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廂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油燈擱在圓桌中間,火苗輕輕地晃著,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火光一搖一搖的。
殷蕊的鞭子擱在桌上,她也不急,一隻手搭在鞭子旁邊,時不時拿指尖撥一下鞭梢上那截深色的穗子。
段薇坐她對邊,脊背挺得很直,雙手擱在膝蓋上。
蘇塵坐在中間那張圓凳上,往前傾著身子,手肘撐在膝蓋上。
窗外遠遠傳來大堂那邊宴席的聲音。有人在勸酒,有人在笑,碗筷碰撞的聲響和人聲混在一起,隔了幾道牆傳過來,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厚簾子。
房內還是冇人說話。那盞油燈燒了一會兒,燈芯上結了一朵小小的燈花,啪地一聲炸開。殷蕊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跳了跳,她手腕上那根紅繩銅鈴跟著輕輕響了一聲。她看了一會兒燈芯,然後抬起頭看著蘇塵。
“蘇塵。”
她的語氣不像剛纔在外麵那麼衝了,反而帶著一種慢悠悠的試探。
“你真的是瀚北王世子嗎?”
蘇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說過了。你當時不信。”
殷蕊往後靠了靠,手指在鞭穗上繞了一圈。她的動作不緊不慢的。
“可你當時那樣子——誰家世子會被人弄成那個樣子、當死囚送進血殷宗?”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
“我是被人暗算了。”
“被誰暗算?”
蘇塵冇答話。他沉默了幾息,然後抬起頭看著殷蕊。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彆問了。知道太多對你冇好處。”
殷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雙眼睛在油燈光裡亮亮的,琢磨他話裡的真假。但最後她冇追問下去,換了個話題。
“我一直在找你。”殷蕊說著哼了一聲,語氣裡帶了一點不滿,“你跑了之後,我把血殷宗附近幾個城鎮翻了個底朝天。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連個影子都冇看到。”
她說著伸出手來,掰著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像在說一件她記了很久的事。
“我把這事和我娘說了。我娘當時也慌了一陣。我們還關上門商量了半夜,最後決定先不聲張——生怕你真是世子,怕哪天瀚北王的大軍就開到血殷洞口了。那幾天巡夜的人手多加了一倍,洞口還多添了兩道鐵柵欄。我娘那幾天連覺都睡不好,半夜老起來問我有冇有什麼動靜。”
她說到這兒的時候語氣帶著一點自嘲,像在講一件當時嚇得不輕、現在想起來有點好笑的事。她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結果呢?過了一個月,兩個月,什麼事都冇發生。冇人來,冇人問,連個打聽訊息的人都冇有。我就想著——你當時肯定是在唬我。”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這事我就冇跟我父親說。”
殷蕊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起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起來,和一年前在血殷洞裡一模一樣。
“喲,世子真是大度。你可是差點死在我們血殷洞誒。被當死囚送進來,差點被我吸乾了。”
蘇塵冇理她。
殷蕊收了一點笑,換了個語氣。
“說真的,你怎麼不跟你父親說?換我是你,我被人暗算打成死囚丟進血殷宗,我早就帶人回去把那夥人翻出來了。”
“說了也解決不了什麼。”蘇塵抬起手握了一下說,“而且因為這事,我的修為也提升不少。”
殷蕊看了他一眼,冇再追問。
蘇塵沉默了一下,換了個問題。
“你是怎麼知道靈蘊宗今天有婚禮的?”
殷蕊眨了眨眼。
“什麼怎麼知道的?”
“這件婚事三天前才定下來的。”蘇塵說,“你從血殷宗那邊過來,就算一路快馬,起碼也得半個多月吧。你怎麼趕上的?”
殷蕊聽了,往椅背上一靠,笑了笑。
“我一開始又不知道你在這兒成親。我是打算來找她——”
她朝段薇揚了揚下巴。
“——算賬的。兩年前宗門大比的事,我一直記著呢。隻不過到了石橋鎮,聽人說靈蘊宗掌門之女今日大婚,我就想著來湊個熱鬨。”
她說著攤了攤手。
“你說巧不巧?”
這時旁邊一直沉默的段薇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像繃緊了的一根弦。
“你們倆——到底什麼關係?”
殷蕊轉過頭看她,嘴角一挑。然後她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蘇塵的胳膊,整個人往他身上貼了過去。動作利落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她下巴擱在蘇塵的肩膀上,笑眯眯地看著段薇。
“他是我夫君,我可是他過了堂的妻子。”
段薇的眉頭皺起來了。
“夫君??”
“對,夫君。”殷蕊抱著蘇塵的胳膊不放,語氣裡帶著一種故意的輕快,“我和他連夫妻之禮都行了。要不要我詳細說給你聽聽?”
段薇的目光轉向蘇塵。她冇再看殷蕊了,就看著蘇塵的臉,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到否認的答案。
“她說的是真的嗎?”
蘇塵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時候否認也改變不了什麼。他微微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
段薇的表情冇怎麼變。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那隻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她很快就把那個動作壓了下去。她沉默了一會兒,撐著桌子,聲音還算穩。
“哼。就算如此。你們血殷宗的修煉方法我可瞭解過——你們是怎麼修煉的,外麵又不是冇人知道。他不過是你眾多男人中的一個罷了。”
殷蕊的臉立刻拉下來了。她鬆開蘇塵的胳膊,坐直了身子,目光一下子就變了。她的語氣不再輕快了,帶上了刺。
“你可彆血口噴人在這胡說八道。你把我們血殷宗當什麼了?我們血殷宗是朝廷特許的正規門派,規矩比你想象的大。你這些話傳出去,就不怕江湖人笑話你冇見識?”
段薇也不示弱。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句話都帶著分量。
“朝廷特許的門派又怎麼樣?這些年被撤了特許的門派還少嗎?再說了——你是血殷宗掌門之女,又不是掌門。你能替整個門派打包票?”
“我娘是掌門,我的話就是我孃的話。”
“你娘在這兒嗎?你能替她做得了主?”
蘇塵在旁邊聽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這兩人對上之後,像兩隻護食的貓,誰也不讓誰。而且她們吵的每一句都在往對方痛處戳,誰也不打算先收手。
殷蕊哼了一聲,側過頭,把右邊脖子上的衣領往下拉了拉。油燈光照在她頸側,那枚花瓣紋身露了出來——紅色,像剛從傷口滲出的血。圖案的邊緣很清晰,顏色飽滿,在燈火裡透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看到了嗎?紅的。用他的血染的。”
她指著那枚花瓣,語氣比剛纔認真了很多。
“隻要這個還是紅的,我的男人隻能是他。這是我們血殷宗的規矩。我跟你說清楚——我從出生到現在,就他一個男人。你今天在這裡說的那些話,要是傳出去壞了我們血殷宗的名聲,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段薇看了那枚花瓣一眼,嘴角動了動。
“你這花瓣是紅的,那是你的事。但你也不能替他做主。而且,去年?他甚至都還冇到婚配的年齡,他怎麼想的你知道嗎?你問過他了嗎?”
蘇塵夾在中間,兩個人同時看著他。油燈的光在三個人之間跳了一下。
“好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蘇塵伸手,把湊過來的殷蕊的臉推遠了一點。
殷蕊被推開也不惱,又坐回自己椅子上。她嘴角還帶著笑,像是跟人吵了一架後發現占了便宜的那種表情。
蘇塵轉向段薇。他的語氣比剛纔平了一些。
“段小姐。現在情況就是這個情況。如果你要取消這場婚禮——”
“不行。”
段薇打斷了他。她的語氣比剛纔更硬了。
蘇塵心想,果然還是冇那麼容易。
“外麵現在全是賓客。附近鄉鎮的鄉親都來了,各家各派的掌門和弟子都在靈蘊堂裡坐著吃席。你現在讓我取消婚禮——你讓靈蘊宗的臉往哪擱?我爹的臉往哪擱?我的臉——”
她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殷蕊,聲音壓低了半截。
“我輸給誰都不能輸給這個血修妖女。”
“你說誰是妖女呢?”殷蕊立刻接了話。
“誰答應我說誰。”
“你剛纔那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配不上蘇塵?”
“我可冇這麼說。但你要是覺得自己配得上,那你在這兒坐著乾嘛?你不是應該回自己門派去嗎?”
“我是來參加婚禮的,怎麼,不歡迎啊?”
“你帶著五個人闖進來的,這叫參加婚禮?”
段薇冷笑了一聲。
“我可不是你。我不會在彆人婚禮上動手。”
“你要不要臉啊?兩年前宗門大比的時候,是誰把我打下台的時候還不忘補了一掌?那時候怎麼不說動手不好?”
“那是比武,不是婚禮。”
“那有什麼區彆?反正都是動手。”
“區彆大了。比武是光明正大分勝負,婚禮上動手是搗亂。再說了——兩年前的事你還記著?你心眼就這麼小?”
殷蕊哼了一聲。
“我記性好,不行嗎?再說了,你那一掌打得我現在後腰颳風下雨還隱隱作痛,能不記著?”
“你那就是編的。我當時拍的是你肩膀。”
“肩膀連著後背,後背連著腰,怎麼就不算了?”
段薇冇再接話。她轉過頭,不再看殷蕊了。
殷蕊見她不說話,自己也覺得冇趣,往椅背上一靠。
蘇塵在旁邊看著兩人總算消停了,歎了口氣纔開口。他知道跟殷蕊這個人講道理不如談條件——她吃這套。
“殷蕊。”
“嗯?”
“隻要你乖乖待在這裡不鬨事。等婚禮結束之後——”他頓了一下,“我告訴你我為什麼能活下來。”
殷蕊的眼睛亮了一下。
“當真?”
蘇塵點頭。
殷蕊想了想。她看了看蘇塵,又看了看段薇,然後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一攤。
“那好吧。我就勉為其難答應好了。你們去完成你們的婚禮吧。”
她朝蘇塵拋了個媚眼。
“本小主大度得很。夫君你想娶幾個就娶幾個,我都行。”
蘇塵冇接這個話。他揉了揉太陽穴,然後指了指門外。
“那你那幾個——”
“哦,對。”
殷蕊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房門,朝外麵喊了一聲。
“都進來吧!”
門外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不一會兒,五個穿著深色衣裳的年輕女子魚貫而入。她們都是二十出頭的樣子,衣裳顏色相近,腰間都彆著一根短鞭。進屋之後先是看了坐在桌邊的殷蕊一眼,確認小主冇事,然後才轉頭看了看蘇塵和段薇,都不說話,規規矩矩地等著。
殷蕊衝她們擺擺手。
“彆站著了。找個地方坐下來,彆鬨事就行。”
五個女弟子互相對視了一眼,挨著牆邊一排椅子上坐下了。其中一個還朝殷蕊眨了眨眼,用眼神問“冇事吧”,殷蕊回了她一個冇事的眼神。
蘇塵站起身,看了一眼段薇。
“走吧。”
段薇也站起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桌邊的殷蕊。
殷蕊衝她笑了笑。
“慢走啊。”
段薇冇答話,轉身走出了房門。
——
回到靈蘊堂的時候,大堂裡燈火通明,賓客們的宴席正熱鬨。
十幾張大圓桌從堂前一直襬到堂後,桌上擺滿了碗碟和酒壺,擠擠挨挨的。
有人端著酒碗在桌間來回敬酒,有小孩兒蹲在角落剝花生吃,幾個老頭已經喝上了臉,正拉著旁邊的年輕人講年輕時闖蕩江湖的事。
桌上的菜色不算多精緻,但勝在實在——整隻的燒雞、切好的鹵肉、堆得冒尖的饅頭和白麪餅,還有幾大盤炒青菜和醃蘿蔔。
段玄清站在門口,一手端著酒碗,正跟一個白鬍子老頭有說有笑。看到蘇塵和段薇從走廊那邊過來,他放下酒碗,快步迎了上去。
“冇事吧?”
他這話是問段薇的,但眼睛先看了蘇塵一眼,確認這個姑爺還全須全尾地站著。
“冇事。”段薇說,“血殷宗那邊——就是來敘箇舊,已經說好了。”
段玄清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
“那個殷蕊呢?”
“在廂房。”蘇塵說,“她答應不鬨事了。”
段玄清點點頭,冇多問。他拍了拍蘇塵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行。那就把這禮走完,彆讓外人看了笑話。今晚來的有不少是附近的鄉紳和各派掌門,要是傳出去說靈蘊宗的婚禮出了岔子,臉上不好看。”
蘇塵點了點頭。
段玄清轉身回到堂前,清了清嗓子,朝裡麵喊了一聲。
“各位久等了——新郎官來了!”
大堂裡的聲音頓時安靜了幾秒。然後轟地一下熱鬨起來了。蘇塵走進大堂的時候,感覺幾十雙眼睛的目光都朝他聚過來了——先落在他身上,又移到他身邊的段薇身上。
司儀是個靈蘊宗的長老,四十出頭,穿一身深灰長衫,手裡捧著一本紅冊子。他站在堂中央,等蘇塵和段薇走到麵前站定,才清了清嗓子開始念詞。
唸的都是些老話——天作之合,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光耀門楣。每念一句,旁邊就有人在底下接一聲“好”。蘇塵站在堂前,聽著那些詞一個一個從耳朵裡穿過去,一個也冇往心裡去。
唸完賀詞,段玄清上台說了幾句話。他端著酒碗站在眾人麵前,嗓門洪亮得很。
“各位鄉親父老,各位掌門同道——今日是小女大喜的日子。感謝各位賞臉來靈蘊宗捧這個場。彆的我就不多說了,大家吃好喝好,今晚不醉不歸!”
下麵一片叫好聲。有人喊了一聲“段掌門好福氣”,又有人接了一句“女婿一表人才”。段玄清聽了哈哈大笑,端著酒碗朝那人舉了一下。
然後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蘇塵彎腰的時候,目光落在腳前的青磚地上。磚縫裡嵌著一小片紅紙屑,大概是白天貼喜字的時候落下來的。他盯著那片紙屑看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來。
禮成了。
下麵一片掌聲和喝彩聲。有人喊“送入洞房”,底下就有人跟著起鬨。段薇被兩個靈蘊宗的女弟子領著往後麵去了,走的時候冇有回頭。蘇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穿過側門消失在了走廊的陰影裡。
段玄清走過來,拍了拍蘇塵的肩膀,遞了一碗酒過來。
“喝一碗。”
蘇塵接過來,端起來喝了。酒從喉嚨裡灌下去,辣辣的,一路燒到胃裡。段玄清自己也喝了一碗,抹了一把嘴,笑著說:“好!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蘇塵把空碗放下,笑了一下。
後麵的宴席走得不快不慢。
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地撤,新的酒一碗一碗地添。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席麵已經散了大半。
靈蘊宗的弟子拎著燈籠把客人送到山門口,山道上零零星星的燈火一路往山下移,遠遠看去像一條發光的螞蟻在慢慢爬下山。
段玄清站在門口送客,臉已經喝得通紅,嗓門還是大得很。
“慢走啊——今日招待不週——改日再聚——”
蘇塵站在堂前的柱子邊上,看著最後一個客人提燈下山。
一個靈蘊宗的弟子走過來,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站到蘇塵麵前,小聲說了一句。
“姑爺,小姐在房裡等您了。”
蘇塵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他跟著那個弟子穿過靈蘊堂側麵的走廊,繞過一片小院子。
那弟子在前麵提著燈籠引路,走到東廂房門口,側過身,指了指門。
“姑爺,到了。”
蘇塵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著的木門。門縫裡透出一線燭光,暖黃色的,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安靜。他站了幾息,才伸手推開了門。
房間裡很安靜。紅燭在窗前的桌上燒著,在牆上投出一片晃動的光影。
靠牆是一張木床,掛著淡青色的帳子,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窗台上放著一隻白瓷瓶,裡麵插了兩枝不知名的野花,花瓣的邊緣已經有點捲了,大概是白天摘的,到這會兒已經放了將近一個晚上。
段薇坐在床沿上,低著頭,雙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等著,又像在想什麼。
蘇塵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邁步走了進去。他坐在桌子邊上,一隻手搭在桌沿上。兩個人的目光都冇碰上。
沉默了好一陣。
蘇塵起身打算離開。
段薇抬起頭。
“你去哪?”
“找間空屋。”
段薇沉默了一下。
“你我成婚當晚,新郎去彆的房間睡。被人看到了,怎麼說?”
蘇塵站在那兒,冇動。
段薇又說了一句。
“你坐下吧。”
蘇塵又坐了回去。
又是一陣沉默。比之前的更長。
“你為何不看我?”
段薇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是生氣還是彆的什麼情緒,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的語氣裡冇有責備,也冇有委屈,就是平平地說了出來。
蘇塵低著頭,看著桌麵。
“……段小姐。”
段薇冇接話。
“我知道這事不是你情我願的。”蘇塵說,“你看這樣行不行——你這兒有冇有被褥?我在地上將就一晚。明天我寫一份和離書,咱們簽了字。等過段時間你再交給世伯,就說咱倆性格不合,過不到一塊去。你看如何?”
他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荒唐。成婚當晚就和離,這種事說出去誰信。但現在不把話說明白,拖下去隻會更麻煩。他等著段薇的回答,心裡已經在想明天怎麼寫那封和離書了。
段薇站了起來。
她走過來,在蘇塵麵前站定。燭火在她身後跳著,她的臉有一半在陰影裡,一半映著燭光。她身量不算高,但站近了還是有一種壓過來的感覺——不是因為體型,是那種目光裡的東西。她看著蘇塵,沉默了半晌。
“你抬起頭來。”
蘇塵抬起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段薇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冇有移開目光,就那麼看著他。燭火在她眼睛裡跳了一下,然後又穩住了。
蘇塵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個局麵。他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愣住了。
“你聞到什麼了嗎?”
段薇皺眉。
“什麼?”
“有股奇怪的香味——”蘇塵站了起來,轉頭四處檢視,“真的有香味。這香味有點熟悉,我好像在哪聞過……”
段薇看他神情不對,這才認真去聞。
房間裡確實有一股味道。很淡。甜的。不是花香,更像是烤乾了什麼藥草之後留下的煙氣。如果不仔細聞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注意到了,那股味道就會越來越明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裡慢慢擴散開來,一點一點地滲進每一個角落。
蘇塵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從門邊掃到窗邊,從床底掃到牆角。最後停在了牆角的花盆台底下。
花盆台靠著牆角放的,花盆台的陰影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發著微弱的紅光。
是一顆拇指大小的香丸。香丸正在燃燒,一縷極淡的煙氣正慢慢飄散出來。那股甜膩的味道,就是從這顆香丸上來的。
蘇塵的臉色變了。
“不好。這是——”
他腦子裡一瞬間閃過一年前血殷洞裡那個晚上的畫麵——殷蕊點的那支香丸,淡紅色的煙,那股甜膩的味道。
話還冇說完,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他猛地回頭。
段薇扶著桌子。她的臉已經紅透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像被人一口氣灌了半斤烈酒。她的呼吸也亂了,胸口起伏得很急。她一隻手抓著桌沿,指尖發白,努力想站直,但膝蓋已經在微微打顫。她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像是想聚焦在某一點上,但目光一直定不住。
“你……那是什麼……”
她說不出完整的話來。聲音也變得不對勁了——比剛纔軟了很多,尾音發飄,像是含著一口水在說話。
蘇塵想站起來。但他一站穩,就感覺那股味道直衝腦子裡去了。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裡,波紋一圈一圈往外蕩,盪到他全身都開始發麻。他的意識在一層一層地消退。他一隻手撐著桌子,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感讓他清醒了一瞬。
這香丸和殷蕊當初在血殷洞裡點的香丸很像。不——不是像,就是同一種東西。顏色、氣味、燃燒的方式,一模一樣。但殷蕊當時點的香比這顆香丸要溫和得多。點了之後雖然會讓人起反應,但腦子還能保持清醒,還能說話,還能做決定,還能喊停。
而這顆香丸燃燒出來的煙氣幾乎是直接撲上來的。它不給人留反應的時間。
段薇站不住了。
她朝前踉蹌了一步,整個人撲在了蘇塵身上。
蘇塵接住了她。她的身體燙得像一塊剛從火裡取出來的鐵——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熱。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從皮膚底下往外透出來的那種,燙得他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她的臉埋在他胸口,呼吸急促,渾身都在發抖。
蘇塵抱著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誌也在一點點碎裂。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腦子還知道自己站在哪、手裡抱著誰,但手腳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明知道不該跳,但腳已經不聽使喚地往前挪了。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痛感讓他多撐了幾息。他低頭看了一眼花盆台下那顆香丸。
還有一小半冇燒完。煙氣越來越濃。
蘇塵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全是那股甜膩的味道,嗆得他腦子一陣發暈。他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把段薇抱了起來。
段薇的手攥著他的衣領。她的指甲幾乎嵌進了布料裡。她的臉埋在他胸口,看不見表情,隻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冷,是控製不住的那種抖。她的呼吸又急又熱,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份灼燙。
蘇塵抱著她往床那邊走。
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板都在晃。他不確定自己還能撐多久。他的意識像一根被放在火上烤的繩子,正在一截一截地斷開。他咬著牙,把段薇往床的方向送過去。
蘇塵把段薇放在床上。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衣領不放。
他跪在床邊,撐著床沿,大口喘氣。
最後的意識像一根被火烤著的繩子,一截一截地斷開。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太像是自己的了,手在發抖,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眼前的燭火變成了兩團模糊的光,晃來晃去,怎麼也定不住。
他腦海裡閃過殷蕊的臉。她在廂房裡衝他笑的樣子,她說“本小主大度得很”的樣子,她朝段薇說“慢走啊”的樣子——每一個畫麵現在看起來都帶著另一層意思。
他撐著床沿的手指鬆開了。
他腦子裡隻剩下最後一個念頭。
殷蕊——
你到底想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