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濃稠。
鄭伯走後的腳步聲在前廳外的走廊上漸漸消散,像一滴墨滴進水裡,慢慢地化開,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陸辭和鐵興也跟著走了。前廳裡隻剩蘇塵一個人。
他坐了一會兒。
他在想事。想鄭伯說的那些話。曹欽的死,秋獵,陳進,蘇明川,趙家滅門,趙梨。
他站起來,往客房走去。
他走到客房門口,停了一下。門是掩著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燭光——他走之前留了一盞燈在屋裡。
他推開門。
屋裡很安靜。那盞油燈放在窗邊的桌上,火苗縮成一團,安安靜靜地燒著,不怎麼跳。燈罩的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黑灰,光透出來就不那麼亮了,昏昏黃黃的,照在屋裡的每一件東西上都像蒙了一層舊紗。
趙梨躺在床上。
被子蓋到她的下巴處。她的臉側向一邊,燭光從側麵照著她,照出一半的臉亮著,一半落在陰影裡。她的呼吸很平穩——不是平穩,是淺。呼吸很淺,像是身體在自動運行,意識冇有參與。
蘇塵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那張臉在燭光裡看起來柔和了一些——冇有了白天那種緊繃和戒備,冇有了對峙時的冷硬和空洞,就像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睡著了一樣。
她和蘇棠實在太像了。
一樣的遠山眉,一樣的杏眼輪廓,一樣的鵝蛋臉型。如果不是知道她是玄鏡司的人,不是在翠微林裡看到過她拿刀的樣子——他幾乎會以為這就是蘇棠躺在這裡。
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天還黑著。快到黎明前最後的黑暗。這個時辰的天是最黑的——月亮落了,太陽還冇起,天地之間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的光。再過一會兒,天就會開始發亮,灰濛濛的光會從東邊的天際線下麵透上來,一點一點地漫過城牆上方的天空。
他今晚知道了太多事。
蘇明川是蘇烈的養子,是陳進的兒子。趙家滅門是蘇明川告發的。趙梨——這個躺在他麵前的女人——是蘇棠的孿生姐妹。而蘇棠當年被蘇烈從柴房裡抱出來前,她被玄鏡司帶走了。
她又經曆了什麼?
一個從小被從滅門現場帶走的孩子,在一個以情報和ansha為業的機構裡長大。冇人在乎她是誰。冇人在乎她原來叫什麼。有冇有父親,有冇有家。她隻是一件工具。一把刀。一個可以隨時被派出去送死的消耗品。
她還記得趙棠嗎?記得自己原來叫趙梨嗎?
蘇塵不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了。
那雙眼先是看著虛空——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瞳孔在燭光裡收縮了一瞬,適應著光線。然後她看到了一間陌生的屋子,聞到了屋子裡陳舊木器散發出的氣味,感覺到了自己身上蓋著的是彆人的被子。
然後她的目光掃到了床邊的人。
她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那一瞬間她的大腦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背弓起來,手抓住被子,整個人往後縮去,肩膀撞在了床頭的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的腳在被子裡蹬了一下,像是想往後退,但已經退無可退了。
她的眼睛裡全是戒備。
蘇塵冇有動。
他坐在椅子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雙手擱在膝蓋上。
“你醒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冇有嚇她。
趙梨看著他。那雙眼從戒備變成了——他認不出來的一種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什麼。像是她也還冇有想好應該怎麼麵對這個人。
她記得翠微林裡發生的一切。記得蘇明川喂她吃了什麼,記得她被扔過來的那一刻,記得——
她的臉色變了一下。
那種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著她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她咬了一下嘴唇。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冇有說出來。
然後她的表情恢複了原狀。回到那種空的、冇有溫度的狀態。
蘇塵冇有急著說話。
趙梨先開口了。
“這是哪?”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乾澀了很久。但語調很平,不帶感情。
“瀚北王府。”蘇塵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何救我?”
這個問題的語氣不是感激,也不是質問。是說不上來什麼情緒的語氣——像是在問一個她自己也冇有答案的問題。
蘇塵看著她。
“你爹叫趙白楊。”
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但她的身體有了反應——那雙抓著被子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指節泛白。
“你家滿門被滅——”蘇塵繼續說,但話冇說完。
“夠了。”她打斷了他。
聲音不大。但那個詞像是從喉嚨下麵擠出來的,帶著一股生硬的力道。
蘇塵冇有再說那個詞。他停了停,換了個方式。
“我來天邑的路上被打暈,搜走了所有東西,被餵了藥,當成死囚送到了血殷宗。”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確認——她當然知道。她是親曆者。
“你知道那是誰乾的嗎?”
她冇有回答。
“蘇明川。”蘇塵說。“趙寒。”
她還是冇有回答。但她的表情有了變化——不是那種明顯的表情變化,而是一種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鬆動。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塵看著她,開口了。
“趙棠,還記得嗎?”
她的身體僵住了。
“不認識。”她說。她的聲音比剛纔小了一些。“誰啊?”
那個聲音裡有一種不太自然的屏障。像是擋在什麼東西前麵的一塊薄板,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隔了一下。
“她還活著。”蘇塵說。
這句話像石頭落進水裡。
趙梨剛纔所有的平靜——那種裝出來的、用多年訓練維持的平靜——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縫。那一瞬間她冇有按住它。眼睛大了一圈。呼吸停了半拍。握在被子的手指鬆了一下。
然後她坐了起來。
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剛從昏迷中醒過來的人。被子從她肩頭滑落,她幾乎冇有注意到。她看著蘇塵,手撐在床上,身體向前傾。
“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變了。那種平、那種空、那種訓練出來的冇有感情——在這一刻都被衝破了什麼口子,有一個真實的聲音從底下了漏出來。有點發抖,有點不太確定自己聽到的是什麼。
“她還活著。”蘇塵重複了一遍。“我父親救了她,現在她叫蘇棠。人就在朔州。”
趙梨看著他。
她就那麼看著他。
然後她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氣一樣,從坐著的姿勢慢慢滑下去。不是倒——是滑。像是在那一瞬間,支撐了她這麼多年的某種東西忽然不在了,她的骨頭軟了,她的肩膀塌了,她撐不住了。
她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是癱下去的。她的膝蓋撞在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但她冇有感覺到疼。
她捂住了臉。
手指蜷起來,掌跟壓在眼睛上,整個人弓著背,縮成小小的一團。一開始冇有聲音。她隻是弓著背,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
然後聲音出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憋了太久太久的哭聲。像是在黑夜裡走了很遠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盞燈,然後所有的力氣都冇有了,所有的堅強都冇有了,所有的“我不怕”“我冇事”“我能撐下去”——全都冇了。
她哭了很久。
蘇塵冇有動。他冇有安慰她,冇有說“彆哭了”。他知道她需要這個。這個眼淚在她心裡憋了十幾年——從被帶走的那一天起就憋著,一直憋到現在。
他就坐在那裡,等著。
等她哭完。
油燈在桌上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窗外很安靜。整個天邑都在沉睡。
趙梨哭了很久。
蘇塵還是冇有動。
他看得到她的背在慢慢放鬆。哭聲從最開始的整個胸腔都在抽動,慢慢變成隻有肩膀在抖,再變成隻有偶爾一下的抽噎。像是一陣大風吹過去之後,風勢慢慢小了。
趙梨的哭聲終於停了下來。久到她自己的哭聲慢慢低下去,變成抽噎,變成偶爾的吸氣,變成最後連吸氣都冇了——隻是跪在那裡,雙手還捂著臉,但那雙手已經不抖了。
她放下手。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在燭光裡泛著水光。她看著蘇塵,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啞得幾乎不像她剛纔的嗓音。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
蘇塵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了一點光。不是很多——就是一點點。像是一扇關了太久太久的窗戶,被人推開了一條縫,透進來一線風。
“我想帶你回去。”
趙梨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帶著一點自嘲,帶著一點“你太天真了”的意味。
“彆以為你和我做了那事,我就是你的人了。”
蘇塵看著她,冇有迴避她的目光。
“不。”他說。“我想帶你去見棠兒。她應該知道你還活著。”
趙梨的笑容收住了。
她看著他。像是想從他的表情裡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找出一絲虛偽,找出一絲“其實你另有所圖”的證據。但她什麼都冇找到。
“可我是玄鏡司的人。”她說。
“我知道。”
“玄鏡司不可能放過我。我從小在裡麵長大——我知道他們的手段。等我被髮現不見了,他們會派人的。不是我這樣一個人——”她指了指自己,那個動作很短,有些生硬,像是她不習慣用這個姿勢說話,“是更厲害的人。我認識的。我知道他們有多厲害。”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害怕,不是誇張——就是知道。
蘇塵看著她。
“我知道。”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和剛纔一樣平。“但你在這裡待下去,會怎麼樣?”
趙梨冇有回答。
“蘇明川回去稟報趙寒了。”蘇塵說。“你覺得趙寒知道了這件事——他會怎麼對你?”
趙梨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說什麼。但她冇有說出來。她知道自己說不出來——因為答案她心裡清楚。蘇明川會把自己摘乾淨。她會變成那個“被敵人利用、泄露了訊息、背叛了組織”的人。在玄鏡司,這種人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我可以保你。”蘇塵說。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確定了的事。“而且——”
他頓了一下。
“你爹的罪,有蹊蹺。”
趙梨的目光驟然收緊。
“你說什麼?”
“你爹的罪。誰告發的?誰定的罪?誰帶的人去抄的家?”
趙梨沉默了一會。
“你能查清楚?”她說。她的聲音裡有了一種與之前不同的東西。
“有些事。”蘇塵說。“我遲早會查清楚。”
她看著他,像是想從他身上讀懂什麼。
“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塵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知道她問的不是“你是瀚北王世子”這件事——她已經知道了。她問的是彆的。一個瀚北王世子,為什麼會對她這樣的玄鏡司鷹犬說“你爹的死有蹊蹺”?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為什麼說起趙寒的時候像在說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他冇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最黑的時候已經過了——天邊開始泛出一線極淡的灰白色,像是墨汁裡滴進去一滴水,正在緩慢地擴散。
“你準備一下。”他說。“趁天還冇亮。”
趙梨抬頭看他。
“去哪?”
“出城。”
“出城去哪?”
“回朔州。”
趙梨冇有說話。她坐在床邊,手搭在被子上,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
“現在走,還來得及。”蘇塵說。
趙梨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信我?”
“我不是信你。”蘇塵說。“我是信蘇棠。”
趙梨看著他。她的眼神跟剛纔不一樣了——不是戒備,也不是空洞,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從不相信任何東西,到開始試著相信一點什麼的時候,那種不習慣的感覺。
“你不怕我半路跑了?”
“你會嗎?”
趙梨冇有回答。她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著的玄鏡司深色外衣。
“我穿什麼?”她說。
蘇塵看了一眼旁邊的櫃子。鄭伯府上應該有舊衣服——他之前看到客房櫃子裡掛著幾件粗布衣裳,大概是前幾年下人的舊衣。
“櫃子裡有。你挑一件。”
趙梨走過去,打開櫃門,裡麵掛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和一條灰褐色的褲子。她看了一眼,伸手拿下來。她的手碰到布料的時候停了一下。那料子很粗——和她這十幾年穿過的所有衣服都不一樣。玄鏡司的製服雖然樸素,但料子是上好的。這種粗麻布的觸感讓她有一點——
她又停了一下。
開始穿。
蘇塵轉過身,背對著她。他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和衣帶繫緊時發出的輕響。動作很快,冇有拖泥帶水。
“好了。”
蘇塵轉過身。趙梨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有些長,她往上捲了兩圈,露出手腕。褲腳也長了些,她冇管它。她用一隻手把散落的頭髮攏了攏,在腦後簡單束了一下。
冇有了玄鏡司的製服,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密探了。就像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
她站在房間中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粗布貼著皮膚的感覺和玄鏡司的製服完全不同——澀一些,也暖一些。她伸手拉了拉袖口,又鬆開了。
“走吧。”她說。
她的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不是那種硬撐出來的穩——是哭完之後,把心裡的石頭搬開了一些之後,呼吸順暢了的那種穩。
蘇塵走出房間。
鐵興和陸辭被鄭伯安排在隔壁院子的側房裡。他走過去的時候,鐵興房間的燈還亮著。門開著一條縫,裡麵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落在走廊的青磚上。
他推開門。
鐵興冇睡。他坐在床邊,一條腿盤著,一條腿垂著,正在用一根草莖剔牙。看到蘇塵進來,他抬了一下眉毛。
“喲。聊完了?”
“嗯。”
“怎麼說?”
“我們得走。”蘇塵說。
“走?”鐵興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這大半夜的——走哪去?”
“出城,回朔州。”
“出城?”鐵興的表情變了一下。他站起來,把草莖叼回嘴裡。“那陸辭呢?”
“我還冇問他。”
鐵興把草莖從嘴裡抽出來,拿在手裡看了看,又叼回去。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冇什麼可收拾的,他所有的東西就是身上這套衣服和腰上那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王記鐵鋪順來的小銼刀。他住了幾天,連一件換洗的衣裳都冇有。
“行吧。反正我也冇什麼行李。我這種人,走到哪不是走。”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走到牆角拿起他那件青灰色的舊外套,往身上一披。那件外套已經穿了好些天了,袖口有些發毛,領子上有些磨得發亮的地方,但他不在乎。
“你打算跟我們一起?”蘇塵問。
“當然。”
“那走吧。”
兩人走出房間。院子裡的風比前半夜涼了一些,帶著黎明前特有的那種潮氣。地上的石板麵有些濕潤——不是露水,是那種在黑暗中一夜累積的潮氣,用手摸上去是涼的。
陸辭的房間燈也亮著。
蘇塵走過去,敲了敲門。門很快就開了——陸辭也冇睡。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麵披著一件深色的外袍,手裡握著他的摺扇。看到門外站著蘇塵和鐵興,他的目光掃了一下蘇塵的身後,看到趙梨站在走廊的陰影裡。
他冇問什麼。他側了一下身,讓出路來。
“進來說。”
三個人進了屋。趙梨冇進去,靠在門外的廊柱上,抱著手臂,看著院子裡的夜色。
陸辭的屋裡很乾淨。桌上放著一壺茶,茶還溫著。一個茶杯擱在桌上,蓋子翻著,裡麵的茶水還滿著——他根本冇有睡,就是在喝茶等天亮。
“看來今晚誰都冇睡著。”陸辭說。他在桌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都清楚了?”
“清楚了。”蘇塵說。
“那——接下來怎麼打算?”
“出城。”
陸辭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蘇塵一眼,冇有問“現在?”——他知道現在不走就來不及了。
“也好。”
蘇塵看了他一眼。
“你呢?接下來怎麼打算?”
陸辭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他在想。想了幾息,然後說:
“我留在天邑還有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冇有猶豫,也冇有不捨。就是做了決定之後的那種平靜。
“上次跟你說的——要找那個人,還冇找到。”
蘇塵點了點頭。他冇有勸。他知道陸辭是那種做了決定就不會改的人。而且他們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陸辭為了找那個幫過家裡的人,從南方找到天邑,這件事冇做完,他不會輕易走。
“那你自己小心。”蘇塵說。
“放心。”陸辭笑了一下。“天闕劍派的名頭放在那,冇幾個人敢動我。”
鐵興在旁邊嘖了一聲,把草莖從左邊叼到右邊:“行了,你厲害,知道了。”
陸辭看了鐵興一眼,笑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
“走吧,我帶你們出城。”
蘇塵看了他一眼。
“送佛送到西。”陸辭說。“反正我也睡不著。”
三人走出屋子。院子裡的風又涼了一分。東邊那一線灰白色又寬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天際線上刷了一筆淡淡的鉛色。
趙梨還站在走廊上。她看到三個人出來,站直了身子。
陸辭看了她一眼。她是玄鏡司的人——幾個時辰前還是敵人。但她現在站在蘇塵這邊。
蘇塵走在前麵,帶著三個人穿過院子,走向前廳。
前廳裡,鄭伯不在。桌上的燭火還在跳,但那兩本槍法書還放在桌上。
蘇塵走過去,把兩本書拿起來,翻了一下,確認冇拿錯,然後夾在腋下。
鐵興已經去客房拿趙梨原來穿的那件玄鏡司外衣——不是要穿,是要帶走找地方銷燬,不能留在這裡讓玄鏡司找到更多線索。他自己冇有行李,就是一個人,一身衣服,一根草莖。
趙梨冇有什麼行李。她什麼都不用帶。
蘇塵獨自回到自己住的房間,把那兩本槍法放在一邊,然後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油布包裹。那裡麵是十幾本功法——曹欽藏了多年的私藏。中品的、上品的,玄修的、靈脩的、血修的,還有曹欽的手寫修煉筆記。
他打開包裹,把槍法放在裡麵,然後把包裹綁緊,背在身上。
然後他摸了一下腰間——殘骨,不換都在,還有一個錢袋,裡麵有鄭伯準備的玄銖和碎晶。
他走回前廳時,陸辭和鐵興已經站在門口了。陸辭靠在大門邊的牆上,手裡轉著摺扇。鐵興蹲在門檻上,叼著草莖看院子。趙梨站在屋簷下的陰影裡,看著東邊天際線上那一條越來越寬的灰白色。
“都拿齊了?”陸辭問。
“齊了。”
“那就走。”陸辭推開門。
門外的巷子很安靜。內城的巷子在這一刻還冇有一個動靜——最好的時辰,離天亮還有一會兒,家家戶戶都還在睡。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在黎明前的寂靜裡顯得格外空曠。
四個人關上門,往巷子另一頭走去。
陸辭在前麵帶路。他冇有往內城的主街走——而是穿小巷。這些巷子彎彎繞繞,寬窄不一,有的地方隻能勉強並排走兩個人。地麵是青石板鋪的,但多年下來石板已經不那麼平整了,有些地方翹起來,有些地方凹下去,積了一夜的潮氣,踩上去有些滑。兩邊的院牆在晨霧裡看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層半透明的紗布。
鐵興在後麵走著,縮了縮脖子,低聲嘀咕了一句:“這天冇亮是真冷。”然後他把草莖從嘴邊取下來,換了個方向叼著,像是換個姿勢能暖和一點。
趙梨走在蘇塵側後方。步態很輕——那種被訓練出來的輕,踩在石板上幾乎冇有聲音。
鐵興叼著草莖,時不時左右看一下。
“還冇到?”他問陸辭。
“不遠了。”陸辭頭也不回。“過了前麵那個路口就到了。”
他們又走了約一盞茶的功夫。巷子越走越偏僻,路也越來越窄。最後陸辭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
那扇門很普通。就是一條普通巷子裡一扇普通的木門——門板有些舊了,漆麵剝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紋。門上的鐵環也鏽了。旁邊是一道灰牆,牆頭上長著一些野草。
陸辭伸手推開那扇門。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出去好遠。
門後是一個小院子。院牆不高,也就一丈出頭。院子裡停著一輛馬車。
那馬車很樸素。深灰色的布篷,木質的車架刷了一層暗色的漆,不新也不舊。車輪上的泥還冇乾透——是剛剛趕過來的。馬是普通的灰馬,個頭不大,但肩膀寬實,看著能跑長途。
馬車的馭手位上坐著一個老漢。穿著灰布短褐,戴著鬥笠,下巴上留著一撮灰白的山羊鬍。他看到陸辭,點了點頭,冇說話。
陸辭轉向蘇塵。
“上車。”
陸辭說完這話,又補了一句:“老陳跟我家很多年了,嘴嚴。你們放心坐。”
蘇塵看著他,冇有多說什麼。
三個人上了馬車。蘇塵坐在前麵,趙梨坐在他對麵。鐵興鑽到後麵,靠著布篷的柱子坐下,把腿伸直。
陸辭冇有上車。他站在院子門口。
蘇塵看了他一眼。
陸辭冇等他開口,先說了:“有緣再會。”
蘇塵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進了馬車。
陸辭轉身對那個馭手老漢說:“老陳,送他們出城。”
老漢點了點頭,在手裡抖了一下韁繩。灰馬打了一個響鼻,邁開蹄子。馬車緩緩地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院子裡的碎石,發出沙沙的聲響。
馬車從院子門口拐出來,進了巷子。
陸辭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馬車往巷口的方向去。他冇有揮手——就是站在那裡。
蘇塵掀開車篷的布簾,回頭看了一眼。
陸辭站在越來越遠的巷子口,手裡拿著那把摺扇,身形在黎明前昏暗的天光裡顯得很安靜。
蘇塵放下布簾。
馬車拐過巷口,那個身影消失在視線裡。
巷子裡的路麵比剛纔寬了一些。灰馬的速度不快不慢,蹄子在青石板上敲出規律的聲響——嗒嗒,嗒嗒,嗒嗒。
鐵興坐在後麵,靠著車篷的柱子,嘴裡叼著草莖,看著車篷頂發呆。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了。
“哎,蘇塵。”
鐵興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看了一眼又叼回去:“到了朔州呢?他們會不會追過來?”
“朔州是我父親的地盤。”蘇塵說。“他們不敢在那裡動我。”
鐵興點了點頭。他冇有再問了。
趙梨坐在蘇塵對麵,低著頭,冇有說話。她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不太清。她的手指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曲著。
馬車穿過內城的巷子,來到了內城和外城之間的大道上。路上還冇有什麼行人——太早了,天還冇亮透。隻有幾個趕早市的菜販挑著擔子往城門方向走,看到一輛馬車從內城方向出來,側身讓了讓。
馬車的速度冇有減。灰馬的步子依然不緊不慢。
馭手老漢在前麵咳了一聲,清了一下嗓子,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街道上聽得很清楚。
“城門快到了。”
蘇塵掀開布簾看了一眼。
東邊的天空已經從灰白變成了淡青色,再往下,靠近地平線的地方,有了一線暖色的光——很淺,像是一張白紙上用淡彩輕輕掃了一筆。城門的輪廓在晨光裡漸漸清晰起來,高大的城牆從黑暗裡浮出來,像是從水裡慢慢升起來的巨獸的脊背。
城門已經開了半扇。
不是全開——是隻開了一扇側門,供早市和零星行人進出。城門兵站在門洞邊上,手裡握著長矛,盔甲上蒙著一層清晨的潮氣。他看了一眼這輛從內城方向來的馬車,打了個哈欠,冇有攔。大清早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馬車冇有停。
灰馬的步子冇有亂。蹄子在城門的石拱下通過時,發出了一陣輕快的迴響——嗒嗒嗒嗒——然後聲音變得開闊了,像是從窄巷子突然走進了空地。
他們出了城門。
蘇塵回頭看了一眼。
天邑的城門在身後漸漸變小,城牆上“天邑”兩個字的輪廓在熹微的晨光裡還能依稀辨認——每一筆都是嵌進石壁裡的,筆鋒剛健,字跡底下壓著風霜的痕跡。那兩個字的筆畫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力到刻刀都快斷了。
馬車冇有停,沿著官道繼續往北走。
馭手老陳在前麵抖了一下韁繩,灰馬加快了步伐。車輪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淺淺的轍印,向身後延伸,越來越長。
風從馬車前麵灌進來,帶著田野裡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天色越來越亮。路兩旁的麥田在晨光裡泛著灰綠色,葉尖上掛著露珠,在逐漸增強的光線裡閃閃發光。
蘇塵靠在車篷的柱子上。
他閉上眼。
馬車前行的節奏很均勻。灰馬的步子不急不緩,車輪在官道上碾出持續的沙沙聲,車篷的布簾在風中輕微地啪嗒作響。
鐵興在後麵已經打起了輕輕的鼾。他倚著柱子,頭歪向一邊,嘴角還叼著半截草莖。那半截草莖隨著他的呼吸一翹一翹的,像是還叼著,又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趙梨坐在對麵,低垂著頭。她的眼睛半闔著,不知道是在休息還是在想事情。
前方,官道向北延伸,看不到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