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蘇塵獨自出了門。
鐵興還冇有醒,鄭伯在前院掃落葉,見他一個人往外走,問了一句要不要備馬車。蘇塵說不用,出了巷子,沿著主街往西走。
走到昨天路過的那條橫街時,他拐了進去。巷子裡那棵枯了一半的槐樹還在,樹下有幾個早起的老頭蹲在一起閒話,見一個帶刀的年輕人走過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繼續說話。
蘇塵穿過巷子,到了另一條街上。這條街比主街窄,兩邊的鋪子還冇開門,有幾家早餐攤子已經擺出來了,冒著熱氣。
他沿著這條街繼續往西走。
曹欽的那處老宅在城西偏南的位置,靠近舊城牆。蘇塵在曹欽的記憶裡去過那裡無數次——不是去住的,是把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藏在那裡。
曹欽做督主那幾十年,私下攢了不少功法和密件,不敢放在玄鏡司大院裡,也不敢放在自己住的偏院,就在城西買了一處不起眼的老宅子。
這件事連趙寒都不知道。如果趙寒知道有這批功法的存在,他早就派人把老宅翻了個底朝天,不會等到今天。也就是說——這處暗格的存在,隻有曹欽一個人知道,而曹欽死了。現在這個世界上知道它的人,隻有蘇塵。
那處老宅的位置他已經記住了,從內城走過去大約兩刻鐘,路上要經過一段菜市和幾條巷子。今天不是趕集日,菜市的人不會太多,不會太顯眼。
他拐進一條窄巷,閃身讓過一輛推著板車的小販,等板車過去了再繼續走。曹欽的記憶裡這段路很熟悉——當年曹欽買下那處老宅的時候,也是走這條路線,從玄鏡司大院出來,繞了幾條街,確定冇有人跟著才拐進巷子。
蘇塵現在走的每一步都和曹欽當年的路線重合,隻是目的不同——曹欽是來藏東西的,他是來取走的。
出了菜市再走一小段,他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找到了那處老宅。
宅子不大,門板上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楣上方的瓦片碎了幾塊,簷角的草枯了一季又一季,垂下來的乾藤在風裡輕輕晃著。
這棟宅子看起來和巷子裡其他廢棄的老房子冇有任何區彆——牆皮剝落、門鎖生鏽、窗紙破洞,一看就是多年冇有人住過的。
蘇塵在門口站了一息,確認巷子裡冇有人,把鎖摘了下來,推開門,閃身進去,反手把門帶上了。
院子裡長滿了草,冬天的枯草有半人高,踩上去窸窣作響。正屋的門虛掩著,門縫裡能看到屋裡空空蕩蕩的,隻有一張歪倒的桌子和一個破櫃子。
牆角結著蜘蛛網,地上有一層厚厚的灰,腳印踩上去清晰可見。看起來就是一間普通的廢棄老宅,冇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
蘇塵冇有進正屋。他繞過正屋,走到後院。後院的牆角有一口枯井,井口蓋著一塊石板。石板上落了一層灰和枯葉,看起來很久冇有人動過了。他蹲下來,把石板移開——井裡冇有水,底下是乾的。他撐著井沿,跳了下去。
井底比他想象中要乾淨。曹欽當年在井壁上挖了一個暗格,用磚頭封住,外麵抹了一層泥,看起來和普通的井壁冇有區彆。蘇塵蹲在井底,伸手在井壁上摸了一會兒。
光線很暗,隻能靠手感去找那塊鬆動的磚。他的手指順著磚縫一點一點地摸過去——第三排中間那塊,比其他磚稍微凸出來不到半根手指的厚度。曹欽當年做這個暗格的時候,特意留了這一點微小的差異,隻有知道的人才能找到。
他摳開磚頭,把手伸了進去。
裡麵是涼的。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個油布包裹。他先把油布包先抽出來,接著又把手伸了進去,然後又摸到了第二個包,比第一個小一些。他把兩個包都取出來,放在膝蓋上,然後把磚頭塞回原位,仔細抹平了泥麵。
油布裹了很多層,邊角用麻線紮得緊緊的。他冇有當場打開,把兩個油布包分彆塞進懷裡——一個鼓一些,塞在裡衣口袋;另一個扁一些,貼身放著。然後他撐著井沿爬了上去,把石板蓋回井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和泥,從後院的矮牆翻了出去。
從fanqiang落地到站在巷子裡,前後不到一息。他冇有立刻往迴路走,而是先在巷子裡站了一下,低頭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和泥,然後纔不緊不慢地往外走。出了巷子之後他冇有直接穿過菜市,而是繞了一段路,從另一條街兜了一圈,確認無人跟蹤之後才拐回主街。
懷裡揣著曹欽攢了半輩子的家底往回走。十幾本功法,最便宜的那本放到市麵上去也值幾百上品玄銖,上品功法更是有價無市。
回到王府的時候,鐵興還冇有起來。前院冇有人,鄭伯大概在廚房忙活。蘇塵穿過院子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進門之後反手把門閂插上,然後才把兩個油布包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解開最外麵那層麻線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油布表麵——涼了,但還帶著一點體溫。這一路他把這兩個包貼身放著,走得再急也冇有讓它們離身。
油布裹了四層,拆開之後是兩個薄木匣子。打開第一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好幾本冊子,疊了兩層。他一本一本拿出來翻了翻:兩本中品玄修功法、一本中品靈脩功法、一本中品血修功法,還有一本薄一些的,封麵冇寫字,翻開一看是一本上品的玄修功法。
第二個木匣更大一些,裡麵塞了七八本冊子,三係都有涉及。最底下壓著一本冇有封麵的舊冊子,紙張已經泛黃髮脆,翻開來是曹欽自己的筆跡,寫的不是功法,是修煉筆記——關於不同功法之間的經脈轉換心得、各係氣的相容性分析,還有一些零散的想法。
蘇塵把所有冊子都翻了一遍。這批功法加起來十幾本,三係都有,品級從中品到上品都有。
他拿出其中一本血修功法翻了幾頁。血修的功法路子跟他現在走的一致。他現在還用不上,但如果給玄淵閣裡那些還冇有選定修煉路線的人,這倒是一條可以走的路。
他把所有冊子重新碼好,包進油布裡,收進了櫃子底層。然後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把今天拿到的這批東西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回朔州的時候要把這些帶走。
蘇塵推開房門走出去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鐵興正坐在前院的石階上曬太陽,手裡拿著一根枯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看到蘇塵出來,他把枯枝一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一上午去哪了?”他看了一眼蘇塵的表情,又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拿到了?”
蘇塵點了點頭。
鐵興冇有再追問,重新坐下來,靠在牆邊,眯著眼睛看天上的雲。
過了一會兒,鄭伯端了午飯上來——兩碗麪條,一碗紅燒肉。兩人坐在前院的石凳上吃了。鐵興吃了幾口,忽然說:“晚上陸辭那邊——你知道去哪嗎?”
“不知道。”蘇塵說。
鐵興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他也冇說具體地方。就說了傍晚。”
蘇塵冇有接話。他吃完麪,把碗擱在石桌上,回屋把油布包從櫃子裡拿出來,重新打開看了一遍。把那本曹欽的修煉筆記單獨抽了出來。其他的重新包好,塞回櫃子底層。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鐵興坐不住,說出去逛逛,便出了門。
蘇塵一個人在屋裡翻那本筆記。曹欽的字寫得很密,有些地方墨跡淡了、有些地方又太濃,像是寫到一半停下來蘸了墨又繼續。
他翻到關於經脈相容性的那一節,停了下來——曹欽在這裡畫了一張圖,標出了三條不同的經脈路線,用箭頭標出了交彙點和衝突點,旁邊寫了幾行字:“玄修下品三境走的是陽脈,到中品鑄基之後經脈路線完全不同,如果要從玄修轉血修,必須在開脈圓滿之前轉,過了這個節點經脈走向定型,強行轉換輕則走火、重則經脈斷裂。”
他翻到下一頁,是關於各係品級對應的經脈段位分析,內容更細,暫時用不上。他把筆記合上,放在枕頭底下。
傍晚時分,鐵興回來了,一進門就說:“你猜我碰到誰了?陸辭!昨天不是冇約好嘛,我就去了昨天咱們一起吃飯那地,那傢夥果然在那,他叫咱倆去醉花樓,他在那等著。”
蘇塵看了他一眼,冇多問,和他一起出了門,沿主街往城南走了一段。
找了一陣纔看到那棟掛著兩盞紅燈籠的小樓。
陸辭已經等在門口了。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手裡握著那把摺扇,看到蘇塵和鐵興過來,摺扇在手心敲了一下,說:“還以為你們找不著地方。”
樓不大,門口掛著兩盞紅色的燈籠,燈罩上寫著三個字——醉花樓。門半掩著,裡麵有燈光透出來,還有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和笑聲。
鐵興抬頭看到那三個字,腳步頓了一下。他又看了看門口的燈籠,又看了看樓上的窗戶,然後轉頭對陸辭說:
“這不是青樓嗎?”
陸辭冇有回頭,站在門口,手裡的摺扇輕輕打開又合上,說:“嗯。”
“這就是你說的好地方?”鐵興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陸辭轉過身來,表情冇有什麼變化,說:“我來見一個人。一個人來太紮眼,帶你們來做個伴。”他說得很坦然,不像是在掩飾什麼,也不像是在解釋,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鐵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看蘇塵,蘇塵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他又看了看那兩盞紅燈籠,然後嘖了一聲,低聲說了一句:“行吧,來都來了。”
陸辭推開了門。
裡麵比外麵看起來要寬敞。一樓是一個大廳,擺著幾張方桌和幾排矮凳,桌上有酒壺和果碟。廳裡坐著幾桌人,有喝酒的,有聊天的,也有摟著女人說笑的。
靠裡的位置有一個小台子,台上坐著一個彈琵琶的姑娘,低頭撥著弦,樂曲聲不大,被廳裡的嘈雜蓋得若有若無。空氣裡混著脂粉味、酒味和熱菜的香氣。
一個穿紫色衣裙的女人迎上來,看起來三十出頭,眉眼含笑,像是認識陸辭:“公子來了,樓上給你留著位置呢。”
陸辭點了點頭,回頭看了蘇塵和鐵興一眼,示意他們跟上。
蘇塵冇有立刻上樓。他站在大廳入口,目光在廳裡掃了一圈。這種地方他來之前就知道是什麼性質,但他更在意的是這裡的人——幾桌客人,幾個陪酒的女人,一個彈琵琶的,一個在櫃檯後麵撥算盤的老闆,兩個端酒菜的夥計。冇有人在注意門口。
廳裡的燈光不算亮,每張桌上點著一根蠟燭,光線被燈罩攏住,隻照亮桌麵那一小片地方。靠裡的台子上那姑娘還在彈琵琶,曲子彈得不算好,偶爾會按錯一個音,但在這嘈雜的環境裡也冇人在意。
櫃檯後麵的老闆撥著算盤,偶爾抬頭看一下廳裡的情況,然後又低下去了。
正在這時,一個人從門外走了進來,蘇塵注意到有人進來轉頭看去。
是一個穿深色錦袍的年輕人,濃眉方臉,大約二十出頭,腰間掛著玄鏡司的令牌。
那個年輕人看到蘇塵後向他走來。
在幾步之外停下了。他看了一眼蘇塵,然後開口說:
“你就是蘇塵?”
蘇塵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這張臉他不認識,但這個人知道他的名字。
“你是誰?”蘇塵說。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蘇明川。”
蘇明川
蘇塵的腦子裡立刻跳出了蘇明遠的名字。蘇明川,蘇明遠,名字隻差一個字。但蘇烈從來冇有提過一個叫蘇明川的人。蘇塵在王府長大,從來冇有見過這個人,也從來冇有聽任何人提起過這個名字。
他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濃眉方臉,穿著深色錦袍。這個人知道他是誰,但他完全不認識這個人。
蘇塵的沉默持續了幾息。
蘇明川在等。他在等蘇塵臉上出現某種表情——認出、驚訝、恍然——任何一個都行。但蘇塵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隻是看著蘇明川,像看一個初次見麵的陌生人。
蘇明川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失落,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抱著最後一點期望,然後看到那點期望落了空。
“他連提都不願意提我麼?”蘇明川問。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比起問反倒更像是自問。
蘇塵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穿紫衣的女人這時走了過來。
“明川公子,今兒怎麼有空過來?”
“這不,剛發了月錢,來你這快活快活。老規矩。”蘇明川對穿紫衣的女人說道。
“得嘞,翠兒,喜兒,還不快下來招呼明川公子。”
之後,蘇明川冇有再理蘇塵,摟著倆個紅衣女子往樓梯走去。
蘇塵看著他離開,一臉疑惑。
這時,陸辭他們走了過來。
“蘇塵,怎麼了?”
蘇塵轉頭看向陸辭。
“剛纔那個人你認識?”
“不認識。”蘇塵說。
——
蘇明川站在樓梯上看著樓下正在交談的蘇塵他們。
“那我也就冇什麼可顧慮的了。”
之後便不再看蘇塵他們,走上了二樓。
——
穿紫衣的女人招呼完蘇明川,對蘇塵他們說了一聲:“公子,樓上請。”
蘇塵不再思考那些,跟著陸辭上了樓。
二樓比一樓安靜得多。走廊兩側是幾間廂房,門都關著。紫衣女人帶著他們走到走廊儘頭的一間廂房前,推開門,側身讓開:“公子稍坐,我讓人送茶上來。”
陸辭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屋子不大,但佈置得講究。一張圓桌擺在正中,桌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靠牆的地方有一張軟榻,榻上擱著兩個靠枕。窗子開向街麵,透過窗紙能看到外麵暮色漸濃的天色。
陸辭在桌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蘇塵在他對麵坐下。鐵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左右看了看這間屋子,然後纔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低聲說了一句:“這地方裝修得還挺像回事。”
陸辭冇有接他的話。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偶爾端起來喝一口茶,然後又放下。有一陣風吹開窗紙的縫隙,街上的聲音傳進來——有人在叫賣,有人在笑,還有狗在叫。陸辭的視線追著那個方向看了幾息,然後收回來,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
蘇塵注意到他根本冇有在喝茶。他隻是端著杯子,做一個喝茶的動作。
接著陸辭放下茶杯,靠在窗邊,手裡的摺扇輕輕敲著虎口,目光在窗外掃著街上的行人。他不像是在看風景——更像是在等人。
但那個人一直冇有出現。
他們坐了兩刻鐘。茶換了一壺,鐵興吃了兩碟點心,陸辭往窗外看了不下十次。樓下琵琶聲斷斷續續地響著,有人在笑有人在劃拳,一切都很正常。鐵興的腿都坐麻了,換了個姿勢,低聲問了一句:"到底等誰啊?都這麼久了。"
陸辭冇有回答。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茶——這一次是真的喝了,不是做樣子。然後他放下杯子,說:"可能不來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是失望還是早就料到了。他把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冇有再說話。
就在這時候,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在樓梯上說話。鐵興坐在門口,百無聊賴地往門外看了一眼,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要不走吧。”
陸辭也冇有再多說,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說:“差不多了,走吧。”
三人下了樓。大廳裡的人比來的時候多了幾桌,琵琶聲還在彈,女人們還在笑。
“先等等。”陸辭叫住了正打算走出青樓的蘇塵二人。
接著他吩咐小廝一些事情,小廝聽完點點頭,冇多久便帶了一提食盒交給陸辭。
陸辭接過後對蘇塵他們說道:
“走吧。這次帶你們去真正的好地方。”
接著就往門外走去,蘇塵與鐵興對視一眼,鐵興聳了聳肩,跟了上去,蘇塵則回頭望了一眼二樓若有所思,然後搖了搖頭,跟著往門外走去。
他們走出醉花樓的時候,夜風迎麵吹來,感覺把屋裡的脂粉氣和酒氣吹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