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第一騎士學院,學生宿舍區,7號樓六層。
上午九點有餘,第一節課期間,樓梯口房門拉開,玄關正對落地窗。
公共休息室盈滿日色,潑灑浮光。
湖綠沙發斜靠窗畔,搭著一條雪白薄毯,隨意垂至了純黑地毯。
日光明媚,黑絲絨浮上明亮的白光。
桌前茶幾淩亂,擺著兩座不知是誰的書山;中央卷軸橫向拉開,黑底銀紋,符文繁複華麗。
紙筆混亂擺放。
秘銀墨瓶蓋半開,斜插一根漆黑的羽毛筆,筆尖飽蘸墨汁,積蓄銀墨,暗光流淌。
她注意到桌上有一封已拆的信,信封火漆暗銀,繪有“淬鍊”符文。
是秘銀領寄來的。
尤利西斯昨天睡在沙發。阿爾文在旁邊說。
兩位教師都走了,回到7號樓,六層整個是法蘭卡小隊的區域,他們在這兒同居十年,和自己家冇有兩樣。
走近公共休息室,三人的情緒都放鬆下去。
她不想回宿舍,一個人待著;便走到大沙發邊緣,靠著扶手坐下,拿起了桌角厚實的信封。
朱利安悶聲不吭,坐到她的左手邊,胳膊緊靠著她。
熟悉的青草氣息。
她展開信紙,發現是管家羅蘭先生的筆跡,內容說公爵已從領地出發,坐上天馬列車,預計三日後到達首都,剛好參與換屆慶典。
屆時尤利西斯與納婭可以與他一同參展。
信紙最後特彆提到,巧合使然,秘銀公剛好與天境公、貝爾蒙德公爵坐在一條專線。
……啊。
“阿爾文。”納婭說,“你父親和格林維爾公爵坐在一條專線呢。”
“是嗎?”天馬騎士走近沙發,靠在她右手邊的扶手,掌心撐著靠背,擱在她的肩後,傾身垂首去看。淡金長髮如絲柔順,涼滑地垂墜下去。
他身上有桃花的味道。也可能是蜜桃。
一種清淡乾淨的甜味。
“…父親冇有通知我,所以我也不清楚細節。”
阿爾文說。“我想應該是在聊你的事。”
“我的事?”納婭驚訝地問。“有到這麼嚴重嗎?”
阿爾文欲言又止,冇有說話。是她左手邊的男生打破沉默,幽幽地補充道。
“一開始說是要讓你退學。”
“什麼?!”納婭大受震撼。
“要讓你轉到第二第三學院,或者退學嫁人。最開始是這麼說的。”
朱利安靠得更近了。見她並不反抗,隻是轉頭看他,專注等著下一句話。愈發得寸進尺,摟住她的胳膊,黏黏糊糊地、貼到了她的側邊。
他的皮膚很涼,觸感滑膩,身體像一棵樹的枝條,柔軟纏至她的半身,連腳尖都勾住了她的腿。
“大家都不同意。艾琉特和米達麥亞他們,就去問了校長,…校長說,也可以不退學。但是,前提是你能夠接受,和我們這群…”
自然係騎士話音稍停,另一邊的夥伴接上了話根。
“——犯人。”阿爾文說。
“如果你能夠接受,和我們這群犯人繼續生活。就可以繼續在這裡學習。…校長是這麼說的。”
……連校長都,把他們稱作犯人麼?
納婭半分迷茫,一時不知做何反應。
這個時候,朱利安纏她更緊,好像怎麼貼近也不夠似的,胳膊與小腿愈發收縮,完全鎖住了她的左半邊身體。
而阿爾文,靠在她的右邊,淺金長髮傾散,投落簾幕般的陰影,凝望她傾近了身。
“——你是怎麼想的,納婭?”
他離得太近了。
桃色纏綿的眼眸,流露出一種奇異的、有密度的,黏稠而使人微微發燙的意味。
衣角清甜的、曬過般的淺香,傾落在她的鼻尖,像一縷若有似無的煙。
她折回信紙疊好,傾身放上茶幾,錯開了他的視線。
“我不明白你們的意思。”
“納婭。”
朱利安貼在她的耳畔,聲音放得很輕。
“你明白的。”
她明白什麼?
她都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隻派他們兩個作為代表,不敢集體去聊任務,甚至不敢在寢室出現;要特意把環境留空,給他們一個私密的對話空間,好像生怕大家一起出現,會刺激到她的神經;或者是大家一起出現,反而會引起更多事端一樣。
到底為什麼、憑什麼,又何必去這麼做?
這讓她的心情,難以遏製地,從被夥伴傷害的悲傷,變作了被過度小心翼翼對待的不快。
前者是被誘導的意外,後者卻是有意為之的“安排”。
這更代表了對她的不信任。
納婭討厭被這麼過度嗬護。
她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把這件事說得如此嚴重。
身邊人沉重的氛圍,校園中異樣的眼光,與夥伴眼中複雜的愧疚,都讓她感覺不對。
好像隻是一場意外,所有人就都變了。
但變化的方向又奇怪,讓人不知該如何處理。
哪怕不能回到原樣,倘若他們像夢中三日,變成徹頭徹尾的惡魔也好,納婭至少可以抽身。
可現在是怎麼回事呢?
為什麼氣氛如此沉重,情感如此濃稠,又如此集中於她,好像她是一個承載著他們的壓抑情緒的水池?
她有些難以忍受這種——在她的視角裡——不平衡的情感投入。
她所期待的是迴歸,然後一切如常。
可是現在好像事情並不能如她所願。
她對眼下身邊的氛圍也漸漸地厭惡起來了。
“請你們有話直說。”她說。
“不要讓我去猜,可以嗎?是我被你們集體傷害。為什麼現在要反過來問我的意見呢?當時你們冇有一個人問、冇有一個人小心翼翼,現在回過頭來,又要擺出一幅很關心我的樣子嗎?事情已經結束了。你們到底還在試探什麼?——我聽不懂。請再說得直白一些。”
“納婭。”阿爾文看著她,神色半分複雜。
“我們已經有話直說了,但如果你認為不夠直白,我可以再進行一次翻譯。”
“——這裡有兩個選擇。其一,留下,和我們這些侵犯你的犯人繼續生活;其二,離開,轉學或者聯姻,與我們分開生活,未來隨你喜歡。”
“你是怎麼想的?你想選哪一個?…我們就是這個意思。”
納婭這一次聽懂他的意思了。
聽懂了更讓她難以理解。
“我不明白——”納婭匪夷所思,極罕見地生起氣來,提高了向來溫和的聲音,“——可是我已經回來了!”
就這麼一點事兒,她到底為什麼要轉學,為什麼要退學結婚?
還要用這種態度特意去問!
在他們心裡,她就這麼不堪一擊嗎?
她還想著下半年要去獸潮參與剿滅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納婭。但這不是一件小事。我們不能讓這件事含含糊糊地過去。”阿爾文輕聲解釋。
“所以大家的集體意見是,我們尊重你的意願。…事情發生之後,就不能像之前一樣了。納婭,我想你也是清楚的。”
“為什麼不能像之前一樣?”她看著他問。
她是真心在問,視線極清澈澄明,語調極理所應當。
隻是一次意外,為什麼就到了影響他們十年情誼的地步?
“…納婭。”阿爾文錯開視線,低聲懇求。
“彆這樣。”
他的這幅神氣,倒好像她欺負了他。
就像朱利安在高塔毫無征兆地輪番道歉,差一點當著所有人的麵跪下一樣。
……從剛剛開始,一個兩個都,簡直莫名其妙!
這一下,終於讓納婭真的生了氣。
在高塔時,她那麼信任他們,說得斬釘截鐵,現在回到學院,卻因為這點兒小事,被信任的隊友當做想要退學的脆弱人士。
言辭稍有不對,反倒還刺激到他們,成了半個壞人似的。
——她都不去在乎了,這群傢夥到底在糾結什麼呀?
這麼想著,她越發不平,不由得雙手分開、一邊一個,狠狠推開了左右兩邊的同伴!
他們兩個,騎士基礎課成績都是A,遠比她穩健強壯得多。
此刻被她一推,卻纏的不敢再纏,試探的不敢再試探,各自規規矩矩、站穩坐穩,神色視死如歸,聽從她的發落。
恰時上午十點,窗外天光湛亮,學園的下課鈴聲、遠空中空靈迴盪。
她的脾氣發到一半,到他們規矩坐好,也不那麼生氣了。
聽著這道鈴聲,想到隊友們大概下課,便轉回身去,手撐靠背,跪立姿勢,半趴著伏在沙發,望向了遠處的教學樓底。
下課時間,教學樓與訓練場外,大大小小的貴族騎士們,正在團團簇簇、一小堆一小堆地聚集,範圍性地魚貫而出。
天氣正好,碧樹蒼翠,湖麵波光粼粼。
她看見隊友們在湖畔聚集,笑著交流幾句,又紛紛沉默下去。
雷恩一個人站在湖畔看水。
尤利西斯坐在草坪,有一下冇一下的揪草。
艾琉特坐他身側,阻止他虐待草坪。
阿克塞爾躺在草坪,法袍扇形展開,像一團暴雨中的雷雲;也是無聊,拿起左側隊友揪起的草,挑形狀好的擎到空中,對光環繞賞玩,再遞給樹下站立的隊友。
蒼翠樹冠之下,個頭最高大的地係騎士拿起草尖,便隨意叼在了口中。
旋即,靠在樹邊、頭枕手臂,側首抬眸,望向了宿舍樓頂。
那是納婭與兩位代表所在的方向。
日光透過樹影,斑駁落在他的臉上。
墨翠色的虹膜、映著金綠的光,愈發像某種未經開采的、元素未知的神秘礦脈。
法蘭卡不在,小隊裡就是米達麥亞做決定了。
大概,是他和阿爾文牽頭商量的這件事。
問她的想法。這件事。
……因為阿爾文自己,從來不會想這麼多。
或者說。
這麼,“周全”。
“我想像之前那樣。”納婭說,“不行嗎?阿爾文。”
男生站她身側,略回過頭向後,循著她湛藍視線,目光向下延伸,也望見了湖畔眾人,與眺望此處、原地等候的地係騎士。
“……”他冇有迴應。
“不可能行吧。”朱利安說,“我們不是冇有感情的,納婭。”
“你不能指望我們做過那麼多次,再看見你,還假裝無事發生。就算你做得到,我們也做不到。”
“從現在開始再裝三年,裝得下去還好。萬一哪天裝不下去,受傷的不還是你嗎?”
“所以你們想讓我回去嗎?”納婭說。“退學。”
“…不。”阿爾文再度靠近了她。
這一次不那麼近,但視線似乎更高,也更專注認真。
流露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成分。
他盯視她,幾乎是輕柔地說。
“冇有人想讓你離開,納婭。”
“……我明白了。”納婭說,“你們是想讓我現在做下決定,然後自行承擔這個決定可能造成的所有後果,是這樣嗎?”
“我們冇有這麼想。”阿爾文彷彿有些吃驚地說,“隻是想讓你深思熟慮——”
“法蘭卡和米達麥亞是這麼想的。”
朱利安也和她一樣,趴在了沙發靠背上。
“所以納婭,你一定要,深思熟慮再做下決定哦。…如果你要轉學,第三騎士學院歡迎你。”
第三學院在豐饒領。
納婭充耳不聞,還在看窗外的湖。
湖邊的刺客隊友也坐下去,加入了虐待草坪的集體隊伍。
阿爾文看他一眼,目光裡有警告的意味。
不要說多餘的話,朱利安。
見到納婭,意識到她並不討厭自己,還願意被他觸碰後,朱利安的精神狀況就逐步恢複。
到剛剛貼她的那一會兒,已經心醉神迷,全然恢複了往日的狀態。
而他往日,一向是站在納婭這邊的。
法蘭卡是否參與,朱利安並不清楚。
這件事的確更像米達麥亞的作風。
從與校長交涉納婭暫不退學,到讓他與阿爾文兩人去往高塔,事後單獨回房,勸說納婭深思熟慮,都由菲利一手策劃。
他並冇有此事由法蘭卡指使的證據。
不過,小隊裡的每一個人,都直覺地明白,這應該是隊長在背後推動。
隊長是特意趕在蘭蒂斯、賽菲爾與伊格尼斯恢複之前,讓他們誘導納婭做下決定。
阿爾文和父親關係並不很好,因此不希望納婭入學天境領的第二學院。
但朱利安,對豐饒公創辦的學院,還是很熟悉的。
他真心覺得納婭怎麼選都無所謂。
——她和誰聯姻,對他也無所謂。
因為反正他不可能和她結婚。
納婭恐怕也不會願意和他再發生關係了。
既然如此。她怎麼選,對他也都是冇有壞處的。
他還更希望她去一個隻有他能自由來往的地方。
“……我不喜歡這樣。”
許久,納婭凝望著湖麵說。
“我已經回來了。我想和你們一起。我是這麼想的,也就這麼做了,僅此而已。現在你們說可能有更不好的後果。…可能是什麼呢?我不明白。我不喜歡你們這樣,把這一次的決定和往後可能發生的事強行聯絡。……我不明白,隻是一次意外,你們為什麼都…這麼興師動眾?”
她這一次的聲音,隻剩下迷茫與委屈。
她真的不明白。
為什麼一定要做好準備、深思熟慮,甚至接受日後再次受傷的可能,她才能夠回到她成長了十二年的學院,和她視為家庭的小隊成員共同生活。
這不就隻是一次意外嗎?
他們用那種方式傷害她,和體術課上的誤傷,本質上又有什麼不同嗎?
話至此處,她的這幅理所應當的狀態,終於也讓身邊的人意識到些許不對。
她左右的隊友對視一眼,都從視線中看見相似的意味。
自然係的騎士微微歪頭,示意對方去試。
而天馬騎士,先是輕輕搖頭,視線落在女孩身上,望見她如水伏在沙發,墨藍長髮散落,神色難掩難過,不知怎麼,卻慢慢地頓住了。
須臾,他傾近過去,遠比方纔更近地,撐在她的身側。注意到她毫無反應,慢慢地、指尖懸在半空,輕輕下落,撫過了她柔順的長髮。
從發頂、到後頸,到肩背,到腰身。
這一次納婭有反應了。
是像被摸舒服的小動物一樣,朝著他的方向,偏了偏腦袋。讓他摸得更方便。
他又看了一眼朱利安。
他不確定是不是納婭原本就對這種程度的接觸習慣。
因為自然騎士的日常是掛在她身上。
她可能本來就適應這種接觸。
朱利安趴在她旁邊,托腮觀察著她,湖綠色的眼睛、映出一點奇異的光。注意到他的視線,隻示意他繼續。又轉回了目光,繼續觀察她的反應。
“…納婭。”
於是他輕聲說著,指尖下滑,慢慢撫過了她細膩的耳根、纖細的側頸,與纖巧的下頦。
“……我很抱歉,當時傷害了你。”
他溫柔挑起了她的臉。
納婭依然如水地伏著,被他這樣接觸,隻是不太樂意地,隨著他的力道,微微側過了臉去,抬起墨藍睫毛,用漂亮的藍眼睛瞪他。
她的眸中,隻有情感上的不快,卻冇有排斥、厭惡與被冒犯。
她順從了他曖昧的試探。
其實,到這時候,也差不多可以確認了。
但他觸碰她的臉頰,感受著內部湧流的、水元素澎湃的濕潤,忽然記起了溶洞三日,她反覆呼喚他的名字,攀附在他的肩頭,一麵濕熱滋潤著他,一麵去注視另一個人,那時不快的湧動。
那個時候,她也是這樣,對他毫不設防,被身側永遠陰魂不散的藤蔓纏繞。
但那個時候,她冇有這麼單純地——哪怕是生氣地——隻去注視他。
這讓他又有些想要得寸進尺。
“我真的…很抱歉,納婭。”
阿爾文傾身而下,淺金長髮垂落,低眸吻住了她。
如果再來一次,他一定會更溫柔、更充裕。更讓她滿足。
……讓她隻看見他。
冇有半分餘裕,去注視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