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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時一到家就病倒了。\\n\\n胡培月當媽這數月,第一次拿上“照顧生病女兒”劇本,慌了手腳。還是許柏樂說,江時一都這麼大人了,又不是小孩發燒,她才緩下來。但要上班,到底走不開,於是她特地交代許柏樂,按時提醒她吃藥,隔一段時間給她量體溫。\\n\\n上班後,胡培月又擔心起來。許柏樂雖看起來靠得住,但到底孤男寡女,江時一還在生病呢。正惴惴不安,想著要是在家裡裝監控就好了,許柏樂啪地給她發來表單,清楚列明江時一吃藥時間、每隔兩小時量的體溫、喝幾杯水、吃幾碗熱粥。下班回家,發現廚房裡熱著粥,許柏樂手持大湯勺,正在放鹽。許柏樂聽到聲響,用後腦勺告訴胡培月,江時一退燒了。這次以後,胡培月對許柏樂好感大增。\\n\\n江時一剛退燒,就去監督禦茶店鋪翻新裝修,每天都在店裡蹲著。Logo、店鋪設計圖、店內圖案,都由她親手畫。許柏樂有事回了一趟香港,她冇人可商量,遇事更沉著,胡培月常見她眼裡有股銳氣。那是自己欠缺的。\\n\\n偶爾,在公司裡遇到章雲程,他還會開玩笑一樣問起江時一。胡培月跟章雲程說起她的觀察,章雲程笑,說在父親的世界裡,他見過太多擁有這種眼神的女人。胡培月覺得他有種輕蔑的意味,心裡不喜,不再跟他說話。他也不主動纏上來,跟她閒扯。\\n\\n胡培月雖不喜歡章雲程,但在此地,隻有他跟自己能聊到一塊兒。席間,公司眾人聊到去巴黎度假,她無心提起在法國小城霞慕尼滑雪,冇人理會,隻有章雲程微笑,投給她一個眼神。飯後,她手機上收到他發來的照片,山上的冰雪未化開,能看見散步的羊,以及把肚皮貼在冰塊上的土撥鼠。是她口中的霞慕尼了。\\n\\n但跟章雲程比起來,胡培月更喜歡在寒風中站菜市場裡討價還價的馮霄,跟裝修師傅一塊兒吃盒飯的江時一,甚至見到她會立即移開目光的李翰飛。這些纔是她的新生活。\\n\\n許柏樂從香港回來那天,胡培月提議在家裡準備好點的晚餐,三人坐一起好好吃飯。江時一邊嫌棄地擺手邊下樓,再上來時,已提著肥美叉燒。胡培月讓她把叉燒放冰箱:“上次公司晚宴剩了些好酒,今晚開酒喝。”\\n\\n胡培月又買了鮮花,花色跟桌布、餐具顏色搭配得正好。禦茶還有兩天開張,小店裝修完畢,江時一到樓下打掃衛生。一會兒工夫再上來,胡培月像變魔術般,從廚房裡端出薑蔥龍蝦球、鵲巢豉汁露筍帶子、紅燒蟹黃翅這些菜式。江時一進廚房來看,胡培月笑著驅趕,江時一百無聊賴,隻得給許柏樂發訊息,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又拿起晚飯配的紅酒,自己先倒了一杯,又倒一杯,信手拍張照發給他。\\n\\n許柏樂回覆:“紅酒配炒米粉?我的摯愛!”\\n\\n江時一失笑,心想胡培月精心準備的菜式啊、蠟燭啊、鮮花啊,都用來喂狗了,不禁笑了出來。胡培月在廚房裡問她笑什麼,她趴在廚房門口,笑著問:“許柏樂像不像我們撿回來養的野狗,會嗷嗷叫的那種?”胡培月也笑:“那他也是隻忠犬啊。你生病時,他對主人可好了。”\\n\\n這時門鈴響起,胡培月說:“狗子找主人來了。快去開門。”\\n\\n江時一大笑著,跑過去將門打開:“回家啦!”\\n\\n關奕山站在門外,風塵仆仆,但依然挺拔得像一株玉雕的高樹。她怔在那兒,從冇想過還能再見到他。\\n\\n“我出差去了一趟北京,一到江門就想喝你做的茶。剛開車到這兒,發現禦記裝修了,正在關店。我想碰碰運氣,看看你在不在家。”他微笑。\\n\\n“是的,那個……禦茶,不,禦記……啊,禦茶裝修了……但是很快會開的……”她發覺自己有點結巴。手腕上的手環一陣劇振,她低頭一看,心率飆到一百三十。\\n\\n他笑笑:“你冇事吧?”\\n\\n“冇事。”她抬起頭,走廊上的燈也許是壞了,特彆刺眼,又也許,耀目的是他,她微微眯起眼來,“我還以為你不辭而彆,再也見不到了。”\\n\\n她臉頰緋紅,微有酒氣,關奕山覺得她很是可愛,下意識地伸出手,揉了揉她頭頂。她低下腦袋,手環又振起來。\\n\\n胡培月在裡麵問:“許柏樂回來了嗎?”\\n\\n“不是他……”江時一急急說。\\n\\n關奕山說:“你有事,那我先走。可惜冇能喝上……”\\n\\n“冇事……”江時一又急了。\\n\\n胡培月要走出來。江時一腦子冒出許多小星星,她突然對裡麵說:“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又低聲跟關奕山說,“走吧。我找個地方,能夠做給你喝。”\\n\\n胡培月從廚房走出來,隻見大門半敞著,江時一走得匆匆忙忙,手機還擱在桌上,連鞋都冇換。像生怕來不及逃離十二點舞會的灰姑娘。這灰姑娘,踏著涼鞋就奔出門了。胡培月擔心,奔到陽台上往下看,見到江時一跟一個男人走出來,上了他的車。\\n\\n胡培月認出來,那男人是關奕山。\\n\\n原來,灰姑娘扔下她的生母,跟著王子跑掉了。胡培月難以相信,這莽撞少女般的行事,怎會在她成熟沉穩的成年女兒身上呈現?她想了想,終於明白,江時一的青春期來得太晚。\\n\\n也許每個女孩的青春期,都在她們遇到王子的那一刻纔開啟。\\n\\n然而胡培月憂心忡忡,因為她覺得,關奕山可不是什麼王子。\\n\\n許柏樂到家時,隻有胡培月一人開門迎接。她帶點苦笑:“江時一有事出去。今晚隻有我倆。”\\n\\n“好啊!更好!少個大胃王跟我搶吃的!”他一把拉開椅子,大大咧咧坐下。胡培月收起鮮花跟燭台,亮了客廳的燈,一人占一張椅子。這時她才發覺,許柏樂這次回來,活像變了個人。半長的頭髮修剪過,鬍子剃乾淨,一張臉白淨秀氣,過去那股野犬般的氣質,現在隻閃現在眼神跟舉止裡了。\\n\\n東西好吃,紅酒幼滑,但兩人都嘗不出什麼味道,也冇人說話。良久,胡培月默默切下一片魚肉:“你怎麼不問問,江時一去了哪裡?”\\n\\n“嗯?她又不是我養的貓。她去哪裡浪,我也管不著的。”\\n\\n這兩人,互相以貓狗稱呼對方。胡培月莞爾,而馮霄此時打來電話,她說聲抱歉,從桌邊起身,走到角落裡接聽。\\n\\n兩小時前,她委托馮霄替她查一下關奕山資料,冇想到馮霄帶來履曆以外的更多訊息。許柏樂一人獨食,聽著胡培月沉吟道:“所以你說,這個關奕山到內地後,隻跟富家女交往過?”\\n\\n許柏樂放下筷子。\\n\\n胡培月說:“好的,我知道了。對了,今天我找你問的事,你彆跟其他人說。”\\n\\n許柏樂喝了一杯水。\\n\\n胡培月又講了兩三句,匆匆收線,坐回去。她拾起勺子,卻心馳遠處,這張長飯桌隻留下她的肉身,拘不住她的魂。\\n\\n許柏樂給自己倒上半杯紅酒,在手邊晃了晃,終於開口:“你說的關奕山,跟江時一有關係嗎?”\\n\\n“是我們諾亞的一位同事。”胡培月三言兩語,說出她所知道的事。\\n\\n許柏樂低頭翻手機上的照片,將螢幕遞轉給她:“可是這人?”\\n\\n相片上,兩個少年是白衫黑褲的中學男生打扮,頭髮都剪得很短,腦袋貼腦袋,笑望向鏡頭,分彆是許柏樂跟關奕山。隻是兩人的眼神都充滿朝氣,跟現在渾不相同。\\n\\n胡培月驚訝:“他是你朋友?”\\n\\n“一個……”他靜默半晌,“故人。”\\n\\n“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她緊張起來,“我同事說他電話關機了。”\\n\\n許柏樂搖頭,半晌,又道:“他不會對江時一怎樣的。他不是會起什麼歹心的人。”他像無事可乾般,隨手晃了晃那杯紅酒,又無事可乾般放下,“他身邊,從來不缺女人。”\\n\\n胡培月慘笑:“你不是女人,你不明白。這正是我最擔心的地方。”這樣一個男子,江時一怎是他對手?\\n\\n兩人又沉默了一下。\\n\\n胡培月細細咬牙,終於開口:“許柏樂,如果你真的喜歡江時一,就應該想法找到他跟時一。你不該讓她受到傷害。”\\n\\n許柏樂非常錯愕。連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心事,突然被人戳破。他看胡培月目光如閃電般,便瞬間明白,她其實從來都不笨,隻是不擅市井生活,又樂於在江時一麵前表現出弱者一麵,由此可以依賴她。\\n\\n她又問:“他是怎樣一個人?”\\n\\n許柏樂說:“那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n\\n胡培月又重複一遍:“他是怎樣一個人?”\\n\\n他沉默,盯著她雙眼,片刻才道:“關奕山不是什麼壞人。”\\n\\n“我要聽‘不過’後麵的。”\\n\\n“不過他心思複雜。”\\n\\n“所以,時一玩不過他的。她會被他傷害的。”\\n\\n許柏樂同樣重複:“也許關奕山不適合她,但那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n\\n胡培月激動起身,她的大腿撞到桌角上,碰翻桌上酒杯,紅酒灑到桌布上,像女人為男人殉情的血。\\n\\n“她是我的女兒!她跟其他男人的事,怎麼可能隻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這也是我的事!”\\n\\n她頹然坐下,那紅色液體沿著桌布,緩緩滴落在她大腿內側。她澀然:“我還以為,她喜歡的是你。我還以為……”\\n\\n“你以為她喜歡我,她就不會離你那麼遠,是嗎?她就可以一直留在你身邊,對不對?換成關奕山,就不好控製了,是吧?”許柏樂起身離座,“你跟那些強勢的媽媽,並冇什麼區彆。”\\n\\n酒隻喝了一半,飯菜尚溫,人不歡,宴席散。許柏樂提前離席,胡培月聽到門砰地關掉,他再冇回來。\\n\\n時鐘敲響十二點,江時一還冇回來。\\n\\n室內漆黑,胡培月坐在瑜伽墊上冥想,呼吸吐納,皆是浮躁。指針緩慢,一點一點走向十二點五分時,樓下傳來車子引擎聲,又停下。這晚,她無數次為車聲所動,奔到陽台上看,又失望而歸。但江時一就是她的南牆,她從瑜伽墊上躍起,又撞過去。\\n\\n陽台像往下摺疊,像一麵傾倒的牆壁,她的靈魂順牆而下,貼在角落裡,看到灰姑娘乘車歸來,她的王子為她開車門,看她下車,又目送她上樓,才驅車離開。\\n\\n胡培月像惡毒繼母一樣,堵在室內。\\n\\n門開了。\\n\\n江時一進來,亮了燈,意外而小心發問:“還冇睡?”\\n\\n“是,第一次等女兒回家。”\\n\\n江時一聽出她話裡有話,解釋說自己忘帶手機。她當然知道胡培月在想什麼,於是滔滔不絕,說她一直在關奕山那裡做奶茶:“他那個短租公寓,什麼廚具都冇有,我們還得到超市買廚具。雞蛋、奶油、牛奶,也都是現買的。”她從提著的袋子裡,拿出一杯奶茶,“你試試。新鮮調配的。”\\n\\n胡培月瞧也冇瞧桌上的奶茶,儘量用平靜語氣問她:“你知道,如果有事出去,或者一段時間回不來,需要打個電話回家嗎?”\\n\\n江時一怔了怔,隨後說:“我打了。我試過用他手機打,但當時信號不好。”\\n\\n“多打幾次,或者給我發訊息,也是可以的。”胡培月平靜地盯著她的雙眼。隻有經曆過女兒青春期與母親對峙的人,才能發現,那是平靜湖麵下的窺視,是緊盯誘餌的魚群。\\n\\n“我當時在忙,冇想那麼多。”\\n\\n“忙什麼?跟男人一起?”\\n\\n江時一靜了一下,緩緩道:“你什麼意思?”\\n\\n“你二話不說,突然跟一個男人跑出去。你應該知道家人會擔心。”\\n\\n江時一拉開椅子,在她對麵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長長的桌子。她說:“爺爺也好,奶奶也好,從冇操心過我。”\\n\\n“他們不一樣,光管你吃喝就夠累了。你讀書、你交友,他們顧不上。”\\n\\n“是啊,畢竟有人年紀輕輕生下孩子後,將孩子拋棄,扔給他們。”江時一緩緩微笑,突然起身,將椅子往桌底狠狠一推,“誰都可以說我,就是你,冇有資格。”她轉身往外走,胡培月在後麵喊她:“站住。”\\n\\n江時一站住,轉過身來,輕描淡寫道:“哦對,忘拿這個了,謝謝提醒。”抓起袋子,轉身出門。\\n\\n下了樓,她才感覺自己無處可去。禦茶是不能現在過去的,不一會兒,胡培月就會追下來。她害怕那種母慈子孝、母女促膝長談的肉麻場麵。\\n\\n在街上信步而行,茶葉鋪、五金鋪、茶餐廳,早已關門。這裡不比廣州、深圳,那裡長夜再深,也有店鋪食肆燈光相伴。除了酒吧餐飲聚集區外,江門的長街一片孤冷清淡。她順路而行,想發訊息給同學借宿,雙手放口袋,發覺手機還是冇拿。連身份證也冇有,想投宿都冇法子。\\n\\n江邊裡本來是她跟爺爺奶奶的家,現在居然自己跑出來,她覺得也是好笑。再抬頭時,她發覺自己竟已站在關奕山樓下。抬頭看那棟公寓樓,她用手指,一格一格往上數,見到他視窗的燈還亮著,窗簾半拉半掩,她能夠看到人影晃動。\\n\\n猶豫再三,她決定上樓。剛好有住戶提著行李回來,她跟隨進入,上電梯,到他家門外,按門鈴。\\n\\n有人來應門,彼此都愣了愣。\\n\\n江時一眼中,對方是隻著短褲的長腿美少女,頭髮蓬蓬的,在腦後紮成一團,一隻手握著棒棒糖,咬在嘴裡。在對方眼中,站門外這姑娘臉頰紅潤,手裡提著個破紙袋子,微張著嘴。\\n\\n美少女吐出棒棒糖:“你找誰?”\\n\\n江時一靜了半秒:“我送外賣的。奶茶,拿好。”\\n\\n美少女奇怪地看這外賣小妹,將紙袋硬塞她懷裡,轉身就跑,嘴裡說:“真是個怪人啊。”\\n\\n浴室門開了,關奕山著運動衫褲走出來,邊用大毛巾擦頭髮邊問:“誰來了?”\\n\\n“不知道啊,說是送外賣的。”美少女把手伸紙袋裡,取出兩瓶奶茶。關奕山看到奶茶的一刻,臉色變了變:“送奶茶的是什麼人?”\\n\\n“一個女孩子,大概這麼高。”美少女將棒棒糖扔到垃圾筐裡,用手比畫著,“對了,內地大半夜叫女孩子送外賣的嗎?很好看的女孩子,還有點英氣……喂,哥,你要去哪裡?”\\n\\n關奕山換好鞋,匆匆往外跑:“我出去一下。”\\n\\n美少女莫名其妙,看著關奕山跑出去,又信手取過奶茶喝一口:“哇,好飲!”\\n\\n關奕山追到樓下,早已不見江時一蹤影。他站在路口,左右看一下,判斷她會往自己家方向走,他往左拐,一路追上,最後在一家關了門的奶茶店前找到她。\\n\\n她蹲在那兒,小小一團人影,埋頭抱著手臂不知道在乾什麼。關奕山走過去,輕聲喊她,她抬起頭來,眼眶微紅。見他突然出現,她嚇一跳,茫茫然看著他。\\n\\n他問:“你在這裡做什麼?”\\n\\n“我、我看到這家奶茶店的宣傳語挺好的,用筆記下來。”她攤開掌心,翻轉過來,遞給他看。\\n\\n他輕輕握住她指尖,好像她又會隨時跑掉:“你剛找過我?”聲音也又輕又軟,怕嚇跑這東竄西逃的小動物。\\n\\n小動物不吭聲。\\n\\n關奕山耐心,重複一遍問題。\\n\\n江時一說:“嗯,你女朋友說你在忙,我放下奶茶就走了。”又補充一句,“本來也冇什麼事。”\\n\\n她想抽回手指,他卻使上了勁,順勢將她手心也握住。她說:“不要!”\\n\\n他看她。\\n\\n她說:“掌心上的字會花掉。”\\n\\n關奕山失笑,掏出手機,攤開她掌心,往掌心上的字拍了一張。“現在可以了。”他又握牢,這才緩緩道,“那個是我妹,親妹妹。大學要研究世界記憶名錄,叫僑批還是什麼的,跟同學到潮州轉了一圈。今晚你走了以後,她才突然通知我,自己到了江門,又自己摸上門來。”\\n\\n江時一還是不說話。她對戀愛經驗不足,對男人信心不多,對感情患得患失。\\n\\n關奕山說:“你怎麼蹲在這裡,不累嗎?”\\n\\n她慢慢站起來,發覺腿已麻了。關奕山笑:“慢慢走幾步。”他問,“你還有什麼要問我的嗎?”\\n\\n江時一認真地想。\\n\\n他又笑:“等等,我們就要站在這裡說話?”\\n\\n江時一想了半天,開口:“禦茶重新裝修,你要去看一下嗎?”\\n\\n回到江邊裡,整條街都已安靜入睡。雖說胡培月在樓上聽不見,但江時一還是小心翼翼拉開鐵門,兩人貓身進去,她又拉下鐵閘:“這就是剛裝修完的店。麵積雖然小,不過起碼是家好看的奶茶店了。”她伸手去開燈,隻開了一半,關奕山從後麵走上來,突然彎身,輕輕在她嘴角上一吻。\\n\\n關閉的鐵門裡,自成一個寂靜無聲的世界。江時一覺得這世界越縮越小,隻剩下關奕山的手,他的嘴唇,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在她臉上亂竄,嘴唇離開,一隻手擁住她後背,嘴唇又貼上來,這次在她唇上。她雙腿裹在褪色半舊褲子裡,微微發抖。\\n\\n關奕山鬆開:“對不起。”他一隻手輕輕撥開搭在她額角的柔軟頭髮,“我好像太不紳士了。”江時一不說話。\\n\\n店內很熱,她往後退到櫃檯上,手肘撞在空調遙控器上,空調突然啟動。室內隻有嗡嗡嗡的空調發動聲響,而外麵世界,除了偶爾一兩聲野貓發情叫喊,便沉靜得像個謎一樣。\\n\\n江時一覺得,關奕山也是個謎。\\n\\n他靜默,她也靜默。好一會兒,他突然笑笑:“這個風格,跟一般奶茶店還真不一樣。”\\n\\n“嗯,是我設計的。”她想起來剛纔看到的宣傳語,一下跳起來,在櫃檯上抓了本小備忘錄,提筆記下來。他在後麵看她寫字,耳後頭髮一直往下掉,他幫她攏起來,又說:“剛不是拍下了嗎?我發給你就是。”\\n\\n“我習慣了不依賴人。”\\n\\n他自嘲:“你說得對,而我也並非一個靠得住的人。”\\n\\n江時一知道他誤解,要跟他解釋,他卻說:“啊,我知道自己是個怎樣的人。”店內有靠牆長沙發,他坐下,朝她招招手,她也到他身旁坐下來。\\n\\n他低聲道:“我喜歡你,但不可能跟你在一起。”\\n\\n王子給灰姑娘一雙水晶鞋,卻告訴她,隻能穿一晚。江時一覺得這水晶鞋,在她心裡碎了一地。\\n\\n他說:“我認識的女孩子,有事業心的不多。擁有事業心的那一撮,又將奮鬥等同於鉤心鬥角、爾虞我詐。而你,跟她們不一樣。”\\n\\n她耐心等待他的轉折。\\n\\n他說:“但是,我知道,你會對我失望,我也會對你失去新鮮感。我的人生,就是不斷追逐。追逐資本,追逐刺激,追逐女人。”\\n\\n“從我見你第一麵起,就冇有對你的私人生活有過期望。”\\n\\n關奕山想起飛機上被潑水的初遇,笑起來。\\n\\n江時一笑不出來。逼仄小店內,隻開了一半燈,昏晦但有光。她扭過頭,看她喜歡男人的側臉,一半陷入光裡,一半埋在陰暗中。他從幽暗進入光中,用手撫了撫她的鬢角,又退回幽暗中,聲音低低的:“對我來說,女人就像一個個項目。我進場時,全心全意對待她們,完事後離場,她們跟我,再無瓜葛。”\\n\\n看她抿了抿嘴,他說:“不,我說的不是性,而是兩人的關係。不過……”他似在微笑似在輕歎,“也差不遠。你問我想不想跟你上床,我當然想。此時,此地,我就想。不,你彆緊張……”他按住她手背,發覺她連肩膀都在輕抖,“我會像評估項目一樣,首先評估每個女孩,看看她們玩不玩得起。你是玩不起的那種。而我怕麻煩,怕收拾爛攤子。”\\n\\n他說,他對待女人如此,對待項目也這樣,絕對不容許自己投入過多感情進去。\\n\\n江時一想,他果然不是王子,而是戰士。一路攻城略地,怎會對沿途攻克下的城池真心。不過為功名,不過為自己。\\n\\n他也許真心喜歡她,但最愛的,也隻有他自己。\\n\\n胡培月一夜冇睡。\\n\\n但“社畜”的生活就是如此。發生天大的事,第二天還要爬起來上班。江時一說得對,一心要賺錢的人,冇空矯情。\\n\\n她坐在餐桌前喝一杯牛奶,心事重重。門推開,江時一回來了。\\n\\n兩人看著彼此。\\n\\n胡培月微張口,江時一知道她要說什麼,麵無表情:“冇有。什麼都冇發生。我在禦茶睡了一夜。你不用對我進行性教育,也不用帶我去買事後藥。”\\n\\n胡培月張開的嘴合上。有如此清醒的女兒,還需要她這個混沌的媽媽做什麼呢?\\n\\n江時一又說:“以後我會儘量帶手機,儘量把行蹤通知你。不過我是成年人了,也希望你給我私人空間。我昨晚冇睡好,先休息去了。”說著便進屋,澡也冇洗,關上房門,將腦袋蒙在被子裡。\\n\\n胡培月怎會看不出來,並非江時一說的冇事發生。恰相反,事情發生過,又迅速結束掉了。她當然有當母親的擔心,但是前車之鑒,昨晚碾壓過她心上的車輪痕跡還在,她站在房門外,想說什麼,又猶豫,最後以指關節在門上輕敲三下:“我要去上班。你一個人可以嗎?”\\n\\n“嗯。”門內傳來軟弱的聲音。\\n\\n“我可以請假陪你。”\\n\\n“不用。”\\n\\n“那我……我不會再問你發生什麼事,但我會在你身邊。需要我的話,給我打個電話,我隨時……”\\n\\n門突然開了,江時一從裡麵走出來,兩隻手臂圈住胡培月,將腦袋埋在她肩膀上。胡培月用手摟住她,有點心酸。她知道,女兒也許正在經曆她曾經曆過的。唯一的區彆是,大部分女人遇到的,都不是江海文。\\n\\n一瞬間,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江時一會自殺嗎?\\n\\n然而下一秒,江時一的舉止就讓她打消了念頭。因為她突然抬頭問,許柏樂什麼時候回來,說禦茶這邊還有事想問他。\\n\\n胡培月想,多少女人栽在情愛上,而江時一併非“戀愛腦”,這讓她省心了。\\n\\n江時一一睡就是大半天,醒來時已是傍晚。房間裡下著窗簾,她在暮色中睜開眼,隻覺房間裡昏昏沉沉,桌上清水玻璃瓶裡,插著一朵花,卻是數天前的。過了花期,已見破敗相。她看著那朵花,發了一陣呆,屋子裡很靜很靜,外麵一聲一聲的叫賣破銅爛鐵,她突然掉下淚來。\\n\\n起床後,她快速洗漱換衣,邊咬三明治邊抓起手機看。許柏樂冇回來,也冇回她訊息。她開始有點擔心,出事了?於是撥他電話,那邊響了好一會兒,終於接通,電話那頭也傳來一聲一聲的叫賣,跟屋子外是一樣的。\\n\\n她怔了怔:“你在哪裡?”\\n\\n“禦茶門口啊。”還是那副死相的語氣,江時一鄙視自己,白擔心了。她說:“我下來找你。”\\n\\n她下了樓,見到許柏樂蹲在禦茶門口,不知道在看什麼。她上前,重重用手拍他後背,他啊一聲跳起來,大喊:“江邊裡謀殺事件啊!”\\n\\n他頭髮剪短,胡楂兒刮乾淨,臉容秀氣,像換了個人。隻是走路說話還晃晃悠悠,像條小魚,滑溜溜的。\\n\\n江時一問他去哪裡,又問他在乾嗎。他揉了揉眼睛,打個哈欠,什麼都冇說,扯上其他話題:“我在想,把你上次畫的茶杯也放在店麵logo上,纔夠醒目。”一轉頭,“對了,商標註冊好了吧?”\\n\\n“正在弄。”她又補充,“應該快好了吧。”\\n\\n許柏樂嗤笑:“怎麼會那麼快?你自己盯牢就好。”\\n\\n江時一使勁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有你在,不會不行。”她給他看手機上的記事本,一路下拉,全是她的想法跟執行計劃。拉到最後一條,是早上五點多記下來的宣傳語。他瞥了一眼:“你起得還挺早?”又瞥她一眼,“昨晚冇睡?”\\n\\n她看掛在他眼睛下的黑眼圈:“你也冇睡啊。”\\n\\n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許柏樂依舊冇皮冇臉,但江時一總覺得他今天有點不一樣,好像跟她有點隔閡。許柏樂忽然問起找人的事,江時一說還在找,但是讓他放心,說她同學靠得住。\\n\\n許柏樂伸個懶腰,閒閒地說:“冇有放不放心的,找到人了,我就可以回香港交差了。”\\n\\n她這纔想到,這傢夥遲早要離開江門。她莫名想起關奕山的話,想起他那種不投入任何感情的價值觀。可是她想,她還有她的禦茶呢。她跟她的禦茶,都要獨自成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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