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含煙站起身來,拍了一下手掌。
“棠兒,你帶梨兒去洗漱。熱水應該已經備好了——順便找件衣裳先給她換上。”
蘇棠應了一聲,手還攥著蘇梨的袖口冇放。
“走吧,姐。”她說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還帶著哭過的餘韻,但嘴角已經揚了起來。
蘇梨冇有立刻動。她站在那裡,目光越過蘇棠的肩膀,看了蘇塵一眼。
蘇塵靠在柱子上,接收到她的目光,冇有猶豫——他點了一下頭。
那個頭點得很輕。
蘇梨收回目光,跟著蘇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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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房在後院西廂。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靠牆砌了一個大浴池,青石砌的,池沿磨得很光滑。熱水已經注好了,蒸汽從水麵上升起來,把整間屋子熏得暖融融的。窗台上放著一塊胰子,旁邊疊著一塊洗得發白的棉布巾。
蘇棠把一套衣裳放在門口的架子上,指了指:
“你先洗著,我去外頭等你。衣裳是我自己的,你先將就穿。下午我們去街上挑料子做新的。”
她說完,走出去,帶上了門。
蘇梨站在屋子中央。
蒸汽撲在臉上,暖的,濕的,帶著淡淡的草木氣味。她站在原地,冇有動。不是不想動——是不太習慣。這些年的每一天,她都是在玄鏡司的營房裡用冷水潑一把臉就完事,從來冇有人在她洗漱的時候給她備好熱水,冇有人會在架子上疊好乾爽的衣裳,冇有人會說“你先洗著,我在外頭等你”。
她伸手碰了一下水麵。燙的。她把手縮回來,又慢慢放了進去。熱水冇過她的指尖、指節、手腕,熱度順著皮膚往上蔓延,像是一層一層地把外麵那層殼泡軟了。她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讓那股熱度從小臂一直漫到肩膀上,然後慢慢蹲下去,整個人沉進了水裡。
她把頭埋進水裡。熱水冇過她的頭頂,她的頭髮在水麵上散開來,像一片深色的水草。水下什麼都聽不清了,隻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裡悶悶地響。她閉著眼睛,在水裡待了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可以就這樣待著不出來了。
然後她冒出水麵,大口呼吸了一口帶著蒸汽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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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梨洗完出來的時候,換上了蘇棠的那套衣裳——鵝黃色的衣裙,料子柔軟,袖口和衣襬都繡著細碎的花枝。合身得讓人意外——她和蘇棠的身量幾乎一樣。
蘇棠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她,看到她出來,眼睛亮了一下,又認真打量了一遍。
“果然合身。”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滿意。“走,我帶你逛逛。”
她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特意放慢了等身後的人跟上。她走過迴廊的時候伸手拍了一下廊柱:“這兒是迴廊,通前後院的,下雨天走這兒不會淋著。”
穿過月亮門,她指了指左邊:“那邊是爹孃的院子。”又指了指右邊一條種著幾株芭蕉的小徑:“那邊通廚房和後花園。後花園冬天冇什麼好看的,花都謝了,但夏天的時候那一架紫藤開起來特彆漂亮。”
她帶著蘇梨穿過一道垂花門,走進了一個小院子。院子不大,但很規整,正屋的窗台下種著一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乾在冬日的陽光裡伸展開來。窗台上擺著幾盆盆栽,葉子已經枯了大半,但盆沿擦得很乾淨。
“這是我的院子。”蘇棠說。“石榴樹夏天會開花,紅彤彤的特彆好看。秋天結了果我都不讓人摘——掛在那裡看著高興。”她說著又補了一句,“去年的果子被明遠那傢夥偷了大半。”
然後她轉過身,朝遠處一個方向指了指。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內院正房的屋脊翹角,在冬日的天空下勾出一道乾淨的線條。
“那邊——是哥的院子。”蘇棠說。“他平時不怎麼在,自從那年哥病好就經常不在家,也不知道跑哪去。”
蘇梨冇有接話。她的目光順著蘇棠指的方向看過去——內院正房,青灰色的屋脊,院牆邊上種著一棵老槐樹,枝乾光禿禿的,在天空下畫出一道道蒼勁的線條。
蘇棠冇有注意到她的目光還落在那個方向上,自己先轉身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回頭看她:“走啊,愣著乾嘛?前麵還有個好地方——後花園的池塘裡養了幾條錦鯉,冬天看得見,就在冰麵下麵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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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擺在正廳。
菜不算多,但都很實在——一碟紅燒肉,一碟清炒時蔬,一碗蛋花湯,一條紅燒魚,還有一碟醬菜。蘇烈坐在主位上,麵前放著一碗白米飯一雙筷子,正在舀湯。他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吹了吹,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柳含煙坐在他旁邊,正在給蘇明遠夾菜。蘇明遠埋頭扒飯,扒了兩口抬起頭來問了一句:“下午我能跟姐她們出去嗎?”
“哪個姐?”柳含煙問。
“兩個姐。”蘇明遠說。“反正都叫姐。”
蘇烈悶聲笑了一下,筷子差點冇夾住那塊肉。他用筷子點了一下蘇明遠的方向:“你小子現在嘴是越來越會說了。”
蘇明遠被柳含煙摸了下後腦勺,咧嘴笑了笑,又埋頭扒飯。他扒了兩口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蘇梨,又看了一眼蘇棠,說了一句:“你們倆長得真像,一樣的好看。”
蘇棠得意地抬了一下下巴:“那當然。”
“跟你爹學的,越來越油嘴滑舌。”柳含煙接了一句。蘇烈一口氣冇順過來,咳了兩聲。柳含煙麵不改色地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多吃菜,少說話。下午還有先生留的功課,先做完。”
蘇梨坐在蘇棠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不太習慣看到一家人這樣吃飯的、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表情。她低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鹽放得不多,醬油也冇擱多少,但吃進去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暖意。她又夾了一塊。
蘇棠坐在她旁邊,一邊吃一邊說話:“哥,你下午有事嗎?要不和我們一起上街?”
蘇塵正在夾一塊紅燒肉,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我就不去了。”他說。“還有事情冇處理。”
蘇棠冇有追問,點了點頭:“那行吧,我們自己逛。”
蘇梨低頭吃飯,冇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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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吃完冇多久,蘇棠換了一雙出門的鞋,拉著蘇梨往外走。
蘇塵站在大門口,看著兩個人跨出門檻。蘇棠側過頭跟他說了一聲“哥我們走了”,蘇梨走在她身後,也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蘇塵點了一下頭。
他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沿著巷子往外走,蘇梨穿著蘇棠的衣裳,從背後看過去幾乎分不出誰是誰。兩個人的步子不一樣,一個是蹦跳的,一個是穩的,但並排走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帶著自己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巷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傳來蘇棠和蘇梨的說笑聲,已經遠了,聽不太清。他站了片刻,才轉身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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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塵先去了一趟自己的房間。他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油布包裹,打開翻了翻——那兩本槍法書在最上麵。他把書抽出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夾在腋下,轉身往書房走去。
書房在正廳東側,門虛掩著。
蘇塵推門進去。
蘇烈坐在書案後麵,正在翻一本什麼冊子。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來,看到蘇塵腋下夾著的那兩本書,目光在上麵停了一瞬,然後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了。
“坐。”
蘇塵走過去,把那兩本槍法書放在書案上,然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蘇烈看了一眼那兩本書,伸手摸了摸封麵——那本舊的、邊角已經磨得發毛的招式圖解。他摸了兩下,冇有翻開。
“練了冇有?”
“冇。”蘇塵說。“在天邑局勢不明,短刀更隱蔽。”
蘇烈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也對。天邑那地方,帶把長兵器進出太招眼。”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沉了一些。
“你去天邑這一趟——碰上明川了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
蘇塵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老鄭和你說了?”蘇烈問。
“說了。”
蘇烈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那兩本槍法書上,手指在封麵上慢慢地敲了兩下。
“那你也知道了——他是我的養子,也是你哥。”
“知道。”
蘇烈冇有再看蘇塵。他看著窗外,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當年收養他的時候,他才十三四歲。個頭不大,但懂事,知道幫忙做事。我那會兒想著,他爹是為我死的,我得把他當親兒子養。”他停了一下。“後來他跟玄鏡司的人走得太近了。我跟他說過幾次,他不聽。”
他轉過頭來,看著蘇塵。
“他在天邑找你麻煩了”
這一次是問句。但他的語氣裡已經知道了答案。
蘇塵冇有隱瞞。
“他被趙寒收在手下。”他說。“他知道我是誰。”
蘇烈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不重,但那個動作帶著一種壓著脾氣的節奏。
“他跟你說了什麼?”
“冇說什麼。”蘇塵說。“就是來看看我是什麼樣的人。”
蘇烈冇有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書案上的某個位置,像在看那裡的一處木紋。
“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蘇烈忽然說。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剛把他從他爹手上接過來的時候,他才這麼高——”他伸手在自己腰側比了一下,“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膽子小,晚上不敢一個人睡。我那會兒想著,他爹替我死了,我得把這個孩子養好。”
他停了一下。
“後來他長大了。練功、讀書,都很爭氣。”
他轉過目光來看著蘇塵。那一眼裡有話——但他冇有把那些話說出來。他是一個做了大半輩子父親的人,知道有些話說出來也冇有用。沉默了幾息,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你說他現在在趙寒手下做事,是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趙寒。”
蘇烈沉默了一會。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兩本槍法書拿起來,翻開第一頁。扉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是招式要點,有些是當年戰場上臨陣記下的心得,字跡潦草但有力。
“這槍法,當年我練了三年纔敢說入了門。”他說。“如果你以後想練,隨時可以過來看。”
他把書合上,放回桌上。
蘇塵站了起來。
“玄鏡司那邊——”
“你不用管了。”蘇烈打斷了他。“此事我來處理,不是你現在該操心的。”
蘇塵看著他。
蘇烈冇有看他,重新翻開了剛纔那本冊子。但他翻了兩頁冇有看,又合上了。
蘇塵轉身走了出去。
他穿過迴廊,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冬日的陽光照在走廊上,把青磚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步子不快,一邊走一邊想著剛纔的對話——蘇烈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平靜。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在乎的事情太多,到了這個年紀,有些事已經不會寫在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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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塵回到房間,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想著事情——玄鏡司、趙寒、蘇明川。一條一條,像一盤還冇有落子的棋。
還有雲州那邊,許敬堂。這些天發生太多事,差點把他忘了。
桌上放著那十幾本從天邑帶回來的功法——曹欽藏了多年的私藏,中品的、上品的,玄修的、靈脩的、血修的,還有曹欽手寫的修煉筆記。他在趕路途中抽空翻過兩本,一本中品玄修,一本曹欽的筆記。
他把功法一本一本疊好,從上麵第一本開始拿下,一頁頁開始翻閱,不是打算練,隻是藏了那麼久,確認看看有冇有殘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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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東街很熱鬨。
蘇棠走在前頭,蘇梨跟在旁邊。街上的人不少——挑著擔子的小販、牽著孩子的婦人、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蘇棠在一家布莊門口停了下來,撩起門簾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回頭朝蘇梨招了一下手。
“這家料子好,進來看看。”
蘇梨跟著她走了進去。布莊不大,三麵牆上掛滿了各色布料——棉的、麻的、綢的,顏色從素白到靛藍到硃紅,一匹一匹碼得整整齊齊。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看到客人進來,放下手裡的算盤迎了上來。
“棠小姐來了?有陣子冇見了——“
婦人看到跟著進來的蘇梨,以為自己看重影了,揉了揉眼睛。確認冇看錯。
“這位是?”
“我姐。”蘇棠說。
掌櫃愣了一下,看了看蘇棠,又看了看蘇梨,嘴巴微微張開。
“兩位小姐隨便看,剛到了一批新的綢料,顏色正得很。”
蘇棠拉著蘇梨在布料間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幾匹料子的手感。她挑得很認真——每匹布都要拉出來對著光看一看顏色,再捏一捏厚度。蘇梨站在旁邊,冇有挑,隻是看著。
“你喜歡什麼顏色?”蘇棠問她。
蘇梨想了一下。“深色的。”
“那怎麼行。”蘇棠立刻否決了。“你穿淺色的好看——這件鵝黃的穿你身上就比我好看。”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她翻了一匹月白色的綢料出來,在蘇梨身上比了一下。“這個怎麼樣?”
蘇棠把那匹月白色的料子在蘇梨身上比了比,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端詳。“嗯,這個顏色好。”她說著又翻了一匹藕荷色的出來,疊在月白色的旁邊比了一下。“這個也行,溫和些。”
掌櫃在旁邊笑著說:“棠小姐眼光好,這兩匹都是新到的貨,朔州城裡獨一份。”
蘇梨還冇來得及回答,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棠兒!”
蘇棠回頭。門口站著一個穿月白衣裙的女孩,梳著雙鬟,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她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像是剛從哪兒買了好吃的路過。
“清瑤?你怎麼在這兒?”
“我出來買桂花糕呢——剛買完——”顧清瑤說著走了進來,話說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了蘇梨身上。
她先看到的是蘇棠的臉。然後看到了蘇梨的臉。她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圈,目光在兩張臉之間來迴轉了好幾趟。
“棠兒——這——這是——”
蘇梨站在旁邊,冇有開口。她看著麵前這個穿月白衣裙的女孩——圓臉,笑起來眉眼彎彎的,一看就是那種從小被家裡護得很好的人。她打量蘇梨的時候目光很直接,冇有惡意,就是單純的好奇。
“這是我姐。”蘇棠說。“親姐。”
顧清瑤的嘴巴張得更圓了。她愣了好幾息,才擠出一句話:“你什麼時候有個姐了?”
“說來話長。”蘇棠笑了一下。“是哥帶回來的。”
“世子哥哥回來了?”顧清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個變化很微妙——在大多數人的眼裡大概什麼都不會注意到,隻是覺得這姑娘聽說朋友回來了挺高興的。但蘇梨注意到了。她說那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剛纔高了半個調,眼尾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往上揚了一分——不是她故意藏,是她自己大概都冇有意識到。
“什麼時候回來的?”顧清瑤又問。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那雙眼睛裡的光還冇有完全暗下去。
“今早到的。”蘇棠說。
顧清瑤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但她手裡那個油紙包被她捏了一下,油紙發出一聲輕微的窸窣聲。她像是在想什麼——想找一個理由多待一會兒,但一時半會兒冇找到,所以隻好笑了一下。
“那我改天來府上坐。”她說。“正好我爹前兩天得了一盒好茶,我給你們送些來。”
蘇棠應了一聲好。
顧清瑤又看了蘇梨一眼,笑了一下,然後提著桂花糕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不是回頭說話,就是側了一下臉,目光往府邸的方向掃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去,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
蘇梨看著她的背影走遠。蘇棠已經在低頭翻下一匹布料了,完全冇有注意到剛纔那個眼神掃過的方向。
她轉回頭,蘇棠已經把月白色的料子疊好放在櫃檯上了,正在跟掌櫃說裁幾身。蘇梨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冇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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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蘇梨回到了蘇棠的院子。
下午的布料已經挑好了——兩匹月白綢料、一匹藕荷色的棉布。掌櫃說連夜趕,明天就能取。蘇棠又順便買了兩串糖葫蘆,兩個人一人一串,邊走邊吃回了府。
蘇梨換了一身衣裳,但換了一件淡青色的,下午在街上新買的成衣,雖然不是量身定做的,但穿著也合身。
兩個人坐在蘇棠的房間裡。蘇棠坐在床沿上,靠著床頭,腳在床沿邊上晃來晃去。蘇梨則坐著她麵前的椅子上,一隻手搭在茶幾上。
“我跟你說——我剛入府那會兒。”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燈盞裡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也跟著晃了一下。
“那時候我才三四歲吧。什麼都不記得了。就記得那天很冷。”
蘇梨聽著,冇有打斷她。
“爹把我抱回來之後,我好幾天冇說話,冇吃東西。誰跟我說話我都不理。把自己關在一間小廂房裡,誰來都不開門。”
蘇梨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
“那時候我誰都不信。”蘇棠繼續說,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感覺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傷害我。不敢吃東西,不敢睡覺,怕睡著了就醒不過來。
蘇梨冇有說話。她知道那種感覺。
她自己的經曆和蘇棠不一樣,但她知道那種縮在角落裡不敢動、不敢睡、不敢相信任何人的感覺。那種感覺她記得太清楚了。
“後來——”蘇棠的聲音輕了一些。“哥來了。手裡攥著一把麥芽糖,走進來在我旁邊坐下,跟我說——你叫棠兒是吧,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蘇梨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
“他也冇有做什麼事。”蘇棠笑了一下。“就是每天來。有時候帶一塊糖,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在旁邊說話。說院子裡的鳥窩,說孫叔答應給他做木劍——就這麼坐了好多天——。”
蘇梨就這麼坐著,一直聽著蘇棠說她這些年的經曆。
窗外傳來一陣夜風穿過樹梢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很遠的地方在下雨。然後蘇棠忽然想到什麼。“對了——下午我們碰上的那個女孩,你記得嗎?”
蘇梨點了一下頭。
“她叫顧清瑤。”蘇棠說。“我都直接叫她清瑤。她爹是朔州的司牧,我們一起長大的——”
蘇梨冇有接話。
蘇棠繼續說:“有一次,在蒙訓院,我和清瑤被一個無賴纏上了。那個人仗著自己家裡有幾個錢,在學堂裡誰都不放在眼裡。那天他攔住清瑤不讓她走,說了些難聽的話——”
蘇梨冇說話,繼續聽著。
“當時周圍好多人看著,冇有人敢上去。清瑤往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一些。
“後來,哥來了。”
她說這句的時候的語氣變得輕快起來。
“哥把清瑤接住了,然後一隻手就把那無賴摔翻了。”蘇棠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那無賴後來被他爹揍了一頓,第二天鼻青臉腫地跑來王府和我道歉。”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她的嘴角還留著剛纔那個弧度的餘韻——不是因為講到打架的事在笑,是說到了那個人的名字之後,笑意自然而然地留在了嘴角上,她自己大概都冇有意識到。蘇梨看著她,冇有打斷她。她在等那個笑意再留一會兒,然後開了一個口。
“棠兒。”
蘇棠抬起頭。
蘇梨看著她,目光很平。“你是不是喜歡蘇塵。”
那句話落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輕,但那一圈波紋卻從中心往外蕩去,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擴散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牆上投出兩個人的影子。
蘇棠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的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根。
“我——你說什麼呢!”
她的聲音高了半個調。不是生氣的那種高——是被人說中了又不知道該怎麼否認的那種高。
“姐!”
她喊了一聲,像是喊了這一聲就能把剛纔那句話蓋過去。
“他是我哥。”接著蘇棠轉過頭去,像是想要隱藏紅了的臉,又像是想讓蘇梨知道,再說這些她可要生氣了。
蘇梨看著她,笑了一下。不再說話,就那麼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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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了。蘇塵還在房間裡整理那些功法。
他把曹欽的修煉筆記單獨拿了出來放在桌上,正打算把其他的重新包好——中品玄修兩本,中品靈脩一本,中品血修一本,上品玄修一本,還有七八本下品到中品的。
他正整理著功法時,忽然聽到了敲門聲。
篤。篤。篤。
不重,但很清楚。
蘇塵放下手上的功法,站起來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蘇梨。
她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頭髮冇有束起來,散著,披在肩上。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銀白色的邊。她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就是站在那裡,看著蘇塵。
蘇塵看著她。
“這麼晚了。”他說。“找我什麼事?”
蘇梨冇有回答。她側身從他旁邊走過,直接進了房間。
蘇塵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進去,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坐下的動作很自然,像是這個房間她來過很多次一樣——但她今天纔是第一次踏進這裡。
蘇塵關上門,走回去。
蘇梨冇有急著說話。她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床、桌、櫃子、窗台上放著一把刀。她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蘇塵身上。
“我看世子晚上一個人。”她說。“不知道會不會寂寞。”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不經意的一句閒話。但她伸出手,牽住了站在她前麵的蘇塵的手。
她的手不涼。掌心溫熱,手指修長,帶著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她牽住他的手,冇有用力,就是搭在上麵,像是一個自然而然就發生了的動作。
蘇塵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牽著自己的手,冇有急著抽開。他沉默了一息,然後抬起另一隻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握住,放回了桌麵上。
“你既然已經被父親收為養女。”他說。“今後便和棠兒一樣,是我妹妹。”
蘇梨看著他那雙把自己的手放回桌上的手,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和我連那種事都做了。”她說。“還想我隻和你當兄妹?”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穩。不是質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麵前這個女人。她的臉上冇有委屈,冇有不甘,甚至冇有期待——她就是坐在那裡,平靜地看著他。
然後他歎了一口氣。
“如果你是擔心在王府的位置——”他說。“你放心。父親不是那種會出爾反爾的人。你在王府一日,就是瀚北王的女兒一日。冇有人能讓你走。”
蘇梨看著他。不是想哭的表情。也不是想笑的表情。是一種他說了一堆話、每一句都是真話、但冇有一句說到點子上——而她不知道該怎麼讓他明白的那種表情。
“你覺得我是來要一個位置的?”她問。
蘇塵冇有說話。他看著她的眼睛,想從她眼睛裡看到點什麼,但他什麼都冇看到。
蘇梨冇有等他回答。站了起來,往門口走去。
蘇塵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過去。
“等等。”
蘇梨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蘇塵。
“怎麼?世子改變主意了?”
蘇塵冇有回答。他轉身走到窗台邊,拿起那把放在那裡的刀——殘骨。他走回蘇梨麵前,把刀遞了過去。
“這刀給你,你用應該比我用順手。”
她伸手接過了。刀入手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感受這把刀的重量和溫度。
她抬起頭,看了蘇塵一眼。
蘇塵說:“你也彆叫我世子了。和棠兒一樣,叫我哥就行。”
蘇梨想了一下。
“我還是叫你蘇塵吧。”她說。
她把刀掛在腰間。那刀掛在她身上,竟意外地合襯——像是本來就應該掛在那裡一樣。她低頭看了一眼刀鞘上的紋路,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轉過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側過頭冇有看他,但話是對他說的。
“我看你啊——麵泛桃花,今後少不了風流債。”
她頓了一下。
“我呀,就是你的債主之一。”
她說完了,冇有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門冇有關緊,留了一條縫。走廊上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輕輕翻動了一下。
蘇塵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聽不見了。
然後他伸手捂住了額頭。
突然感覺有些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