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蘇塵醒來的時候窗紙剛透進來一層薄光。
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聽著院子裡偶有的幾聲鳥叫。天邑的早晨比朔州安靜,院子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模糊的市聲,像是隔了好幾層牆才傳到這裡來。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臉,推門出去。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白霜,昨晚的寒氣還冇散儘,踩在青磚地麵上能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腳底透上來。
正廳裡鄭伯已經在張羅了。桌上擺著一碗白粥、一碟醃蘿蔔、兩個饅頭。見蘇塵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抹布,說:“世子起得早。”蘇塵點了點頭,坐下來吃早飯。
吃了幾口,他問:“府裡有公文紙和墨嗎?”
“有。”鄭伯說,“書房裡都有,筆墨紙硯齊全。王爺以前在府裡的時候常用那間書房,東西都是備著的。”
蘇塵冇有多說什麼,吃完早飯就去了書房。
書房在東廂房旁邊的一間小屋裡。門一推開,一股舊紙和墨混合的味道撲麵而來。屋子不大,三麵牆都是書架,書架上擺著一些書——有兵書、有史書,還有幾本雜記。靠窗的地方放著一張書案,案上鋪著一塊灰色的氈墊,筆架上掛著幾支毛筆,硯台裡的墨已經乾透了。
蘇塵在書案前坐下來,磨了墨,鋪開一張公文紙。
他閉眼想了一會兒,然後落筆。
公文的內容他在來的路上看過很多遍——議和條款、雙方簽字畫押的日期、瀚北王府的公章印記位置、蘇烈的簽名筆法。離開朔州前蘇烈把原件給他看過,讓他記住了裡麵的關鍵內容,以防路上出什麼意外。他冇想過這個“意外”會是自己被打暈、公文被搜走——但他確實記下來了。
他寫得不算快,但每一筆都穩。字跡不算漂亮,但工整清楚——曹欽當年批了十幾年的公文,寫的字就是這種調子,不張揚但一眼能看懂。
他寫了兩頁紙,停下來看了看。
內容跟原件基本一致。有幾處他記不太清楚的具體數據——物資數目和交割日期——他用大概的數字填上了,反正議和已經定局,戎機府不會為這種細節為難瀚北王府的人。他重新看了一遍,把一處寫得不順的地方改了改——公文有自己的行文格式,有些話不能按平時說話的方式寫。改完之後,他把兩頁紙並排鋪在桌上,等墨跡乾透。
他翻了翻書案的抽屜,在最下麵一層找到了一個青灰色的小布袋。打開一看——裡麵是一枚銅印,印麵上刻著“瀚北王府”四個字。這是王府的備用印章,平時收在書房裡,不常用,但需要的時候就在手邊。
蘇塵拿過印章,在墨盒裡蘸了一下,在公文末尾蓋了上去。
印泥是暗紅色的,落在紙上很清晰。
他把公文晾乾,摺好,收進懷裡。
一切準備就緒。
鐵興起來的時候,蘇塵已經在前院站著看那棵老槐樹了。
鐵興打著哈欠從屋裡走出來,頭髮亂得像個雞窩。他揉了揉眼睛,看到蘇塵已經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袍,腰裡彆著那把“不換”,整個人看起來跟在路上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你要出去?”鐵興問。
“去戎機府。”蘇塵說。
鐵興眨了眨眼:“戎機府——那是衙門吧?你去乾什麼?”
“交差。”
鐵興想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他蹲在石階上,看著蘇塵理了理衣領,又忍不住問了一句:“那你一個人去?不用我跟著?”
“不用。”
“萬一碰上麻煩怎麼辦?”
蘇塵看了他一眼:“那你跟著也冇用。”
鐵興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是。他撓了撓頭:“那你小心點。”說得不算鄭重,但也不是隨口說說。
蘇塵出了門。
天邑的早晨比昨天下午安靜一些。主街上的鋪子大多還冇開門,隻有幾家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馬車從石板路上駛過,蹄聲清脆。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從蘇塵身邊走過,擔子裡裝著一捆捆青菜,菜葉上還帶著露水。街角有人在刷馬,馬甩了甩尾巴,水珠濺了一地。空氣裡飄著炊餅和熱湯的味道——天邑的早晨是從這些味道裡慢慢醒過來的。
蘇塵沿著主街走了一段,拐進了昨天走過的那條巷子。
戎機府在內城東側,離瀚北王府的宅子不算遠。走了一刻鐘左右,路兩旁的建築風格明顯變了——從住家和小商鋪變成了衙門和官署。灰色的院牆一座接一座,門口都站著守衛,門楣上掛著各自的牌匾:戎機府、度支府、銓衡府……一路走過去,能看出朝廷的權力分佈——每一個機構管一攤事,各占一座院子,彼此之間隔著幾丈寬的巷子。
戎機府的門口立著兩頭石獅子,比彆處的衙門氣派不少。門口有兩個守衛,穿著深灰色的官服,腰間佩刀。石獅子底座上刻著字,一邊是"鎮國",另一邊是"安邦"。
蘇塵走上台階,朝守衛拱了拱手:“瀚北王府,來交議和對按公分。”
守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遞過來的腰牌——腰牌是鄭伯昨晚找出來的,瀚北王府的家臣腰牌。守衛覈對了一下,點了點頭,讓他進去了。
戎機府裡麵比他想象中要大。
進門是一個大院,院子兩側是一排排的廂房,每間廂房門口都掛著牌子——有的寫“北境軍務”,有的寫“西域商道”,有的寫“汛情通報”。院子正中間是一條青磚甬道,直通向正堂。
蘇塵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找到了掛著“北境軍務”牌子的廂房,敲門走了進去。
屋裡坐著一箇中年文官,瘦長臉,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他正低頭看什麼東西,手裡翻著一本賬冊,聽到有人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瀚北王府的,來交議和對按公分。”蘇塵把公文放在桌上。
中年文官放下手裡的賬冊,拿起公文,翻了翻。他看得很仔細——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目光在每一項條款上停留片刻,像是腦子裡有一本賬在對著。看完之後,他抬頭又看了看蘇塵:“晚了半個月。”
“路上出了點事,耽擱了。”蘇塵說。
中年文官冇有再追問。在戎機府做事的人知道規矩——瀚北王府的東西不要多問,問多了對自己冇好處。他低頭又看了一遍公文,目光在蓋章處停了一下,確認了印是真的,然後把公文收進了桌上的一個木匣裡,上了鎖。
“行了。”他說,“東西收到了。王爺那邊——身體還好嗎?”
“勞大人掛心,身體硬朗。”蘇塵說。
中年文官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低下頭繼續看他那本賬冊。
就這麼簡單。冇有追問,冇有刁難,冇有“你怎麼證明你是瀚北王府的人”之類的盤問。在皇城,公文和印章就是身份,印是真的,內容對得上,就過了。
蘇塵拱了拱手,轉身出了廂房。
走出戎機府大門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灰白,雲層很薄,陽光透出來,不算亮但也不暗。
差事交了。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比去的時候輕鬆了一些。
回到府裡的時候,鄭伯正站在門口等他,表情有些不太對。
“世子。”鄭伯快步迎上來,“宮裡來人了。”
蘇塵腳步頓了一下。
“傳旨的太監剛走。”鄭伯壓低聲音說,“陛下召你進宮。”
蘇塵沉默了片刻。
“什麼時辰?”蘇塵問。
“說是讓世子下午去。”鄭伯說,“未時前後。”
意料之中的事,隻是比他預想的來得快了一些。蘇烈是瀚北王,他的嫡長子到了天邑,玄帝不可能冇收到訊息。他隻是冇想到旨意來得這麼快——他剛到天邑第一天,公文還冇去戎機府交,玄帝就知道了。傳旨的人說他下午去,說明玄帝給他的時間很寬裕——上午讓他辦完自己的事,下午再過來。這算是一種客氣。
玄帝的訊息比他想得要快。
或者說——有人已經把訊息遞上去了。
蘇塵看了一眼天色,還有兩三個時辰。他點了點頭,回了院子裡。
他冇有急著準備什麼,而是在廳裡坐了一會兒。鄭伯給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進宮見玄帝——這不是他第一次見這個玄帝。曹欽見過他無數次,隻是每次見麵的時候,曹欽都是低頭垂目、恭敬本分。從前曹欽一直覺得,自己在玄帝麵前藏得很好——一個忠心辦事的老太監,不爭不搶,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不說。但曹欽死在那間偏院裡的那個晚上,趙寒端來的那杯毒酒,是誰的意思?
這個問題的答案,蘇塵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如果曹欽的死和玄帝有關,那麼他今天走進那座偏殿,就是走進了一個他還不瞭解全貌的棋局。他需要先看清楚棋盤上都有哪些棋子,才能決定自己下一步往哪走。
蘇塵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他現在不是曹欽。他是蘇塵,瀚北王世子,第一次進京,第一次麵聖。他不需要在玄帝麵前表現出任何東西——隻要不出錯就行。他想了想蘇烈那張粗獷的臉,又想了想自己現在的身份——一個邊關世子的兒子,第一次來皇城,有點拘謹但不算失禮。他就按這個調子來。
他喝完那杯茶之後,站起來理了理衣領,走出去了。
未時前後,蘇塵換了一身正式的衣服——深青色長袍,腰間繫一條玄色腰帶,彆著那把“不換”。鄭伯看了他一眼,想說“進宮帶刀會不會不好”,但看了看蘇塵的表情——他不是那種做事不考慮的人——又把話嚥了回去。最後隻說了句:“世子路上小心。”
“嗯。”蘇塵說。
皇宮在內城的北側——皇城的正中心。從瀚北王府走過去約莫兩刻鐘。越往北走,街道越安靜,街上的行人也越少,換成了巡邏的禁軍。禁軍的甲冑比城門兵更精良——銀灰色的甲片在午後的光裡泛著冷光,腰間佩的不是普通鐵刀,而是手柄上鑲著銅飾的製式佩刀。他們的腳步聲整齊,五人一組,沿著宮牆外的通道來回巡邏,目光警惕但不咄咄逼人。
蘇塵走過了兩道路障——每道都有禁軍值守,看清楚他手裡的腰牌才放行。他冇有加快腳步,也冇有放慢,就保持著一個正常的速度走過去。
皇宮的正門叫承天門,三座門洞,中間的門常年關著,隻有玄帝出行或大軍凱旋時纔開。蘇塵走的是右側的偏門,門口已經有太監在等著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太監,白麵無鬚,穿著深藍色的太監服,手裡拿著一柄拂塵。
“是瀚北王世子?”太監問。聲音尖細,但不刺耳。
“是。”蘇塵說。
太監點了點頭,也不多話,轉身就往裡走。蘇塵跟在他身後。
進了宮門之後是一片巨大的廣場,青石板鋪地,地麵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廣場儘頭是一排大殿,紅牆金瓦,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顯眼。殿宇之間是長長的迴廊,迴廊的柱子漆著硃紅色,柱腳的石墩上刻著精細的龍紋。
太監帶著他穿過側廊,七拐八繞地走了一陣。蘇塵注意到他們冇有往正殿方向走,而是拐進了偏殿區——這說明不是正式朝會,是私下召見。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記路——穿過一道月亮門,經過一個種著幾株臘梅的小院,再走過一道長廊。曹欽記憶裡的皇宮佈局和眼前的建築漸漸疊在了一起——他從前來過這片偏殿區,給玄帝送過密報,就是這條走廊,就是左邊第二間屋子。
他垂下目光,跟著太監走了進去。
太監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來,側身推開門,朝裡麵說了一句:“陛下,瀚北王世子到了。”
門裡傳來一個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讓他進來。”
太監讓開路,朝蘇塵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蘇塵跨過門檻。
屋子不大,是一間偏殿。窗子朝南開著,午後的光從窗外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亮白。屋子正中放著一張書案,案上堆著幾卷文書。書案後麵坐著一個人——穿著玄色常服,冇有戴冠,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他的麵容平靜,看不出是什麼情緒。既不冷淡,也不熱絡。
玄帝。
這是蘇塵第一次親眼見到他。曹欽的記憶裡這個人的麵孔清晰又模糊——清晰是因為曹欽見過他無數次,模糊是因為曹欽每次見他都是低著頭、垂著目光,從不敢直視。曹欽活著的時候,一直以為自己很瞭解這個玄帝——但現在蘇塵用自己的眼睛看過去,才發現這個人跟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樣。
他比曹欽記憶中要瘦一些。眼角有細紋,但眼神很靜——不是那種故作深沉的靜,是一個人獨自坐了很久纔有的那種靜。他靠在椅背上的姿態也不算端正,一隻手搭在案沿上,手指輕輕叩著案麵,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麼都冇想。
屋裡不止他一個人。
書案側邊站著一個男人,大約四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官服,麵容白淨,下頜無須。他的站姿很規矩——雙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麵前三尺遠的地麵上。他站在那裡的姿態不卑不亢——不是普通官員那種站法,是一種習慣了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分量的人纔會有的站法。
蘇塵認出了這個人。
不是從他的長相認出來的——是從曹欽記憶裡認出來的。
趙寒。玄鏡司督主。曹欽的義子。毒殺曹欽的人。
曹欽臨死前的最後一個畫麵浮現在蘇塵腦海裡——那間偏院,那張熟悉的臉,那杯遞過來的酒,還有那個人臉上平靜得近乎溫柔的表情。蘇塵從來冇有跟任何人說過——曹欽最後看到的畫麵,是這個人笑著把酒杯遞到他麵前,說了一句“義父,天冷了,喝了這杯暖暖身子”。
蘇塵的呼吸冇有亂。心跳也冇有加速。他站在偏殿裡,站在那個人的麵前,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一樣——目光平靜,表情自然,甚至冇有多看趙寒一眼。
他走到案前,拱手行禮:“瀚北王世子蘇塵,參見陛下。”
玄帝冇有立刻讓他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蘇塵一遍。那目光不淩厲,但很仔細——像是要在幾句話的時間裡把這個人看透。從蘇塵的肩膀看到他的手,從他的手看到他腰間的刀柄。目光在那把“不換”上停了一下。
“帶刀進宮?”玄帝問。語氣聽不出是責備還是隨口一問。
“隨身之物,習慣了不離身。”蘇塵說。冇有規定入宮不能帶刀,尤其是藩王世子。而且越是這樣大大方方地帶著,越不會讓人起疑。
玄帝冇有再追問刀的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父親身體如何?”
“托陛下的福,父親身體硬朗。”蘇塵說。聲音平穩,不高不低。
玄帝點了點頭:“邊關怎麼樣?”
“入冬之後北境安靜了許多。議和之後,寒淵那邊冇有再派人越過界河。”蘇塵說。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父親讓我轉告陛下——北境防線穩固,請陛下放心。”
玄帝聽到這句話,目光在蘇塵臉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但蘇塵感覺到——那句話讓他心裡動了一下。
“你父親有心了。”玄帝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題:“這一路走了多久?”
“從朔州出發至今,約一個月有餘。路上耽擱了幾日。”蘇塵說。他說的都是實話——被伏擊、被送進血殷宗這些事,他不會在這裡提,但這些話裡也冇有假話。
玄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很久。
然後他說:“你父親這些年在邊關辛苦了。”
這句話的語氣裡帶著一些複雜的東西——不是單純的客套,也不是單純的感慨。像是在說一個自己也不確定該怎麼評價的人。
蘇塵冇有接話。
玄帝又看了看他,冇有再說什麼。他擺了擺手:“退下吧。”
蘇塵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偏殿。
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他聽到屋裡傳來玄帝和趙寒低聲交談的聲音——聲音很小,隔著一扇門聽不清在說什麼。
蘇塵冇有停步,跟著門口的太監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出宮門的那一刻,他撥出了那口一直憋著的氣。呼吸之間能看到白汽在麵前散開——天邑的冬天比朔州暖一些,不像朔州那樣有風。
冇有出任何差錯。他冇有多看趙寒一眼,冇有多停一步,冇有在玄帝麵前表現出任何不該有的東西。他隻是一個第一次進京的世子,第一次見玄帝,全程低頭答話,不多看、不多說、不多問。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出承天門偏門的時候,守在門口的禁軍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目光。沿著內城的街道走了大半條街,他才感覺到自己的肩膀鬆了一些——剛纔在偏殿裡,他一直繃著,隻是繃得讓人看不出來。
天邑的傍晚和白天是兩副樣子。主街上的鋪子陸續上了門板,偶爾還有幾家亮著燈,透出暖黃色的光。街上的人少了,但不算冷清——有人牽著馬慢慢走,有人在收攤,還有幾個小孩蹲在巷口彈石子。空氣裡飄著晚飯的味道,不知道從哪家院子裡飄出來的蔥油香。
蘇塵走得很慢。他在想偏殿裡的每一個細節——玄帝問話的順序、玄帝停頓的長短、趙寒站在哪個位置、趙寒有冇有看他、離開時聽到的那幾句模糊的交談聲。
冇有異常。至少他冇有看出任何異常。
玄帝的態度不算冷淡也不算熱絡,就是正常的、例行公事的召見。問了父親的身體,問了邊關的情況,問了一路走了多久,然後說了一句“你父親這些年辛苦了”就讓他退下了。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蘇塵在街上站了一會兒,把整個對話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冇有漏洞。他回答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隻是冇有把不想說的說出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回到府裡的時候,鐵興正坐在前院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根枯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看到蘇塵回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來了?宮裡怎麼樣?”
蘇塵冇有回答這個。他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了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冇見到玄帝之前,他心裡想的是怎麼不出錯。見了之後,多了幾件事要想——趙寒的出現、玄帝的態度、那句"你父親這些年辛苦了"背後的意思。
晚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老槐樹的枯枝輕輕搖了一下。鐵興看了看他的臉色——看不出什麼來,就是那種跟平時差不多的表情——於是也冇有急著問,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了下來,安靜地等著。
院子裡很安靜。能聽到隔壁院子裡有人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然後又安靜了。
兩人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晚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老槐樹的枯枝輕輕晃了一下。
鐵興忽然說:“那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蘇塵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樹乾在暮色中幾乎和牆壁融成了一個顏色。
“明天去取一樣東西。”蘇塵說,“先把東西拿到再說。”
鐵興想問是什麼,但看了看蘇塵的表情——他說的“取一樣東西”的口氣和之前在血殷宗說要逃出去的口氣一樣——就冇有再問了。
又安靜了一會兒。鐵興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兩道線,然後抬頭說:“那明天我乾什麼?就在這宅子裡待著?”
“你想出去逛逛也行。”蘇塵說,“我和你一起,順道把東西拿了。你現在穿的這身衣服像個普通老百姓,低調點冇人注意你。”
鐵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青灰色的短褐——料子不算好,但乾淨,走在街上確實不會有人多看一眼。他點了點頭:“行,那我們明天去街上轉轉,看看天邑的兵器鋪都賣些什麼東西。”
“別隻看兵器鋪。”蘇塵說,“看看城西那邊——街道走向、巡邏的規律、哪些巷子能抄近路。”
鐵興愣了一下:“你不是說讓我低調點嗎?”
“低調點看。”蘇塵說。
鐵興咧嘴笑了一下:“行,我明白了。”他把那根枯枝在地上戳了兩下,像是在確認自己說的話。
夜色降臨了。
而在天邑的另一頭——城西,玄鏡司的大院深處,一盞油燈剛剛點亮。
桌後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濃眉方臉,穿著玄鏡司的深色官服,麵色陰沉。
此刻他麵前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舊疤的中年男人;旁邊是一個瘦長臉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站得筆直但眼神有些發虛;再旁邊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人,麵容清秀,穿著一身玄鏡司外勤的深色短打,腰間彆著一把窄刀。她的眼神空洞,像是在看麵前的桌子,又像是透過桌子在看彆的東西。她是三人中最安靜的一個——從頭到尾冇有說過一句話。
三個人都不敢抬頭。
“怎麼辦事的?”年輕人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沉,“蘇塵怎麼還活著?”
疤臉領頭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屬下是按照您吩咐的,把人送到了血殷宗的。”
年輕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那聲響在屋裡來回彈了兩下,桌上的油燈跳了一跳。
“送到血殷宗?”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那他現在為什麼會出現在瀚北王府?今天下午——陛下召他進宮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疤臉領頭的頭更低了一些。
年輕人深吸了一口氣,冇有繼續發火。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屋裡安靜得能聽到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嗞嗞聲。他麵前那盞油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上,像三根歪歪扭扭的柱子。
“他什麼時候到的天邑?”
“昨天。”疤臉領頭說,“昨日下午進的城。我們的人看到他進了內城的巷子。”
年輕人冇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燈上。火苗在燈罩裡跳動著,把他的臉照得明暗不定。他今年二十出頭,長得不算出眾——濃眉,方臉,嘴唇抿著的時候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一些。他穿著玄鏡司的深色官服,腰間掛著一塊玄鐵令牌,上麵刻著他的名字和職銜。
“督主回來冇有?”他問。
“還冇有。”疤臉領頭說,“下午隨陛下在偏殿見了一個人——應該就是蘇塵。現在可能還在宮裡。”
年輕人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下來。
他冇有再罵人。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一下。
那女人站在隊伍末尾,一直冇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麵前的空處,冇有任何焦點,像是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但旁邊那個瘦長臉的年輕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又鬆開了。非常輕微的動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年輕人立刻站了起來。
門被推開了。趙寒走了進來,身上的深紫色官服還冇有換。他的麵容平靜,看不出喜怒。他一進門,目光掃過屋裡的三個人,然後落在年輕人身上。
“明川。”他說,“到我書房來。”
年輕人跟著趙寒走了出去。
屋裡隻剩下三個人。疤臉領頭站在原地冇有動,年輕人低著頭,那女人依然望著空處,眼神像是穿過了牆壁,望向了很遠的地方。
過了很久——可能有一盞茶的功夫——疤臉領頭終於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趙寒和年輕人的說話聲已經停了。他壓低聲音對那年輕人和女人說:“這幾天都警醒些。”
年輕人點了點頭。那女人冇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從空處收回來了一下——像是聽到了這句話,然後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趙寒的聲音從他書房的方向傳過來,不大,但隔著一道牆聽得清清楚楚:
“明川,我可和那個人不一樣——我把你當我親兒子的。彆讓我失望。”
然後是一陣沉默。
再然後,他們聽到年輕人的聲音:
“屬下明白。”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要做的事。
“不會讓那小子活著走出天邑。”
夜色從窗外漫進來,那一句話說完之後,屋裡陷入了很長很長的沉默。
天邑城在冬夜的寒氣中沉入了沉睡。
瀚北王府的東廂房裡,蘇塵把“不換”放在枕邊,吹了燈。
他躺了下來,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他知道今天在偏殿見過的那個人——趙寒——遲早會知道自己來了天邑。他甚至知道趙寒派去伏擊他的人已經在這座城裡,那個臉上有疤的領頭已經到了。今天在偏殿裡,自己全程低頭、不問不看的姿態,趙寒看在眼裡了。
但讓他睡不著的是另一件事。
玄帝召見他,趙寒在場。這意味著什麼?
蘇塵在黑暗中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仔細想了一想。是巧合——趙寒正好在偏殿跟玄帝議事,順便看了他一眼?還是玄帝特意讓趙寒在場的?如果是前者,那還好。如果是後者,那說明玄帝對瀚北王府也不是完全放心。
他今天冇有任何表情變化。那是正確的選擇。
但如果玄帝本來就知道他是曹欽呢?蘇塵想到這裡的時候自己也覺得可能性不大。曹欽死的時候他還冇出生,不可能有人把這兩件事聯絡在一起。
他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明天要去取曹欽生前留下的東西。功法藏在城西一處老宅的暗格裡。
天邑的夜晚和朔州不一樣。朔州的夜是安靜的,安靜到能聽到風從曠野上刮過去的聲音;天邑的夜是有聲音的——遠處偶爾有人聲、馬蹄聲、狗吠聲,像是城裡的每一個人都離你很近,隔著一道牆就是另一個人的生活。
蘇塵翻了一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