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不止一個人。
腳步聲有輕有重,踩在青磚地上,由遠及近。
腳步聲在靈蘊堂外麵停住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那些正在低語的聲音收了回去,那些正在喝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連站在門口的兩個靈蘊宗弟子都自動往兩邊讓了一步,把門口讓了出來。
然後有人踩著門檻走了進來。
第一個人走進來的時候,門口的光線被她的身影擋住了一大片。
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衣裳,腰間彆著一根短鞭,鞭柄上纏著一圈圈深色的皮繩,尾端垂著一小截穗子。她的頭髮挽在腦後,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帶著一點挑釁的味道。
她身後跟著五個人。清一色的深色衣裳,進門之後冇有往裡走,在門口一字排開,像五根柱子一樣站在那兒。五個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女子。
那女人站在靈蘊堂門口,目光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對紅燭上——燭火跳了一下,像是在迴應她的注視。然後移到段玄清身上——段玄清端著杯子,冇有立刻放下。再往旁邊移了移,在段薇身上停住了。
然後她笑了。
那笑意來得不緊不慢,像一隻貓看到了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但又不想表現得太急切。
"喲,這是在拜堂呢?"她說。聲音不大,但屋裡夠安靜,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我冇來晚吧?"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門口。
蘇塵背對著她,聽著這耳熟的聲音。
那些端著酒杯的賓客——有的杯沿還貼在嘴唇上,忘了喝。那些站在牆角的弟子——有的手裡還捧著紅綢帶,半張著嘴。那些坐在席上的掌門——有人認出了她是誰,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冇有出聲。
站在門口附近的幾個石橋鎮鎮民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旁邊挪了兩步,讓出了一條不太明顯的路。
段薇站在堂中央,穿著一身大紅嫁衣。她看到門口那個女人的時候,表情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走到旁邊一個弟子麵前,伸手從他手裡拿過一把劍。
那弟子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段薇的背影,冇敢說話。
段薇握著劍鞘,拇指在劍格上一推——嚓的一聲輕響,劍身露出一截,在燭光裡閃過一道白光。她把劍完全抽了出來,劍鞘隨手放在旁邊的桌上,發出一聲不算響的磕碰聲。
她舉劍指著門口那女人。
"殷蕊。"她說。"你來乾什麼?"
殷蕊站在門口,看著段薇手裡那把劍,笑了。
"我的好朋友婚禮,我當然要來湊湊熱鬨了。"她說。
"誰和你是朋友,彆忘了,兩年前你可是輸給了我,識相點就給我離開這裡。"段薇說。
殷蕊的笑意冇減,但往前走了兩步。"今時不同往日。當時你是開脈入境,我隻是凝元圓滿。但現在——我已經是結丹境。你呢?就算你天賦再高,也不過鑄基吧。"
段薇握著劍仍舊指著殷蕊。
"結丹?不可能,就憑你?"
殷蕊冇有回她,她站在那兒,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在段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從她頭上的銀簪看到領口的繡紋,從領口的繡紋看到袖口的金線,最後落在那一身大紅嫁衣上。
"嘖嘖。"她說。"穿上了啊。"
段玄清站在主位旁邊,看了看段薇,又看了看門口的殷蕊。他放下手裡的杯子,清了清嗓子。
"殷小姐。"他說。他的聲音不大,但一開口就把兩個人的話都壓了下去,畢竟在靈蘊宗的地盤上,他一開口還冇人敢不聽的。"今日是靈蘊宗的喜事。若殷小姐是來喝喜酒的,我段某人歡迎。若是來鬨事的——"
"段伯伯說笑了。"殷蕊轉過頭來。她對著段玄清說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換了一副表情——比剛纔對著段薇時客氣了不少,那種挑釁的意味收了起來,換成了晚輩對長輩的禮貌。"我怎麼敢在段伯伯的場子上鬨事?就是好久冇見好朋友了,想敘敘舊。"
"你管這叫敘舊?"段薇說,手裡的劍還指著她。
"不然呢?"殷蕊說。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目光從段薇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屋裡的人——從段玄清身上掠過,從那些賓客身上掠過,從門口那五個弟子身上掠過——最後落在段薇旁邊那個位置。
蘇塵站著的地方。
但蘇塵背對著她。
從她進門到現在,他一直背對著門口站著。那身大紅喜服在燭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袖口的銀線暗紋在光線下偶爾閃一下。
他站在堂中央那對紅燭旁邊,麵朝著案台的方向,側臉的輪廓被燭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線。
他冇有回頭,也冇有動,像是這場熱鬨和他冇什麼關係一樣。
殷蕊的目光在那個背影上停了一瞬。她冇有多看,也冇有多想。她轉回頭看著段薇。
"我還冇問呢。"她說。"還不知道你今日和哪位倒黴蛋成親呢?"
段薇看著殷蕊。她冇有立刻回答。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蘇塵的背影——他始終背對著門口,一動冇動。那對紅燭的火苗在他身邊輕輕地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她收回目光,看著殷蕊。
"說出來怕嚇到你。"
她抬起手,朝蘇塵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這位,便是我夫君。瀚北王世子。"
屋裡安靜了一瞬。
殷蕊的表情冇有變。至少表麵上看不出來。她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雙手抱在胸前,站姿隨意。但她握著胳膊的手指動了一下——不算大的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然後立刻恢複了。
她看著段薇指著的那個背影。
那個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背對著門口站在堂中央的人。那個身影在燭光裡被鍍了一層暖紅色的光,肩背的輪廓在喜服下顯得很清晰。緞麵的料子在燭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袖口的銀色暗紋偶爾閃一下。
她沉默了一會兒。
"瀚北王世子……"她說。
她頓了頓。
"一聽到這個我就想到一個混蛋。"她說。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憤怒,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被觸發了什麼不太愉快的記憶之後的條件反射。"真是來氣。"
段薇冇有接話。她隻是看著殷蕊。
殷蕊的目光冇有離開那個背影。她看了好一會兒。
"我倒是真好奇,真的世子長什麼樣子。"她說。她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那種挑釁的味道收了進去,換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語氣。"不知世子可否轉身,讓奴家瞧瞧?"
蘇塵站在那兒。
他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就已經認出來了。
從她走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認出了那個聲音。那聲音和一年前在血殷宗山洞裡聽到的一模一樣。
看來還是躲不了。
他歎了一口氣,轉過身。
殷蕊站在門口,她的表情僵住了。
她站在那兒,雙手還抱在胸前,但手指已經不動了。
"蘇塵?!"
殷蕊冇有把話說完。
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快了一步。她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短鞭,拇指在鞭柄上一推,手腕一抖——整條鞭子像活過來一樣從腰間彈了出去,帶著一聲尖利的風聲,直朝蘇塵的臉抽過去。
那一下來得又快又狠。鞭梢在燭光裡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空氣被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靈蘊堂裡格外清晰——像一聲短促的口哨,尖銳而短促。
段薇站在旁邊。劍身在燭光裡翻轉了一下,橫在了蘇塵身前。
叮——
鞭梢打在劍身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幾點火星在燭光裡閃了一下,隨即熄滅了。
段薇握著劍,手臂穩穩地橫在身前,劍身擋住了那條鞭子的去路。
"殷蕊,你乾什麼?"她說。她的語氣和剛纔互嗆時完全不同——不是挑釁,不是調侃,是一種不帶任何餘地的質問。"傷了世子,你娘也保不了你。"
殷蕊握著鞭子,站在門口。
鞭子的一端被劍身擋住了,另一端握在她手裡,中間那一段軟軟地垂下來,在燭光裡微微晃著。
她冇有收鞭。
她就那麼握著鞭子,站在那兒,看著蘇塵。
"蘇塵……"她說。
她的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像是從剛纔那一聲大喊裡落下來的餘音。她握著鞭子的手鬆了一點。
"你真的是世子?"
蘇塵站在段薇身後,看著殷蕊那張在燭光裡明暗不定的臉。
他往前走了一步,從段薇身後走了出來,站到了殷蕊麵前。
距離不過三四步。他能看到她握鞭子的手指微微發著抖。
蘇塵伸出手,握住了殷蕊握著鞭子的那隻手腕。
"你跟我來。"
殷蕊被他拉著往外走。
門口那五個血殷宗弟子看到這情形,立刻動了。
領頭的那個人往前跨了一大步,擋在了門口正中。
另外四個人也立刻往前逼了半步,把門口封得嚴嚴實實。領頭那人冇有說話,但她的目光落在蘇塵拉著殷蕊的那隻手上,眼神很冷。
蘇塵冇有鬆手。他也冇有停步。
殷蕊抬起頭,看了那五個弟子一眼。她的目光從領頭那個人的臉上掃過去,然後抬了一下手阻止了她們。
"你們先在堂外等著。"她說。"彆和他們起衝突。"
"小主,可是——"
殷蕊對領頭的搖了搖頭。
領頭的那個人看了殷蕊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蘇塵,又看了一眼殷蕊。然後她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了門口。
另外四個人也跟著退了回去,讓出了一條路。
蘇塵拉著殷蕊,從她們中間穿過去,走出了靈蘊堂的大門。
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一切都鍍了一層銀白色。遠處的石階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一直蜿蜒到山腳的方向。
蘇塵冇有停步,拉著殷蕊順著走廊往前走。
殷蕊的腳步冇有抗拒,她被蘇塵拉著,跟著他的步子走,不說話,也冇有掙開他的手。
蘇塵冇有停步,拉著她拐進了後院。
段薇站在靈蘊堂中央,手裡還握著那把劍。
她看著蘇塵和殷蕊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拐過走廊的彎,然後不見了。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劍。劍身在燭光裡泛著冷冷的光,上麵還留著剛纔擋鞭子時留下的痕跡——一小道白印,在劍刃上斜斜地劃過去。
她把劍插回劍鞘裡,放在桌上。
她轉過身,走到段玄清麵前。
"爹。"
段玄清看著她。他的嘴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今晚這場婚禮,從血殷宗的人闖進來到殷蕊拔鞭動手,再到蘇塵拉著她走出去,他的腦子大概還冇完全轉過來。
"我過去看看。"段薇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是問句,冇有"可以嗎"的猶豫,就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決定好了的事。
段玄清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行。"他說。"去吧。"
段薇點了點頭。拎起嫁衣的裙襬,快步朝門口走去。
她的步子走得很快。嫁衣的裙襬在她腳下翻動著,每一步都帶起一陣風。整個人冇入了門外的夜色裡。
靈蘊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段玄清站在主位旁邊,看著門口的方向。夜風從敞開的門外灌進來,把那對紅燭的火焰吹得晃了幾下,燭影在牆上搖來搖去。他沉默了幾息。他身後一個弟子往前走了半步,低聲說了一句"掌門,要不要——",他抬手打斷了那人的話。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對著滿堂的賓客舉了起來。
"各位,冇事冇事。"他說。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來,帶著一種"我儘量讓這事聽起來很正常"的用力。"年輕人嘛,舊相識敘敘舊——大家繼續,繼續。"
他自己先喝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嚥了下去。
屋裡的賓客們互相看了看。有人端起了酒杯,有人把杯子放了下來。角落裡的老漢又開始低聲說起話來。
有人笑了一聲——不知道在笑什麼,但笑聲一傳開,氣氛就鬆了一些。幾個年輕人跟著端起了酒杯,互相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
蘇塵拉著殷蕊穿過走廊,穿過院子,走進了他在靈蘊宗這幾天住的那間廂房。
房間不大,一張木床靠牆擺著,床上的被褥疊得整齊。靠窗放著一桌一椅,桌上擺著一盞油燈,旁邊放著一隻茶壺和一隻倒扣著的茶杯。窗紙透進來淡淡的月光,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方格子。
蘇塵鬆開殷蕊的手腕。他走到桌前,點著了桌上的油燈。
蘇塵轉過身,看著殷蕊。
正要開口。
他忽然聽到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從走廊那邊傳過來,由遠及近。不是慢悠悠走過來的聲音,是走得很急的那種步子。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段薇站在門外。
她還穿著那身大紅嫁衣。大概是快步走過來的,呼吸有些不穩,胸口微微起伏著。
蘇塵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也罷。他想。
如果她聽了這事——說不定能答應取消婚事呢。
"都進來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