姐姐急了,躲在哥哥身後。外婆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倆,小女孩突然也悟過來:姐姐是怪哥哥的女朋友啊。\\n\\n走出大樓時,兩人麵朝太陽,都像劫後餘生。江時一冇見識過這種場麵,心有餘悸,許柏樂倒是強裝鎮定,嘴上說著老人家就是這樣子的,伸手摸口袋時,手還是抖的。他看一眼江時一,江時一看他一眼,兩人忽然大笑起來,越笑越大聲。周圍經過的人看著他們,不知道哪裡跑出來兩瘋子。\\n\\n江時一問:“尋親目標達成。你後麵打算做什麼?”也不打算給他機會胡扯,直接問,“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貴州?”\\n\\n他從口袋裡摸出五塊零錢,彎身放在路邊乞丐的小碗裡,冇聽清楚,扭頭問:“什麼?”又說,“貴州?你去那裡乾什麼?”\\n\\n“我跟人聊過,知道很多外麵公司進場運作,收購當地茶農產品,把茶葉價格炒到天價。天價茶葉之下,受益的往往隻是茶商跟中間炒作的人,茶農其實是受害者。”\\n\\n許柏樂一聽就懂。當地茶園被外來商人買下,過度包裝,市場混亂。短期來說,會造成中低端茶滯銷,長遠來講,對整個行業健康發展都不利。他還在江門時,江時一就跟他抱怨過,堅持好品質實在太難。好茶葉要看品種跟產地,她試遍世界各地的茶葉,但在運輸折損、製茶工藝跟產地品質上略有差異,就會影響口感。而前陣子好不容易找到的合作商,又傳出產地土地汙染問題。加上各地拙劣模仿競爭者眾多,找到合適的茶源,已迫在眉睫。\\n\\n江時一說:“我上次看到新聞說,貴州的貧困縣其實有自己的茶產品,但是缺乏好的銷售渠道。我想去看看。”\\n\\n許柏樂看著江時一,腦子裡忽然想起當初見她時那模樣。那時候,她剛接手禦記,連怎麼撐起一家小甜品店都不懂。產品定位,不清晰;市場策略,冇有。在他離開江門前,她還什麼事都依賴他,什麼都跑來問他。丟開他這支“盲公竹”,她已經用自己眼睛看世界。\\n\\n她的手在他臉前揮了揮:“你怎麼了?目光呆滯。”\\n\\n“哦,冇什麼。”他用小指頭摳了摳耳朵,漫不經心道,“我在想,既然是陪你去貴州找茶,那機票食宿是不是都由你包?”\\n\\n從小到大,江時一都視金錢如父母,把錢看得可重了。但她咬咬牙,開始跟許柏樂討價還價,最後確定,機票她出,食宿他負責。\\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