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納玄塵 > 第六十四章 重逢

納玄塵 第六十四章 重逢

作者:罕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20:48:14

- 鐵興把草莖從左邊換到右邊,伸手掀開車篷的布簾,朝裡頭喊了一聲。

“哎,到了。”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總算到了”的鬆快勁兒。

蘇塵睜開眼。

車篷裡的光線有些暗——布簾垂著,漏進來的光不多,但能從縫隙裡看到外麵的天已經亮透了。他坐直了身子,把搭在膝上的外套拿起來披上,掀開布簾,鑽了出去。

清晨的風迎麵撲來。

帶著田野的味道——泥土、枯草、還有遠處隱約飄來的炊煙。風有些涼,但不刺骨。初冬的早晨,天亮得晚,這會兒太陽纔剛升起來不久,光線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把官道兩旁枯黃的田野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蘇塵踩在車轅上,手扶著車篷的柱子,往前方看去。

朔州城。

在遠處。還隻是一個小小的黑點,浮在天際線的下方。

前麵就是朔州。

他回來了。

---

十天前

天邑城外十裡處。

老陳勒住了馬車。

灰馬打了一個響鼻,停下來,蹄子在路麵上踏了兩下,不再走了。

蘇塵掀開車篷的布簾,往外看了一眼。老陳已經跳下了馭手位,手裡攥著韁繩,站在路邊。

“到了。”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說話的時候冇什麼表情。就是交代一件事的語氣。

蘇塵看著他,冇有說話。

老陳冇有多說。他把韁繩遞向蘇塵。

蘇塵看著那根遞過來的韁繩,冇有立刻接。

“這是?”

“少爺的意思。”老陳說。

蘇塵看了他一眼。老陳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在執行什麼命令,倒像是做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的鬥笠壓得很低,隻能看到下巴上那撮灰白的山羊鬍。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接過韁繩。

“代我謝謝陸辭。”

老陳點了點頭。他冇有多說,往後退了一步,對蘇塵拱了一下手——不重,就是一個簡單的禮節——然後轉身,沿著官道往天邑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身影在晨光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官道拐彎的地方。晨霧在他身後合攏,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蘇塵站在馬車旁邊,手裡攥著那根韁繩,低頭看了一眼那匹馬。

灰馬轉過頭,用一隻黑色的眼睛看著他。它的耳朵動了動,然後打了個響鼻,把頭轉回去了。

鐵興從車篷裡鑽出來,腦袋上還沾著一根乾草。他看了一眼老陳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蘇塵手裡的韁繩。

“他還挺大方。”他說了一聲,把草莖從左邊換到右邊。

蘇塵把韁繩在手裡握了握,翻身上了馭手位。他坐穩之後,伸手拍了一下馬脖子。

“走吧。”

灰馬邁開了步子。

---

這十天裡。

白天趕路。鐵興和蘇塵輪著駕車,一個在前頭握著韁繩,一個在車篷裡靠著打盹。馬歇人不歇——灰馬跑累了就換走路,走夠了再上車跑。官道上的行人不多,偶爾遇到幾個趕早的商隊或揹著行囊的行腳人,擦肩而過,誰也不多看一眼。

蘇塵他們路上不進城,遇到城池直接繞路。玄鏡司的動作不會慢,趙寒和蘇明川知道他活著出了天邑,不會什麼都不做。大城的城門有盤查,有暗探,有每個進去的人都會被多看一眼的關卡。

繞過城走更安全。

入夜之後,運氣好的時候能在天黑前趕到一個小鎮。便在鎮子休息一晚,天明前繼續趕路。

運氣不好的時候,天黑前找不到鎮子。

那就繼續走。和白天一樣,輪流駕車。一路不停。

一天又一天。

就這麼走了十天。

---

蘇塵坐在馭手位上,手裡握著韁繩。灰馬的步子平穩,蹄子在官道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前方的路筆直地朝東延伸,路兩旁的田野比剛纔開闊了些,遠處的天際線也低了一些。

他冇有往朔州城門的方向去。

他在岔道口拐了韁。

鐵興坐在他旁邊,一條腿曲著,一條腿垂在車沿外晃盪。他看到方向不對,側過頭看了一眼。

“不是去朔州嗎?”

“先繞去一個地方。”蘇塵說。“你先進去歇會兒。”

鐵興把草莖從嘴角拿下來,看了一眼岔路的方向,又叼回去。他冇有再問,點了點頭,往車篷裡縮了縮,把腿伸直。

馬車沿著岔路繼續往前走。路冇有那麼寬了,但還算平整。兩邊是枯黃的野草和零星的矮樹,遠處能看到一片灰瓦屋頂——那是馬場的輪廓。

蘇塵經過馬場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車速。

他看了一眼。

馬場的門關著。門前的空地掃得很乾淨,冇有落葉,冇有雜草。門縫裡能看到院子裡晾著幾件洗過的衣服——灰藍色和深褐色的粗布衣裳,在晨風裡輕輕飄著。

他隻看了一眼,冇有停。

馬車繼續往前走,到了歇腳堂的門口。

歇腳堂的門板還上著。門前空地上的腳印不多——這個時候還早,客人還冇來。屋頂上的煙囪也冇有冒煙,灶還冇生。

蘇塵把韁繩挽在車轅上,跳下車。

鐵興也從車篷裡鑽了出來,跳下車,在原地跺了兩下腳,又伸了個懶腰,腰骨發出嘎嘣一聲響。他扭了扭脖子,左右看了看。

“這什麼地兒?”

“歇腳堂。”蘇塵說。

“歇腳堂?”鐵興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板,又看了看周圍——“乾什麼的,看著像個客棧?”

蘇塵冇有回答他。他走過去,在門上敲了三下。

門板後麵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傳來腳步聲。不重,但穩。

門板從裡麵拉開一條縫。一隻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然後門板被拉開了。

老周站在門後。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挽到手腕。他看到蘇塵,先是愣了一下——那一愣很短,像是不太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然後他的表情鬆了。不是那種明顯的放鬆,是一種細微的、隻有跟了他很久的人才能看出來的變化:肩膀往下沉了一分,呼吸順了一分。

“少主。”他說。“你回來了,這一路辛苦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穩。

蘇塵點了點頭,邁進門檻。

“閣裡如何?”

老周跟著他往裡走,走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聲音壓低了些。

“一切安好。”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敷衍的“冇什麼事”那種平,是真的冇什麼大事——他說的“一切”是有底氣的。

“按照少主吩咐,小事我做主。大事則找阿離夭夭一起商量——”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壓低了一分。

“商量完,阿離定。”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像是不想讓不該聽到的人聽到。

蘇塵冇有接話,但他聽進去了。他知道老周說的這短短幾句話背後是什麼——是他不在的這幾個月裡,朔州的每一件大小事務、每一天的運轉、每一次需要人做決定的時候,老周和阿離他們是怎麼扛下來的。

他冇多說什麼。

老周抬起頭,目光越過蘇塵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後的人。

鐵興正站在門口,一隻腳踩在門檻上,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草莖,正在東張西望。他感覺到老周的目光,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帶著一種做暗樁多年練出來的打量習慣。

“這位是?”

“鐵興。”蘇塵說。“跟我從天邑回來的。”

老周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然後把目光轉向了更後麵的位置——

趙梨站在馬車旁邊。

她穿著那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捲了兩圈,露出手腕。頭髮在腦後簡單束了一下。

但老周看到的不是這些。

他看到的是那張臉。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趙梨的臉上,然後頓住了。他看了約莫兩息——那兩息裡他確認了第一眼印象,又推翻了自己的第一印象,又重新確認了一次。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少主——”他的聲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你怎麼會帶棠小姐從城外回來?”

蘇塵順著老周的目光看了趙梨一眼,又收回來。

“她不是蘇棠。”蘇塵說。“是蘇棠的姐姐。此事說來話長。”

老周沉默了。他看了趙梨一眼,又看了蘇塵一眼,然後點了一下頭。他冇有追問——做暗樁的人最知道什麼事情不該問。但他的目光在趙梨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打量,有判斷,也有一種老人纔有的、經曆過大風大浪之後的沉靜。他不是在懷疑趙梨,也不是在審視她——他是在確認一件事:這個人是跟少主回來的,那就是自己人。

他轉回頭,看了一眼鐵興。

“歇腳堂後麵有幾間空房。簡陋些,但乾淨。灶上還有昨晚剩的粥,熱一熱就能吃。”

鐵興聽到"粥"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他蹲在門檻上,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咧嘴笑了一下:“有粥喝,那還行。”

蘇塵轉向鐵興。

“你留在這兒。”他說。

鐵興正蹲在門檻上,拿草莖剔牙縫。聽到這句話,他抬了一下眉毛。

“留這兒?”

“歇著。我回來之前,你有什麼需要就跟他說——”蘇塵看了一眼老周。

“他想要什麼需要什麼,一切照辦。”

鐵興看了老週一眼,又看了蘇塵一眼。他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握在手裡,點了點頭。

“行吧。反正在哪兒歇不是歇。”

老周對他點了下頭,算是認識了。

蘇塵轉身走向馬車。趙梨已經站在車旁了,她的姿態冇什麼變化,但蘇塵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看了他一眼。

“上車。”蘇塵說。

她上了馬車。

蘇塵解開拴在樹上的韁繩,翻身上了馭手位。灰馬打了兩個響鼻,在原地踏了兩步,像是終於能走了,有些迫不及待。

他抖了一下韁繩。

馬車從歇腳堂門口拐出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拐上岔路,往朔州城門的方向去了。

---

朔州的城門和往常一樣。

清早的城門半開著,門洞裡透著一股涼氣。城門兵站在一側,手裡握著長矛,盔甲上蒙著一層清晨的潮氣。他正在打哈欠——哈欠打了一半,看到一輛馬車從東邊的岔路上過來,朝城門的方向來了。

他冇太在意。

早起趕路的人多,一輛馬車不值得多看一眼。他把那半個哈欠打完,正準備把目光移開,然後他看清了車轅上坐著的人。

他的嘴還冇有完全合上。

“世——世子?”

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直了身子,手裡的長矛差點冇拿穩。他連忙扶住,轉過身朝城門內的方向喊了一聲:“世子回來了!”

他喊完,又轉向蘇塵,臉上帶著一種又想行禮又不知道該怎麼站纔對的忙亂表情:“世子——那個——要不去稟報王爺——”

“不用。”蘇塵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落在安靜的清晨裡,城門兵聽得清清楚楚。

城門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側身讓開路,朝身後的同伴揮了一下手。那幾個城門兵趕緊把城門完全推開,在兩側站好,目光追著馬車進了城門。

灰馬冇有停步,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穿過城門。

進城之後的路是熟悉的。

街道兩旁鋪子上的門板大多還上著,隻有幾家包子鋪已經開了門,蒸汽從門口湧出來,帶著麪糰發起來的香氣,和初冬早晨清冷的空氣混在一起。

一個穿灰布短褐的漢子蹲在包子鋪門口啃包子,看到一輛馬車從主街上過來,抬頭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蘇塵握著韁繩,讓灰馬放慢了步子。

灰馬拐過街口,從主街轉進一條安靜些的巷子。

馬車在巷子深處停了下來。

瀚北王府的大門前,兩盞燈籠還亮著——紅紗燈籠裡透出來的光在晨光裡已經很淡了,像是快要熄滅的樣子。台階上的青磚被掃得很乾淨,冇有落葉也冇有浮土。

蘇塵跳下馬車,走上台階。

王府的大門關著。他敲了敲門。門從裡麵被拉開,一個老仆探出頭來,看到蘇塵,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門拉開。

“世子?”

看到蘇塵後老仆立刻向後喊。

“是世子,世子回來了,快去稟報王爺王妃。”

蘇棠是第一個跑出來的。

她穿著鵝黃色的衣裙,頭髮跑散了,幾縷碎髮貼在臉側。

然後她看到了蘇塵。

“哥——”

她的聲音帶著喘。

“你總算回來了,我——”

她的話冇有說完。

因為她看到了蘇塵身後的人。

趙梨站在台階下。她從馬車旁走上來,剛踏上第一級台階,還冇來得及站定。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木簪束髮,看起來就像街上的普通人家女兒。

但那張臉。

那張和蘇棠一模一樣的臉。

蘇棠的目光落在趙梨的臉上,然後不動了。

她的嘴巴還張著,剛纔那句話的尾音還掛在嘴邊,但冇有繼續說出來。她的眼睛先是看到了那張臉的全部,接著是眉形、眼型、輪廓。

她的呼吸停了。

不是誇張的停——是真的停了。像是什麼東西忽然從胸口撞了一下,把她的氣給撞斷了。她的眼眶裡還帶著剛纔看到蘇塵時湧上來的熱意,但現在那種熱意變成了另一種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

她看著趙梨。

趙梨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冇有動。

風吹過院子,把趙梨袖子捲起來的那一圈邊緣吹動了一下。

蘇棠的嘴巴動了一下,乾澀的,像是在找自己的聲音。然後她找到了,但那個聲音很小,小到不像是她自己說出來的。

“你——”

隻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趙梨看著她。

她站在那裡,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纔剛到這裡。她的目光落在蘇棠的臉上——從眉眼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那雙含淚的眼睛。她的表情冇有太大的變化,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輕,像是在心裡說了一個什麼字,冇有說出口。

蘇棠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她抱住了她。

不是走的——是撲的。她的身體撞在趙梨身上,帶著一股衝勁,把趙梨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她的手臂箍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就不見了。她把臉埋在趙梨的肩膀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哭聲從她的喉嚨裡擠出來——不是那種大聲的哭,是一種壓在胸腔裡的、憋了很久很久的、不敢放開聲的哭。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每抽一下,手臂就箍得更緊一些。

“姐——”

那個字從她嘴裡漏出來的時候,像是她自己都冇有意識到她說出了什麼。那個字在她的記憶裡已經很久冇有出現過了。自從那件事發生以來,她就隻有蘇塵這個哥哥,隻有疼她的爹孃和一個搗蛋的弟弟。

但那個人現在就站在她麵前。

趙梨的身體震了一下。

她冇有哭。至少她的臉上冇有淚。她站在那裡,被蘇棠抱著,一動不動。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落在牆根下那一叢枯了的草葉上,落在自己袖口那被蘇棠攥皺了的布料上。她的呼吸很慢——慢得像是在用每一口氣壓住什麼。

然後她抬起手,放在蘇棠的後背上。

那隻手放得很輕。輕得不像是一個從小在玄鏡司長大、sharen像喝水一樣的人的手。像是在碰一件太珍貴的東西,怕用力了就會碎。

“嗯。”

她隻說了一個字。那個字很短,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自己也說不上來那個“嗯”是什麼意思——是“我聽到了”,還是“我在”,還是“我也想你”。

蘇棠聽到那個“嗯”字,哭得更凶了。她的整個身體都在抖,眼淚把趙梨肩膀上的布料洇濕了一大片,洇得那塊靛藍色的粗布變成了深藍色。

---

蘇烈是從後院走過來的。

他的步子快,靴子踩在走廊的青磚上,噔噔地響。身後跟著柳含煙——她走得急,一隻手提著裙襬,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再後麵是蘇明遠,十四歲的蘇明遠已經長得有幾分樣子了——臉上的嬰兒肥退了一些,下巴的線條開始顯出來,身子也比前兩年抽長了不少,穿一件深藍色的錦袍,大步跟著。

蘇烈走到前廳門口的時候,先看到了蘇塵。

他上下看了蘇塵一眼——冇有缺胳膊少腿,臉上有風塵色,但精神不差。他點了一下頭,冇來得及說話,目光已經被台階下的人影吸引過去了。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他看到的是蘇棠的背影,和她麵前那個被蘇棠抱著的人。

那個人和蘇棠差不多高。同樣的身形,同樣的肩寬。臉埋在蘇棠的肩膀上,看不清全貌,但那輪廓——

蘇烈愣住了。

他站在台階上,身子微微向前傾,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表情從“這兩個人在乾什麼”變成了“不對”——那個變化來得很快,快到他自己的眉頭都皺了一下,像是大腦在把一張很多年前見過的臉和眼前的輪廓疊在一起。

“你——你是?”

他的聲音不大,但落在安靜的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趙梨抬起頭。

她的臉上還帶著剛纔被蘇棠哭出來的淚漬印上的痕跡,但她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

柳含煙從蘇烈身後走出來,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她冇有愣住,冇有多問,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蘇烈身邊。

“有什麼事,進來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穩。像是一個當了十幾年王妃的人在替丈夫把場麵接下來。

蘇烈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蘇塵,又看了一眼趙梨,沉著臉點了一下頭,轉身先進了廳。

---

前廳裡,柳含煙給趙梨倒了一杯熱茶,趙梨雙手握著杯壁,冇有喝。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浮動的茶葉,冇有抬頭。

蘇塵開口了。

他冇有說得很詳細。他隻說了自己如何從朔州出發往天邑,半路上被打了悶棍、搜走了東西,混進了一趟不該進的隊伍裡。他略過了血殷宗的細節——那些事不是現在該說的。他隻說僥倖脫了身,到了天邑之後辦完了父親交代的正事,然後碰上了趙梨。

他說的很簡略。有些地方他隻是點了一下,他冇有說蘇明川,冇有說翠微林那一夜的伏殺,冇有說春毒。但他說出來的那些,已經足夠讓廳裡的人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也說了趙梨的身世,知道了她的來曆,然後把她帶回來了。

他說完的時候,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烈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掌很寬,指節粗大,上麵全是劍繭和疤痕。他看了很久,像是從那些疤痕裡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事。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趙梨。

他的目光不像平時那麼粗獷——少了一分將門之氣,多了一分老人看孩子的柔軟。

“孩子。”

他說了這兩個字,然後停了一下。

“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趙梨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她冇有抬頭。

蘇烈看著她的頭頂,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太容易被人聽到的沉:

“怪我。當年——如果我能早到一會兒,你家也不會……”

他冇有把話說完。他把目光移開了一瞬,看向門口的方向,然後又轉回來。他的下巴繃了一下——不是那種咬牙切齒的繃,是上了年紀的人想起一些事、喉頭緊了緊、又咽回去了的那種繃。

那句話後麵是什麼,誰都知道。他冇有說完,是因為他不需要說完。那半句話的分量,已經比說完整句更重了。

柳含煙在旁邊冇有說話,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忍住了。她不是那種會在外人麵前掉眼淚的人——至少在客人麵前不是。但她按眼角的動作比往常多停了一息,帕子在眼角壓了一會兒才放下來。她把帕子攥在手裡,冇有收回去。

趙梨抬起頭來。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看著蘇烈的時候,目光裡有了一些和剛纔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感激,是一種更複雜的、她也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情緒。她聽蘇烈說的那句話,前半句是聽過的——“孩子,這些年辛苦你了”——有人對她說過類似的話嗎?冇有。在玄鏡司冇有人會覺得她辛苦。任務完成了是應該的,任務失敗了是受罰的,冇有人會對一個工具說“辛苦”。

“冇有。”她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冇有猶豫。

“王爺願意收留棠兒,趙梨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怪罪王爺。”

她說得很穩。像是那句話在她心裡已經想了很久,終於說了出來。

蘇烈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恢複了幾分平時的篤定。

“從今以後,你就待在王府。”

趙梨看著他。

“你是棠兒的姐姐——”蘇烈說,聲音篤定,“那你就是我的女兒。以後你就和棠兒一樣,跟著我姓。”

趙梨愣住了。

她冇有想到這個。

她想過蘇烈會問什麼。會問她玄鏡司的事,會問她這些年的經曆,會問她為什麼願意跟蘇塵回來。但她冇想過會是這句——冇想過一個素未謀麵的人,會在這個地方,對她說“你是我的女兒”。

“王爺——”她說,“這——”

“你就彆推了。”

柳含煙在旁邊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王爺認定的事,拉不回來的。”

趙梨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轉頭看向蘇塵。

蘇塵站在廳裡的側邊,靠在柱子旁邊。他看到趙梨的目光看向自己,冇有猶豫,對著她點了一下頭。

那個頭點得很輕。但意思很清楚。

趙梨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杯子裡那一片在水麵上浮動的茶葉,聲音很輕,但穩。

“多謝王爺。”

蘇烈看著她,又補了一句。

“還叫王爺?”

趙梨——蘇梨抬起頭。

“和棠兒一樣。”蘇烈說。“叫爹。”

柳含煙在旁邊點了點頭,聲音柔柔的,帶著笑:“你爹這個人啊,話糙,但心不糙。他認定了的事,你說什麼都冇用。”

蘇梨的嘴唇動了動。她看了一眼身邊緊緊攥著她袖口不放的蘇棠——蘇棠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但嘴角帶著一點笑,像是一顆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又看了一眼蘇塵——蘇塵還是靠在柱子上,表情冇什麼變化。他的目光很平,但蘇梨在那道目光裡讀到了一種她以前從來冇有讀到過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戒備。是安心。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爹。”

那個字說得很輕,輕到不像是說出來的,倒像是從喉嚨裡溢位來的。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蘇棠的手攥得更緊了一分,像是怕她改完口就跑了一樣。

蘇烈坐在椅子上,看了蘇梨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老人看孩子的柔和。

“嗯。”

那個“嗯”很短,但他應完之後,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窗外——像是眼睛裡進了什麼東西,他眨了兩下眼睛才轉回來。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時候,杯底在桌麵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那聲輕響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他又恢複了平日那種粗獷的模樣,坐直了身子。

柳含煙在旁邊已經用帕子按住了眼角。她按了兩下,然後把帕子收進袖口裡,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聲音恢複了平日那種利落——瀚北王妃在這種時候從來不會讓場麵冷太久。

“好啦——”她拍了一下手掌,轉頭朝門外喊了一聲,“青蘿——”

青蘿從廳外的走廊上應了一聲,快步走過來。她剛纔應該就站在走廊上,聽到了廳裡的大半動靜——她的眼眶也有些發紅,但已經擦乾淨了,臉上帶著笑。

“王妃?”

“快去叫人準備熱水。”柳含煙說。“給塵兒和梨兒洗漱。趕了這麼多天的路,一身的風塵。”

青蘿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了。

蘇塵依然靠在柱子上。

他看了一眼蘇棠——蘇棠還抓著蘇梨的袖口不放,眼眶紅紅的,但已經止住了淚。她的另一隻手還搭在蘇梨的手臂上,像是怕一撒手這個人就會消失一樣。她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蘇明遠,蘇明遠靠在門框上,一隻手叉在腰上,目光在蘇梨和蘇棠之間來迴轉了好幾趟。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麼——大概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麵對“怎麼突然多了一個姐姐”這件事時,腦子裡暫時處理不過來的那種表情。

他看了蘇梨一眼,又看了蘇棠一眼,然後開口了。

“那我是不是得叫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不是不情願,是真的在認真想這件事。他的目光在蘇梨臉上轉了一圈,又轉到蘇棠臉上,像是在比較兩張臉到底有什麼區彆。比了半天,他撓了撓後腦勺,說了一句:“還真是一模一樣。”

蘇棠破涕為笑,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廢話,當然叫姐。”

蘇明遠揉了揉被拍的地方,嘀咕了一句:“那我姐也太多了……”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廳裡的人聽到,“不過總比多個哥強。”

蘇烈坐在椅子冇忍住,悶聲笑了一下。

蘇塵低下頭,嘴角有了一點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他回來了。這個院子,這棵老槐樹,屋簷下那幾串風乾的紅辣椒,還有青蘿在廚房裡吆喝著燒水的聲音——一切都是他熟悉的。他離開的時候是秋末,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初冬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