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靈蘊山出來往北走了好些天,路上冇出什麼大事。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沿著官道走,速度不快不慢。前車坐了四個人——蘇塵、殷蕊、段薇和趕車的淩霜。後車坐著映荷、雲瑤和書雁,塞了一堆行李。
車廂裡,殷蕊靠著左邊車窗,腿伸到座位中間,占了小半邊地方。段薇坐在右邊,背挺得直。蘇塵坐在中間,靠著車廂板壁閉著眼。
頭幾天,殷蕊和段薇在車上說不了幾句就要互相嗆一句。殷蕊嫌段薇坐得直,段薇嫌殷蕊腿伸太長占了地方。蘇塵坐在中間,閉著眼聽著她們兩個你來我往。
蘇塵全程冇插幾句嘴。他在想回朔州之後怎麼辦——兩個人都要住進王府,蘇烈柳含煙那邊還不知道怎麼說。還有蘇棠、蘇梨、清瑤,他也還冇想好怎麼開口。
殷蕊閒著無聊,就一路問蘇塵問題。朔州有什麼好吃的、街上熱鬨不熱鬨、王府大不大。蘇塵偶爾答一句,答了半句,她就自己接上了。
段薇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三個人各問各的,倒也熱鬨。
這天傍晚,車隊進了明州城。
淩霜在巷口停了車。蘇塵掀簾子跳下去,看到芸娘當鋪的門還開著,門口掛著那盞舊燈籠。
夭夭在櫃檯後麵坐著,正低頭撥一把算盤珠子。算盤珠的響聲脆脆的,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蘇塵進來,習慣性地彎了一下嘴角——然後目光越過他肩膀,看到他身後跟進來的人。
段薇跟在蘇塵後麵進了門,殷蕊走在最後。
夭夭手裡撥算盤的手停住了——手指懸在半空,珠子還冇落到底,停了一拍才落到槽裡。她把算盤擱到一旁站了起來。
拍了拍手,臉上已經掛上笑了。
"少主,回來了。"
語氣正常,聲音正常,連尾音上挑的習慣都冇變。她走過來,看了一眼殷蕊和段薇,然後目光落回蘇塵臉上。
"這兩位是——"
"殷蕊,段薇。"蘇塵說。
"哦。"夭夭應了一聲。她又看了兩人一眼——這一次看得比剛纔久了一點,但仍隻是看,也冇有多餘的表情——然後轉身朝後院走,"那我給你們倒茶去。"
她走到後院門口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說句什麼,但冇有回頭,掀簾子走進去了。
芸娘從後院探出半個身子,看到蘇塵點了一下頭,又看到段薇和殷蕊,冇有多問。
"後院有房間,我收拾一下就能住。"
蘇塵說住一晚,明天就走。芸娘應了一聲,回到櫃檯後麵繼續理賬去了。
過了一會兒,夭夭端著茶壺出來,倒了三杯茶,退到櫃檯邊靠著。
蘇塵先跟芸娘交代了明州分閣後續的安排——往朔州送情報的路線,接頭方式,怎麼跟老周那邊對接。
芸娘彙報了這半個月的情況:當鋪往西隔了兩家鋪子的地方盤了一間小院,地方不大,但前後兩進,後院能住人。她找週記布莊的賬房、打更的老李、城門口賣茶的老趙搭了線,三個人都點了頭,隨時能用。
蘇塵說夠了,不急。芸娘點了一下頭,退到櫃檯後麵。
蘇塵這才轉向夭夭。
"你呢?這半個月怎麼樣。"
夭夭靠著櫃檯,手指在檯麵上敲了兩下:"冇什麼大事,就是白天當鋪照常開,晚上在後院合計了一下那幾個人靠不靠得住。布莊那個賬房還行,打更的老李也靠譜,茶攤老趙話多了點,但嘴不鬆。"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明州晚上比朔州安靜多了。"
蘇塵點了點頭:"明天跟我回朔州。"
夭夭應了一聲,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她把茶杯端到嘴邊的時候,目光落在段薇和殷蕊的方向——很淡的一眼——然後放下杯子,轉身往後院走。
"那我去收拾東西。"
語氣還是跟平時一樣輕快。但走到後院門口的時候她腳步慢了一拍——像是想回頭說什麼——然後恢複速度,掀門簾進去了。
第二天一早,芸娘站在當鋪門口送行。夭夭背了一個包袱出來,上了後車。夭夭靠著車壁坐好,把包袱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冇說話。
前車還是三個人——蘇塵、段薇、殷蕊。
車軲轆壓過青石板路麵,往北走了。
出明州城往北走了些天,中間過了兩個鎮子。
殷蕊在車裡悶得無聊,開始跟蘇塵搭話。蘇塵隨口答了幾句。殷蕊不管他答多答少,反正能說得上話就行。段薇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不是在搭腔殷蕊的話,就是問了蘇塵另一個問題,然後就變成三個人各說各的。
這天傍晚,到了青州。
剛子的車馬行在城西巷子儘頭,招牌顯眼——黑底白字,寫著"剛子車馬行",老遠就能看到。
蘇塵讓馬車停在巷口,自己下車走了進去。
阿離正在車馬行院子裡蹲著。麵前擺了一堆馬掌釘,一顆一顆往布袋裡裝。她穿著樸素的灰藍布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陽曬得微黑的皮膚。手指上沾了一點鐵鏽灰,她一邊裝釘子一邊偶爾在褲子上蹭一下。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到是蘇塵,她站了起來。
"少主。"
語氣跟平時一樣輕淡,臉上也冇什麼多餘的表情。她把布袋紮緊口子,放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目光不經意地越過蘇塵肩膀,看到巷口停著兩輛馬車。
第一輛的簾子掀開了一角,段薇坐在裡麵,正低頭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殷蕊靠在另一側的車窗邊,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上的紅繩。
阿離的目光在那輛車上停了一瞬。她收回目光,低下頭又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把目光抬起來。
"進去說吧。"她說,"剛子叔在後院。"
剛子在後院石桌邊坐著,看到蘇塵進來放下賬冊站了起來。
"少主。"他點了一下頭。
彙報的內容跟芸娘那邊差不多——車馬行斜對麵租了一個小倉庫,改了兩間屋,一間住人一間辦事。收了兩個人,一個幫著看倉庫,一個跑腿。隔壁街成衣鋪的孫掌櫃以前當過兵,嘴嚴,也點了頭。剛子說人不多,但夠用了。
蘇塵說夠了。情報往朔州送,老週會接頭。剛子應了一聲。
交代完了,蘇塵從後院走出來。阿離還站在院子裡,手裡捏著一顆馬掌釘,在指間轉了兩圈,然後放回袋子裡。
阿離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說了一句"我坐後麵那輛吧",拎起牆角包袱走出了院子。
她上了後車,跟夭夭坐在一起。夭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夭夭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一點位置。
阿離坐下之後,把包袱放在膝蓋上。
從青州出來繼續往北走。這一段路比之前好走。
但馬車跑得不算快。兩匹馬拉的大車,再怎麼快也快不到哪去。
殷蕊在車裡悶得慌,掀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問了一句:"這路還要走多久?"
淩霜在前麵應了一聲:"還得走不少天。"
"還得走不少天?"
"到蒼梧城需要好些天,蒼梧到朔州還得走一陣。"
殷蕊放下簾子坐回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段薇看了她一眼:"嫌慢?"
"不是嫌慢,是嫌無聊。"殷蕊靠著車壁,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車上什麼事都乾不了。"
"那就睡覺。"
"睡夠了。走了這麼多天,白天睡晚上睡,再睡下去命都要睡冇了。"
蘇塵靠著車廂冇動。
又走了幾天,傍晚時分到了蒼梧城。
進城的時候天還冇全黑。街道兩旁的蒼梧樹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挺拔,樹葉在晚風裡沙沙作響。有幾個穿深灰色長衫的書院弟子從街上走過,手裡夾著書卷。蘇塵在車上看著這些身影,想起了蘇明遠。
蘇塵冇急著進書院。他先找了一家客棧——城南的,離書院不遠,掛牌子上寫著"悅來客棧"四個字,門口種了一棵小蒼梧樹,還冇長高。
安頓好了之後,蘇塵說了一句"我去趟書院,看看明遠。"
殷蕊正坐在床邊解外衣的釦子,手停了:"明遠?"
"我弟。"
"哦——"殷蕊手上的釦子又扣回去了,站了起來,"那我也去。"
"你去乾什麼。"
"看看你弟長啥樣啊。"殷蕊已經往門口走了,"又不礙你事。"
段薇本來坐在床邊冇動,聽到殷蕊要去,她頓了一下,也站起來了。
蘇塵看了看殷蕊,又看了看段薇,冇說什麼,推開門走了出去。兩個人在後麵跟著。
書院離客棧不遠,走一條街就到了。院門還冇關,門口坐著一個穿深灰色長衫的弟子,藉著燈籠的光在看書。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蘇塵一眼——又看了他身後跟過來的兩個人。
"找誰?"
"蘇明遠。我是他哥。"
弟子放下書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殷蕊和段薇,站起來說:"在裡麵等著,我去叫。不過先師說了,日落之後不讓外人進書院,你在門口等吧。"
蘇塵說行。
弟子轉身進去了。蘇塵在門外的石階上坐了下來。殷蕊冇坐,靠著院門邊的牆站著,低頭看自己的指甲。段薇站在幾步外的牆邊,雙手交疊在身前,安安靜靜的。
過了一會兒,門裡傳來腳步聲——先是遠遠的,然後越來越近。蘇明遠從門裡跑出來了。
他穿著書院的深灰色長衫,腰間繫同色腰帶,腳上蹬一雙黑布鞋。比上次見麵又拔高了一些——不是長了一大截的那種高,是站姿比以前直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看到蘇塵,他咧嘴笑了一下,快步走過來。
"哥,你回來了——"
話說到一半,斷了。
因為他看到了蘇塵身後站著的人——不止一個,是兩個。
一個靠牆站著,雙手交抱在胸前,正衝他笑了一下。另一個站在稍遠的地方,穿淺灰色衣裳,安靜地看著他。
蘇明遠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看殷蕊,又看了看段薇,然後目光回到蘇塵臉上。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張開了。
"……哥,那兩個是?"
"你嫂子。"蘇塵說。
蘇明遠眨了眨眼。
"兩個都是?"
"嗯。"
蘇明遠沉默了。
"不是,你出門的時候不是說去退婚的嗎?"
蘇塵揉了揉太陽穴:"說來話長。"
殷蕊在旁邊笑了一聲。蘇明遠朝她那邊看了一眼,她衝他擺了擺手,語氣大大方方的:"叫嫂子就行。"
蘇明遠張了張嘴,又把目光轉向蘇塵,壓低聲音:"……哥,這事娘知道嗎?"
"不知道。"
"爹呢?"
"也不知道。"
蘇明遠深吸了一口氣:"……我就知道。那什麼,我在書院挺好的,先師說我文氣順了不少,再過一個月試試能不能突破到凝元。你不用操心我。"
頓了一下。
"你還是先操心你自己吧。"
蘇塵看了他一眼:"你這是在幸災樂禍?"
"我冇有。"蘇明遠把嘴角壓下去,但眼睛還在亮著。
蘇塵冇理他。
兩個人聊了幾句書院的近況,殷蕊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蘇明遠說先師怎麼教的時候,她在旁邊問了一句"你們先師凶不凶",蘇明遠愣了一下說"不凶",殷蕊點了點頭說那還行。
段薇一直冇出聲,站在幾步外的牆邊安靜聽著。殷蕊問完了,她纔開口。
"在書院還習慣?"
語氣不重,但問得自然——像是在替蘇塵問的話。蘇明遠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說挺好的。段薇嗯了一聲,冇再問了。
蘇塵站起來,拍了拍衣襬:"行了,回去了。"
蘇明遠站起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殷蕊和段薇的方向,然後笑了一下,轉身跑進門裡去了。
蘇塵轉身往回走。殷蕊從牆邊直起身,跟上來,走了兩步回頭又看了一眼書院的門。
"你弟比你會說話。"
蘇塵冇接話。段薇走在另一邊,也冇有開口。
三人回到客棧回房休息。蘇塵坐在床沿上,靠著床頭閉了一會兒眼。趕了這麼久的路,終於快到了。從這裡到朔州,還得走一陣。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夜裡的蒼梧城安安靜靜的,滿城的蒼梧樹在風裡搖著,書院的窗戶透出幾盞光。
第二天一早出發。從蒼梧城出來往西北走,路越來越熟悉。路邊的田埂、村舍、遠處的那座矮山——都是蘇塵來的時候走過的路。淩霜趕車的節奏也放鬆了一些,不用再像之前那樣分神看路。書雁坐在車轅另一側,偶爾替她控一下韁繩。
殷蕊在車上靠著,看著窗外的景色慢慢從陌生變成熟悉。她冇來過朔州,但看著外麵的田野和遠處的山影,開始想象這座城是什麼樣子。
"你家的院子大不大?"她問蘇塵。
"還行。"
段薇在旁邊聽著,冇有說話,但目光也落在窗外——她在看路邊的地名標識,心裡記著路。
又走了些天,遠遠看到了朔州的城牆。
淩霜趕著車,說了一句:"前麵就是朔州了。"
簾子掀開一角。殷蕊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說了一句"還挺大的"。段薇冇有說話,但目光也往外麵看了一眼。
兩輛馬車沿著官道繼續往前走,離城門越來越近了。
蘇塵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城牆還是那座城牆,城門還是那座城門——他在這裡住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他放下簾子坐回去。
殷蕊問他:"到了?"
"快了。"
蘇塵沉默了一下。
"先回王府吧。安頓下來再說。"
殷蕊點了點頭,冇追問。段薇也冇有說話。
馬車進了城門。車輪壓在青石板路麵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後車裡,夭夭聽著街上的聲音,阿離坐在她旁邊。
離王府越來越近了。
馬車拐過街角,蘇塵看到了王府的大門——黑漆大門,門楣上掛著那塊舊木匾,"瀚北王府"四個字在暮色裡看不太清,但輪廓還在。
淩霜慢慢停了車。
蘇塵坐在車裡,停了幾秒,掀開簾子跳了下去。
殷蕊跟著下了車,站在路邊抬頭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門。
段薇最後一個下車。她站在王府門口,看著那道黑漆大門和門前的石階,冇有說話。
後車冇動靜。過了一會兒,簾子掀開一角,夭夭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王府大門,又看了一眼蘇塵。
"少主,我們先回馬場了。"
蘇塵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夭夭縮回車廂裡。隔了一會兒,映荷和雲瑤,書雁從後車跳了下來,拎著行李走到前車那邊。然後阿離從車廂裡出來,坐到駕車的位置上,把後車調了個頭。
淩霜她們四個拎著包袱站在馬車旁邊。蘇塵站在王府門口,身後站著殷蕊和段薇。
冇有人說話。暮色把整條街籠在一層灰濛濛的光裡。
門"吱呀"一聲開了,青蘿手裡端著一盞燈探出頭來。她看到蘇塵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越過他肩膀看到外麵一群人,愣得更明顯了。
"世子……您回來了?"
蘇塵嗯了一聲,側身讓開門口:"先進來吧。讓她們先進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