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僵在了那扇門口。
他的手還搭在門框上,身體保持著剛纔邁步進來的姿態,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麵前的段玄清還站在他跟前,那個女人站在桌邊的位置——目光已經和他在空中碰上了,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但段玄清正擋在中間,冇注意到身後那女人的表情。
段玄清清了清嗓子,側了側身,往旁邊讓了一步。
“賢侄,這就是我女兒。”他說。他伸手朝女兒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後大概是看到了蘇塵的表情有些不對——太僵了,不像是一個第一次見到婚約對象的人該有的反應。段玄清的目光在蘇塵臉上多停了一刻,臉上的笑意收了一點,換成了試探的語氣。
“賢侄?”他說。“你在外麵好像聽到些什麼了?”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一些。“這事我需要和你——”
“爹。”
那個女人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打斷了段玄清的話。
段玄清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來,擺了擺手。“薇兒,你先彆說話,賢侄是這樣的——”
“爹。”
她又叫了一聲。她的語氣比剛纔重了一點——不是不耐煩的那種重,是那種“你聽我說”的重。段玄清的話又被截住了。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嘴巴還張著,像是被噎了一下。他大概是想說“你彆插嘴,我正跟賢侄說正事呢”。
“爹,這婚事我同意了。”
段玄清的腦子大概還冇轉過來——
“我都說了,你先——”段玄清說,語氣裡還帶著一點慣性,然後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眨了眨眼睛。
他看著那女人。那女人也看著他,目光平靜,冇有閃躲。
段玄清的腦子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然後那句話終於在他的腦子裡落了地。
“你剛剛說什麼?”他說。
“爹,這事我同意了。”她說。她頓了一下,指著蘇塵。“我剛剛說的想嫁的人,就是他。”
段玄清站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
他的目光在蘇塵臉上停了一下——蘇塵的表情還僵著—又回頭看自己的女兒——那女人站在桌邊,表情平靜,不像是在開玩笑。段玄清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兩圈。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咧開了。
“薇兒,你想明白就好。”他說。然後他笑出了聲——“哈哈哈——我就說爹不會害你。”
他笑得很暢快,聲大得連房梁上的灰都跟著震了一下。他的手在那女人肩膀上拍了兩下,拍得挺重,像是要把這句“你想明白就好”拍進她骨頭裡一樣。然後他鬆開手,掐起手指開始算日子。
“嗯……我算算,三天後就是吉日了。”
他又算了一下,眉頭皺了一下。“下次居然要等半年多。”
他抬起頭,看了蘇塵一眼,像是做了一個決定。“趕回朔州成親是來不及了。乾脆這樣——”
他把手一揮,大掌在空中劃了一個半圓。
“你們就在此地把婚事辦了!”
這話說得乾脆利落,冇有商量,冇有猶豫,就像他已經想好了這件事,隻等一個時機說出來一樣。
他說完這話,冇有等任何人回答——因為他根本不覺得自己需要等誰的回答。他轉過身,大步朝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哈哈地笑著,笑聲在走廊裡迴盪著,一聲接一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院牆的拐角後麵。
蘇塵站在那兒,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他剛纔聽到了什麼?什麼叫“就在此地把婚事辦了”?他是來退婚的。他還冇跟任何人說過他的來意——不對,他連說話的機會都冇有過。從推開門看到那張臉開始,他就冇有把一句完整的話說完過。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門口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
他邁了一步,追到門口。“世伯——世——”
走廊上空蕩蕩的。陽光從屋簷的縫隙裡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上畫了一道明亮的線。牆角那叢竹子的葉尖在風裡輕輕地晃了一下,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段玄清已經走遠了。
蘇塵站在門口,一隻手還在往前伸著,話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他慢慢把手放下來,轉過頭。
屋子裡隻剩下他和那個女人。
她就站在桌邊,冇動。
蘇塵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了出來。他拱了一下手。
“段小姐——”
“我叫段薇。”
蘇塵頓了一下,換了一個稱呼:“段薇小姐——”
“我說你怎麼跑了,”她說,語氣裡冇有怒氣,也冇有埋怨,更像是一種確認之後的好奇,“原來身上有和我的婚約啊。”
蘇塵又吸了一口氣。他覺得這口氣從上山開始就冇順過。“段薇小姐,你聽我——”
“你不要誤會,”她又一次打斷了他。和剛纔一樣。“其實我之前一直以為你是個紈絝。畢竟你是世子。我辦那個擂台就是想在你來之前把自己嫁出去。”
蘇塵愣了一下。
他看著段薇,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這父女倆怎麼一個德行,都不聽人說話的。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其實我——”
“我本來想著,”段薇說,像是冇有聽到他那句,自顧自地往下說,“要做我夫君的人,起碼得比我強。”
她抬眼看了蘇塵一眼。那一眼和之前那種不動聲色的打量不一樣——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但冇想到,打敗我的人就是和我有婚約的人。”
她看著蘇塵,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
“這大概就是命中註定吧。”
蘇塵張了張嘴。
“不是——”
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弟子出現在門口,在門檻外站住了,拱了一下手。
“小姐,掌門叫您過去,說要商量婚禮的事宜。”
段薇點了點頭:“知道了,我這就去。”
她轉過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蘇塵一眼。
“你先在這兒休息一下。”她說。“我去看看。”
見她要走蘇塵急忙喊出聲。
“段小姐——段——”
但她好像冇聽見似的,就這麼離開屋子,消失在走廊儘頭。
蘇塵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
門外隻有風的聲音。樹葉在響。遠處有人在喊什麼,模模糊糊的。
——
三天後,靈蘊山頂的平台上站滿了人。
蘇塵站在山頂的石階前,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衣裳是新裁的,緞麵的料子厚實而順滑,袖口和領口繡著銀色的雲紋暗線,在走動的時候會隨著光線閃一下。腰帶是深紅色的,係得整齊,尾端垂下來一段,上麵也繡著同色的紋路。
山風吹過來的時候,喜服的衣襬和袖口輕輕地晃動著。頭頂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照下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明亮的紅色裡。
他站在山頂往下看。
石階從山腳蜿蜒而上。石階上走著密密麻麻的人,一個一個地往上攀,在蜿蜒的山路上排成了一條長長的、緩慢移動的線。
走在最前麵的是幾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看著像是附近門派的掌門,一邊走一邊互相拱手寒暄。其中一個人手裡拎著一個紅綢包裹的東西,大概是一份賀禮。
緊跟在後麵的是山腳下村子裡的村民,穿著自家最好看的衣裳——有穿著靛藍布衫的老漢,有穿著碎花褂子的婦人,肩上扛著一個小孩,小孩的頭上還紮了一朵紅絨花。
再往後是石橋鎮的鎮民,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說了一句什麼,旁邊幾個人一起笑了,笑得東倒西歪。
石階兩側每隔幾步就紮著一道紅綢,長長的紅綢從樹梢上垂下來,在風裡輕輕地飄著,順著山路一路蜿蜒上去,像是整座山被披上了一層紅紗。
幾根粗竹竿立在山道拐彎的地方,上麵掛著一長串鞭炮——已經放過了,剩下的紅色紙屑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被風一吹就飛起來幾片,在空中打幾個轉,又落回地上。
靈蘊堂的門楣上掛著一塊新的紅匾,上麵用金粉寫了幾個字——筆跡端正,墨色還新鮮,在陽光下亮晶晶的。門框兩側貼了一副對聯,大紅紙,黑字,寫得端端正正。
段玄清站在靈蘊堂門口,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袍,比平時正式了不少。他的頭髮也梳得整齊了一些,下巴上的胡茬刮乾淨了——至少看起來像是刮過的。他的臉上帶著笑,從早上開始就冇收起來過。
有客人到了,他便拱起手迎上去。
“哎呀劉員外,好久不見——你這氣色越來越好了!”
“張叔也來了,快請進快請進——今天務必要多喝幾杯。”
“這不是李掌門嗎?同喜同喜——回頭咱哥倆得好好聊聊。”
他的聲音大,笑聲也大,隔著小半個平台都聽得清清楚楚。有時候笑得太用力,半彎著腰拍著對方的肩膀,對方也笑著回拍他幾下,兩個人站在那裡你拍我我拍你。
幾個小孩在人群裡追著跑。一個小孩手裡舉著一截冇點著的鞭炮,從大人的腿邊鑽過去,又鑽回來,後麵追著另一個小孩,嘴裡喊著“給我給我”。被撞到的大人彎下腰,在那小孩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笑罵了一句。小孩也不怕,縮了一下脖子,嘻嘻哈哈地跑了,手裡的鞭炮還舉得高高的。
遠處的山腳下又放了一串鞭炮,啪啪啪的響聲從山下傳上來,在風裡斷斷續續的,在山穀裡蕩了兩三個來回才慢慢消失。
蘇塵站在山頂的石階前,看著這一切。心裡想著。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
那三天裡,蘇塵一共找了段玄清和段薇五次。
第一次是剛來那天,段薇離開冇多久。蘇塵從後堂出來,順著走廊往前走了幾步,在靈蘊堂外麵看到了段玄清。他站在廊下,正跟兩個弟子說話,手裡拿著一張紅紙,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蘇塵緊了幾步走過去。“世伯,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賢侄你來得正好!”段玄清轉過頭來,臉上帶著笑,“你看看這個名單。”
他把紅紙往蘇塵手裡一塞。蘇塵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全是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畫了圈,還有幾個旁邊用毛筆寫了備註——“送過禮”“同門”“要還人情”。
“世伯,我真的有要緊事——”
“這個劉員外。”段玄清的目光已經回到了紅紙上,“去年他兒子娶媳婦請了我們靈蘊宗,這個禮我覺得還是要還的。”
“世伯——”
“張屠戶他家嘛,也是要請,每次逢年過節他們家都會給靈蘊宗送肉。”
“世——”
段玄清冇等蘇塵開口,又轉頭對旁邊的弟子說,“去庫房把那匹紅綢子搬出來晾一晾,彆到時候皺巴巴的。”
弟子應了一聲,跑了。
段玄清拍了拍蘇塵的肩膀:“賢侄,你剛來,婚禮的事世伯來辦,你就到處看看,哈哈哈——”
然後他就走了。步子很大,衣襬一甩一甩的,像是心裡揣著一件高興事,走路都帶風。
蘇塵站在廊下,看著段玄清的背影越走越遠。
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蘇塵在走廊上迎麵碰上了段玄清。這一次蘇塵學聰明瞭——他冇有走過去等段玄清先開口,而是直接在走廊中間站定了,等段玄清走近,他拱了一下手。
“世伯,請借一步說話。”
段玄清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這麼正經?行,你說。”
蘇塵吸了一口氣,在心裡把話過了一遍——他不能繞彎子,不能鋪墊,必須直接說。他開口了。
“世伯,其實這門婚事——”
“婚事怎麼了?”段玄清的目光越過蘇塵的肩膀,看到了後麵院牆上掛著的一串燈籠,立刻皺了一下眉頭。“那個燈籠怎麼掛歪了?去個人重新掛一下。”
一個弟子應聲跑了過去。段玄清的目光追著那個弟子,看他把燈籠扶正了,才把目光收回來。
他轉過頭來,又看著蘇塵:“你剛說什麼?”
蘇塵張了一下嘴。剛纔那句話被打斷之後,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上了。他說“……冇事。”
“那好。”段玄清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還是那麼大。“你忙你的,我去廚房看一眼——今天的菜備得怎麼樣了。”
他邁開步子走了。走廊轉角處他跟一個端著紅布的弟子差點撞上,他伸手扶了一下那個弟子的肩膀,笑罵了一句“走路看著點”,然後一晃就消失在牆角後麵了。
第三次是第二天傍晚。蘇塵在靈蘊堂後麵的院子裡找到了段薇。她正站在廊下,身上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手裡拿著一塊布料樣布,在跟一個女弟子說話。
“這個顏色太暗了,”段薇說,把樣布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換那個淺紅的試試。”
“段小姐,”蘇塵走過去,“我想跟你——”
“你看這個怎麼樣?”段薇把樣布轉過來,舉到蘇塵麵前。那是一塊淺紅色的布料,緞麵,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光,上麵隱隱約約有一層暗紋,像是纏枝的花。“這個顏色會不會太淺了?”
蘇塵看著那塊布料,又看看段薇。
“……還行。”他說。
段薇點了點頭,把樣布收起來,遞給了旁邊的女弟子。“那就這個吧。去裁吧。”
女弟子應了一聲,拿著布料走了。
段薇轉過身,看了蘇塵一眼。“你剛纔要說什麼?”
蘇塵看著她。
“……冇什麼。”他說。
第四次是第三天早上。蘇塵站在內院門口,看到段玄清在那邊指揮弟子掛燈籠。
蘇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燈籠在風裡轉來轉去,看著段玄清站在梯子下麵,仰著頭喊“左一點、再左一點——過了過了——好就這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過去。
“世伯——”
“賢侄!”段玄清轉過頭來,臉上的笑紋都堆起來了。他從梯子旁邊走過來,一把拉住蘇塵的胳膊。“正好,你來看看這個——你穿這個合不合適。”
兩個弟子從後麵捧著一件疊好的紅色衣裳走了出來。大紅的緞麵,袖口和領口都繡著暗紋——不是那種繁複的花紋,是簡簡單單的雲紋,幾筆彎彎繞繞的線條,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光看著就知道料子不差。
段玄清接過衣裳,在蘇塵麵前抖開了。
“嗯,合適。我就說了我的眼光準。”
蘇塵低頭看著那件鋪展開來的大紅喜服。緞麵在陽光下發著柔和的光澤。他伸手摸了一下料子,指腹傳來的觸感又滑又軟。
他抬起頭:“世伯,我真的——”
“去換上看看吧!”段玄清拍了拍他的後背——
那一掌拍得非常實在,力道不小,直接把蘇塵往前送了一步。
旁邊的兩個弟子已經圍了上來,其中一個已經在旁邊掀開了簾子,等著他進去換。
他站在那兒,看了看手裡的喜服,又看了看段玄清滿臉的笑容。段玄清的嘴咧著,露出兩排大白牙,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蘇塵的嘴唇動了一下。話到了嘴邊。這次他一定要說出來。
但段玄清已經轉過身去,朝著廊下另一個弟子喊了一聲:“對了,昨天那對銀燭台放哪了?”
蘇塵站在那兒,手裡捧著那件大紅喜服,看著段玄清的背影。
第五次是在第三天下午,也就是婚禮前最後一個下午。蘇塵在靈蘊堂外麵的平台上攔住了段薇。她剛從山下的石橋鎮回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
“段薇小姐,我隻有一句話。”蘇塵說。他這一次說得很快,怕被打斷。
段薇停了下來,看著他。“你說。”
蘇塵站直了身體。“其實那天——”
“小姐!”遠處有人喊了一聲。
蘇塵的話被這一聲喊截斷了。一個女弟子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根銀簪,在跑動的時候銀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小姐——你看看這個簪子,那幾顆珠子是白色的還是淡粉色的?”
段薇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那個女弟子跑到了跟前,喘著氣,把銀簪舉到段薇麵前。
“白的吧,白的好看。”
段薇說完,又回頭看了蘇塵一眼。
“你剛纔要說什麼?”
蘇塵站在那兒,看著那根銀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女弟子還在喘氣,舉著簪子的手微微發著抖。遠處的山風從平台上方吹下來,吹得他衣襬的一角輕輕地掀起來又落下去。
“……冇事。”
——
“姑爺!”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蘇塵的思緒。蘇塵轉過頭,看到一個弟子端著一個托盤站在他身邊,托盤上放著一些東西——一塊紅綢,一朵大紅花,還有幾根紅絲線。
“這個要彆在胸口上。”弟子說。他把那朵大紅花拿起來,比了一下位置,然後仔細地彆在蘇塵喜服的胸口上。
弟子退後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點了點頭。“好了。姑爺今日精神得很。”
蘇塵低頭看著胸口那朵大紅花。紅色的花瓣被風吹得微微顫動著。
他冇有說話。
弟子又說了幾句什麼,他冇聽進去。
他隻看到那朵花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顫著,跟著他的呼吸,像一隻停在那裡的紅色蝴蝶。
吉時到了。
靈蘊堂裡擠滿了人。兩邊的窗紙上貼著新剪的紅剪紙。案台上點著一對喜燭,通紅通紅的,火焰在安靜燃燒著,偶爾跳一下,燭芯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劈啪聲。
地上鋪了新席子,踩上去軟軟的,帶著草編的新鮮氣息。席麵上落了一些客人帶進來的彩紙屑,紅的黃的藍的,星星點點。門檻外麵的地上也撒了一些,大概是剛纔有小孩抓了一把跑進來時灑的。
蘇塵站在堂中央,麵前是那對紅燭。燭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旁邊有人遞了一杯酒給他。他接過來,端在手裡。酒是溫的——大概提前溫過。杯壁的溫度透過指腹傳上來,溫熱的感覺讓他稍微回了一點神。
段玄清坐在主位上,臉上的笑意從早上到現在就冇散過。他端著一杯茶,一邊喝一邊跟旁邊一個掌門說著什麼。
那掌門笑著說了一句什麼,段玄清就笑了起來——不是含蓄的笑,是笑得整個胸膛都跟著震動的那種笑,笑得手裡的茶水都晃了晃。
門口有人喊了一聲:“新娘子到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往門口看。那些端著酒杯的手停住了,低聲的交談聲也收住了,連角落裡的幾個小孩都安靜了下來,踮著腳尖往同一個方向望。
段薇穿著一身大紅嫁衣,從門外走了進來。
嫁衣的裙襬拖在地上,大紅的緞麵上繡著金色和銀色的纏枝暗紋,走動的時候燭光在上麵流動,像水麵上盪開的波紋。她頭上的髮髻梳得整整齊齊,戴著一支銀簪,簪頭上綴著幾顆米粒大小的珠子,在燭光裡一明一暗地閃著。
她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冇有笑,也冇有緊張。她就是那麼走了進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嫁衣的下襬從門檻上拖過去,在席子上留下一道紅色的痕跡。
她在蘇塵身邊站定。
燭火在安靜地跳著。
段玄清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他那一聲“咳咳”不太大,但屋裡的人聽到之後都自覺安靜了一些。
段玄清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這個動作不算大,但他做出來的時候有一種天然的架勢,像是一個站慣了檯麵的人。屋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各位!”段玄清的聲音在屋裡迴盪開來,中氣十足,把角落裡最後一個低語的聲音也蓋過去了。“今天是我段某人的大喜之日——”
話冇說完,下麵就有人笑著接了一句:“是你的喜還是你女兒的喜啊?”
屋裡轟地一下笑開了。有人拍著大腿笑,有人端著酒杯笑得直抖,酒液濺出來灑在了手背上也冇注意。站在門口的幾個弟子更是笑得彎了腰,一個扶著門框,另一個乾脆蹲了下去。
段玄清也不生氣,笑著伸出食指往那個方向點了點。“都一樣都一樣。女兒大喜就是我大喜。”
他又頓了頓,又笑了起來——笑得比剛纔更大聲了,那笑聲在屋子裡來回撞了幾下,把窗紙都震得輕輕晃了一下。站在門外的弟子聽到他的笑聲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蘇塵站在那兒,手裡端著那杯溫酒。
他聽著滿屋的笑聲。看著段玄清的笑臉。看著段薇站在身邊的側影。看著滿堂的紅綢和燭光——那些紅色在燭光裡晃動著,一層疊著一層,像紅色的波浪。
一個念頭從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老天爺,如果你在天有靈,就派個人來把這場婚禮攪了吧。
“——那麼現在——”
段玄清的聲音提高了,像是要宣佈什麼正式的環節。
蘇塵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幾個正在聊天的人被這陣腳步聲打斷,停下來轉頭往後看。
那個弟子跑到了門口,在門檻外猛地站住了。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流,胸口的衣襟濕了一大片,喘得很急。臉上帶著一種“出事了”的表情。
“掌門!”他的聲音又急又亮,把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過去。“有人闖進來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段玄清臉上的笑意還在,但眉頭已經往中間擠了一下。他放下手裡的杯子,不快不慢地問了一句:“哪裡來的?敢來打攪我們靈蘊宗的喜事?”
蘇塵端著那杯酒,站在那裡。
他的心裡動了一下。
居然真來了。我的老天爺,回去我就把你供奉在玄淵閣大殿上。
他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弟子的臉。
弟子嚥了一口唾沫,把氣喘勻了。
“是——是血殷宗。”
蘇塵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門口那隻被夕陽照亮的門檻,看著門框上貼著的新紅紙對聯,看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那麼紅,紅得冇有一絲雲,紅得像假的一樣。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我就不該相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