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婭 第16章

【1763年4月10日·致格林維爾公爵撰寫人：康斯坦丁·萊昂哈特】

墨丘利，我想你已經聽說了。

不過，大概還冇有人發給你具體情況。

出事當天，我曾通過終端，給你發送留言，回頭看看，當時情況尚未明朗，內容不免含糊，也難怪你冇有回覆。

日前高等部實戰考覈，我要親自護送，停留日冕碧海，事件處理稍遲，在此再次向你道歉。

這是納婭所在小隊的任務報告、高塔撰寫的病例報告，以及事件全程記錄。

情況比想象中良好。

艾德斯特認為，我們可以就納婭的事進行二次討論，屆時拉塞爾等人也或參會。

具體時間待定。

隨信附留影石，請注意查收。

康斯坦丁·萊昂哈特。

【奧蘭多領地-無名溶洞-銀影狐作案全程·1763年3月30日至4月2日·72小時留影記錄】

鏡頭跟隨銀影狐，並不聚焦受害者。

畫麵加速，細節模糊，背景音經過處理，但很難不注意到混亂的背景。

畫麵快速切換。

直至黑髮金瞳的少年覆蓋義妹，塌縮一線，戛然而止。

收信人停止輸送魔力，仰靠純黑沙發，指尖落在水晶扶手，慢而規律地收緊。須臾，打破沉默，尾音在書房迴盪。

“尤利也參與了。”

片刻，又說，“奧古斯都對她感興趣，康斯坦丁隻是傳話。”

“你覺得他想做什麼？羅蘭。”

他注視書桌上刻有日冕紋章的留影石與書信，彷彿強忍某種情緒，聲氣引而未發。

“……把這種東西寄給我。”

“他想要納婭。”管家中肯地說。

“她恢複良好，忠誠於學院，精神尚且健全，是最有價值的水係天才，又是你最重要的籌碼。這封信的意思，更像是威脅你，墨丘利。”

他冇有說話。

羅蘭站在他的身後，注視桌上書信，反覆研讀片刻，又說，“不過這也是個機會。”

“他想要，而我們有，就剛好可以議價——”

“——羅蘭。”他捏緊水晶扶手，低聲打斷了他。

“我還冇有落魄到讓自己的養女去做暗娼。”

成年貴族之間，某些不為人知的地下市場，水係的平民女性一向受到追捧。

與其它屬性不同，水元素包容、柔和、深沉的特質，讓它更容易被其他元素染色，也更難留下同係子嗣。

除去過分沖剋的屬性，其它各類元素，都能夠被完美承接，而不有損元素濃度。

——簡而言之，便於留後。

貴族數量稀少，血脈綿延至今，元素濃度增高，彼此沾親帶故；不總是有合適對象。

有時也不得不與相鄰屬性結合。

冇有同係選擇時，大多貴族會優先選擇水屬性。

這也導致貴族中水係數量愈少。

迄今為止，血脈最純淨的，隻有萊昂哈特家係。

所以地下市場中水屬性平民很受歡迎。

聖馬丁修道院的修女，也有半數是水。

對於位至公爵、領地遼闊的大貴族們，子嗣相關的問題，是並不存在的。

基本上，除去奧古斯都與洛威爾這類特殊元素，大多選擇同係通婚。

總有合適姻親。

儘管如此，婚後有時無聊，偶爾嘗試相鄰屬性，也算一種不錯的消遣。

據墨丘利所知，拉塞爾公爵對此格外有興趣。

豐饒公圈養至少三個水係情人，其中兩個是領地的小貴族，一個是修道院的平民修女。

而他在議會的立場是堅定的平民驅逐派，最極端的保守黨。日冕公最重要的支援者之一。

貴族們私下八卦，提到豐饒公的私生活，不免講起他的嗣子。

例如，如今就讀第一學院的男孩，從一年級就掛在全水院最豐沛的平民女孩身上，不愧子承父業，審美相似雲雲。

如今意外發生，八卦傳言之中，不擴音起更多，那年輕的男孩，自然更代表父親，也更得償所願了。

墨丘利對這個出身貧民窟的天才養女，很難說有多深的感情。

這並非因為他厭惡平民，隻因為他們相處甚少，缺乏最基本的情感基礎。

首都執政期間，連親子都鮮少聯絡，遑論年幼的養女。

到了六年之後，等他退守城堡，她已經長成少女，與他的幼子關係親密；對他尊敬有餘，態度，畢竟全無聯絡，卻與親密無關。

儘管如此，她天然歸屬於秘銀領的立場、在學院出眾的表現，曾經為他帶來的利益，與如今依然持續的價值，都讓他對她，懷有一種利益相關、休慼與共的欣賞。

他看她像一個最器重的下屬。

儘管她可能不知道他這樣器重她。

他是喜歡這個養女的。

他對她的關注，甚至超過對自己的親生孩子。

這女孩由他推入學院，是他重要的一顆棋子，從來與他政途捆綁。

她的背後不僅是萊昂哈特和他的學院，更是格林維爾。

這一次意外已經發生，她轉學、退學或提早聯姻，都是貴族意外的正常處理，可被執政官當做玩物，就全然是把他的臉扯到地上去踩了。

他墨丘利·格林維爾是連續兩屆落選內閣，但尚且還冇有落魄到賣女求榮的地步。

——哪怕他真要這麼做，也是通過正式流程，推動她與地位更高的貴族訂婚聯姻——可現在奧古斯都是什麼意思呢？

把一個，記錄他養女被侵犯**的全程錄像，寄到他的書桌上去。

然後說要談談納婭的事。

幾乎等同於當著他的麵直說，“你女兒給我們玩玩。”

他是極力剋製被羞辱的憤怒，看到了尤利出場。

那一瞬間他的憤怒幾乎轉移到幼子身上。

如果尤利不做，他還能借養父的名義，冠冕堂皇作勢譴責，再去從中謀取利益。

但尤利西斯自己也做了。

他和日冕公一行人已經站在一條船上。

內閣剛剛換屆，奧古斯都如日中天，發出這封信件，是吃準了他與高塔分手，立場鬨得難堪，急於在上議院站穩腳跟；不可能開罪內閣首席。

如今流言傳開，婚事告吹，斷了和洛威爾的關係，更冇有人替他站台。

再者，涉事牽扯眾多，都是一丘之貉，如今幼子參與，他的立場不純，要譴責更站不住腳。

他無路可退。彆無他選。

不知道奧古斯都現在作何打算，打算與誰聯盟，又對他有何圖謀。

有些極端保守派，例如拉塞爾、雅斯特利，早想藉機生事，驅逐議會平民。

如今換屆伊始，已鉚足了力氣，要針對騎士學院的唯一平民，當做一例鮮明的靶子。

銀影狐這起事件，站在他們的立場，也不失為一個好機會，推說平民引誘貴族即可。

事件已經發生，但是尚未定性，如今當事人全員甦醒，正是澄清事實或顛倒黑白的時候。

信件裡奧古斯都的意思，倒像要推給平民，拿格林維爾開刀，順帶收下戰利品，當做收藏賞玩。

——也是他如今落魄，才連帶他的義女，都給人當做軟柿子捏，隨意淩辱威脅。

歸根結底，換成奧古斯都收養的女兒，這群小混蛋又敢這麼露骨嗎？

恐怕最開始就不會發生吧。

換成十年前他在位的時候……

思及此處，墨丘利不免捏緊扶手，微微咬緊了牙根。

到了這個歲數，還要讓人羞辱到麵前來。

任他再好的修養，這時也難免慍怒。

然而這憤怒也是無用的。

不能改變事情的終局。

正在此時，他瞥見桌上刻著日冕紋章的留影石，想到她被眾人圍困、分食殆儘，記錄中蒼白模糊的身影，不免升起了一絲唇亡齒寒的冷意。

那女孩和他，是真正的休慼與共。

他炙手可熱的時候，她成績年年首位，與奧古斯都並列。

她成績滑落的時候，他議會選舉失敗，遠離首都回領。

他在議會舉步維艱，她的騎士基礎掛科。

她第二次補考失敗，他迎來史無前例的慘敗。

某日她墜入穀底。

他和秘銀領又真能獨善其身麼？

……不論如何，康斯坦丁大概是站在他這邊的。校長鮮少立場鮮明，但涉及到在校學生，多少還是有所作為……

他漸漸頭痛欲裂，指尖摩挲扶手，感受多年前留下的薄繭與水晶秘紋的摩擦，緩緩閉上了眼。

幫我寫封回信。就說……

已經知情，等候會議通知？

……不，我要去議會一趟。

現在去首都嗎？月底是這屆內閣的換屆儀式…

我難道不是議員麼？

那麼，就寫你會應邀參觀儀式。

嗯。…不，還是我自己寫吧。

他拿起鋼筆，展開信紙，首句先寫致艾德斯特，寫下後纔想起，信是校長寄的。

又換了一張信紙，寫致康斯坦丁。

拿第二張信紙時，翻動桌上檔案，碰出任務報告，不知怎麼，又仔細讀了一遍。

這一次，讀到某個人名，心中忽微微一動。

“蘭斯洛特·高文…”

“是高文公爵的弟弟。”管家說，“三年前畢業，未婚妻是同係的萊昂納爾，如今是聯邦總署騎士團首席。”

高文公與奧古斯都一向不合。

他與這位高文，年齡差有十幾歲，關係並不熟絡，隻在議會偶遇，見過幾麵而已。不過尚有印象。是個比較典型的年輕人。

高文家係的支援者，大多是火係死忠。

火係又總在每個議題最先衝鋒陷陣…錄像裡有火係嗎？

那男孩似乎也是……他翻開報告備份，視線慢慢下滑。

果然看見了“萊昂納爾”。

火係貴族，商人，爵位不高。

不過頗有聲望。

在天境領與奧蘭多領都有生意，與秘銀領也有生意往來。

他的女兒西爾維婭，是貴族中有名的交際花，與高文是自由戀愛。

這位商人本身是中立派。自由黨。

高文公爵在保守派中的立場，偏向利用平民，而非驅逐平民。

他慢慢地，敲擊桌麵，注視這幾個名字，又想到了洛威爾。

北境公和高文公立場相似。與奧古斯都，關係也並不算好。

當然，他們冇有仇怨。

但議題上的立場不和，也不需要仇怨。隻需要非死忠即可。

內閣十二人，高塔二人暫且不論。

上議院席位中，奧古斯都的派係，莫頓、拉塞爾是死忠。

阿修福德偏向日冕，不過更看議題。

高文與奧古斯都不合，同有兩位公爵結盟。

洛威爾、貝爾蒙德相對中立，康斯坦丁則左右搖擺。

蘭斯洛特·高文。

高文公爵的弟弟，內閣騎士團長，救下了受害女孩。

他要打開留影石檢視。

觸及之前，想到“受害女孩”，微微停了一下。

不過也隻是一下。

他注入元素，畫麵拖到最後，反覆看了幾遍，說，“這封信不寫了。”

“想到辦法了？”羅蘭在他身後笑了。

“她表現得不錯。”他終於放鬆下去，斜臥向沙發扶手，也露出了一點微笑。

“我明天出發首都。月底參與議會典禮，順便去辦休學手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