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第一研究院,水係療愈房間外,走廊等候區儘頭,窗外天空近在咫尺。
棕發少年一言不發,俯身低頭,注視地麵,呆呆出神。
身側導師神情關切,輕聲安撫。
卡斯托爾站在窗邊,神情冷肅,望向走廊遠處。
高塔迴廊如迷宮延伸,療愈層人流稀少,偶有行人經過,皆是黑色法袍、行色匆匆,零星幾個女孩,看見白底金紋的貴族學院製服,隻是神色輕蔑,瞥過視線,一觸即離。
走廊更遠處,鉑金長髮、學院製服的男生,隨意靠在牆邊,彷彿有意去惹人生氣,態度散漫、抱著手臂,同身邊調整結界、為陣眼注入元素的過路黑袍法師搭話。
問她是哪個學派的魔導師,高塔是否確有死靈學派,參與過買賣死屍之事。
對方冷笑三聲,不加理會。
他還不依不饒,硬要問出高塔秘辛,惹得對方煩不勝煩,轉頭瞪向了他。
“奧利蘭德。”她說,視線十分冰冷,“這就是你們貴族引以為傲的修養嗎?”
“阿修福德。”他也冰冷地說,“回來,坐下。不要打擾女士工作。”
卡斯托爾·奧利蘭德,歸屬於萊昂哈特家係,水係精神魔法專家,聯邦第一騎士學園水元素學院院長,上議院中立派議員。
事發後三天,與高塔專職魔導師共赴現場,留存影像記錄;聯絡聯邦總署騎士團就銀影狐逃逸方向進行追查,並提供專業元素防控協助。
學院中流砥柱之一,校長的第一心腹。
出於工作原因,與高塔還算有些交情。
阿爾文等到窮極無聊,有意去騷擾的這位女士,正是與他合作數次的一位熟人。
“遵命——”
男生桃色的眼睛,還笑盈盈地彎著,聞言也不收斂,隻慵懶地應了一聲,便一路瞥著黑袍法師,從走廊的遠處,慢慢踱回了窗邊。
站至牆角,停留在院長的不遠處,方纔停下腳步,漠然收斂了神態。
卡斯托爾靠著窗,看他一眼。
玻璃穿透浮雲與天空,浮現出男孩背對所有人的臉頰。
麵容精緻、臉頰細膩、長髮流麗。
缺乏表情,一動不動。
等候區座椅上,棕發男生還在呆呆看著地麵。全程冇有抬一下頭。彷彿世間萬物,一切與他無關。
座椅最角落,露西恩看看一個學生,再看看另一個學生。
兩人都像蠟像一動不動,彷彿渾然不覺,彼此不願講一句話。
不免神色愈發苦澀,求助地看向了他。
怎麼辦?院長。
不怎麼辦。卡斯托爾冷漠地想,他們自己做了,自己接受不了,又自己想來接她,不放心高塔環境。能怎麼辦?活該這群小混蛋自己受著。
他是操控係的水屬性魔導騎士,不像主修精神淨化的同事兼下屬那麼多愁善感,把每個學生都當作自己的孩子。
十二年級,尤其是法蘭卡小隊,這一群小混蛋,仗著家世背景、成績相貌、與傳奇小隊的輝煌名聲,在第一學院出奇高調。
他已經對這一群問題學生十分厭煩了。
尤其是那個法蘭卡·奧古斯都。
學院水係近百年冇有過納婭·索恩這樣的天才。
近年水屬性式微,少有天賦卓絕者,無論平民還是貴族,隻要具備充足天資,其存在都無比珍貴。
一個濃度極高的元素天才,對於水院而言,意義是極其重要的。
卡斯托爾把她當做親傳弟子培養。
為了助她學業專心,這位水院的學者院長一度建議校長取消騎士培養,讓她隨他深耕元素,做一個單一方向的魔導學者。
在他看來,隻要還在學院,就算不學體術,不做騎士,納婭·索恩也是保守派的一顆棋;無須過多表麵功夫。
但校長與他意見相左。
對於這位中立黨派的領主,重要的正是表麵功夫。
學生是否學得會是一回事,學院是否願意教,則是另一回事了。
——儘管如此,對於身為教師與學者的卡斯托爾,這無異於浪費學員絕佳的天分。
他對於奧古斯都的厭煩,也正是由此而來。
水院最有天分的學員,一向修習精神魔法。
但因為法蘭卡的安排,納婭選擇了治癒淨化方向。
自然,在團隊作戰中,這是更實用的方向。
因為心靈魔法需要極精微的操控能力,卻控製對象單一,施法過程漫長;成功率相對不高,轉化率也相對低下。
除非研至艱深,戰場上相對無用。
納婭的放棄,不完全因為奧古斯都。
固然如此。
哪個魔導騎士又是一蹴而就的?
在卡斯托爾看來,納婭這次在銀影狐身上翻了車,正是因為當初奧古斯都讓她選淨化方向。
她太信任小隊成員,以至於冇有一點自保能力。
錄像他看完了。
全程她被榨取吸食。
法蘭卡的治癒魔法,相對於她自己的,粗暴得令人皺眉。
流露出一種有意為之、居高臨下的惡劣意味。
每每傷口痊癒,她發出模糊的悲鳴,都要更攥緊施暴者的手腕,抬眼含淚細喘,像無聲的求饒。
而對方正受用於她的這副模樣。
可以說,他們全員,都受用於她的這副模樣。
卡斯托爾當時在想。
——這之中銀影狐的誘導,有哪怕十分之一嗎?
銀影狐是去年獸潮新發現的魔獸物種,首次出現於南部群山,第一目擊者是南部邊境騎兵團。
其直接攻擊能力極低,間接攻擊能力極強,是一個典型的高等階水係幻獸。
事發之後,關於銀影狐的圖鑒資訊,由卡斯托爾與高塔水係魔導師共同補充。
也是與高塔接洽之後,他才知道這類事件並非孤例。
此前已經發生六次。
事件分屬不同領地,因為並不涉及貴族、也並無性侵情節,暫未引起議會重視。
高塔收集全部案例,正對該魔獸進行詳細研究。
1762年3月至1763年4月,十二個月間,暫命名為銀影狐的魔獸做下七起同類案件,造成數起戰士反目。
作案地點,從南部邊境出發,途經灰薊領地,直至奧蘭多領,是一條無規則的弧線。
截至6號事件,已經造成三十七人受傷,十人死亡。
平均每次影響八至十人。
受其影響的死亡對象,全部以自相殘殺的形式,受隊友攻擊而亡。
冇有一例直接攻擊案例。
7號事件是相對特殊的一起事件。
箇中不同,細說起來太多。單從魔獸研究的角度去講,最大的不同在於,銀影狐在案發現場,停留了整整三天。
事件發生全程,它潛伏在水底。
全程注視受害女孩,目光冇有稍離片刻。
直到騎士團長一劍橫掃,蒸空水汽,方纔如夢初醒,刹那逃離。
“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奧利蘭德。”
當時留影石前,高塔的水係魔導師這樣問他。
她幽深的語調,留影石投射的藍光,與微微沙啞的聲音,都給人一種奇異的神秘感。
但卡斯托爾明白她想說什麼。
“同屬相吸。”他說,“水喜歡她。也喜歡它。”
“你們貴族講話,真是文質彬彬。”女性笑了。
“我看它是蠢蠢欲動,正在學習求偶呢。”
“你的學生很幸運。”
她微微含著笑,既沙啞、又幽暗地說。
“騎士團來得再晚一些,這隻公狐狸就要親自上了。”
……
工作之需,記錄魔獸性狀蹤跡。
七十二小時留影石,他們全程觀看,冇有快進半秒。
究竟看進什麼,記下什麼,印象最深的又是什麼。
彼此心知肚明。
……
……
……
納婭有些近鄉情怯。
盧卡斯先生告訴她,她的朋友和導師就在門外。
他和貴族們不太相處得來,不方便送她,隻能把她送到門口。
她走到門口,就要推門,又猶豫起來,片刻,望向身邊男孩,說,盧卡斯先生,我以後該怎麼聯絡您呢?
第一學園終端,是根據事先錄入的個人元素編碼,隻識彆特定用戶進入的專用網絡。
僅限校園師生使用。
同理,議會、內閣與高塔,也各自有自己的特殊終端,僅限內部使用。
倘若冇有重合身份,他們彼此之間,是不能跨越局域網絡交流的。
盧卡斯呆了一呆。
你想聯絡我嗎?
是的。納婭誠實地說。您是高塔的專家。我想,今後遇到問題,或許能向您請教。
“……”
盧卡斯,儘量不讓表情太洋洋得意。
“咳。嗯。那。雖然高塔一向是比較排斥你們貴族學院的,不過。…我貴為議員,不對,執政官,也還是能主張一次通融的。……等你下次過來,我帶你錄入元素,送你一個研究院附屬學校的終端吧。”
這次是來不及了。
直至交涉結束,他們站定門口,也不過半分鐘而已。
其實房間有隔音結界。
按理來說,她應當聽不見外麵的聲音,外麵也無法感知她。
但納婭心神不寧,總覺得門外有人在等。
越是有人等她,她想到此前發生的事,想到他們即將見麵,就感到一點隱隱的退縮。
和高塔議員講的話,是因為她不願懷疑同伴,排斥負麵表態。
可是,她又真能不在乎那三天,不在乎他們飽含惡意的態度嗎?
記憶中美好的回憶,儘數被扭曲而複雜的畫麵替換了。
她隻能確認自己冇有變。
可是,出了門去。
看見的會是那三天的惡魔,還是過去十年的好友呢?
事發在她身上。
無論表麵再怎麼堅定,不為人知的內心深處,她總還是擔心的。
但是,她也不能一輩子待在高塔,不去麵對現實。她已經走到門口了。她慢慢地深呼吸,在吐息儘頭的刹那,與高塔議員道彆,抬手推開了門。
門外正對走廊。
高塔療愈中層,牆壁繪有符文,金藍濃密潑灑,交織作結界法陣,作彙聚元素之用。
法陣中心,是藍色充沛的魔導石,散發幽幽藍光。
她的左手邊,走廊儘頭窗畔,水元素學院的院長先生身形瘦長,神情冷肅,望見她走出門,方纔露出微笑,第一個頷首歡迎。
“納婭。”
“院長。”她也不免微笑起來。
聲音是輕快的。
話音落下,窗邊更遠處,院長左手邊。
淺金長髮、麵窗思過的男生,終於轉過身來,回首望向了她。
窗是半開的。
天光投落,雲影流溢。
窗畔淡色的天光,自他的身後灑下,斜掠過他的髮絲,投落模糊的長影。
涼風輕柔吹拂。
他淺金色的長髮,在清晨的風中微微飄散,掠過了桃色瀲灩的眉眼。
“…納婭。”阿爾文看著她說。
溶洞中她叫他的名字、與他接吻糾纏、水乳交融時,他彷彿也這樣,呢喃叫過她的名字。
不過,叫她的名字更多的,還是另一個人。
於是,彷彿是心想事成,這一聲輕啞的重逢之音,很快被另一聲呼喚打斷了。
是她的右手邊。
“納婭!”
朱利安衝到她的麵前,猛然把她摟進了懷裡。
啊…他果然又這樣了。
說好了不要在外麵太親密的……
這麼想著,男孩的臉埋進她的發頂,雙臂緊抱著她,發出了極冇出息的斷續嗚咽。
納婭恍惚片刻,才意識到,他正在對她道歉。
懇求她的原諒。
反反覆覆地說對不起。納婭。我是混蛋。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不要討厭我。不要丟下我。
不要和其他人在一起。
彆討厭我,納婭。求你。
被細小藤蔓伸進不該伸的地方確實很痛。
不過,反正他平常也有這種愛好。讓她染上自己的顏色,之類的。
……雖然是哭得這麼可憐。回過頭再麵對大家,又會把她說得很難堪吧。“不過是一個平民”這類話。
至少這一麵,是和魔獸的誘導無關的。
“朱利安,納婭剛出院,被你這樣抱著會不舒服的。你先放開她。”
伊瑟導師無奈勸道。
“你放開她,她才能和你說話,不是嗎?”
這隻是讓他抱得更緊了。
好像周圍的聲音都在與他作對,要把她從他的身邊奪走。以至於讓他產生了反抗心理。
納婭冇有討厭他,也冇有生氣。
但她稍微有些。…不想麵對。
十二個人裡,她最不想麵對的是朱利安。
她略微出神地,在最親密的夥伴、與最熟悉的氣息中,靜默地站在原地。不作反應,不去原諒,也冇有拒絕或推開。
這不知怎麼讓他變得更加失控,甚至有些錯亂。
開始說一些溶洞中具體的事件,逐個對她道歉。
說到第三件行為時,院長忍無可忍,從背後捏住他的後頸,瞬發心靈魔法,強行讓他鎮定下去,直接把他拎到了手邊。
“彆在外麵丟人現眼。”院長先生說,“有什麼話,等回學校再說。——伊瑟,你照顧好納婭。”
自然係的伊瑟導師麵露苦色,望她一眼,又看一眼那邊的愛徒,歎息著對她道了一聲歉。
“抱歉,納婭。他一定要來見你。”
“…沒關係。”
納婭溫和地說。“我們走吧,伊瑟導師。”
走廊長得漫無邊際。邁步後阿爾文靠近她,走到她的身側,與她並肩前行。路上零星有高塔的黑袍法師,紛紛回頭望她,神色略微奇異。
好像大家都認識她一樣。
走到中途,一位停留走廊,為結界注入元素的水係法師側過頭,深深望她一眼,目光中有種她想不通的東西。
這時阿爾文稍微錯身,神色冷漠,氣場尖銳,擋住了對方的視線。
畢竟是在高塔,她認為並不合適;被這麼過度保護,也讓她有些不適。
不由得半分譴責地,抬頭望了一眼同伴。
剛好阿爾文也在看她,長髮垂落肩頭,睫毛微微低垂。
原本眸光安靜,隻是注視。
對上她的視線,怔了一怔,竟錯開了眼。
“…蘭蒂斯醒來不久,還在修道院。”他說,“伊格尼斯也在。大概今晚會回學校。”
“法蘭卡呢?”她問。
“我們被救下的當天就醒了。卡西烏斯勳爵帶他辦理休學,現在大概在日冕領。”話至此處,稍微停了停,說,“可能會和日冕公一起,在換屆典禮出現。”
“五天後。”伊瑟導師貼心補充。
“…大家都還好嗎?”
“一切正常。”阿爾文說著,瞥一眼前方失魂落魄的朱利安。“賽菲爾精神受到刺激,暫且還在靜養。但身體無礙。”
“你呢?”
“我?”
“你今天都冇有笑。”
“我這個時候笑嗎…”阿爾文·阿修福德說著,還真的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笑容中也摻雜著一些有密度的東西,不像平常那麼輕鬆。
他垂下眼睫,又一次望向了她。
這一次納婭冇有在看他,視線落在前方朋友的背影。
視角自上而下,她的側臉潔淨,眼瞳湛藍明澈。神色半分困頓。彷彿隻知邁出房門,真正踏入門外,卻不知道麵前的路該怎麼去走了。
心靈魔法效力減退,朱利安又在哭了。
他一定是知道,這樣會吸引她的注意,讓她愧疚心痛。
他升起一股要掰過她的臉,逼她隻注視自己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