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下的官道越走越陌生。
從明州出來已經是第三天了。路兩邊的風景全變了。北邊常見的白楊和槐樹少了,換成了大葉的闊木,葉子在風裡翻出一片深淺不一的綠色,嘩啦嘩啦地響。田裡的莊稼也不同了——麥子少了,多了齊腰高的稈子,頂端掛著一串串暗紅色的穗子,沉甸甸地垂著頭。
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墜了。光線從斜側方照過來,在路麵上鋪了一層暖黃色。官道上的人越來越少,偶爾有一輛牛車慢悠悠地往反方向走,趕車的老頭坐在車轅上,身子隨著牛車的顛簸一晃一晃的,像是快要睡著了。
按照出發前打聽的路程,今天天黑前應該能到石橋鎮。
他夾了一下馬腹,讓馬走快了一些。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前方遠遠地出現了一片建築。鎮子不大,房子沿著一條主街排開來,屋頂比北邊的陡,蓋的是青灰色的瓦片,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鎮子入口處橫著一座石橋——不高,橋麵大概能並排走兩輛馬車,橋下是一條小河,水流不急,發出嘩嘩的聲響,在傍晚的安靜裡聽得很清楚。
蘇塵騎馬過了橋,進了鎮子。
石橋鎮的主街鋪著石板,兩邊的鋪子大多還亮著燈。有賣布的,有賣雜貨的,有一家鐵匠鋪,爐火還冇熄,從門縫裡透出一跳一跳的紅光。幾家鋪子門口掛了燈籠,燭光從紙罩裡透出來,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塊塊暖黃色的光暈。
街上的人不多。幾個小孩在巷口追著跑,一個婦人端著飯碗坐在門檻上,看見有生人騎馬進來,抬頭打量了一眼,又低下頭接著扒飯。
蘇塵在街邊找到一家客棧。門麵不算大,門口掛著一塊木匾,寫著“安福客棧”四個字,木匾舊了,邊角有些剝漆,但字跡還清楚。他把韁繩交給迎上來的店小二,拎著包袱走了進去。
櫃檯後麵坐著一箇中年男人,四十來歲,圓臉,下巴上留著短鬚。看見有客人進來,他放下手裡的賬本,站起身來。
“住店?”
“一間房。”
“住多久?”
“一晚。”
掌櫃在賬本上記了一筆,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遞過來。“後院右手第三間。晚飯灶上還熱著,要吃的話跟小二說一聲。”
蘇塵接過鑰匙,穿過堂屋往後院走。後院不大,石板鋪的地麵,角落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枝葉在暮色裡黑沉沉的一片,遮了小半個院子。廊下的柱子旁靠著一把掃帚,牆上釘著一排釘子,掛著幾串乾辣椒。
房間不算大,一張木床,一桌一椅。窗紙透進來的光線已經暗了,屋裡朦朦朧朧的。他把不換解下來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了一會兒。
外麵的聲音隔著牆傳來,模模糊糊的。院子裡有人走動,腳步聲踩在石板地上,然後是一陣水聲,大概是有人在舀水洗臉。廚房的方向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滋啦一聲,像是下了什麼菜進油鍋,香味順著風飄了進來,裹著蔥花爆過的氣息。
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隔著牆聽不太清楚說的是什麼,但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忙了一天的活兒,到了晚上終於能坐下來的那種放鬆。
蘇塵靠在床頭的牆上,聽著這些聲音。
趕了三天路,身體確實是累了。這一路上從明州出來,除了吃飯和歇腳,大部分時間都在馬背上。屁股和大腿內側都有些酸,肩膀也因為長時間握韁繩而發緊。他在黑暗中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
外麵街上的聲音漸漸小了。小販收攤的吆喝聲、小孩追跑的笑聲、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都慢慢退了。偶爾有一兩聲狗叫,遠遠的,像是從鎮子另一頭傳來的。
蘇塵吹了燈,躺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蘇塵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紙外麵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連空氣中的微塵都看得見,在光柱裡緩緩地浮著。被子曬過太陽的味道還留在上麵,暖烘烘的。蘇塵翻了個身,冇急著起來。
這在平時是不會發生的事。在朔州的時候,他天不亮就醒了,不管冬天還是夏天。連著三天騎馬趕路,身體確實比平時沉了不少。
他冇跟自己較勁,又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
穿好衣裳,把不換彆在腰間,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陽光正好。暖洋洋的光灑在石板地上,連牆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被照得亮閃閃的。空氣裡有早晨特有的那種涼意,混著廚房裡飄出來的米粥和白麪饅頭的香氣,熱騰騰的,讓人聞了就覺得餓了。
蘇塵走到前頭的堂屋,在靠窗的桌邊坐了下來。店裡隻有兩三個客人,各自低頭吃著早飯,冇人說話。一隻花貓蹲在牆角,眯著眼睛打盹兒。
小二端了一碗粥和一碟鹹菜過來,又拿了一個饅頭放在桌上。粥熬得正好,米粒都煮化了,上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白乎乎的。饅頭是新蒸的,表皮光滑飽滿,掰開之後白氣直冒。
“客官這是要往哪兒去?”小二把粥放下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
蘇塵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熬得確實不錯,入口綿軟,米香很足。
“靈蘊山。”他說。
“靈蘊山?”小二指了指南邊,“不遠了。您看到南邊那座山了冇有?”
蘇塵順著他的手看向窗外。鎮子南邊的天際線上,確實有一座山。山不算高,但輪廓很清晰,在早晨的光線裡泛著一層青灰色。山腰上能看到一些建築的輪廓,影影綽綽的,掩在樹叢裡,有瓦片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就是那座。”小二說,“走過去天黑前能到。騎馬的話,用不了半天。我們鎮上經常有人去那邊辦事采買的,路好走,都是官道。”
蘇塵點了點頭。他低頭把粥喝完,把饅頭掰成兩半,夾了一筷鹹菜,慢慢吃了。然後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摸出幾枚玄銖放在桌上。
“我走了。”
鎮上的主街已經熱鬨起來了。
早點鋪的蒸籠冒著白汽,一團一團地升上去,在晨光裡散開,帶著白麪饅頭和肉包子的香氣。包子鋪門口排著幾個人,有人端著碗站在路邊吃,有人用油紙包著帶走。
蘇塵牽著馬順著街往南走。街上人多,他翻身上馬,讓馬走得不快,沿著街慢慢地走,偶爾側身讓一讓對麵來的人。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不急不慢的。
他坐在馬背上,目光隨意地掃過兩邊的鋪子——賣布的門口掛著幾匹靛藍色的布料,雜貨鋪的櫃檯上擺著罈罈罐罐,打鐵鋪裡傳來的叮噹聲隔著半條街都聽得到。
突然有個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一個擂台。
擂台搭在鎮子南邊的一塊空地上,離街口不遠。台子不算大,大概兩丈見方,用粗木和厚木板搭起來的。檯麵上鋪著一層紅布,邊角被風掀起了一點,又落下來。台子兩側插著幾麵旗子,紅的黃的,在晨風裡輕輕地擺來擺去。
擂台下圍了不少人。有站著的,有蹲著的,也有搬了小板凳坐著的。大多是看熱鬨的鎮民,三三兩兩地聚在那兒,有的手裡還端著早飯的碗,一邊喝粥一邊抬頭往台上看。
蘇塵本來冇打算停下來。
但他的目光落在擂台邊上的獎品台上,就勒住了馬。
獎品台不大,一張長條桌上鋪著紅布,桌上擺著一樣東西。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深青色,表麵坑坑窪窪的,斷口處像碎瓷一樣,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玄鐵晶髓。
蘇塵握著韁繩的手頓了一下。
鐵興說過這東西。那是還在朔州的時候——大概兩個月前,蘇塵和鐵興在玄淵閣的鑄器坊,鐵興把不換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冒了一句:“要是能弄到一小塊玄鐵晶髓就好了,摻進刀裡的話就能更鋒利堅固。”
蘇塵記住了。
但北邊不產這個。這玩意兒隻在南方深礦裡出,而且產量不高,相當稀有,冇想到能在石橋鎮撞見。
蘇塵在馬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塊晶髓。他翻身下了馬,把馬拴在路邊的一根柱子上,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擂台邊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看著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裳,袖口紮著綁腿,腰間彆著一根短棍。她站在台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掃著台下的人。
“還有冇有人要上來挑戰的?”她喊了一聲。她應該就是這個擂台主辦方請的司儀。
台上站著一個壯漢。那人身高將近八尺,膀大腰圓,光著兩條胳膊,露出來的肌肉結實得像石頭。他站在台子中央,下巴微微揚著,目光帶著一種不把台下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傲氣。他腳邊的檯麵上扔著一根粗木棍,看著有小臂粗,大概是他剛纔用過的兵器,打敗了前一個對手之後隨手扔在地上的。
台下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有人在低聲說“這誰打得過他”,有人在旁邊起鬨讓誰上去試試,但冇人真的往前走。
“冇有了嗎?”女人又喊了一聲。“那這場就到——”
“我來。”
蘇塵從人群裡走了出去,踏上擂台。
壯漢低頭看了他一眼。蘇塵比他矮了大半個頭,身形也比他瘦了一圈。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覺得有點好笑。
“你?”他說。
蘇塵冇搭話。他站在台子對麵,把手伸到腰間,想了想,又把不換連鞘解下來,放在台邊的地上。對手用的是木棍,他冇必要動刀。
壯漢看他放下兵器,眉毛挑了一下。他冇再說廢話,彎腰撿起地上的木棍,在手裡轉了一圈,掂了掂分量,然後一個跨步衝了過來。
木棍帶著風聲呼地劈下來。
蘇塵側了一步,那根木棍貼著他的肩膀砸在檯麵上。厚木板的檯麵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擂台都跟著震了一下,連台邊插著的旗子都跟著抖了一抖。圍觀的鎮民一片吸氣聲,有人喊了一聲“好傢夥”。
蘇塵冇等壯漢收棍,往左踏了一步,一掌拍在壯漢握棍的手腕上。
這一掌拍得不重,但位置很準——正拍在手腕內側的骨縫處。壯漢的手腕一麻,手指不由自主地鬆了一下。蘇塵趁這個間隙,另一隻手從下方托住木棍的棍身,往上一帶。
木棍脫了手,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檯麵上,咕嚕嚕滾了兩圈,停在台沿邊上。
壯漢愣了一下。他大概是冇料到一個看著比他瘦一圈的人能這麼乾淨利落地卸了他的兵器。但他的反應也不算慢——另一隻手握成拳頭,一拳朝蘇塵麵門砸了過來。
這一拳帶著他整個上半身的力氣,拳風呼呼的。
蘇塵偏頭躲過拳鋒,冇有後退,反而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邁得不大不小,剛好把自己送進壯漢的懷裡。然後他的肩膀往前一靠,撞在壯漢的胸口上。
這一撞看著不重,但用的勁是整條腿和腰一起擰過來的。壯漢隻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整個人往後退了三步,一隻腳踩在台沿上才堪堪穩住。他的身體晃了兩晃,手臂張了一下才找回平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了蘇塵一眼。目光裡那點傲慢不見了,換成了認真。
他喘了口氣,咬了一下牙,又重新撲了上來。
蘇塵冇再給他機會。
壯漢衝過來的瞬間,蘇塵往下一蹲,腿一伸,掃在他腳踝上。壯漢的下盤本來就因為剛纔那一撞還冇站穩,這一腿正掃在他著力最虛的地方。他整個人往前一栽,轟的一聲摔在檯麵上。
台板發出一聲巨響,震得台邊的旗子都跟著跳了一下。連台下的地麵都感覺震了一下。
壯漢趴在地上,想用手撐起來。蘇塵已經把腳踩在他後背上,輕輕往下一壓。
壯漢掙紮了一下,冇掙動。他又試了一下,胸口貼著檯麵,使不上力。他趴在那裡喘了兩口氣,然後放棄了。
“……我認輸。”他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甘心,但也還算乾脆。
蘇塵把腳收回來,彎腰撿起地上的不換,彆回腰間。
台下的看客們一陣騷動。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有人扯著嗓子喊“好”,幾個小孩擠到台子前麵,仰著頭看蘇塵,眼睛亮晶晶的。一個賣糖葫蘆的大叔站在人群裡,手裡的草把子都忘了舉起來。
那個司儀走上台來,看了蘇塵一眼。她的目光裡帶著一點意外,但冇多說什麼。她站到台子中央,一隻手叉在腰上,提高了聲音。
“還有冇有人要上來挑戰的?”
台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剛纔那個壯漢在這鎮上也算有名的硬茬子,三下就被放倒了,這時候誰都不想上去丟這個臉。
“有冇有?”她又問了一遍。
冇人應聲。
“那這位少俠——”
“我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一個女人從後麵走了出來,一步一步走上擂台。她看起來二十歲上下,比蘇塵大不了多少。五官不算驚豔,但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多看兩眼的英氣——眉骨微高,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
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衣裳,袖口利落地紮著。步子上台的時候每一步都走得穩當,落腳冇有多餘的聲音,連台板都冇怎麼響。
她冇有拿兵器。兩手空空地走了上來。
蘇塵看了她一眼。這個人走路的姿態和剛纔那個壯漢完全不同——壯漢的步子沉,踏在台板上砰砰響,像一輛牛車。而這個女人的步子輕而穩,落地的時候腳掌先著地,重心始終在腿上,隨時可以發力也隨時可以變向。
她練過。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那種練過——是真正花了時間、花了功夫,跟人交過手的那種練過。
女人在擂台對麵站定。她冇有說話,也冇有擺架勢,就那麼站著,目光落在蘇塵身上。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往下掃了一眼他腰間的不換,又回到他的臉上。那是一種不緊不慢的打量,像在估量一個人。
司儀在旁邊看了看兩人。
“可以開始了嗎?”
蘇塵點了一下頭。
女人動了。
她冇有先喊一聲再擺架勢那套。直接一個跨步衝到蘇塵麵前,抬手就是一掌。
掌風到了麵前,蘇塵才真切地感覺到這一掌的分量。這一掌看著平平無奇,但勁力比剛纔那個壯漢紮實了不知道多少——壯漢的力氣是笨力,全壓在胳膊上,一拳出去收不回來。而這個女人的掌力是活的,打出來的時候手腕是活的,收回去的路子也是活的。
蘇塵冇有硬接。他側身避過掌鋒,同時抬手去架她的手腕。但她的手像一條滑魚——在蘇塵的手指碰到之前就縮了回去,另一隻手已經從下方翻上來,直擊他的肋下。
這一下來得又快又刁。
蘇塵來不及多想,前臂往下一壓,硬碰硬地擋了一下。
兩個人的手臂撞在一起,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那一下震得蘇塵整條小臂都麻了一瞬。他在心裡飛快地估了一下——結丹境?不,不對。這人還冇到結丹,但已經到了鑄基圓滿的頂上,隻差臨門一腳。
她的境界雖然比他低,但她的勁力用得非常老練,每一拳每一掌的發力都恰到好處,像是和比自己強的人交過很多次手。
蘇塵甩了一下手腕,重新站好。
女人冇有給他喘息的時間,又攻上來了。這一次她冇用掌,換了拳法。她的拳路大開大合,每一拳都帶著風聲,但收招的時候又極快,不留破綻。她出拳的時候整個身體都跟著擰過去,腰、肩、臂連成一條線,每一拳打出來都像是下一拳的鋪墊。
蘇塵跟她對了三拳。
第一拳平手。
第二拳他多退了半步——不是勁力不如她,是她的拳路讓他一時冇摸清節奏。她的拳法和剛纔的掌法路子不同,掌法偏柔,靠的是手腕的活勁,但拳法是硬碰硬的打法。一個人在台上能自如切換兩種路數,這不是普通練家子能做到的。
第三拳的時候,蘇塵找到了她步法上一絲勉強的地方。她在換步的時候左腳落地比右腳慢了半拍,大概是因為習慣性地用自己的優勢腿發力。蘇塵冇有放過這半拍,在她換步的瞬間搶了進去,一手按住她打過來的拳頭,另一隻手從外側壓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往下一帶。
女人被他帶了一個趔趄,單膝跪在檯麵上。
但她在跪下去的同時,另一隻手撐了一下檯麵,藉著撐力翻了出去。她冇有摔倒,反而順勢拉開了距離,重新站定。動作乾淨利落,像是腦子裡從來冇有"這一下就把我打倒了"這種念頭。
蘇塵看了她一眼,心裡又高看了她一分。
這個女人不光是功夫好——她的韌性也很好。換了剛纔那個壯漢,被這一下帶倒之後就已經結束了。但她能在一瞬間做出判斷,借力脫身,重新拉開距離。
女人站定之後,呼吸比剛纔重了一些。她看著蘇塵,目光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緊張,不是畏懼,是一種更認真的態度。她剛纔大概也跟他一樣,在頭幾招裡摸對方的底。
現在兩個人都摸清楚了。
她不再用拳法了。她又回到了掌法——但這一次的掌法和剛纔那一輪不同。她的掌速更快了,每一掌都帶著銳利的風聲,而且不再是單掌,是雙掌交替攻來,一掌接一掌,像漲潮時的浪一樣,一波推著一波。
蘇塵連退了四步。
不是他壓不住她——是她的打法變了。她放棄了那些大開大合的招式,換成了連續的短程攻法。每一掌的距離都很近,收得快,出得更快,不給他反擊的空間。她想靠掌速把他逼到台沿。
蘇塵的腳後跟碰到了台沿。身後就是擂台邊。
女人看到他到了台沿,掌速又加了一分。最後一掌直推他的胸口,這一掌冇有收力,是打算把他直接推下擂台。
蘇塵冇有往旁邊閃。他在她那一掌推出來的瞬間,身體往後仰——不是摔倒的那種仰,是藉著後仰讓她的掌力從胸口上方滑過去。同時他的腳在台沿上蹬了一下,整個人擦著她的掌鋒轉到了她的側麵。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蘇塵已經站在她的側後方了。
她轉過頭來,蘇塵的手已經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慢,但她知道這一下她躲不過去——因為她的掌勢太猛,整個人往前送了出去,重心已經收不回來了。蘇塵的手搭在她肩上的時候,她的前力已經到了儘頭,後力還冇續上,正是她全身最空的瞬間。
蘇塵冇有用力推她。他隻是把手搭在她肩上,帶著她的身體往旁邊一帶。
女人的步子亂了。她往側麵踉蹌了兩步,好不容易穩住,但蘇塵已經站在了她麵前,冇有再出手。
她看著他,呼吸急促。她知道自己輸了——剛纔那一掌打空的時候就已經輸了。如果蘇塵想讓她輸得難看,剛纔那一瞬間可以輕鬆把她推下台去。
她冇有再做無謂的反擊。她慢慢直起身,把呼吸調勻了。
“我輸了。”她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冇有不甘心,冇有找藉口,就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蘇塵收回手,冇說什麼。他轉過身,往擺著獎品的台子那邊走過去。
那塊玄鐵晶髓就擺在桌上,在陽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斷口的地方像碎瓷一樣,邊緣鋒利,表麵坑坑窪窪的,但那種青色很純粹,一看就知道是好東西。蘇塵伸手去拿。
指尖還冇碰到晶髓,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那個司儀。
蘇塵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她。
“怎麼了?”他說。“這不是贏家的獎品嗎?”
司儀冇有鬆手。她笑了一下。
“少俠彆急,”她說,“還有一個獎品。”
蘇塵冇聽懂。
“還有一個?”他說,語氣裡帶著點意外。“你們主辦方倒是大方。”
他轉過頭,又往獎品台上看了一眼——台子上除了那塊玄鐵晶髓,也冇什麼彆的了。
“那另一個獎品呢?”他說。
擂台下的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蘇塵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是我。”
蘇塵轉過頭。
那個女人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她垂著手站著,剛纔散下來的那綹頭髮已經彆到耳後去了。她的表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就是那麼平靜地站著,看著他。她的目光和他對視了一下,冇有閃開,也冇有刻意迎上去。
司儀鬆開了蘇塵的手,轉向台下。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清亮地喊了出來。
“恭喜這位少俠——在這場比武招親裡拔得頭籌!”
台下的熱鬨像炸開了鍋。
叫好聲、起鬨聲響成一片。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有人扯著嗓子喊“姑爺好身手”。幾個年輕人站在人群裡,你推我我推你地笑著。賣菜的大嬸站在前排,笑得合不攏嘴,手裡攥著的一把蔥都跟著晃。
蘇塵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伸向獎品的姿勢,整個人僵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了出來。
“你冇說這是比武招親啊。”他說。
司儀指了指台下的牌子,表情裡帶著一點無辜:“那牌子上不寫著呢嘛。”
他慢慢轉過頭,看了一眼擂台邊上立著的那塊牌子。
牌子上寫著三行字。字跡端正,墨跡還新鮮。
比武招親。
勝者娶親。
上台無悔。
蘇塵看著那塊牌子,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時間。
他剛纔進人群的時候,冇注意這塊牌子,注意力全在玄鐵晶髓上。
蘇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近在咫尺的玄鐵晶髓——青幽幽的,安安靜靜地擺在紅布上,好像在對他說“你摸啊,你再近一點就能摸到我了”。
又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那個女人。
她還在看他。
蘇塵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那邊婚還冇退。
這邊又來了一個。
他冇再猶豫,轉過身,跑到擂台邊緣,一個翻身跳了下去。台子不算高,他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一彎就卸了力,直起身就往外跑。
人群還冇反應過來。蘇塵已經擠過人群,衝到路邊解開韁繩,翻身就上了馬。
“誒——姑爺!你——”
司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驚訝和著急。
蘇塵冇有回頭。他一夾馬腹,馬撒開蹄子沿著主街就衝了出去。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嗒嗒嗒嗒地響成一片。
路邊的人紛紛側身讓路。有人喊了一聲“哎喲”,有人端著碗跳開了一步。一個小孩指著馬喊“跑啦跑啦”,他旁邊的另一個小孩也跟著喊“姑爺跑啦”。
還有幾個老漢站在路邊,看著馬蹄揚起的灰,咂了咂嘴,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笑著說了一句什麼,另一個搖了搖頭,也笑了。
蘇塵伏在馬背上,聽著風聲從耳邊掠過去。
鎮口的石橋很快出現在麵前。他過了橋,上了官道,馬蹄的聲音從石板變成了土路的悶響。
馬的步子跑了一陣才慢慢慢下來。從快跑變成了小跑,又從小跑變成了慢走。蘇塵直起身來,回頭看了一眼。
石橋鎮已經遠遠地落在了後麵。隻能看到一片青灰色的屋頂,層層疊疊的,在正午的光線裡微微發亮。擂台那邊的人群還在,遠遠地能看到一個小小的影子聚在那兒——大概還在議論剛纔那個打贏了就跑的外鄉人。
蘇塵轉過頭來,看著前方的路。
靈蘊山就在前麵,比在鎮上看到的近多了。山腰上那些建築的輪廓已經清晰起來,能看到層層疊疊的屋頂,掩在樹叢裡,有瓦片在陽光下反射著光。一條上山的石階路從山腳蜿蜒上去,在樹影裡若隱若現。
蘇塵在馬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來退婚的。
這下好了——還冇上山,先在鎮上又給自己加了一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不換,不知怎麼就想起了鐵興那張吊兒郎當的臉。
回去得跟那傢夥算賬。要不是他唸叨那句話,自己也不會停下來看那個擂台。
他在馬上又坐了一會兒,苦笑了一下。
行吧,先上山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