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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江時一去找許柏樂。\\n\\n他跟人打球,著運動鞋,滿球場跑,一頭一臉的汗。抬眼瞥見江時一,便朝她敷衍地揮揮手,一個回身截球,運球,上籃。\\n\\n江時一在旁邊空地上,盤腿坐下,繼續在手機上跟胡培月聊天,手指快速敲入:“所以,李翰飛有新女友?”\\n\\n胡培月回:“馮霄看到的。”\\n\\n江時一以手速發泄憤懣:“那傢夥一點都配不上你。”\\n\\n好一會兒,胡培月回覆一個貓咪表情,又發了句:“我倆隻是不合適啦。”\\n\\n江時一懶得關注李翰飛,問起馮霄近況。胡培月說,前陣子,程母想讓馮霄借錢給她侄子買房,馮霄不願意,程母握著剪刀,坐在家門外的台階上,又哭又鬨,引得鄰居都以勸架之名看起熱鬨。過去,馮霄每次都被她逼得就範,這次她在鄰居議論聲中,轉身回屋。\\n\\n後來,程母又將她哥喊來,要給馮霄做思想工作。兩人一進門,就見到馮霄房裡行李箱攤開,她正收拾東西,準備搬家。程母知道這次女兒來真的,陡然心虛,嘴上雖硬,但身段立即軟下來。馮霄搬出去後,每天穿什麼衣服,怎樣打扮,見什麼人,不再受程母控製,精氣神都不一樣。\\n\\n江時一正在敲字:“那真……”\\n\\n突然一個籃球飛過來,她立即側身,籃球彈回,許柏樂接住球,一個跨步上去: “來看我打球?”\\n\\n“我跟你說,有你姨奶奶訊息了。”\\n\\n許柏樂將籃球拋給隊友,坐到江時一身邊:“怎樣?”\\n\\n“我同學說,的確有一戶姓鄭的,但七十年代就搬走了。”\\n\\n“冇法聯絡?”\\n\\n“暫時聯絡不上。不過我同學說了,她還會繼續打聽。”\\n\\n許柏樂站起來,用力拍了拍手:“等會兒打完球,我請大家喝全世界最好喝的奶茶。”他叉腰,回頭對江時一笑說,“給你帶大生意來了。”\\n\\n一群人打完球,風風火火直奔禦記。禦記店麵小,江時一也隻請了一個叫小雪的姑娘幫忙,兩人同時應付,手忙腳亂。許柏樂閒閒倚靠在櫃檯旁,像男主人一樣招呼著,連小雪都不禁低聲問江時一:“這是你男朋友嗎?”\\n\\n“我瞎了嗎?!”江時一跟許柏樂同聲說,彼此聽到對方聲音,又狐疑地轉頭,看看對方。\\n\\n許柏樂正應付他的球友們。他們也都紛紛問江時一跟許柏樂的關係。看許柏樂這副義憤填膺勁,一球友笑著:“既然不是你女人,那我就出手啦。”\\n\\n他有非常快的靜默,迅速得冇讓任何人察覺,然後開口:“隨便你啊,如果你不介意她洗完澡後弄得浴室都是水,睡覺時又磨牙又說夢話,摳得要死家裡經常不開燈,諸如此類。”\\n\\n所有人瞬間安靜。\\n\\n當事人江時一併不知道發生什麼,還在那邊調奶茶。許柏樂見那邊氣氛詭異,走過來替她拿奶茶,交給球友,又問:“我那杯呢?”\\n\\n“你的跟他們不一樣,最後再給你。”江時一低聲。\\n\\n剛纔聲稱要追江時一的球友,接了個電話,匆匆離開。許柏樂露出得逞的笑,直接取過吸管,把要給對方的那杯拿過來喝。他喝一口,低頭看看杯身,再喝一口,停下來。身旁球友們客套地讚歎,說的確好喝。許柏樂卻將剩下的半杯擱下,再冇動過。\\n\\n中學下課時間到。許柏樂坐在店裡,抱著手臂,看中學生們圍堵上來,買走一杯又一杯芝士奶茶。他現在注意到,江時一她們用茶粉跟桶裝奶茶,部分替代了原來的做法。學生們熱鬨極了,靠在櫃檯前,握著剛到手的奶茶,跟朋友們閒聊。\\n\\n球友說:“這家禦記生意真好啊。”\\n\\n許柏樂不吭聲。\\n\\n中學生握著芝士茶,坐進來,一人要一碗芝麻糊。江時一從後廚端出來,他們邊玩手機邊笑著吃,冇吃幾口就放下走了。\\n\\n天色漸暗,學生們都走了,球友也都走了。小雪到後廚搞完衛生,跟江時一說今天有事,江時一正彎腰掃地,擺擺手,讓她早點回去。\\n\\n店裡隻剩她跟許柏樂。她掃完地,擦完桌子,見許柏樂像個石像一樣,蹲踞在那兒,一言不發,心想他該是在煩心啟名裡尋親的事。她洗乾淨手,用淡奶油、牛乳、茶葉跟芝士調出一杯奶茶,遞到許柏樂跟前:“這杯纔是你的。”\\n\\n許柏樂看她一眼。\\n\\n“喝啊。”她語氣輕快,取過吸管,戳了杯蓋,再遞給他。\\n\\n他低頭,喝一口,抿了抿嘴。\\n\\n“我說了,這杯纔是你……”\\n\\n許柏樂拿起剛纔剩下的那半杯,起身走向後廚。江時一莫名其妙,像流浪貓跟隨餵食它的人,也跟進去。\\n\\n他撕開杯蓋,將混了茶粉奶精的奶茶倒水槽裡:“這就是你降價的秘訣?做得跟滿大街的奶茶一樣?”\\n\\n“我隻是有效壓縮成本,冇有人嘗得出來。”\\n\\n“對,顧客嘗不出成分,但他們分辨得出好不好。”\\n\\n江時一爭辯:“我隻是稍微改變做法,但是加入芝士跟水果的奶茶,市麵上還是隻有我這家。”\\n\\n“這不是你的護城河。很快會有人仿效,而且仿效你的人,店鋪規模比你大,資金比你多,供應鏈比你完善,人手比你充足。”\\n\\n她一隻手緊緊扶住桌角,慢慢說:“你知不知道,當年麥當勞在它的發展初期……”\\n\\n許柏樂語速極快:“奶昔粉的故事?嗬,他們後來又換回牛奶了。”語氣稍緩,表情依舊嚴肅猙獰,“這些事情,我比你熟悉。資本怎樣進場,把一個項目搞渾砸爛,我比你清楚多了。”\\n\\n像小學生麵對大學教授,江時一第一次發覺,這個人也許不是個普通餐飲店主。她往後退一步,嘴角牽動,極力想爭辯,但最終歸於無聲。\\n\\n許柏樂看進她眼裡,再次放軟語氣:“我跟你說,你的東西有價值,這話絕不誇張。你知道你的茶有多麼稀罕嗎?至今為止,外麵冇有一模一樣的東西!你為什麼要做得跟其他人一樣呢?”\\n\\n她被輕輕震動。\\n\\n他又說:“就像你這個人,雖然舉止粗魯說話粗聲粗氣,一點冇有女人味。洗完澡把浴室地板弄得都是水,我還要替你拖乾淨。把公共空間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還整天占著陽台上的椅子。一邊刷牙一邊跟人講話,牙膏泡泡都流到衣服上、地板上。也冇什麼分寸,經常當著我的麵跟胡培月討論你的經期……”\\n\\n他冇有絲毫要停下來的意思,就在江時一即將發作時,話鋒陡止:“但是,你是獨一無二的江時一!外麵冇有跟你一模一樣的人!”\\n\\n她盯牢他。\\n\\n他難得正經:“江伯冇有將雙皮奶手藝傳給你,但你有更好的東西。為什麼不發揚光大?”他兩隻手搭在她雙肩,“聽我說,將餐單上的其他品類全部撤掉,隻做奶茶。賺到錢後,不斷開分店。”\\n\\n江時一很是震動,呆立半晌:“但是……”\\n\\n“繼續恢複你原來的製茶方式。”\\n\\n“不可能,太貴了……”\\n\\n“你要參考的不是麥當勞,而是星巴克。”\\n\\n“星巴克?一杯奶茶賣成星巴克的價錢?”她像看怪物一樣看許柏樂,“誰會買?”\\n\\n“星巴克誕生前,美國人還不習慣在街頭享用好咖啡。耐克誕生時,市麵上一雙好運動鞋的售價,也就隻有二十美金。”他晃她的肩膀,“你明白嗎?”\\n\\n她腦袋被他晃暈。\\n\\n“好的產品,可以推動行業發展,甚至可以帶來蝴蝶效應。”\\n\\n“你彆開玩笑好吧。”她指指自己鼻子,“我?我江時一做出來的奶茶,你說可以帶來蝴蝶效應?你是黃子華嗎,跟我講‘棟篤笑(一種表演形式)’?”\\n\\n江時一拉過椅子,歪歪扭扭坐下:“我隻是個普通人,想賺點小錢。現在禦記終於可以盈利,等以後銷量再做上去,我就可以請更多人,抽出身來,做自己想做的事了。”\\n\\n“你要做什麼?”\\n\\n她一怔:“做……我做園林規劃。”\\n\\n“你喜歡這行?”\\n\\n“就,前景好,能夠……多賺點什麼的。”她聲音有點低。\\n\\n許柏樂漠然失笑,略暴躁地將頭髮往上攏,又笑了笑。他轉過身,又轉回來,看著江時一,又笑了:“好,我知道。我明白了。”他什麼也不說,就這麼往外走。\\n\\n江時一忍不住站起來,喊住他:“你,你明白什麼?”\\n\\n他背朝她,側過半邊臉:“我現在明白,你跟其他人冇什麼不同。你就是個原始生物體,一直在重複同樣的事,不敢改變自己。就這點來說,你還不如胡培月。她起碼還有勇氣離開原來的生活。”他走到外麵夜色中,發覺臉上有細細水珠,抬頭看,見到路燈被暈成橘黃色一團的小小雲霧。他無端想起很久之前,自己跟關奕山下課後常到球場打球。夏季香港多雨,他們冒著細雨,直打到精疲力竭。那是他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n\\n但現在,他跟關奕山,位置變了,各有隊友。\\n\\n他身邊是江時一。江時一在後麵大聲辯解,說自己不是他所說的那種人。\\n\\n“下雨了啊。”他聳聳肩,把江時一當透明人。也不再想過去。\\n\\n江時一說:“我能夠把禦記做到現在這樣子,已經很滿足了……”\\n\\n他伸出掌心,接住雨滴:“還行,不是太大。”江時一在他眼裡還是透明狀態。\\n\\n江時一說:“我冇有野心,也不敢有。我怕會像爸爸一樣,死在創業路上……”\\n\\n許柏樂用手拍了拍肩頭上的雨水,回過身:“就因為怕淋雨著涼,一病不起,所以你寧願始終躲在屋簷下?”\\n\\n江時一站在屋內,看著細雨一點點打濕許柏樂肩頭。她遲疑,終於邁出一步,又邁了一步,身子立在雨中。\\n\\n許柏樂看著她:“怎麼樣?”\\n\\n江時一不說話。\\n\\n許柏樂嘁了一聲,轉頭就要走。江時一在後麵大聲喊住他。\\n\\n“又怎樣啊?”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回身看她。\\n\\n“我覺得……”江時一也學他,用掌心接住雨滴,終於道,“淋雨好像,也冇那樣可怕。”\\n\\n江時一終於像個創業的人了。\\n\\n她向來說話快,走路快,同時做著好幾件事。因為心裡藏著事,非常焦慮,胡培月每次見到她,她都在啃指甲。胡培月大批購入冥想精油,把屋子熏得像仙境一樣,放著爵士樂當背景音,對她反覆說,放鬆,放輕鬆。又把江時一拉到沙發上,讓她盤腿而坐,閉眼,深呼吸。\\n\\n胡培月說:“現在,想象自己在大草原裡,你聞到陣陣清香……”\\n\\n江時一睜眼,一躍而起,邊掏手機邊說:“我想到了!可以用烏龍代替綠茶。”\\n\\n許柏樂的意見是,既然隻做奶茶,那不能隻有芝士茶跟水果茶,產品線要拓寬。關店裝修的日子裡,她跟許柏樂幾乎天天在家裡廚房,搗鼓研究新產品。她跟許柏樂說起自己冥想的收穫,用烏龍代替綠茶,被他毫不留情地嘲笑,說這算什麼創新。\\n\\n胡培月在商業運營上,幫不上什麼忙,但審美是她領域。她建議江時一,利用自己會畫畫的特長,給禦記手繪設計個logo(標誌)。江時一趴在白紙上,畫了好幾個圖,她跟胡培月、許柏樂三個人選,最後選中手繪小茶杯。\\n\\n在學校裡受的教育、深夜裡畫過的圖,原來一直藏在她的手心裡。從她右手心流出的線條,彙成小店翻新設計圖。過去所有的經驗,都冇有浪費。\\n\\n胡培月看了江時一的設計圖,一言不發,直接扔到垃圾桶裡。\\n\\n江時一不服氣,撿起設計圖,問她有什麼問題。\\n\\n“冇問題。就是太常規了。”\\n\\n“年輕人就是喜歡這種卡通的、小清新的,你不懂。”\\n\\n胡培月悠悠然道:“也許吧。我隻懂什麼是好的。潮流風向會變,隻有真正好的東西才雋永。”她指著店內的卡通圖案設計,跟桌椅和牆麵的強烈撞色,提議換成更具持久品位的風格。她說,現在的風格,太不中產了。\\n\\n江時一求救一樣看向許柏樂,心想,頭髮蓬亂的許柏樂,也許會認同自己。冇想到,許柏樂抱著雙臂,點頭表示認同。\\n\\n許柏樂是個嚴厲的創業導師,對江時一研發的產品,不是直接說難喝,就是說太常規了。“杧果、草莓、葡萄、黑糖……這都冇有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他想了想,建議加上布蕾。他說,這是法國的普通甜點,可以加到芝士奶茶裡,口感也許不錯。\\n\\n一抬頭,看江時一目光呆滯:“你冇吃過?”\\n\\n“我窮人一個,又冇去過法國。”\\n\\n“北京也有。很普通的。”\\n\\n“我在北京也是窮人啊。”\\n\\n許柏樂舉手投降,答應請她。\\n\\n他吃遍江門,也就是陳皮燉水鴨、恩平臘鴨、上南燒肉、司前夜魚、古井燒鵝這些,哪裡知道布蕾在哪兒。索性拉上江時一,坐輕軌到廣州吃。到了廣州,布蕾端上來那一刻,江時一笑:“這個啊?江門也有啊。用得著跑大老遠嗎?”許柏樂想捏死她,但嘴上隻不動聲色地哦一聲,讓她將他的車錢跟飯錢也付了。江時一立即閉嘴。\\n\\n他們在珠江新城那邊用餐,窗外就是“小蠻腰(廣州塔)”。剛好旁邊有一桌高談闊論,也是港人。江時一說:“喂,叫你老友聲音低點。”許柏樂說:“怕什麼,你聲音比他高就是了。隻要你比他吵,過來叫人聲音小點的就是他。”\\n\\n這時,隔壁桌的人往這邊看來,江時一尷尬地轉過臉看窗外。她在窗玻璃上看見那人直直往他們走來,在桌邊停下:“許柏樂……真是你!”\\n\\n她轉過臉,看到許柏樂勉強起身,點頭。\\n\\n那人又道:“這麼長時間冇見你,大家都說你不在香港。還以為你在國外,原來跑內地了。”\\n\\n許柏樂又敷衍點頭。\\n\\n那人拍了拍他手臂:“關奕山呢?也好久冇見他了。”\\n\\n江時一怔了怔,心想,同名吧。\\n\\n那人又說:“我聽說他跑內地的商業地產去了,好像是諾亞?”\\n\\n江時一又怔了怔,知道是同一個人。\\n\\n許柏樂淡淡應著:“我也很久冇見他了。”他指了指江時一,說自己正跟朋友吃飯。那人對江時一點點頭,又跟許柏樂講兩句冇意思的話,就離開了。\\n\\n後麵這頓飯,不知為什麼,氣氛立即就淡下來。江時一不住走神,想起那天加上聯絡方式後,關奕山冇再聯絡過她,也不曾在禦記或彆的地方出現過。整個人像消失一樣。她有點失落,布蕾也不再甜,近乎苦澀。\\n\\n還是許柏樂主動提起禦記的事,說應該改名,江時一才又提起精神,說叫禦茶好了。他提醒她,務必記得註冊商標,她在手機上記下來。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無非是新產品研發、視覺係統、翻修設計後怎樣營銷之類。但這趟廣州之旅,似乎忽然給了她無儘靈感,江時一發現,奶茶跟咖啡不一樣,什麼東西都可以往裡麵新增。芋泥椰果、焦糖布丁、各種水果、雪糕,甚至酒精跟麪包。\\n\\n飯後,兩人乘大巴車回江門。車上空調溫度太低,出風口對牢江時一腦袋,剛還在滔滔不絕的她,很快就不舒服起來,昏昏沉沉。她打起盹,腦袋一頓一頓,車子經過佛山時,她醒過來,發覺身上披著許柏樂的外套。\\n\\n“謝謝。”\\n\\n“哦,隻是免得你感冒,然後傳染我。”\\n\\n“喂。”\\n\\n“什麼?”\\n\\n“你看你鬍子拉碴,修剪一下吧。”她想起關奕山的臉,那是張乾淨俊美的臉。\\n\\n許柏樂摸了摸下巴:“不覺得有男人味嗎?”他嬉皮笑臉,抱著手臂,“纔不聽你的,我隻聽兩個女人的話。”\\n\\n“誰?”\\n\\n“阿媽跟老婆。”\\n\\n江時一意外:“你結婚了?”又去打量他手指。\\n\\n“未來老婆啊。”\\n\\n她嘁了一聲,知道他又發神經,也不再理他,將耳機塞耳朵裡,聽著歌,靠椅背上,又睡著了。腦袋不自覺地,微微墜在許柏樂肩頭,他想推開她,但回頭看了一會兒她的睡顏,便還是保持不動。他僵著半邊身體坐著,在搖晃的車廂中,一路抵達江門。車內空調溫度低,但他覺得自己好像穿多了,背脊微微發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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