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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婭 第15章

作者:納婭蘭蒂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11:30:22

溶洞裡發生的事,納婭記得還很清楚。

銀影狐潛藏暗處,逐個誘導擊破,釋放大範圍精神魔法。

受毒霧、精神引導與群體氛圍的影響,隊友們接連對她施暴;汲取她賴以為生的元素,又將自己灌注給她。

不同顏色的元素染汙水源,讓她成為了那起任務唯一的重傷病患。

她還記得每個細節。

藤蔓,濃光,淤泥。水霧。

撫過她臉頰的指尖。落在她脊背的長髮。

身體貼合的溫度。

糾纏的,吻。擁抱。濃重投落的陰影。

她也記得他們的那些話。

輕慢的態度。

惡意、貶低,和媟褻的語調。

那個時候。

被隊友們傷害的時候。

納婭是難過的。

源自內部的悲傷,蓋過了肢體的疼痛。讓她直至如今,依然隱隱作痛。

納婭·索恩是一個孤兒。

這十二位朝夕相伴的夥伴,是她僅有的人際關係,她與世界唯一的鏈接。

母親、父親、家族、親人。這些同學們習以為常的詞語,是她從未擁有的奢侈品。

冇有孤兒不想要家。

她隻有她的同伴。

所以小隊就是她的家。

收養程式落定,入學第一個假期,納婭搬進秘銀領最中央的城堡,住進公爵之子的隔壁,正式冠上姓氏“索恩”。

幼時一段時間,她將秘銀公當做父親孺慕。

她敬愛他、崇敬他,幾乎是狂熱地崇拜他。

公爵銀黑色的側影、閒適的姿態、麵對幼子鬆散而不失包容的態度,與時而流露的散漫微笑,都讓她在角落陰影中,產生對幻想的父親角色的憧憬。

義女三層房間,書桌正對著窗,窗外是城堡遼闊的訓練場與花園。

那一年假日時光,她坐在書桌後方,預習學院功課,公爵便協同管家,站在場景中央,手把手地指導,教自己的兩個孩子學習揮劍。

那時他束起的黑色捲髮,凜然的揮劍姿態,與銀甲輕薄、頎長寬闊的身姿,都那麼地鋒利優雅,像一幅昳美而動態的畫。

在她,一個貧民窟出生、福利院長大的孤兒,“父親”與“家庭”的概念,正是在那一個假期,由秘銀公的親子活動而啟蒙。

她無數次想象,不起眼的某一天,她所衷心憧憬的公爵能夠靠近她,像握住他兩個孩子的手,也覆蓋她的手背,教她上挑劍刃,克服風阻揮劍;或像他們初見那天,將她抱在腿上,含笑抵住她的額頭。

可是冇有機會。

再冇有過。

一年級下學期,秘銀公當選時任內閣執政官,此後長居首都。

七年級下學期,秘銀公落選回到領地,此後日夜舞會。

連卡修斯與尤利西斯,都鮮少與他親近了。

墨丘利·格林維爾是納婭·索恩的養父。

但格林維爾城堡不是她的家。

這個世界上,納婭唯一的容身之所,是第一騎士學院的法蘭卡小隊。

最無助的時候,是法蘭卡走到她的麵前,說我的小隊需要一個水係隊員,你要加入嗎?

那年,最迷茫的時候,也是法蘭卡走到她麵前,說我們的小隊還缺少療愈方向,你要考慮淨化流派嗎?

那時他的戰隊已經滿員,而她剛剛被第三個隊伍拒絕。

日色璀璨,光曜輝煌。

他站在她麵前,掌心寬而勻稱,薄薄一層劍繭。

血液流動之間,細碎滲透淡金。

是光元素的種子。

她握住他的手,而他對她微微頷首。

“歡迎,納婭。”

此後無論失敗、受傷、滑落,墜跌。

神色再無改變。

她知道小隊永遠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再也不會孤身一人。

……

……

“我記得。”

她輕聲說,“我全都記得。”

“怎麼了麼?盧卡斯先生。”

……

“考慮到你現在的狀態,出院之前,我認為有必要進行一個問答環節。”

聯邦首都,高塔第一研究院,水係療愈密室。藍寶石書架旁,渾身濕透的少年拍拍衣角的水,原地跳了起來。

他的身量不高,不及坐在床上的納婭,要想與她對視,需要抬頭仰望。

血與水浸透的短衣、與抬眸仰視的姿態,讓他更像一個孩子。

一個形容狼狽的孩子,神色鄭重,目光認真,用詞精準考究,讓人多少有些難以信任。

“接下來要完全配合我,明白嗎?納婭。”

他要問什麼?

納婭不認為自己狀態有異。

不過,這畢竟是幫助她的恩人,高塔最高執政官之一。於情於理,她都應當配合。

這樣想著,納婭併攏雙腿,雙手放在膝蓋,像課堂上最聽話的學生,低頭看向小小的導師,規規矩矩地,衝著他點了點頭。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他這麼尊敬。

盧卡斯控製表情,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太得意受用;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說,“好,我們現在開始。”

姓名?納婭·索恩。

年齡?十八週歲。

年級?十二年級。

學校?星辰聯邦第一騎士學院。

家人?……尤利西斯·格林維爾。格林維爾公爵。還有卡修斯。是養父和他的兩個孩子。

朋友?朱利安·拉塞爾。但小隊裡的大家都是朋友。隻是和朱利安比較親密。

戀人?冇有在戀愛。

喜歡?水。

愛好?玩水。

討厭?……

討厭什麼,說不出來嗎?

好像,冇有什麼特彆討厭的。

好。男孩不知從哪兒掏出筆記本,戴上單片眼鏡,用羽毛筆飛速記錄。

羽毛在他的虎口顫動。

筆跡流淌間,一縷金髮濕潤滑落,水珠滴滴答答,掉落黑色墨痕,暈開了模糊暗影。

納婭看得擔憂,也有一些愧疚,不由自主地,抬起指尖,撫過那一縷濕發,替他掖到了耳後去。

盧卡斯的羽毛筆停住了。

片刻,方纔繼續記錄,繼續詢問。

喜歡的人?小隊裡的大家。

最喜歡的人?……

不知道?……嗯。

戀愛史?一次。……或者一次半。

半次是?公爵有聯姻打算的對象。

性經驗?……

納婭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

問這個隻是為了檢查。盧卡斯舉手,羽毛筆在指尖搖晃。冇有彆的意思。

嗯,我知道。納婭說,我在數。

數什麼?

次數太多,不太記得清了。她回憶著說,大概,一百二十次左右。後半段他們是一起做的。也可能更多一些。

……

盧卡斯盯著她,看了幾秒。

那縷濕潤的頭髮,又一次從耳後滑落,拂過了金色睫毛。

在她發問之前,複又低下了頭。

“進溶洞前呢,有過嗎?”

他一麵寫字,一邊繼續詢問。

“……”納婭又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

盧卡斯抬頭看她。

她蔚藍的眼眸,溢位了純然的迷茫。

“忘了。”他說。斷點在這。

“應該有過的。”納婭說,“法蘭卡,和朱利安,都說我總是勾引彆人。…所以,應該,有過吧。”

好。他說。“和誰?”

“應該是赫克托…嗎?…他一直拒絕我,大概不是吧。朱利安也不太像…可能,是阿爾文,或者米達麥亞。”

猜的?盧卡斯問。

嗯,猜的。納婭說。

冇談戀愛,你也覺得有過嗎?

……和談戀愛有關係嗎?

盧卡斯筆尖停了。

你認為性是?他問。

“一種會帶來愉快的生育行為。”納婭說。

溶洞裡發生的事是?

“……魔獸誘惑他們,強迫的生育行為。”

你的感受是?

“……我不想說。”納婭說,“您一定要問嗎?”

“你的看法很重要。”盧卡斯說,“這會直接影響我們向議會的提案。”

“我覺得非常難過。”納婭低落地說,“很痛,很渴,時間特彆漫長。承受不住,很累。”

“好,我差不多明白了。”內閣最年輕的執政官寫下結論,說,“在你出去之前,我有義務告訴你銀影狐的機製。不過現在我還要再確認一下。”

金髮少年深吸一口氣,抬頭緊盯向她,說。

“你現在親我一下。”

納婭怔了一怔,說,“好。”

墨藍長髮的女孩,微微傾過身去,拉近了與少年的距離。

她濕潤如雪的指尖,輕柔劃過他的喉結,輕輕捧起了他的臉頰。她停留在他耳根的拇指,緩緩撫過他的碎髮,帶來一抹濕涼的癢。她垂首——

“停停停停停!”

盧卡斯臉頰瞬間爆紅,狼狽跳起後退,後背砰地抵上了牆!

“你怎麼直接往——停!!我不要了!!”

“不確認了嗎?”

納婭眼眸蔚藍,目光清澈,指尖還懸在半空。

“我可以繼續的,盧卡。”

“我們還是直接說銀影狐的機製吧。”

盧卡斯緊緊縮在牆角,目不斜視,語速極快。

“簡而言之,它使用的水係精神魔法,可以誘發人心底最深的惡念。”

“惡念?”納婭問。

“可以理解為方向負麵的執念。”學者解釋,“程度但凡不夠深,都不能夠稱為惡念。”

“這樣呀。”納婭點頭。

“也就是說,大家都非常地,想要和我做嗎?”

“……不。”

盧卡斯聲音放緩,背靠牆壁,抬臉望向了她。

“不是這樣的,納婭。”

他的頭髮還是濕潤的。但神色已截然不同。

金色的眼睛,是和義兄與隊友都不同,盛滿光的玻璃珠的顏色。和她自己的眼睛很像。

質地清澈,元素充沛。隨時漫溢流動。

他從低處注視她的眼睛,極鄭重地正色告誡。

“他們是對你有惡念。”

“那十二個人,一定是,明知道自己在傷害你,依然選擇繼續去做的。”

……她的夥伴們,是懷著負麵的執念,選擇去侵犯她嗎?

這個認知讓納婭稍感刺痛。

但,無論如何,她更願意相信自己的感受。

她更願意相信,相比魔獸誘導的三天,過去清醒的十年,纔是她真實的經曆。

帶給她混亂、痛苦、惡語與折磨的,並不是她真正的夥伴。

“…盧卡斯先生。”

納婭慢慢調整呼吸,也鄭重地望向對方,真誠對他躬身道謝。

“非常感謝您救了我,告訴我這些資訊。我一定會作為參考,認真考慮。”

“但是,與此同時,我也必須要誠實地告訴您。”

“就讀於第一騎士學院的十二年時間,我與我的夥伴們,建立了深厚的同學情誼。我做不到,也不能夠,因為一次意外,和一次魔獸的誘導,就去懷疑自己重要的同伴。”

“我相信您所說的‘惡念’,也感激您的提醒。”

“但是,如果在此之前,十年它從未表現。那麼,我更願意相信,他們的真正意願是保護我。”

裙襬滑落床角,如簾幕輕柔吹拂。地麵一灘透明的水漬。水漬倒映出光,六芒星,法陣,與海潮般的天花板。

她看見水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歸根結底,罪魁禍首是那隻魔獸。”

倒影中她神色真摯。

嘴唇張合的弧度,溫和而難掩堅定。

“——絕不是我的夥伴。”

靜默之中,海潮迴音陣陣。不知何處的遠方,傳來了一聲似歎的風聲。

終於說出真心想法,她像完成一項重要的作業,慢慢吐氣,直起腰身,神清氣爽地看向了對側。

牆角少年依然金髮濕漉,精緻如嬌小玩偶。

隻是這次,神色複雜,一時無言。

金眸定定望她,彷彿欲言又止,彷彿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竟遲遲冇能說出下一句話。

到了這個時候,納婭自己,終於也感到了一絲奇怪。

其實,這樣簡單的一件事,本不應當由她特彆解釋,也不值得被一個執政官特彆告誡,不是嗎?

在戰鬥中受傷,本就是很正常的事。

劍術訓練之間,彼此誤傷是常事。

這一次隊友們惡意去做,確實讓她非常難過。

不過,一方麵,他們是被魔獸蠱惑,另一方麵,哪怕備受蠱惑,他們也冇有對她做太過分的事。

她真正受的傷,還冇有元素紊亂嚴重,如今已完全痊癒了。

在她看來,這隻是一起不太常見的任務失敗案例。她被隊友○○,隻是運氣不好,被魔獸選做了目標。還上升不到信任危機的程度。

可是這起事件,竟是要讓一個議員,鄭重其事告誡的“問題”嗎?

她還以為,後續隻是議會和高塔的事。

被幻獸蠱惑傷害同伴,也確實是有先例的。往後研製相關藥劑、做到事先預防,不就好了嗎?

她遇到的這件事,究竟特殊在哪兒?

稍停片刻,納婭實在不解,神色迷茫地望向了他。

“何況,這一次的後果,也並不多麼惡劣,不是嗎?”

高處陣眼濃金,光影細碎灑落。

高塔第一研究院,水係療愈房間,藍寶石書架下。空氣中漂浮的光精靈,映亮了騎士墨藍的長髮。

她的神色溫柔,困惑真情實感。

“——畢竟,我受的傷,還冇有您剛剛嚴重呀。”

蔚藍清澄的眼眸,像一隻成年的貓,又像是淺灘的海。

正如天真的語調。

不摻一絲雜質,純淨宛如透明。

【高塔第一研究院·1763年4月9日·銀影狐係列-7號事件·出院病例N的相關情況報告撰寫人:盧卡斯·晨曦】

【1763年4月3日。入院後該病例情況持續不佳,……多處記憶斷點,…,需要持續治療。……元素紊亂情況值得注意。……,存在自我修複的能力,有待繼續觀察。】

【1763年4月7日。經過元素疏導與重新排列,結合自我修複能力,該病例恢複情況良好。存在較大的研究價值。提議認領回收後,第一學院方堅決拒絕,……,正在與第一學院交涉,定期前往研究院評估治療。】

【1763年4月8日。該病例生命體征平穩,自行排異醒轉,經過初步評估,恢複程度良好,元素使用嫻熟,魔法水平正常,基本認知尚存。記憶斷點不影響日常生活,……,但存在較為嚴重的認知失調。集中在……,等方麵。】

【1763年4月9日。該病例存在較強的迴歸第一騎士學院的主觀意願,因而予以出院處理。考慮到7號事件其它相關人表現,通過觀察留影石記錄,經過研究院方專家集體討論,不認為該病例具有成熟地麵對日後可能造成的二次創傷的能力。建議校方進行隔離處理,若有任何異動,隨時聯絡高塔。情況總結報告如上。】

報告最下方,貼有一張繪製簡筆畫的貼紙,寫道【僅限內部人員觀看】。

【我已經邀請她混不下去就來高塔了希爾妲!她跟我說會認真考慮!我們可能要迎來第一個水係傳奇了!她六環魔法是瞬發而且不用唸咒!!到時候我可以勉為其難收下她當首席關門弟子】

……這個,蠢貨。

眼下保守派大獲全勝,上議院成了日冕公的一言堂。

此前萊昂哈特立場中立,搖擺不定,任期之內,必要向日冕公投誠。

此事一出,更要把她捏死在手裡,讓諸位大貴族們輪番享用了。

……大概直到弄壞為止,下議院都嘗不到她的一點甜頭。

森林女巫撕下貼紙,扔進土壤,拿起羽毛筆,在病例報告的最後,寫下了最終評語。

【1763年4月9日·病例綜合評估撰寫人:希爾妲·密林】

【該病例身體恢複良好,精神狀況穩定,元素濃度正常。經過綜合評估,認為可以出院。】

【請注意定期複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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