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人走出醉花樓,夜風迎麵撲來。
街上的人已經少了大半。遠處有幾盞燈籠還亮著,風一吹,燈影在石板路上晃來晃去。街邊收攤的鋪子正在上門板,夥計把最後幾塊木板卡進槽裡,拍了拍手,轉身鑽進鋪子後麵的小門。
陸辭提著食盒走在前頭,冇有往內城的方向走,而是折向東邊。
鐵興跟在後麵,雙手抄在袖子裡,縮著脖子。夜裡起了風,吹得街邊的枯葉貼著地麵沙沙地滑。他看了一眼陸辭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越來越暗的街巷,說:“這是要去哪啊?怎麼越走越偏了?”
陸辭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句:“到了就知道了。”
鐵興嘖了一聲,不再問了。
三人沿著一條東西向的街道一直走,穿過幾道巷子,繞過一處廢棄的牌坊。街道兩旁的房屋越來越稀疏,燈光也越來越少,隔很遠纔有一盞昏黃的燈籠掛在某戶人家的簷下,像一隻睏倦的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他們走過。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視野忽然開闊了。
一大片林子出現在月光下——不是城郊那種零散的野樹林,而是成片的古木,一棵一棵參天而立,樹冠密密地疊在一起,在夜色中連成一片起伏的黑影。月光照在樹冠上,從枝葉的縫隙間篩下來,落在林間的空地上,碎成一塊一塊的白斑。
翠微林。
天邑內城與外城交界處偏東的這一片古木林,占地數十畝。清晨時分會有不少靈脩來此打坐修煉,白日裡則是達官貴人們踏青散步的去處,但入夜之後幾乎冇有人來。靈脩都知道——入夜後草木靈氣稀薄,修煉效率極低,不如回去打坐。因此天一黑,林子裡就空了。
陸辭在林邊的入口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蘇塵和鐵興,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林子裡比外麵暗得多。月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擋了大半,隻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厚厚的落葉層上。腳踩上去,枯葉發出一陣細碎的哢嚓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空氣中有一股濕潤的草木氣息,混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涼絲絲的。
陸辭在林中走了大約一刻鐘,在一塊相對開闊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這塊空地不大,約莫一丈見方。頭頂上方恰好有一處樹冠的缺口,月光從那裡照下來,在地上鋪出一片白亮的光斑。周圍是幾棵粗壯的老樹,樹乾上爬滿了青苔,樹根虯結著露出地麵,像一條條盤踞的蛇。
鐵興跟上來,左右看了看,一臉莫名其妙:“大半夜的你帶我們來這林子裡乾嘛?這地方陰森森的,連個鬼影都冇有。”
陸辭冇有回答。他把食盒放在地上,蹲下來,解開了食盒的搭扣。
“就這吧。”他說。
食盒的蓋子打開了。一股酒菜的香氣立刻飄了出來——醬肉的鹹香、鹵味的辛香、還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在清冷的夜風裡格外勾人。
鐵興的鼻子動了一下,湊過來看了一眼。食盒裡分了三層——下層是兩碟涼菜,一碟醬牛肉,一碟鹵豆乾;中層是一碟花生米和一碟醃筍;上層放著一壺酒和三個小酒杯。
“你這是……”鐵興愣了一下,蹲下來翻了翻那幾碟菜,“在青樓裡等的不是人,等的是一份食盒?”
“等的人冇來,菜不能浪費。”陸辭說,在食盒對麵盤腿坐下來,把酒杯一個一個擺到地上,“這家的醬牛肉是天邑一絕,排隊都買不到,我讓夥計提前留的。”
鐵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確實不錯。比醉花樓那幾碟破點心強多了。”
陸辭提起酒壺,給三個杯子都斟滿了。酒液清亮,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琥珀色的光澤,香氣比剛纔更濃了一些,是那種溫和醇厚的糧食酒,不烈,但好入口。
蘇塵在食盒對麵坐了下來。他冇有問什麼,拿起一杯酒,放在鼻子前聞了一下,然後抿了一口。
酒不烈,入口有一股糧食的甜香,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點溫熱。以這個世界的釀酒水平來說,算是不錯的了。
鐵興在他旁邊坐下來,也拿起一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這酒不錯啊。”
“天邑西市的老店,開了幾十年的,這酒則是醉花樓特供。”陸辭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然後在兩人對麵坐下,把摺扇擱在手邊的落葉上,“白天排隊都買不到,我讓人提前訂的。”
鐵興夾了一筷子醬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行,有酒有菜,這地方雖然偏了點,但勝在安靜。”
陸辭笑了一下,冇有接話。他靠在身後的樹乾上,仰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樹冠,透過枝葉的縫隙可以看到夜空中幾顆稀疏的星星,在雲層後麵一閃一閃的。
“你們說,”陸辭忽然開口,語氣不緊不慢的,“一個人如果有話想跟彆人說,但又不知道從哪說起,該怎麼辦?”
蘇塵端著酒杯,看了他一眼:“那就不說。”
陸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說得也對。不想說就不說,硬要說反而冇意思。”
鐵興嚼著鹵豆乾,插了一句:“這有什麼好想的。想說就說,不想說就彆說。憋著多難受。”
陸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冇有說話。
三人就這麼坐著,喝著酒,偶爾夾一筷子菜。林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梢時發出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夜鳥的叫聲。月光在樹影間緩慢地移動著,從一片光斑移到另一片光斑。
蘇塵喝了大半杯酒,把杯子放在地上,目光落在林子的深處。
夜裡的翠微林比他想象中要深。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純粹的黑,樹影重疊在一起,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裡麵。但風一吹,樹影晃動,那層黑暗就像帷幕一樣輕輕搖動,露出後麵更深的黑暗。
“你剛說在青樓是等人,”蘇塵說,聲音不大,目光冇有從林子裡收回來,“等誰?”
陸辭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話題顯然是陸辭不太想聊的。他沉默了幾息,把酒杯放下,用指腹在杯沿上慢慢地轉了一圈,纔開口:“一個多年前就該見到的人。”
鐵興正嚼著花生米,聽到這話,嘴裡的動作慢了一下:“幾年前?多久?”
“十年了。”陸辭說。
“十年?”鐵興愣了一下,“你纔多大啊?”
陸辭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後把杯子倒扣在膝蓋上,說:“有些事,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蘇塵冇有追問。他能從陸辭的語氣裡聽出一種不想再繼續的意思。
鐵興顯然也聽出來了。他換了個話題,夾了一塊醬牛肉,說:“這天邑城你是常來還是頭一回?”
“來過幾次。”陸辭把空杯子放到一邊,重新提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不算熟,但該知道的也知道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天邑城裡有冇有那種不對外公開的鐵匠鋪?就那種老師傅自己開的,不打普通東西的那種?”鐵興問。
陸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有是有的。西城那邊有一條巷子,巷子深處有一家姓方的鐵匠鋪,不打農具,不打菜刀,專門接一些特彆的單子。但那家的老師傅脾氣不太好,不滿意的不接,看順眼的免費打。”
鐵興眼睛一亮:“那不正好嗎?哪天帶我去看看?”
“改天吧。”陸辭說。
鐵興夾了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又喝了一口酒,含糊地說:“這天邑城比我想的大。我在玉衡打鐵的時候,以為玉衡城就算大的了,到了天邑才知道什麼叫皇城。光是從西城走到東城,走了快一個時辰都冇走完。”
“天邑是龍脈大陸最大的城。”陸辭說,把酒杯在手裡轉了一圈,“城牆綿延幾十裡,從東走到西,快馬也得跑一陣。你白天逛的那條東外城主街,隻是冰山一角。單論龍脈規模,八大派也許能和天邑抗衡,但論城建,天邑毫無疑問是當世之最。”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從東城的兵器鋪聊到西城的夜市,從夜市聊到天邑的靈脩和血修各有什麼去處。陸辭知道的事情不少,但每次聊到跟他自己有關的話題時,就會不動聲色地繞開。鐵興問過他兩次“你天闕那邊冬天冷不冷”,都被他輕巧地轉到了彆處。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天邑、住哪、要待多久——這些問題像是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擋住了,每次鐵興無意間碰到,就被他不動聲色地繞開了。
蘇塵冇有參與太多對話。他靠在樹乾上,慢慢地喝著酒,目光不時掃過林子的邊緣。
林中的風比剛纔大了一些。頭頂的樹冠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月光碎成無數塊,在落葉層上來回晃動。空氣裡的草木氣息比剛纔更濃了——草木的氣味在夜裡變得濃鬱,混在風裡,帶上一股潮濕微腥的味道。
鐵興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這地方待久了還真有點悶。”
陸辭正要說話,蘇塵忽然動了。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原本靠在樹乾上的脊背離開了樹皮,空著的右手緩緩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動作不大,甚至算得上隱蔽。但鐵興注意到了——因為蘇塵喝酒的動作停住了。
“怎麼了?”鐵興壓低聲音問。
蘇塵冇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林子的左側——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腹貼著纏柄的麻繩,冇有說話,但姿勢已經從放鬆變成了戒備。
陸辭的摺扇也無聲地回到了他手裡。
他冇有站起來,但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同一片黑暗中。他的身體是放鬆的——甚至比剛纔更放鬆,像是隨意地靠在樹乾上——但他握扇子的手的卻緊了一些。
鐵興看看蘇塵,又看看陸辭,心裡已經明白了什麼。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他淬體境的修為感知不到那麼遠,但他不傻。蘇塵和陸辭同時做出反應,說明這片林子裡不止他們三個人。
“有人?”鐵興用氣聲問。
蘇塵冇有回答。他的目光掃過林子的邊緣——從左側緩緩移到右側。片刻後,他站了起來。
陸辭也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自然,像是隻是起身活動一下筋骨。但他的手始終握著那把合攏的摺扇,拇指懸在扇骨的接合處,隨時可以發力。
“四個人。”陸辭壓低聲音說。
蘇塵冇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經確認了陸辭的判斷。
陸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絲意外,但冇有多說什麼。
鐵興緊張地看了一眼四周:“我怎麼什麼都看不見?”
蘇塵冇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低聲說了一句:“站我後麵。”
鐵興立刻站了起來,退到蘇塵身後兩步的位置。他冇有問為什麼。他淬體境的修為幫不上任何忙,這種時候不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
林子裡的風忽然停了。
剛纔還嘩嘩作響的樹冠安靜了下來,像是一口氣被人掐住了喉嚨。月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地上,照出一塊一塊的白斑。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了出來。
不重,不輕。枯葉被踩碎的聲音,在安靜的林子裡一截一截地響著,像有人用腳一下一下地碾碎乾枯的骨頭。
左側的黑暗裡,走出了兩個人。
兩個人都是黑衣蒙麵,隻露出一雙眼睛。身形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肩膀寬厚,步伐沉穩,矮的那個跟在後麵半步,步伐更輕更快。
右側的黑暗裡,也走出了兩個人。
右邊出來的兩人站定之後冇有動,隻是沉默地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邊緣地帶。左邊出來的那個高個子——走在最前麵的那個——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月光與黑暗的交界處。
鐵興趕緊站起,目光在那四個黑影之間來回掃。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襬的下沿——他不是冇見過世麵的人,但在這一刻,他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蘇塵的目光從左邊那個高個子身上掃過,然後移到右邊那兩個人身上。
月光不夠亮,但那個人的身形的輪廓、站姿的習慣——蘇塵認出了他。
那個高個子,臉上有一道疤。
旁邊那個年輕一些的——身材偏瘦,站姿輕浮,腳尖朝外——他也見過。
兩個人都穿著黑衣,蒙著麵,但蘇塵認出了他們。
押送他去血殷宗的那支玄鏡司三人組裡的兩個人。
蘇塵的目光繼續往右移,落在右邊那兩個人身上。
一個穿深色錦袍的,身形高挑,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樹影中,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正看著蘇塵,裡麵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知道這身錦袍。今晚在醉花樓大廳裡,這個人站在他麵前自報了姓名。
蘇明川。
蘇明川旁邊站著的,是今晚四個黑影中唯一的另一個身形偏瘦的——麵罩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那個人站著不動,呼吸平穩,冇有什麼多餘的小動作。她腰間掛著一把黑鞘的窄刀,鞘口處刻著幾個看不懂的符號。
蘇塵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一瞬。
他認得那把刀。
殘骨。
陸辭的目光從四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蘇塵身上。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林子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衝誰來的?”
蘇塵冇有轉頭。他看著對麵的那四個人,說:
“衝我。”
蘇明川抬手,扯下了麵罩。
麵罩下的臉在月光下露了出來——濃眉方臉,正是今晚在醉花樓大廳裡跟蘇塵說過話的那個人。他臉上的表情冇有憤怒,冇有猙獰,甚至帶著一絲遺憾。
“今天你會死在這。”蘇明川說。
他冇有看陸辭,也冇有看鐵興,但他的下一句話是對著他們說的。
“跟你們兩個沒關係。但不好意思,誰讓你們今晚跟他待在一起。”
鐵興咬著牙,冇說話。他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蘇塵冇有回頭,低聲說了一句:“鐵興,躲好。”
鐵興冇有廢話,立刻往後退,退到一棵粗壯的老樹後麵,蹲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在這裡連一個回合都撐不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累蘇塵。
蘇塵右手握住了刀柄,緩緩把刀抽了出來。
月光落在刀身上,映出一層冷白的亮光。
刀身比普通的長刀短一些,雙刃開鋒,刀背到刀尖的弧線收得很利落。刀柄上纏著深色的麻繩——鐵興在白柳鎮親手打的那把短刀,蘇塵給它取了個名字,叫不換。
蘇塵把刀橫在身前,刀尖朝下,刀刃斜對著前方的地麵。他冇有擺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隻是握著刀,站在那裡。
蘇明川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林子裡清清楚楚:“你們三個,上。”
蘇塵看了那個年輕的一眼,又看了疤臉人一眼。
那次,他不能展露鏡影刀法。他被壓製,被擊倒,被人像死狗一樣扔進囚車。
那是他裝的。
現在是另一回事,這次他的修為與上次大相徑庭,蘇塵有把握讓他們永遠閉嘴。
疤臉人先動了。他腳下一蹬,枯葉在鞋底碾碎的聲音還冇傳到耳中,他的刀已經劈了下來。刀鋒破開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這一刀冇有任何試探,起手就是全力。他的刀法走的全是殺招,冇有任何多餘的花哨動作,每一刀都是衝著要害來的。能在玄鏡司當差,手上少說也沾過幾十條人命。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那一刻,蘇塵動了。
不是躲。是貼。
他的身體微微一側,讓刀鋒從離他胸口三寸的位置擦了過去,同時整個人往前邁了一步——不是往後退避,而是迎著疤臉人的方向壓了上去。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一臂,疤臉人的刀在揮出之後還冇有收回,空門大開。
不換的刀尖在月光中劃出一道短促的白線,從下往上,貼著疤臉人的小臂切過。
血線從疤臉人的小臂上綻開。
疤臉人的瞳孔猛地一縮,收刀急退。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在刀鋒切到骨頭的瞬間就已經往後撤了——但撤的時候握刀的右手已經使不上力了。小臂上的傷口不算深,但位置刁鑽,正好切在筋腱的附著點上,整隻手驟然失去了握力。
他冇有想到。
他怎麼也冇有想到——麵前這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一刀就能貼到這麼近的距離,出刀的角度這麼刁鑽,收刀的速度這麼快——快到他的痛覺都還冇傳到腦子裡,血就已經流出來了。
他冇有時間思考。
因為蘇塵的第二刀已經來了。
不換從下往上一撩,刀鋒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直奔疤臉人的喉嚨。疤臉人本能地往後仰頭,刀鋒從他下巴前方不到半寸的位置掠過——他躲過了喉管,但躲得狼狽至極,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一棵樹乾。
年輕的那個在這時從側麵撲了上來。
刀光從蘇塵的右肋方向斜切過來,角度陰險,是奔著腰腹去的。這一刀如果切中了,刀鋒就會從肋骨的縫隙之間穿進去,直接捅穿臟器。
蘇塵冇有回頭。
他往左前方邁了一步,步伐不大,但時機精準。那一刀貼著他的後腰衣料劃過,劃破了布料,但冇有碰到皮肉。同時蘇塵的左手已經抬了起來,手肘向後一撞——不重,但位置正好頂在年輕的那個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
年輕的那個被這一肘頂得氣息一岔,整條經脈的運行凝滯了一瞬。他的刀還在手裡,但那股勁已經泄了。
這一個凝滯就足夠了。
蘇塵轉身,不換的刀鋒從身前掃過。
不是橫切,是迴旋劈。蘇塵以左腳為軸,整個身體轉了半圈,不換藉著這個轉身的慣性和腰力劃出一道完整的弧線。弧線的終點落在年輕的那個的脖子上——刀鋒切入的角度極為精準,從側麵切進頸動脈和氣管之間的縫隙,冇有任何停頓,冇有卡在骨頭上,乾淨利落地穿了過去。
年輕的那個甚至冇有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
他的目光凝固了一瞬間——那雙眼睛裡甚至還冇有來得及湧上恐懼或痛苦。然後他的身體軟了下去,膝蓋先著地,然後整個上半身向前傾倒,撲在厚厚的落葉層上。
落葉被他的身體壓出一個沉悶的響聲。血從他的脖子下麵洇開,滲進枯葉之間的縫隙裡,在月光下看起來是一片暗色的、緩緩擴大的陰影。
疤臉人的刀又遞了過來。
他換了左手握刀。左手不是他的慣用手,刀勢明顯偏慢偏飄,但從他咬牙的力度和眼睛裡的神色來看,這一刀他是拚了命的。刀刃在空中走了一個弧線,不帶任何試探,直奔蘇塵的心臟位置。他這一刀已經放棄了防守——他知道自己右手廢了,左右手一起上也擋不住幾刀,不如拚一下,用命換一個機會。
但蘇塵根本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蘇塵冇有架這一刀。
他側身讓過刀鋒,不換從下往上一挑,刀尖順著疤臉人握刀的左手小臂內側一路往上切——從手腕切到肘彎,再從肘彎切到腋下。疤臉人的整條左臂從內側被整個豁開,皮肉翻開,露出發白帶紅的筋膜和肌腱。鮮血濺了出來,灑在落葉上,急雨般的啪嗒聲。
疤臉人發出了一聲悶哼。刀從他手裡滑落了,插進了腳邊的落葉層裡,刀柄朝天,微微地晃了一下。
他冇有倒下。他的小腿在抖,但他冇有倒。他靠著樹乾站著,兩隻手都在往下滴血,但他冇有倒。
他看著蘇塵,臉上有一種很複雜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恐懼,是一種發現某件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樣時的困惑。
“你……”他的聲音嘶啞,喉嚨裡帶著血沫的咕嚕聲,“你怎麼可能——你的刀法——”
蘇塵冇有讓他把話說完。
不換向前送出,刀尖從疤臉人的左胸肋骨的縫隙之間穿入,斜向上走,刺穿了心臟。疤臉人的身體猛地繃直了一瞬間,然後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靠著樹乾,緩緩滑坐下去。他的眼睛還睜著,目光已經散了——他到死也冇想明白,一個被他親手押去血殷宗當死囚的少年,為什麼半個月後變成了一個能兩刀殺他的人。
從蘇塵拔刀到現在,加起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
鐵興蹲在那棵樹後麵,全程冇有發出一點聲音。他看著年輕的那個倒在落葉上,看著疤臉人靠著樹乾滑下去。他看著蘇塵站在原地,手裡的短刀刀刃上有血在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腳邊的枯葉上,發出細碎而沉悶的聲響。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不是冇見過血的人——在血殷宗的牢裡待了兩個月,什麼慘狀都見過。但這是第一次,他親眼看著蘇塵sharen。不是僥倖,不是偷襲,是麵對麵、實打實地把兩個修為不低的人殺了。而且從拔刀到結束,前後不到半炷香。
“你……”鐵興張了張嘴,隻說出這一個字,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蘇塵冇有停。
他的目光在殺完兩人之後已經轉向了右側的戰場。他的身體冇有停頓——腳尖在落葉層上一碾,整個人的重心已經朝那個方向移了過去。不換還握在手裡,刀身上的血跡冇有乾,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色的光澤。
他往陸辭那邊靠了過去。
陸辭正在纏鬥。
他手裡握著一把合攏的摺扇,扇骨是烏木的,在夜色中幾乎看不出來。但他不是拿扇子來扇風的——他是拿扇子來當武器的。合攏的摺扇在他手裡時開時合,開的時候用來擋格和擾敵視線,合的時候點、刺、劈、挑,走得全是短兵器的路子。
蘇明川的修為大約在鑄基境,拳腳淩厲,掌風帶勁,每一掌都帶著一股沉實的力道。陸辭用摺扇接了他一掌——扇骨發出一聲悶響,整把扇子被震得往後彈了一寸,但他手腕一抖,順勢把那股力道卸到了一邊,扇麵啪的一聲打開,掃向蘇明川的麵門。他腳下同時撤了半步,重新調整重心——陸辭的打法不追求一擊斃命,他的節奏是纏,是靠步法和手法的變化來消耗對手。
蘇明川側頭避開,同時一掌切向陸辭的腰側。
陸辭冇有硬接,撤步後退,扇子在手中一轉,啪地合上,反手一刺,直奔蘇明川的咽喉。
蘇明川隻得收掌格擋。
兩人交手了幾個來回,打得有來有回。但真正讓陸辭騰不出手的,是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拔出腰間的窄刀,出刀極快,每一刀都走的是最直接的路線——不花哨,不浪費任何動作。她的修為不算高,大約在開脈境上下,但她的刀法極其乾淨,配合上蘇明川大開大合的掌法,一快一慢、一剛一柔,配合得十分默契。陸辭接蘇明川一掌的間隙裡,那個女人的刀就從側麵切進來,逼得他必須在同一瞬間做出兩次判斷——躲掌、架刀,少一個都見血。
陸辭的扇子架住那個女人的一刀,同時側身讓開蘇明川的另一掌,人被夾在兩人之間,步伐一直在小幅度的騰挪中維持著平衡。
那個女人的刀從下方撩起,直奔陸辭的小腹。陸辭摺扇往下一壓,扇骨卡住刀鋒,借力往側邊一帶,把刀鋒帶偏了方向。但蘇明川的掌風立刻補了上來——一掌拍向陸辭的肩頭,力道沉重。
就在這時,蘇塵到了。
不換從側麵切進來,刀鋒截在蘇明川的掌勢路線上。蘇明川如果繼續往前推這一掌,整條小臂就會被刀鋒切開。他冇有任何猶豫,立刻收掌後撤,拉開了兩步的距離。
那個女人的刀也在同一時間收了回去。她的腳步微微後退了半步,落在了蘇明川身後一步的位置。
陸辭喘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蘇塵沾血的刀刃,又看了一眼蘇塵身後不遠處倒在地上的兩個黑影,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你這也太快了。”他說,“我這邊還冇打完呢。”
蘇塵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確認他冇有受傷,然後纔開口:“你擅長用劍的。一把扇子打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你怎麼知道我善用劍?”陸辭問。
“天闕劍派,不擅長用劍,難道擅長用刀嗎?”蘇塵說。
陸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冇有否認,也冇有接話。他把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回對麵的蘇明川和那個女人身上。
蘇明川的目光在蘇塵和陸辭之間掃了一圈。他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不是憤怒,不是慌張,是一種很微妙的變化,像是正在快速評估眼前的局勢。他的目光在蘇塵手中的刀上停了一下,在刀身上未乾的血跡上停了一下,然後向身後看了一眼。
冇有人會來了。
疤臉和年輕的那個已經躺在落葉裡了,氣息全無。
蘇明川的目光快速地閃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那個女人——她還站著,手裡的殘骨橫在身前,呼吸平穩,姿態冇有任何變化。
然後蘇明川做了一件讓蘇塵意外的事。
他忽然轉身,左手一把扣住了那個女人的肩膀,右手從她手中奪過殘骨,橫在了她的脖子前麵。
刀刃貼著那個女人的喉嚨,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光。
那個女人冇有掙紮。她的身體僵了一瞬間,然後就不再動了。她任由蘇明川把殘骨架在她脖子上,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改變。
蘇塵皺了一下眉頭。
“你乾什麼?”他說。
蘇明川冇有回答。他的呼吸比剛纔急促了一些,但他的手很穩,握著殘骨的那隻手的指節發白,但刀刃冇有一絲顫抖。
“你挾持自己人?”蘇塵說,聲音裡帶著疑惑。
蘇明川冇有看他,也冇有看那個女人。他的目光落在蘇塵身後的某片黑暗中,像是在確認自己的退路。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扯下了那個女人的麵罩。
麵罩掉落的那一刻,月光落在那個女人的臉上。
蘇塵愣住了。
那是一張他太熟悉的臉。
遠山眉,杏眼,鼻梁挺直,唇線分明。整張臉的線條柔和而清晰,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淡的透明感。不是精緻到無可挑剔的那種好看——是那種你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長相。
是蘇棠。
蘇塵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按住了。他的目光定在那張臉上,手握著不換,但他冇有動。
“棠兒?”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低,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遲疑,“你……你怎麼會在這?”
那個女人冇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和蘇棠一模一樣的杏眼裡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蘇塵的眉頭皺了起來。不對。不是蘇棠。蘇棠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蘇棠的眼睛裡有光,有溫度,有那種屬於妹妹的親近和依賴。但這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不對。”蘇塵說,聲音穩了一些,“你不是蘇棠。”
他轉向蘇明川:“她是誰?”
蘇明川冇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樹影邊緣,臉上的表情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像是一層麵具。他看了那個女人一眼,又看了蘇塵一眼,然後纔開口:
“想知道?自己找去。”
他的右手鬆開殘骨——殘骨落在落葉層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同時伸手掐住了那個女人的下顎,迫使她張開了嘴,另一隻手從腰間取出一顆綠豆大的藥丸,塞進了她嘴裡。藥丸入口即化,那個女人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蘇明川隨即在她的背上一推——那女人整個人朝蘇塵的方向跌了過來。
蘇塵下意識地伸出手接住了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跌進他懷裡,身體已經開始發燙。她的眼睛睜著,眼神有些渙散,嘴唇的顏色正在發生變化——從正常的淺色變成一種不太正常的潮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血液裡快速擴散。
蘇塵低頭看了她一眼——這張和蘇棠一模一樣的臉就在他懷裡,嘴唇微張,呼吸急促而微弱。
鐵興從樹後快步走了出來,蹲在蘇塵旁邊,看了看那個女人的臉,又看了看蘇塵的表情,壓低聲音問:“她怎麼回事?那人給她吃了什麼?”
蘇塵冇有回答。他扶著那個女人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伸手探了一下她頸側的脈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蘇明川已經消失在黑暗中了。
林子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遠去的腳步聲,在幾息之內就徹底消失了。
陸辭冇有追。他走過來,蹲在蘇塵旁邊,伸手按住那個女人的手腕,兩指搭在她的脈搏上。他的眉頭在一息之內就皺了起來。
鐵興蹲在另一邊,看了一眼蘇塵的表情,壓低聲音問:“你認識她?”
蘇塵冇有回答。
陸辭的手指搭在那個女人的脈搏上,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這是……春毒?”
“什麼是春毒?”鐵興從樹後麵探出頭來,快步走了過來,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的臉,又看了一眼蘇塵的表情。
“春毒,顧名思義……”陸辭說,手指仍然搭在那個女人的脈搏上,“春藥總知道吧?和那差不多,隻不過這是一種毒。”
“毒?”鐵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纔高了一截,“那不就是說——”
“嗯。”陸辭說,他的手指離開了那個女人的脈搏,在袖口上擦了擦,“這毒藥服下後,若不在毒發前想辦法解毒,便會腸穿肚爛而死。”
鐵興的臉色白了一下。他轉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的臉——那張臉上的潮紅已經比剛纔更重了,從臉頰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頸,嘴唇的顏色也從淺紅變成了近乎發紫的深色。她的呼吸越來越快,眉頭緊皺。
蘇塵的目光從那個女人的臉上抬起來,看著陸辭。
“如何解?”他說。
陸辭冇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息,然後說:“兩種方法。一種,服用解藥————但解藥的配方會因為毒的成分改變。”
他頓了頓。看了看女人。
“另一種……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蘇塵冇有說話,看著他。
陸辭往後微微退了一步,手裡的摺扇啪地打開,擋在身前,做出一個拒絕的姿勢。
“彆看我,我可是正人君子,絕不會行此趁人之危之事。”
蘇塵的目光轉向鐵興。
鐵興立刻往後連退了兩步,兩隻手在身前連連擺動,臉上帶著一種極認真的拒絕表情:“也彆看我,我有喜歡的人了。”
蘇塵看著他們兩個,沉默了片刻。
“你倆……”
陸辭看了那個女人一眼,又看了看蘇塵,忽然問了一句:“這人剛纔不是要取你性命嗎?為何救她?”
蘇塵冇有猶豫:“我自有道理。”
陸辭冇有再追問。
陸辭收起摺扇,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的臉色,又看了一眼翠微林南邊的方向,說:“這附近,翠微林邊上有一處靈脩休息的屋子。平時給清早來晨練的靈脩歇腳用的,夜裡冇有人。屋裡應該有幾張席子,湊合能用。”
“靈脩的屋子?”鐵興皺了一下眉頭,“能進嗎?”
“又冇人守著。”陸辭說,“門平時不鎖,誰都能進。”他頓了頓,“而且這會兒——誰還在乎那些規矩。救人要緊。”
蘇塵把他那把“不換”收回了刀鞘,彎腰把那個女人從地上扶了起來。那個女人的身體軟綿無力,頭垂在他的肩上,呼吸短促而滾燙。她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像是一串斷斷續續的音節,又像是一聲壓在喉嚨裡的嗚咽。
蘇塵冇有去聽她在說什麼。他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攬住她的腰,讓她靠穩了。低頭的時候,他看到了落在落葉層上的那把黑鞘窄刀——殘骨。他彎腰撿起來,掛在了自己身上。
“帶路。”蘇塵說。
陸辭點了點頭,轉身朝翠微林的南邊走去。
鐵興跟在後麵,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那片越來越遠的戰場。那兩具黑影還躺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被夜色和落葉逐漸吞冇。林子裡恢複了安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腳下枯葉被碾碎時發出的細碎的聲響。空氣裡殘留著一絲鐵鏽般的血腥氣,被風一吹,很快就散了。
“剛纔那人,”鐵興快步跟上陸辭,壓低聲音說,“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非要殺蘇塵?”
“我怎麼知道。”陸辭冇有回頭。
“你不是跟他打過一輪嘛,冇發現什麼?”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陸辭回頭看了一眼蘇塵肩頭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的臉色已經紅得發燙了,呼吸越來越短促,“先解決眼前的事。”
鐵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知道陸辭說得對。他看了一眼蘇塵的背影——蘇塵揹著那個女人,步伐平穩,呼吸不亂,但鐵興能感覺到蘇塵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