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靈蘊山不高,但從山腳望上去,也看不到頂。山腰以上的部分被樹遮住了,隻能看到一片青灰色的輪廓。
山腳下有一個村子。幾十戶人家沿著山腳鋪開了一片灰瓦屋頂。村口是一條土路,兩邊種著幾棵老槐樹,樹蔭底下襬著石凳。
有人在自家門口劈柴,柴刀落在木樁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一個婦人蹲在井邊洗衣裳,身邊擱著一個木盆。幾個小孩在巷口追著跑,其中一個手裡舉著一塊餅,邊跑邊咬。
村口豎著一根木樁,上麵拴了兩匹馬,正低頭嚼著地上的草。
蘇塵在村口下了馬,把韁繩在木樁上繞了兩圈,繫緊了。
村口一棵老槐樹底下襬著石凳,還有一個茶攤,他把包袱擱在石凳上,問茶攤要了一壺茶,坐了下來。
村口的風不大,吹在身上涼涼的。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雞叫,井台那邊有婦人洗衣的水聲。
休息好了之後,蘇塵站了起來,穿過村子往裡走。
到了村尾,一條石階從山腳筆直地往上延伸。石階入口處立著一塊碑,約莫半人高,青石質地,上麵刻著三個字:靈蘊山。
蘇塵在碑前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三個字,然後踏上了石階。
石階從山腳蜿蜒而上。上麵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台階邊緣有些磨損,但中間的位置被踩得光滑一些。
兩旁的樹很密,樹乾筆直,樹皮皸裂,一塊一塊的,像魚鱗。樹冠在頭頂幾乎連成一片,陽光從葉縫裡篩下來,在石階上灑了一地碎光,隨著風一吹,那些光點就在青石板上輕輕地晃著。
空氣比山下涼了不少,帶著鬆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偶爾有一陣山風吹下來,衣襬被掀起一角,涼絲絲的,貼在小臂上很舒服。風吹過樹梢的時候,發出一種低沉的嗚嗚聲。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座山門。
兩根石柱立在石階兩側,柱身細瘦,但打磨得很光滑。石柱上爬著青藤,葉子綠得發亮。橫梁上刻著“靈蘊宗”三個字,字跡端穩,筆劃裡帶著些歲月的痕跡。
山門下站著幾個值守弟子。其中一個看見蘇塵走上來,迎了一步,打量了他一眼。
“這位公子來靈蘊宗,是找人還是辦事?”
蘇塵拱了一下手。“瀚北王世子蘇塵,前來拜訪段掌門。”
值守弟子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年輕人會是世子。
他很快回過神來,拱了一下手,說了一句“請稍等”,轉身快步往山上跑去。步子比剛纔大了不少,幾乎是半走半跑的。
蘇塵站在山門下等了一會兒。山風從石階上方吹下來,帶著鬆木和泥土的氣息。過了一會兒,那個值守弟子跑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年紀稍長的弟子。那人看著三十出頭,身形精乾,走路帶風。他在蘇塵麵前站定,拱了一下手。
“世子請隨我來。”
蘇塵點了點頭,跟著他繼續沿石階往上走。
又走了一刻鐘左右,前方的樹漸漸少了,地勢也變得開闊起來。一個平台出現在眼前——山腰處一片平整的空地。
這就是靈蘊宗弟子日常練武的地方了。平台的儘頭是另一個石階,比上來的石階更寬,石階邊緣排著幾十間房屋,大多是一層高的木屋,一些靈蘊宗弟子在門口晾著衣裳,也有一些弟子在屋簷下掛曬乾的草藥。
那群弟子看了蘇塵他們一眼,冇有好奇,轉過頭繼續做他們的事了。
蘇塵他們冇有在平台停留,穿過平台沿著石階繼續往上。
又走了一刻鐘,前方出現了另一個平台。沿著山頂的地勢鋪開。平台比山腰的平台小點,但收拾得很乾淨。兩側各有幾間廂房,正前方是正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靈蘊堂”三個字。
帶路的弟子冇有停留,引著蘇塵穿過平台,繞過正堂,沿著一條走廊往後走。山頂的格局和山腰的不同,安靜了不少,路上遇到的弟子也少了。牆角種著一叢竹子,竹葉在風裡沙沙地響。廊下的柱子上掛著幾塊木牌,寫著一些字,大概是靈蘊宗的訓示。
後堂的門敞著。
一箇中年***在門內,正揹著手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字。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蘇塵的第一印象是——這人不像一個宗門的掌門。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寬帶子,袖口隨意地挽了兩圈,露出一截小臂。身形很壯——是那種練武練出來的壯,肩膀寬,胸膛厚,不是發福的虛壯。臉型偏方,眉骨高,鼻梁挺,下巴上有些胡茬,看著像是早上刮過但冇刮乾淨。
他整個人站在那兒,不像一個坐在大堂裡處理門派事務的掌門人,更像是一個在江湖上行走了半輩子的習武之人——年輕時大概跟人打過不少架,現在收斂了,但那股勁兒還在。
簡單來說,就像蘇烈穿了一件道服站在那。說難聽點就是有點道貌岸然。
段玄清也看著蘇塵。他的目光在蘇塵身上停了好一會兒,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像在估量一個人的分量。然後他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個笑來。
“好小子。”他說。“比你爹年輕的時候看著順眼。”
蘇塵拱了一下手。“世伯。”
“彆站著了,坐。”段玄清擺了擺手,示意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回了主位。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蘇塵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壺是普通的粗瓷壺,壺身上還帶著燒製時留下的指印,看著用了不少年了,倒出來的茶湯顏色淡黃,飄著一股清淡的香氣。
“路上辛苦了。”
“還好。從明州過來,騎了三天馬。”
“嗯。”段玄清說。“你先喝杯茶吧,嚐嚐,這可是隻有靈蘊山纔有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
蘇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段玄清點了點頭,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喝茶的姿勢很隨意——不像那些講究人小口抿,是直接喝了一大口,喉結動了一下,嚥下去了,碗沿上還沾了點茶葉沫子,他隨手用指腹抹了一下。
“你爹身體怎麼樣?”
“父親身體硬朗,就是邊關事務纏身,走不開。讓我代他向世伯問好。”
段玄清嗯了一聲,又喝了一口茶。
倆人又寒暄了一會。
但看他一直不提信中之事,蘇塵便自己開口了。
“世伯,”他說,“父親這次讓我來,主要是因為世伯信裡提到的事。”
段玄清端茶碗的手頓了一下。很輕微的一下,但蘇塵注意到了。段玄清冇有立刻接話。他把茶碗放下來,手指在碗沿上又摩挲了兩下,然後又端起來喝了一口。那口茶喝得很慢,像是想給自己多爭取了一點時間。
他放下茶碗,抬起眼看著蘇塵。
“不瞞賢侄,”他說,“我這逆女……薇兒她——”
話冇說完。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弟子跑到了門口,喘著氣,拱了一下手。他的額頭上還有汗,大概是跑過來的。
“掌門,小姐回來了。”
段玄清把冇說完的話嚥了回去。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來,臉上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他看了蘇塵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點“你等著”的意思。
“賢侄先在此稍等。”他說。“我去把那丫頭叫過來。”
他走過來,在蘇塵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你放心,這門婚事——”他又拍了一下蘇塵的肩膀,因為拍的有點大力,蘇塵冇聽清後麵說了什麼。
段玄清大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很快遠去了。
後堂安靜了下來。
蘇塵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溫了。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門口的走廊上,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門檻上畫出一道明亮的線。
段玄清剛纔那話說了一半——“薇兒她——”後麵接的是什麼?
他不確定。但他從段玄清提到女兒時的語氣和表情裡,讀出了某種信號。
段玄清大概是想促成這門婚事的,但女兒那一邊,恐怕冇那麼配合。他說的“逆女”兩個字,說得輕,但裡麵帶著一種“我這閨女不聽話”的意思。再加上他起身時那個表情——不是高興,而是一種“我去搞定她”的架勢。
蘇塵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他看著門檻上那道光線,手指在茶碗邊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如果段玄清的女兒也不想成這個親——那不正好嗎?
本來他這一趟來靈蘊山,就是來退婚的。他擔心的無非是段玄清這邊不好交代——畢竟那是結拜兄弟的女兒,信寫得明明白白,他一個大活人到了山上跟人家說“我不娶了”,麵子上怎麼掛得住。但如果那女人自己也不想嫁,事情就簡單了。
兩個年輕人都不願意,站到段玄清麵前,一個說“我不娶”,一個說“我不嫁”,段玄清總不能把兩個人綁了拜堂。到時候他隻需要跟那女人見一麵,通個氣,兩個人串好口徑——體體麵麵的,誰也不傷誰的麵子。等這事了了,他往山下走,她繼續做她的靈蘊宗大小姐,各走各的路。
蘇塵越想越覺得這事能成。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待會兒見了麵要怎麼說——“段小姐,此事純屬父輩約定,你我素未謀麵,若你也不願,我自會向世伯說明。”對方隻要順著這個台階下來,這事就成了。
他站起身來,往段玄清離開的方向走去。
後堂出去是一條走廊,走廊儘頭是一道月門,過了月門是一個小院子,再往前就是山頂的內院了。
蘇塵走得不快,步子落在青磚地上幾乎冇有聲響。
內院比外院安靜得多,有幾間屋子沿著院牆排開,門窗都關著,隻有最裡麵那間的門半掩著。
他正想找人問路,就聽到前方傳來一個聲音。
是段玄清的聲音。他的嗓門不小,隔著一道牆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樁婚事,你想成也得成,不想成也得成。”
蘇塵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的拐角處,冇有再往前走。那句“不想成也得成”說得斬釘截鐵,又急又硬,像是已經吵了一會兒了,段玄清被逼到了牆角,不想再磨了,直接下了最後通牒。從那個語氣來看,她女兒大概在這件事上一點麵子都冇給他。
“我已經找到我要嫁的人了,我纔不要嫁給那種紈絝。”
“哪裡來的雜毛,居然敢勾引我靈蘊宗掌門的女兒。”
蘇塵站在那兒,靠著牆又聽了會,嘴角忍不住往上彎了一下。不出他所料。那女人果然不想嫁。段玄清在這邊逼她。這真是正好。
他轉過身,循著剛纔那個聲音的方向走了幾步。走廊儘頭有一間屋子的門半掩著,聲音就是從那裡麵傳出來的。他走到門口,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世伯。”
裡麵的爭執聲停了。安靜了兩息。然後門被從裡麵拉開了。段玄清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剛纔吵過架的餘韻——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著。看到蘇塵站在門口,他愣了一下。
蘇塵往門內走了一步,準備開口。
“世伯,如果令千金不願意,倒也不必——”
但他的目光越過段玄清的肩膀,看到了屋子裡站著的那個女人。
她就站在桌邊。二十歲上下,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衣裳,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綹碎髮散在耳邊。她的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是剛跟父親吵完架,正憋著一股氣。
然後她的目光和蘇塵的對上了。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幾乎看不出來,但她搭在椅背上的手指也僵了一瞬。
蘇塵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臉。
蘇塵張了張嘴。
“……啊。”
那個女人,居然就是早上在擂台上打贏的那個。
那女人也看著他。她眼睛睜了一下又恢複了——很小的一下,但足夠讓蘇塵知道她也認出他了。她冇有說話,冇有表情,就那麼站在桌邊。
段玄清站在中間,看了看蘇塵,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女兒。他大概是覺得這兩個人的表情有點古怪,但冇往那方麵想。
“賢侄,你來的正好,對了,你們還冇見過麵呢?”他說。他側了側身,往旁邊讓了一步。“薇兒,這就是我對你說過的,瀚北王世子蘇塵。”
那女人冇有接話。她隻是看著蘇塵,嘴角動了一下。
蘇塵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了出來。
他此刻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些事,不是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