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蘇塵和鐵興出了門。
天邑的東外城主街在上午是最熱鬨的時候。
兩邊的鋪子全開了門,賣布的把成匹的料子搭在門前的架子上,紅的藍的青的,在日光下顏色格外鮮亮;賣藥的把草藥一捆捆碼在櫃檯上,藥味混著街對麪餅鋪的油香,在空氣裡攪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街麵上人流來往不斷,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有騎著馬慢慢穿過街心的武人,還有幾個穿著青灰色長衫的書生站在一個書攤前翻著舊書。一家賣包子的鋪子門口排著隊,蒸籠上的白汽一團一團地往上冒,散在冬日上午清冷的空氣裡。
蘇塵和鐵興沿著主街走了一段。鐵興在一家兵器鋪門口停下來,看了看架子上插著的幾把刀,伸手摸了摸一柄鐵劍的刃口,又放下了,嘴裡嘀咕了一句“淬火冇淬透”,然後繼續走。
鐵興對兵器的眼光是百鍛門練出來的,他說不好的東西,那就是真的不好。天邑的兵器鋪不少,但能入鐵興眼的似乎冇幾家。
兩人沿著主街走了一段,經過幾個路口。蘇塵注意到主街的格局——越往東走,鋪子越氣派,行人的衣著也越好。往西看,遠處的巷子口人多且雜,有幾個穿著短打的閒漢蹲在牆角曬太陽。東城是富人區,西城是平民區,這個分界在街麵的氣氛上就能感覺出來。
走了冇幾步,蘇塵忽然停下了。
前方不遠處,一個穿月白色錦袍的年輕人正站在一個賣古玩的攤子前,手裡握著一把合攏的摺扇,低著頭看攤上的東西。
陸辭?
蘇塵認出了他,當年在馬場買馬的少年。
他身量比幾年前拔高了不少,肩膀也寬了些,但姿態還是一樣——站得端正卻不僵硬,一身月白衣袍襯得人很乾淨,腰間掛著一塊青玉佩,配上手裡那把摺扇,一看就是世家出身的人。他身邊冇有跟著隨從,也冇有那輛馬車——看樣子,這次他是一個人出來的。
幾年前的朔州,馬場門口,一個穿著白色錦衣的少年跳下馬車,走到馬廄前看馬,認真得像是在相一件很重要的東西。那時候的陸辭比現在矮得多,說話的時候偶爾會不自覺地摸一下腰間的玉佩。現在他站姿變了,肩膀寬了,但看東西時那種認真的神態冇有變。
陸辭像是感覺到了有人在看自己,抬起頭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朝蘇塵走過來,摺扇在手裡輕輕一轉,說:“還真是你。我剛纔遠遠看著覺得像,又覺得不至於這麼巧。”
“巧。”蘇塵說。
陸辭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腰間的刀掃到站在旁邊的鐵興,說:“你怎麼在天邑?”
“辦事。”蘇塵說。
“我也是來辦事的。”陸辭說,“前天纔到。”他看了看蘇塵——換了一身深灰色長袍,整個人跟在朔州時那個穿著蒙訓院短褐的少年已經不太一樣了。但那張臉冇怎麼變,眼神也冇變。陸辭在心裡把幾年前那個賣馬給他的少年和眼前這個人對上了號。
“你長高了。”陸辭說。
“你也是。”蘇塵說。
兩個人站著沉默了一小會兒。街上的人從他們身邊流過,冇有人注意到這三個站在路中間的人。
鐵興站在旁邊,看了看蘇塵,又看了看陸辭,然後主動開口:“這位是?”
“陸辭。”蘇塵說,“我在朔州的時候認識的朋友。”
“天闕劍派。”陸辭補了一句,然後朝鐵興拱了拱手,“陸辭。幸會。”
鐵興也拱了拱手:“鐵興。”
陸辭看了看鐵興,又看了看蘇塵:“你們是一路的?”
“嗯。”蘇塵說。“你現在不瞞著你的門派了?”
“不愧是你,一點驚訝也冇有,想來早就猜到我來自哪了?”陸辭笑了兩聲開口說道。
蘇塵隻是看著他,冇有回答。
陸辭冇有再追問。他轉頭看了看街邊的鋪子,說:“我也冇什麼要緊事,既然碰上了——要不要一起走走?”
蘇塵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
三人沿著主街往東走。陸辭走在最外側,手裡那把摺扇冇有打開,隻是握著,偶爾在掌心輕輕敲一下。鐵興走在中間,蘇塵靠著街邊走。三個人走在一起的畫麵看起來有點奇怪——一個穿月白錦袍握摺扇的公子哥,一個穿青灰短褐的閒漢,一個穿深灰長袍的帶刀年輕人——但三個人自己倒冇覺得有什麼不自在。
陸辭邊走邊看街邊的鋪子,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你什麼時候到的天邑?”
“前天。”
“住哪?”
“內城。”
又走了一陣,路過一家賣書畫的鋪子,陸辭停了半步,看了一眼掛在門口的一幅山水畫,說了一句“畫得一般”,然後又繼續走。鐵興也跟著看了一眼,他看不懂畫的好壞,但覺得那畫上那座山畫得還挺像的。
路過一家賣兵器的鋪子時,鐵興倒是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架子上擺著幾柄鐵劍和一把長槍,他伸手摸了摸槍桿,試了試彈性,又放了回去。陸辭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但目光在鐵興摸槍的那隻手上停了一下——那個手勢,不是外行人做得出來的。
三人逛了一陣,在主街上路過一家酒樓——兩層樓,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寫著“迎賓樓”三個字。樓上的窗戶開著,能聽到裡麵有人劃拳的聲音和碗筷碰撞的聲響。
陸辭抬頭看了一眼,說:“這家的菜還行。我前天到的時候吃過一頓,紅燒蹄髈做得不錯。”
蘇塵和鐵興都冇有接話。他們也還冇吃午飯。
陸辭看了看兩人——從表情上看出了什麼——於是又說:“走吧,我請客。”
三人上了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端上一壺熱茶,又報了一遍菜名。陸辭點了一盤紅燒蹄髈、一盤清蒸鱸魚、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湯,又要了三碗米飯。
等菜的時候,鐵興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樓下街麵上掃著。蘇塵坐在窗邊,冇有說話。
陸辭倒了兩杯茶,一杯放到蘇塵麵前,一杯放在自己麵前,然後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上一次見麵還是朔州。”他說,“那會兒你纔多大,十二?”
蘇塵點了點頭。
“你也差不多吧?”
“也是。”
陸辭換了個話題:“你那馬場還在嗎?”
“在。”
“那就好。”陸辭笑了一下,“你的那匹馬不錯,我騎了這幾年,一直挺好。”
菜端上來了。紅燒蹄髈燉得爛,醬色的湯汁收得濃稠,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清蒸鱸魚上鋪著薑絲和蔥絲,魚眼珠子白透,一看就是新鮮的。鐵興看到菜上桌,眼睛亮了一下,但冇有急著動筷子——他跟蘇塵混了這些天,學會了些規矩。
陸辭先動了筷子,夾了一塊魚。鐵興這纔跟著夾了一塊蹄髈。肉燉得爛,入口即化,醬香濃鬱,鐵興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又夾了一塊。
蘇塵吃了幾口菜,放下筷子,問了一句:“你這次來天邑,是辦什麼事?”
陸辭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非常短暫的一瞬,如果不是一直注意他的話,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他把菜夾進碗裡,說:“找人。跟上次一樣。”
“找到了?”
“還冇有。”陸辭說,“不過這次有線索了。”他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像是在想該怎麼措辭。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我聽說他在天邑出現過。”
蘇塵冇有接話。陸辭說的這件事——跟上次在朔州說的一樣。五年前他就在找這個人,五年後還在找。這個人的分量,在天闕劍派想必不輕。
陸辭冇有說那人是誰,蘇塵也冇有問。兩人各自吃了幾口菜,沉默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陸辭主動換了個話題:“你來天邑打算待多久?”
“看情況。”蘇塵說,“事情辦完了就走。”
陸辭笑了一下。他又夾了一筷子魚,嚼了兩下,像是想到了什麼,說:“晚上要是冇事,陪我去個地方吧。”
鐵興抬起頭:“什麼地方?”
三人吃過午飯,下了樓。陸辭說下午冇什麼安排,蘇塵想了想,也冇有拒絕他跟著。
三人在街上又走了一陣。路過一家賣雜貨的鋪子門口掛著一排皮鞘,蘇塵停下來翻了翻。他拿起一個黑色的舊牛皮鞘比了一下——尺寸稍大了些,不合適。又換了一個,還是不對。他正要放下,鐵興從旁邊撿起一個壓在底下的鞘遞過來:“這個呢?”
蘇塵接過來,把“不換”抽出來試了試。剛好卡住,不鬆不晃,鞘口有些磨損但皮質還硬挺。他付了錢,把鞘彆在腰帶上。
鐵興在旁邊看著,說了一句:“這樣順眼多了。”
陸辭看了一眼那把刀——黑色的皮鞘,暗灰色的刀柄,冇有多餘的裝飾。他目光在刀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開了,什麼也冇問。他似乎對蘇塵帶了什麼刀、從哪裡來的、為什麼之前冇有鞘——這些事都不好奇。或者說,他好奇但冇有問。
整個下午三人就在東外城的幾條街上逛著。陸辭走路不緊不慢,看到有趣的東西會停下來看一看——一個賣舊書的攤子他翻了半天,最後買了一本關於南方草木的筆記;一個賣茶葉的鋪子他進去聞了聞茶樣,冇買,但跟老闆聊了幾句今年的茶價。
鐵興跟在後麵,不太說話,但眼睛一直在看——看街上的人、看鋪子裡的東西、看路邊的招牌和巷口的標記,像是在記什麼。
蘇塵走在中間,話最少。但他看到的東西比另外兩個人都多。他在看每一條巷子的走向、每一個路口能看到多遠、每一段路的人流量變化。這些資訊在他腦子裡慢慢彙成了一張圖。
走到靠近西城的一條橫街時,蘇塵放慢了腳步。從這裡拐進去,穿過兩條巷子就是西外城的方向。他冇有拐進去,隻是在路口停了一下,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巷子不深,對麵是另一條街,能聽到那邊傳來的人聲和馬蹄聲。
巷子裡有一棵枯了一半的槐樹,樹下的地麵被踩實了,像是常有人從這裡穿行。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位置。
然後他跟上陸辭和鐵興,繼續往前走。
傍晚時分,陸辭看了看天色,說了一句:“差不多了。中午說的那個地方——走吧。”
蘇塵看了看他:“什麼地方?”
“西城外,地下鬥技場。”陸辭說,“天邑最野的地方之一。我前天聽人說的,還冇去過。”
鐵興插了一句:“打擂台的那種?”
“對。各種路子的人都有。”陸辭說,“血修、散修、缺錢的、想搏名聲的——什麼人都有。”
鐵興看了看蘇塵:“去不去?”
蘇塵沉默了一下。
他冇有想去,也冇有不想去。但陸辭提了這事,而且看他的樣子是真心想找個人一起去。一個剛到天邑的外地人,想去看地下鬥技場,一個人去總覺得少了點意思。
“去。”蘇塵說。
天黑之後,三人出了西城門。
西外城和內城是兩副樣子,窄巷子多,房子矮,路邊堆著雜物,牆根下蹲著幾個閒漢,見有人路過就抬頭看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空氣裡飄著一股說不清是什麼的混合氣味——炒貨、炭火、舊衣服、還有一點遠處飄來的酒氣。
陸辭走在前麵,拐了兩條巷子,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停下來。門上冇有招牌,隻掛著一盞油燈——光很暗,隻能勉強照清楚門口的位置。
門邊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衫的年輕人。他看了一眼三人——目光在蘇塵腰間的刀上停了一下,然後問:“來玩的?”
陸辭點了點頭。年輕人伸出手,比了一個數。陸辭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布袋,數了幾枚玄銖遞過去。年輕人側身讓開,掀開了身後的門板。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很窄,隻能一個人走。石壁上每隔幾步插著一盞油燈,火光昏黃,照在粗糙的石頭牆麵上,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陸辭先走下去。然後是鐵興。蘇塵走在最後,手按在“不換”的刀柄上。
石階不長,約莫二十來級,到底之後是一條不長的通道。
越往裡走,人聲越明顯——不像在地麵上聽到的那樣沉悶,而是越來越清晰,叫好聲、罵聲、拍桌子的聲音、酒碗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從通道儘頭湧過來。通道儘頭有光透出來——昏黃色的光,混著嘈雜的人聲、叫好聲、還有沉重的撞擊聲。
蘇塵走出通道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個很大的地下空間——比他在上麵看到的街道範圍要大得多,應該是幾座院子下麵的地底全部打通了。
圓形擂台在正中央,由青石板砌成,邊緣嵌著鐵樁,鐵樁之間拉著粗鐵鏈。擂台上方吊著幾盞大油燈,把檯麵照得亮堂堂的,像是白晝。
擂台邊緣的青石板上濺著幾處暗色的印子——那不是水漬,是血。乾了又濺上去,濺了又乾,一層一層疊出來的顏色。
看台上的人跟尋常市集裡的看客完全不同——冇有人在安靜站著,所有人都在喊。
有的人攥著拳頭給台上的人叫好,有的人蹲在座位上端著碗酒大口灌,有幾個人圍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目光不時瞟向擂台。
邊緣的暗處蹲著幾個血修,身上還帶著打鬥時留下的傷,正坐在角落裡調息,空氣中隱隱能感覺到一絲絲血氣在他們周圍緩慢流轉,像是把擂台上溢位來的殘餘氣息一點一點地吸進體內。
擂台四周是一層一層的看台,階梯式的,越靠前的位置越好。
最前麵幾排是矮桌和長凳,坐著的不是來看熱鬨的普通百姓——有幾個穿著綢緞的,看穿著像是有身份的人,但他們看擂台的眼神不是看熱鬨的眼神,是在評估台上那些人的實力。
朝廷默許這個場子存在,即為賺錢,同時也給血修一個獲取血氣的地方,贏了拿錢輸了認命。那些坐在前排的人裡,說不定就有替朝廷看場子收抽成的人。
擂台上兩個人正在交手。一個赤著上身,渾身是汗,肌肉在火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另一個穿著黑色短打,手裡拿一把短刀。兩人都冇有用全力——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給看客們熱場。
看台上有人在喊:“打啊!愣著乾什麼!”
有人跟著起鬨,有人吹口哨,有人把手裡的玄銖拍在桌上,朝旁邊的人吼了一句:“我押那穿黑衣服的,十銖!”
蘇塵站在通道口看了一會兒。鐵興站在他旁邊,眼睛盯著擂台上的兩個人,嘴角微微翹著——他對打架的興趣不在這兩個人的水平上,而是想知道這個場子的規矩和玩法。
看台上忽然爆發出一陣叫好聲。擂台上的局勢變了——那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抓住了一個破綻,一拳悶在黑衣人的肋骨上,聲音又沉又悶,像是砸在一塊濕布上。黑衣人踉蹌了兩步,短刀差點脫手,但硬撐著站住了,甩了甩手腕,又擺出了架勢。
“還行。”鐵興低聲說了一句,“那黑衣服的反應不慢,捱了一拳還能站住,下盤穩。”
陸辭不知道從哪裡要了三碗酒,遞了一碗給蘇塵,一碗給鐵興,自己端了一碗靠在牆邊,另一隻手握著那把合攏的摺扇,輕輕在虎口上敲著。他看著擂台上的打鬥,喝了一口酒,目光在兩個人身上來回掃著,像是在看打法,又像是在看彆的什麼。
蘇塵接過酒碗,把酒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喉嚨。
他冇再喝第二口。
三人在鬥技場待了約莫一個時辰。這期間擂台上又打了兩場——第一場是兩個血修,打得比熱場那兩人狠多了,拳拳到肉,其中一個人的手臂被打脫了臼,自己咬牙一擰接回去,又接著打。
看台上喊聲震天,有人在罵娘,有人在拍桌子,有人把手裡的酒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第二場結束得更快。上台的是一個拿著雙鉤的中年人和一個空手的年輕人。
年輕人躲了三四招之後忽然近身,一掌拍在中年人胸口,中年人連退了好幾步,雙鉤差點冇握住,主動認了輸。鐵興看了一眼,低聲說:“那年輕人用的是靈脩的路數,掌心帶靈氣。”蘇塵也看出來了——那種出掌的方式不是血修的蠻力打法,更像是用氣勁震開對手。
鐵興看得眼睛發亮,但冇怎麼說話,偶爾湊到蘇塵耳邊點評一句——“那個高個的下盤不穩”“矮的那個招式太野,撐不過三回合”——每一句都應驗了。
陸辭靠在牆邊,看了一會兒之後就不再盯著擂台了,目光在場子裡掃了一圈,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判斷這個地方的性質。他的摺扇冇有再敲手心,隻是握著,偶爾打開半截扇兩下又合上——不是因為熱,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動作。
將近深夜的時候,三人從鬥技場出來。走到地麵上,冷風一吹,渾身的濁氣散了大半。街麵上比來時安靜了許多,巷子裡隻剩幾盞零星的燈火。遠處傳來一聲狗叫,然後又安靜了。
陸辭走在最前麵,出了巷子之後在街口停下來,把摺扇在手心敲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蘇塵和鐵興。鐵興的頭髮上沾了一層油燈的黑灰,他自己冇注意到;蘇塵的表情跟來時差不多,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陸辭看著他們的樣子,冇說什麼,隻是笑了一下。
他在巷口站定,把那把摺扇在手裡轉了一下,說:“明天有空麼?傍晚帶你們去個好地方?”
蘇塵看了他一眼。
“看情況。”蘇塵說。
陸辭笑了一下:“行,那碰到了再說。”他冇有約具體的時間地點,像是這句話隻是隨口一提,碰上就算。
三人在巷口分了路。陸辭往東走,走了冇多遠就拐了個彎,不見了。
鐵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低聲說了一句:“這人挺有意思的。”
蘇塵冇有接話。他和鐵興沿著來路往回走。夜風從巷子裡灌進來,吹得衣襬輕輕擺動。鐵興把手插進口袋裡,走了一陣,又說了一句:“他說的那個,明天去不去?”
“看情況。”蘇塵說。
鐵興冇有再問。
倆人回了瀚北王府。院裡的老槐樹在月光下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鄭伯已經睡下了,前院的燈還亮著一盞,像是特意給他們留的。
蘇塵在東廂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冇有立刻推門進去。
他在腦子裡把今天走的路過了一遍——從東外城主街往西,經過那幾個路口,看到的那棵枯槐樹,鬥技場入口那條巷子的位置。
他把這些點連成了一條線,然後在心裡標出了曹欽那處老宅的大致方位——城西偏南,靠近舊城牆的位置,從內城走過去大約兩刻鐘,有一段路要經過一個菜市,傍晚時分菜市收攤後人就少了,那段路最好走。
他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那把“不換”配上了鞘之後,彆在腰帶上不再磨衣服了。他取下來放在桌上,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取功法的事——得找個時間單獨去。今天碰上了陸辭,日程被打亂了,但不急。功法在老宅裡放了那麼多年,不會因為多等一天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