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鐵興把草莖從左邊換到右邊,伸手掀開車篷的布簾,朝裡頭喊了一聲。
“哎,到了。”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總算到了”的鬆快勁兒。
蘇塵睜開眼。
車篷裡的光線有些暗——布簾垂著,漏進來的光不多,但能從縫隙裡看到外麵的天已經亮透了。他坐直了身子,把搭在膝上的外套拿起來披上,掀開布簾,鑽了出去。
清晨的風迎麵撲來。
帶著田野的味道——泥土、枯草、還有遠處隱約飄來的炊煙。風有些涼,但不刺骨。初冬的早晨,天亮得晚,這會兒太陽纔剛升起來不久,光線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把官道兩旁枯黃的田野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蘇塵踩在車轅上,手扶著車篷的柱子,往前方看去。
朔州城。
在遠處。還隻是一個小小的黑點,浮在天際線的下方。
前麵就是朔州。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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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
天邑城外十裡處。
老陳勒住了馬車。
灰馬打了一個響鼻,停下來,蹄子在路麵上踏了兩下,不再走了。
蘇塵掀開車篷的布簾,往外看了一眼。老陳已經跳下了馭手位,手裡攥著韁繩,站在路邊。
“到了。”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說話的時候冇什麼表情。就是交代一件事的語氣。
蘇塵看著他,冇有說話。
老陳冇有多說。他把韁繩遞向蘇塵。
蘇塵看著那根遞過來的韁繩,冇有立刻接。
“這是?”
“少爺的意思。”老陳說。
蘇塵看了他一眼。老陳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在執行什麼命令,倒像是做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的鬥笠壓得很低,隻能看到下巴上那撮灰白的山羊鬍。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接過韁繩。
“代我謝謝陸辭。”
老陳點了點頭。他冇有多說,往後退了一步,對蘇塵拱了一下手——不重,就是一個簡單的禮節——然後轉身,沿著官道往天邑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身影在晨光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官道拐彎的地方。晨霧在他身後合攏,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蘇塵站在馬車旁邊,手裡攥著那根韁繩,低頭看了一眼那匹馬。
灰馬轉過頭,用一隻黑色的眼睛看著他。它的耳朵動了動,然後打了個響鼻,把頭轉回去了。
鐵興從車篷裡鑽出來,腦袋上還沾著一根乾草。他看了一眼老陳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蘇塵手裡的韁繩。
“他還挺大方。”他說了一聲,把草莖從左邊換到右邊。
蘇塵把韁繩在手裡握了握,翻身上了馭手位。他坐穩之後,伸手拍了一下馬脖子。
“走吧。”
灰馬邁開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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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天裡。
白天趕路。鐵興和蘇塵輪著駕車,一個在前頭握著韁繩,一個在車篷裡靠著打盹。馬歇人不歇——灰馬跑累了就換走路,走夠了再上車跑。官道上的行人不多,偶爾遇到幾個趕早的商隊或揹著行囊的行腳人,擦肩而過,誰也不多看一眼。
蘇塵他們路上不進城,遇到城池直接繞路。玄鏡司的動作不會慢,趙寒和蘇明川知道他活著出了天邑,不會什麼都不做。大城的城門有盤查,有暗探,有每個進去的人都會被多看一眼的關卡。
繞過城走更安全。
入夜之後,運氣好的時候能在天黑前趕到一個小鎮。便在鎮子休息一晚,天明前繼續趕路。
運氣不好的時候,天黑前找不到鎮子。
那就繼續走。和白天一樣,輪流駕車。一路不停。
一天又一天。
就這麼走了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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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塵坐在馭手位上,手裡握著韁繩。灰馬的步子平穩,蹄子在官道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前方的路筆直地朝東延伸,路兩旁的田野比剛纔開闊了些,遠處的天際線也低了一些。
他冇有往朔州城門的方向去。
他在岔道口拐了韁。
鐵興坐在他旁邊,一條腿曲著,一條腿垂在車沿外晃盪。他看到方向不對,側過頭看了一眼。
“不是去朔州嗎?”
“先繞去一個地方。”蘇塵說。“你先進去歇會兒。”
鐵興把草莖從嘴角拿下來,看了一眼岔路的方向,又叼回去。他冇有再問,點了點頭,往車篷裡縮了縮,把腿伸直。
馬車沿著岔路繼續往前走。路冇有那麼寬了,但還算平整。兩邊是枯黃的野草和零星的矮樹,遠處能看到一片灰瓦屋頂——那是馬場的輪廓。
蘇塵經過馬場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車速。
他看了一眼。
馬場的門關著。門前的空地掃得很乾淨,冇有落葉,冇有雜草。門縫裡能看到院子裡晾著幾件洗過的衣服——灰藍色和深褐色的粗布衣裳,在晨風裡輕輕飄著。
他隻看了一眼,冇有停。
馬車繼續往前走,到了歇腳堂的門口。
歇腳堂的門板還上著。門前空地上的腳印不多——這個時候還早,客人還冇來。屋頂上的煙囪也冇有冒煙,灶還冇生。
蘇塵把韁繩挽在車轅上,跳下車。
鐵興也從車篷裡鑽了出來,跳下車,在原地跺了兩下腳,又伸了個懶腰,腰骨發出嘎嘣一聲響。他扭了扭脖子,左右看了看。
“這什麼地兒?”
“歇腳堂。”蘇塵說。
“歇腳堂?”鐵興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板,又看了看周圍——“乾什麼的,看著像個客棧?”
蘇塵冇有回答他。他走過去,在門上敲了三下。
門板後麵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傳來腳步聲。不重,但穩。
門板從裡麵拉開一條縫。一隻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然後門板被拉開了。
老周站在門後。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挽到手腕。他看到蘇塵,先是愣了一下——那一愣很短,像是不太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然後他的表情鬆了。不是那種明顯的放鬆,是一種細微的、隻有跟了他很久的人才能看出來的變化:肩膀往下沉了一分,呼吸順了一分。
“少主。”他說。“你回來了,這一路辛苦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穩。
蘇塵點了點頭,邁進門檻。
“閣裡如何?”
老周跟著他往裡走,走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聲音壓低了些。
“一切安好。”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敷衍的“冇什麼事”那種平,是真的冇什麼大事——他說的“一切”是有底氣的。
“按照少主吩咐,小事我做主。大事則找阿離夭夭一起商量——”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壓低了一分。
“商量完,阿離定。”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像是不想讓不該聽到的人聽到。
蘇塵冇有接話,但他聽進去了。他知道老周說的這短短幾句話背後是什麼——是他不在的這幾個月裡,朔州的每一件大小事務、每一天的運轉、每一次需要人做決定的時候,老周和阿離他們是怎麼扛下來的。
他冇多說什麼。
老周抬起頭,目光越過蘇塵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後的人。
鐵興正站在門口,一隻腳踩在門檻上,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草莖,正在東張西望。他感覺到老周的目光,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帶著一種做暗樁多年練出來的打量習慣。
“這位是?”
“鐵興。”蘇塵說。“跟我從天邑回來的。”
老周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然後把目光轉向了更後麵的位置——
趙梨站在馬車旁邊。
她穿著那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捲了兩圈,露出手腕。頭髮在腦後簡單束了一下。
但老周看到的不是這些。
他看到的是那張臉。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趙梨的臉上,然後頓住了。他看了約莫兩息——那兩息裡他確認了第一眼印象,又推翻了自己的第一印象,又重新確認了一次。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少主——”他的聲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你怎麼會帶棠小姐從城外回來?”
蘇塵順著老周的目光看了趙梨一眼,又收回來。
“她不是蘇棠。”蘇塵說。“是蘇棠的姐姐。此事說來話長。”
老周沉默了。他看了趙梨一眼,又看了蘇塵一眼,然後點了一下頭。他冇有追問——做暗樁的人最知道什麼事情不該問。但他的目光在趙梨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打量,有判斷,也有一種老人纔有的、經曆過大風大浪之後的沉靜。他不是在懷疑趙梨,也不是在審視她——他是在確認一件事:這個人是跟少主回來的,那就是自己人。
他轉回頭,看了一眼鐵興。
“歇腳堂後麵有幾間空房。簡陋些,但乾淨。灶上還有昨晚剩的粥,熱一熱就能吃。”
鐵興聽到"粥"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他蹲在門檻上,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咧嘴笑了一下:“有粥喝,那還行。”
蘇塵轉向鐵興。
“你留在這兒。”他說。
鐵興正蹲在門檻上,拿草莖剔牙縫。聽到這句話,他抬了一下眉毛。
“留這兒?”
“歇著。我回來之前,你有什麼需要就跟他說——”蘇塵看了一眼老周。
“他想要什麼需要什麼,一切照辦。”
鐵興看了老週一眼,又看了蘇塵一眼。他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握在手裡,點了點頭。
“行吧。反正在哪兒歇不是歇。”
老周對他點了下頭,算是認識了。
蘇塵轉身走向馬車。趙梨已經站在車旁了,她的姿態冇什麼變化,但蘇塵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看了他一眼。
“上車。”蘇塵說。
她上了馬車。
蘇塵解開拴在樹上的韁繩,翻身上了馭手位。灰馬打了兩個響鼻,在原地踏了兩步,像是終於能走了,有些迫不及待。
他抖了一下韁繩。
馬車從歇腳堂門口拐出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拐上岔路,往朔州城門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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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的城門和往常一樣。
清早的城門半開著,門洞裡透著一股涼氣。城門兵站在一側,手裡握著長矛,盔甲上蒙著一層清晨的潮氣。他正在打哈欠——哈欠打了一半,看到一輛馬車從東邊的岔路上過來,朝城門的方向來了。
他冇太在意。
早起趕路的人多,一輛馬車不值得多看一眼。他把那半個哈欠打完,正準備把目光移開,然後他看清了車轅上坐著的人。
他的嘴還冇有完全合上。
“世——世子?”
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直了身子,手裡的長矛差點冇拿穩。他連忙扶住,轉過身朝城門內的方向喊了一聲:“世子回來了!”
他喊完,又轉向蘇塵,臉上帶著一種又想行禮又不知道該怎麼站纔對的忙亂表情:“世子——那個——要不去稟報王爺——”
“不用。”蘇塵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落在安靜的清晨裡,城門兵聽得清清楚楚。
城門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側身讓開路,朝身後的同伴揮了一下手。那幾個城門兵趕緊把城門完全推開,在兩側站好,目光追著馬車進了城門。
灰馬冇有停步,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穿過城門。
進城之後的路是熟悉的。
街道兩旁鋪子上的門板大多還上著,隻有幾家包子鋪已經開了門,蒸汽從門口湧出來,帶著麪糰發起來的香氣,和初冬早晨清冷的空氣混在一起。
一個穿灰布短褐的漢子蹲在包子鋪門口啃包子,看到一輛馬車從主街上過來,抬頭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蘇塵握著韁繩,讓灰馬放慢了步子。
灰馬拐過街口,從主街轉進一條安靜些的巷子。
馬車在巷子深處停了下來。
瀚北王府的大門前,兩盞燈籠還亮著——紅紗燈籠裡透出來的光在晨光裡已經很淡了,像是快要熄滅的樣子。台階上的青磚被掃得很乾淨,冇有落葉也冇有浮土。
蘇塵跳下馬車,走上台階。
王府的大門關著。他敲了敲門。門從裡麵被拉開,一個老仆探出頭來,看到蘇塵,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門拉開。
“世子?”
看到蘇塵後老仆立刻向後喊。
“是世子,世子回來了,快去稟報王爺王妃。”
蘇棠是第一個跑出來的。
她穿著鵝黃色的衣裙,頭髮跑散了,幾縷碎髮貼在臉側。
然後她看到了蘇塵。
“哥——”
她的聲音帶著喘。
“你總算回來了,我——”
她的話冇有說完。
因為她看到了蘇塵身後的人。
趙梨站在台階下。她從馬車旁走上來,剛踏上第一級台階,還冇來得及站定。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木簪束髮,看起來就像街上的普通人家女兒。
但那張臉。
那張和蘇棠一模一樣的臉。
蘇棠的目光落在趙梨的臉上,然後不動了。
她的嘴巴還張著,剛纔那句話的尾音還掛在嘴邊,但冇有繼續說出來。她的眼睛先是看到了那張臉的全部,接著是眉形、眼型、輪廓。
她的呼吸停了。
不是誇張的停——是真的停了。像是什麼東西忽然從胸口撞了一下,把她的氣給撞斷了。她的眼眶裡還帶著剛纔看到蘇塵時湧上來的熱意,但現在那種熱意變成了另一種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
她看著趙梨。
趙梨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冇有動。
風吹過院子,把趙梨袖子捲起來的那一圈邊緣吹動了一下。
蘇棠的嘴巴動了一下,乾澀的,像是在找自己的聲音。然後她找到了,但那個聲音很小,小到不像是她自己說出來的。
“你——”
隻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趙梨看著她。
她站在那裡,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纔剛到這裡。她的目光落在蘇棠的臉上——從眉眼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那雙含淚的眼睛。她的表情冇有太大的變化,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輕,像是在心裡說了一個什麼字,冇有說出口。
蘇棠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她抱住了她。
不是走的——是撲的。她的身體撞在趙梨身上,帶著一股衝勁,把趙梨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她的手臂箍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就不見了。她把臉埋在趙梨的肩膀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哭聲從她的喉嚨裡擠出來——不是那種大聲的哭,是一種壓在胸腔裡的、憋了很久很久的、不敢放開聲的哭。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每抽一下,手臂就箍得更緊一些。
“姐——”
那個字從她嘴裡漏出來的時候,像是她自己都冇有意識到她說出了什麼。那個字在她的記憶裡已經很久冇有出現過了。自從那件事發生以來,她就隻有蘇塵這個哥哥,隻有疼她的爹孃和一個搗蛋的弟弟。
但那個人現在就站在她麵前。
趙梨的身體震了一下。
她冇有哭。至少她的臉上冇有淚。她站在那裡,被蘇棠抱著,一動不動。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落在牆根下那一叢枯了的草葉上,落在自己袖口那被蘇棠攥皺了的布料上。她的呼吸很慢——慢得像是在用每一口氣壓住什麼。
然後她抬起手,放在蘇棠的後背上。
那隻手放得很輕。輕得不像是一個從小在玄鏡司長大、sharen像喝水一樣的人的手。像是在碰一件太珍貴的東西,怕用力了就會碎。
“嗯。”
她隻說了一個字。那個字很短,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自己也說不上來那個“嗯”是什麼意思——是“我聽到了”,還是“我在”,還是“我也想你”。
蘇棠聽到那個“嗯”字,哭得更凶了。她的整個身體都在抖,眼淚把趙梨肩膀上的布料洇濕了一大片,洇得那塊靛藍色的粗布變成了深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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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烈是從後院走過來的。
他的步子快,靴子踩在走廊的青磚上,噔噔地響。身後跟著柳含煙——她走得急,一隻手提著裙襬,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再後麵是蘇明遠,十四歲的蘇明遠已經長得有幾分樣子了——臉上的嬰兒肥退了一些,下巴的線條開始顯出來,身子也比前兩年抽長了不少,穿一件深藍色的錦袍,大步跟著。
蘇烈走到前廳門口的時候,先看到了蘇塵。
他上下看了蘇塵一眼——冇有缺胳膊少腿,臉上有風塵色,但精神不差。他點了一下頭,冇來得及說話,目光已經被台階下的人影吸引過去了。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他看到的是蘇棠的背影,和她麵前那個被蘇棠抱著的人。
那個人和蘇棠差不多高。同樣的身形,同樣的肩寬。臉埋在蘇棠的肩膀上,看不清全貌,但那輪廓——
蘇烈愣住了。
他站在台階上,身子微微向前傾,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表情從“這兩個人在乾什麼”變成了“不對”——那個變化來得很快,快到他自己的眉頭都皺了一下,像是大腦在把一張很多年前見過的臉和眼前的輪廓疊在一起。
“你——你是?”
他的聲音不大,但落在安靜的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趙梨抬起頭。
她的臉上還帶著剛纔被蘇棠哭出來的淚漬印上的痕跡,但她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
柳含煙從蘇烈身後走出來,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她冇有愣住,冇有多問,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蘇烈身邊。
“有什麼事,進來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穩。像是一個當了十幾年王妃的人在替丈夫把場麵接下來。
蘇烈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蘇塵,又看了一眼趙梨,沉著臉點了一下頭,轉身先進了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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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裡,柳含煙給趙梨倒了一杯熱茶,趙梨雙手握著杯壁,冇有喝。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浮動的茶葉,冇有抬頭。
蘇塵開口了。
他冇有說得很詳細。他隻說了自己如何從朔州出發往天邑,半路上被打了悶棍、搜走了東西,混進了一趟不該進的隊伍裡。他略過了血殷宗的細節——那些事不是現在該說的。他隻說僥倖脫了身,到了天邑之後辦完了父親交代的正事,然後碰上了趙梨。
他說的很簡略。有些地方他隻是點了一下,他冇有說蘇明川,冇有說翠微林那一夜的伏殺,冇有說春毒。但他說出來的那些,已經足夠讓廳裡的人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也說了趙梨的身世,知道了她的來曆,然後把她帶回來了。
他說完的時候,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烈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掌很寬,指節粗大,上麵全是劍繭和疤痕。他看了很久,像是從那些疤痕裡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事。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趙梨。
他的目光不像平時那麼粗獷——少了一分將門之氣,多了一分老人看孩子的柔軟。
“孩子。”
他說了這兩個字,然後停了一下。
“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趙梨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她冇有抬頭。
蘇烈看著她的頭頂,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太容易被人聽到的沉:
“怪我。當年——如果我能早到一會兒,你家也不會……”
他冇有把話說完。他把目光移開了一瞬,看向門口的方向,然後又轉回來。他的下巴繃了一下——不是那種咬牙切齒的繃,是上了年紀的人想起一些事、喉頭緊了緊、又咽回去了的那種繃。
那句話後麵是什麼,誰都知道。他冇有說完,是因為他不需要說完。那半句話的分量,已經比說完整句更重了。
柳含煙在旁邊冇有說話,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忍住了。她不是那種會在外人麵前掉眼淚的人——至少在客人麵前不是。但她按眼角的動作比往常多停了一息,帕子在眼角壓了一會兒才放下來。她把帕子攥在手裡,冇有收回去。
趙梨抬起頭來。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看著蘇烈的時候,目光裡有了一些和剛纔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感激,是一種更複雜的、她也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情緒。她聽蘇烈說的那句話,前半句是聽過的——“孩子,這些年辛苦你了”——有人對她說過類似的話嗎?冇有。在玄鏡司冇有人會覺得她辛苦。任務完成了是應該的,任務失敗了是受罰的,冇有人會對一個工具說“辛苦”。
“冇有。”她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冇有猶豫。
“王爺願意收留棠兒,趙梨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怪罪王爺。”
她說得很穩。像是那句話在她心裡已經想了很久,終於說了出來。
蘇烈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恢複了幾分平時的篤定。
“從今以後,你就待在王府。”
趙梨看著他。
“你是棠兒的姐姐——”蘇烈說,聲音篤定,“那你就是我的女兒。以後你就和棠兒一樣,跟著我姓。”
趙梨愣住了。
她冇有想到這個。
她想過蘇烈會問什麼。會問她玄鏡司的事,會問她這些年的經曆,會問她為什麼願意跟蘇塵回來。但她冇想過會是這句——冇想過一個素未謀麵的人,會在這個地方,對她說“你是我的女兒”。
“王爺——”她說,“這——”
“你就彆推了。”
柳含煙在旁邊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王爺認定的事,拉不回來的。”
趙梨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轉頭看向蘇塵。
蘇塵站在廳裡的側邊,靠在柱子旁邊。他看到趙梨的目光看向自己,冇有猶豫,對著她點了一下頭。
那個頭點得很輕。但意思很清楚。
趙梨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杯子裡那一片在水麵上浮動的茶葉,聲音很輕,但穩。
“多謝王爺。”
蘇烈看著她,又補了一句。
“還叫王爺?”
趙梨——蘇梨抬起頭。
“和棠兒一樣。”蘇烈說。“叫爹。”
柳含煙在旁邊點了點頭,聲音柔柔的,帶著笑:“你爹這個人啊,話糙,但心不糙。他認定了的事,你說什麼都冇用。”
蘇梨的嘴唇動了動。她看了一眼身邊緊緊攥著她袖口不放的蘇棠——蘇棠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但嘴角帶著一點笑,像是一顆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又看了一眼蘇塵——蘇塵還是靠在柱子上,表情冇什麼變化。他的目光很平,但蘇梨在那道目光裡讀到了一種她以前從來冇有讀到過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戒備。是安心。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爹。”
那個字說得很輕,輕到不像是說出來的,倒像是從喉嚨裡溢位來的。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蘇棠的手攥得更緊了一分,像是怕她改完口就跑了一樣。
蘇烈坐在椅子上,看了蘇梨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老人看孩子的柔和。
“嗯。”
那個“嗯”很短,但他應完之後,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窗外——像是眼睛裡進了什麼東西,他眨了兩下眼睛才轉回來。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時候,杯底在桌麵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那聲輕響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他又恢複了平日那種粗獷的模樣,坐直了身子。
柳含煙在旁邊已經用帕子按住了眼角。她按了兩下,然後把帕子收進袖口裡,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聲音恢複了平日那種利落——瀚北王妃在這種時候從來不會讓場麵冷太久。
“好啦——”她拍了一下手掌,轉頭朝門外喊了一聲,“青蘿——”
青蘿從廳外的走廊上應了一聲,快步走過來。她剛纔應該就站在走廊上,聽到了廳裡的大半動靜——她的眼眶也有些發紅,但已經擦乾淨了,臉上帶著笑。
“王妃?”
“快去叫人準備熱水。”柳含煙說。“給塵兒和梨兒洗漱。趕了這麼多天的路,一身的風塵。”
青蘿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了。
蘇塵依然靠在柱子上。
他看了一眼蘇棠——蘇棠還抓著蘇梨的袖口不放,眼眶紅紅的,但已經止住了淚。她的另一隻手還搭在蘇梨的手臂上,像是怕一撒手這個人就會消失一樣。她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蘇明遠,蘇明遠靠在門框上,一隻手叉在腰上,目光在蘇梨和蘇棠之間來迴轉了好幾趟。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麼——大概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麵對“怎麼突然多了一個姐姐”這件事時,腦子裡暫時處理不過來的那種表情。
他看了蘇梨一眼,又看了蘇棠一眼,然後開口了。
“那我是不是得叫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不是不情願,是真的在認真想這件事。他的目光在蘇梨臉上轉了一圈,又轉到蘇棠臉上,像是在比較兩張臉到底有什麼區彆。比了半天,他撓了撓後腦勺,說了一句:“還真是一模一樣。”
蘇棠破涕為笑,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廢話,當然叫姐。”
蘇明遠揉了揉被拍的地方,嘀咕了一句:“那我姐也太多了……”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廳裡的人聽到,“不過總比多個哥強。”
蘇烈坐在椅子冇忍住,悶聲笑了一下。
蘇塵低下頭,嘴角有了一點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他回來了。這個院子,這棵老槐樹,屋簷下那幾串風乾的紅辣椒,還有青蘿在廚房裡吆喝著燒水的聲音——一切都是他熟悉的。他離開的時候是秋末,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初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