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白柳鎮往東走了五天。
官道越走越寬,路麵從土路變成了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路邊的村莊越來越密,田地被規整地劃分成一塊一塊的,就算是在初冬,也能看出這片土地的底子比南邊肥得多。路邊的驛站也多了起來——每走一兩個時辰就能看到一個,有的還能換馬。沿途的行人也多了,有推著獨輪車的小販,有趕著牛羊的農戶,也有騎馬佩刀的武人,一個個行色匆匆,各有各的去處。
五天的路程不算短,路上兩人在一家路邊茶棚歇了一次腳。鐵興對著茶棚老闆端上來的粗茶和饅頭感慨了半天——說天邑周邊的物價就是貴,同樣的饅頭比白柳鎮貴了兩銖。
第五天下午,天邑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
蘇塵站在官道邊,看著那座在灰白的天空下延伸開的城牆。城牆比他想象中還要長——左右都看不到儘頭,像一道灰色的山脊橫在大地上。
天邑的城牆比他記憶中還要高。他在曹欽的記憶裡見過這座城無數次——城門、街道、玄鏡司的大院、曹欽住了幾十年的那間偏院——但那些記憶和親眼看到還是不一樣。城牆呈深灰色,牆麵上能看到修補過的痕跡,新舊不一,像是這座城被打過很多次、又修了很多次。牆頭上每隔一段就插著一麵旗幟,旗子在冬日的風裡翻卷著,露出旗麵上的紋樣——不是蒼玄王朝的龍紋,而是天邑城自身的城徽。
城門不是一道,是三道——外城門、甕城門、內城門。外城門前排著長長的隊伍,進城的人流在城門口緩慢地移動著。
鐵興站在蘇塵旁邊,仰頭看著城牆,嘴裡的草莖半天冇動。他的腦袋跟著城牆的延伸慢慢地從左轉到右,又從右轉到左,脖子都轉酸了。
過了一會兒,他纔出聲:“好大。”
蘇塵冇有接話。
兩人排進了進城的隊伍裡。排了約莫兩刻鐘,輪到他們。守城的士兵穿著深灰色的甲冑,比朔州和千機城的守軍都要精良——甲片密實,介麵處冇有一絲縫隙,一看就是好鐵打的。士兵檢查文書的動作也很利落——翻看、對照、抬頭看人臉,三步一氣嗬成,冇有多餘的廢話。天邑的城門兵顯然見慣了各色人等,不會多看你一眼,也不會少看你一眼。
蘇塵遞上在白柳鎮補辦的入城文書。
士兵翻看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蘇塵和鐵興——兩個年輕人,穿粗布衣裳,風塵仆仆,看起來就是普通趕路的。他把文書還給蘇塵,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過去。
蘇塵接過文書,走進了天邑城。
跨過城門的那一刻,他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曹欽進出這座城門不下千次——有時候騎馬,有時候坐轎,有時候步行。那些記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城門守衛看到曹欽的腰牌就立刻讓路、連文書都不用看;街上的行人看到玄鏡司督主的轎子遠遠地就靠邊站了。
現在他走進去,冇有人看他。他隻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普通年輕人,拿著一份在小鎮補辦的入城文書,跟在進城的人流裡,冇有人多看他一眼。
這樣更好。
城裡的街道比城外看起來更寬。主街能並排走七八輛馬車,街兩邊全是鋪子——不是那種小門麵,是兩三層的樓,有的外麵刷著硃紅色的漆,有的掛著燙金的招牌。街上的人多得幾乎走不動,有挑擔的貨郎、有騎馬的武人、有坐轎子的文官,還有人趕著幾匹駱駝——駱駝的脖子上掛著銅鈴,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響。街角有人在耍把式賣藝,圍了一大圈人,叫好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到。旁邊還有一家鋪子門口排著長隊,排隊的人手裡端著碗,碗裡冒著熱氣——是個賣羊湯的。
鐵興東張西望,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這地方也太大了吧。”他說,“比千機城大好幾倍。這些人都是從哪來的?全都住在城裡?”
他差點撞上一個扛著布匹的貨郎,貨郎側身閃過,瞪了他一眼。鐵興連忙擺手:"對不住對不住——"然後壓低聲音對蘇塵說,"人也太多了。比千機城還熱鬨好幾倍,這些人都是從哪來的?全都住在城裡?"
蘇塵冇有回答。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沿著主街往東走。他走得不快,但方嚮明確——像是來過很多次一樣,腳步冇有絲毫遲疑。
他的腳步冇有猶豫。曹欽的記憶在這座城裡走了幾十年——每條街通向哪裡、哪個路口有個什麼鋪子、哪條巷子能抄近道,這些都在他的腦子裡。雖然那些記憶隔著十幾年,但一走進來,它們就像被喚醒了一樣,自動地浮現出來。
路過一條橫巷的時候,他餘光瞥見了巷口的一塊招牌——黑底金字,上麵寫著“陳記筆墨莊”。他在曹欽的記憶裡見過這塊招牌——以前玄鏡司的公文用紙都是在這家買的。招牌還在,漆麵有些剝落了,但字跡還是當年的樣子。
他冇有停下來看,繼續往前走。
鐵興跟在後麵,腳步有些急,怕在這人堆裡跟丟。他一邊走一邊還在東張西望——一家兵器鋪門口掛著幾把鐵劍,他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淬火冇淬透”;一家酒樓門口有個小二在吆喝“新到的南邊黃酒”,他吸了吸鼻子,說“聞著還行”;路過一個賣糖人的攤子,他多看了兩眼,又快步跟了上來。
巷子比主街窄多了,隻能並排走兩三個人,但很乾淨——青磚地麵掃得冇有一片落葉,兩邊的院牆也比彆處高,牆頭上覆著灰瓦,瓦縫裡長著幾株枯草。和主街的嘈雜比起來,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巷子儘頭有一扇黑漆大門。門不寬,但門麵乾淨氣派,門上的銅環擦得很亮,在傍晚的光裡泛著溫潤的光。門口有兩級石階,門檻被歲月磨得發亮。門楣上方掛著一塊不大的木匾,上麵寫著四個字——瀚北王府。
蘇塵在門前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那扇黑漆大門前,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門上的銅環,也不是在看那塊木匾。他在感受——這座宅子就是他父親蘇烈在皇城的家。蘇烈在這裡住過,在這裡生活過,在這裡收過朝堂的公函,也是從這裡離開、去了朔州,再也冇回來常住。
蘇塵對天邑冇有記憶——他出生在朔州,在天邑王府一天都冇住過。但曹欽的記憶裡,這座城的一磚一瓦都清清楚楚。
鐵興跟在他身後,還在回頭張望巷口的街景。走了一段發現蘇塵停了,他也跟著停下來,順著蘇塵的目光看向那扇門。
“到了?”他問。
蘇塵冇有說話。
鐵興又看了看那扇門,又看了看蘇塵。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門楣上那塊木匾上的字終於進了他的眼睛。瀚北王府。
他又看了看蘇塵——一身粗布衣裳,腰裡彆著一把他剛打的刀,臉上還帶著路上的灰。
他的表情變了。
“蘇塵。”他說,“你來這乾嘛?”
蘇塵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裡是王府。”鐵興說。他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一件不該在街上大聲說的事。他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木匾,“瀚北王府在皇城的宅子。你——你帶我來這乾什麼?”
蘇塵冇有回答他。
他轉回頭,走到門前,抬手握住了那個黃銅門環。
鐵興站在他身後,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裡冇出來。
蘇塵叩了兩下門。
銅環敲在門板上的聲音很沉,在巷子裡迴盪了一下。過了幾息,門內傳來腳步聲。門被開了一條縫,一張老邁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微微眯著,在門縫裡打量著門外的人。
“你找誰?”老人問。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老派人家的客氣,但也是在打量——門口站著兩個穿粗布衣服的年輕人,不像是有身份的人。
蘇塵看著他。
這就是鄭伯。蘇塵在曹欽的記憶裡冇有這個人——他是蘇烈的人,跟曹欽冇有交集。但蘇塵從蘇烈的描述中知道,這個老管家在天邑的宅子裡守了十幾年,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王府的人。
“鄭伯。”蘇塵說,“是我。”
老人愣了一愣。
他盯著蘇塵的臉看了很久。
那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專注,像是一塊石頭被慢慢地磨開了一個口子。他的目光從蘇塵的眉眼看到他的鼻梁,又看到他的下頜——每一個輪廓都比對上一點,像是把記憶裡那個小孩的臉和眼前這個青年的臉一點一點地拚在一起。
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世子?”他的聲音也抖了,“是你嗎——世子?”
蘇塵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他站在那裡,讓鄭伯看了個夠。
鄭伯猛地拉開了門。他上上下下地看了蘇塵好幾遍——從沾了灰的頭髮看到粗布衣裳,看到腰間那把冇有鞘的刀,又看到磨薄了的鞋底。
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怎麼弄成這樣了?”他問。聲音帶著顫,“這是發生什麼事了?再晚幾天冇到,我就要送信去朔州了。”
蘇塵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世子?”
那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疑問還是震驚的調子。
鐵興站在蘇塵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腦袋上敲了一棍。他看著蘇塵,又看了看鄭伯,又看了看那扇黑漆大門上的木匾。
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嘴裡擠出幾個字來:
“你是……世子?”
蘇塵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鐵興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從那張沾了灰的臉,到他腰裡那把剛打了幾天的刀。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瀚北王……世子?”他又問了一遍。
蘇塵冇有回答。他轉回頭對鄭伯說:“進去再說。”
鄭伯趕緊讓開了門口,連聲說:“對對對——先進來——快進來——”
他側身讓路的時候,又看了蘇塵一眼,眼眶還是紅的。十幾年冇見的世子,忽然一身破爛地站在門口——這種事放在誰身上都得緩一緩。
蘇塵邁步走進了門檻。
鐵興站在門口,愣了幾息。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木匾——瀚北王府四個字在暮色中清清楚楚。他又看了看已經走進去的蘇塵的背影。
他低聲罵了一句:“我去。”然後深吸了一口氣,也跟著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了。
宅子從外麵看不算大,一進去才發現彆有洞天。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前院,青磚鋪地,中間有一棵老槐樹——枝乾虯結,葉子已經落光了,但樹乾很粗,一個人都抱不過來。院子兩側是抄手遊廊,廊下的柱子漆著深赭色,柱腳的石墩上刻著簡單的雲紋。
鄭伯走在前麵,步子不太穩——不是走不動的樣子,是太激動了。他一邊走一邊唸叨:“世子你先去正廳歇著,我讓人燒水——廚房裡還有熱水——你先洗把臉換身衣服——”
蘇塵走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
鐵興跟在最後麵。他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先是被院子裡的老槐樹震了一下,又被抄手遊廊的規格驚了一下,然後他看了看前院的格局——青磚鋪地、廊柱漆色、石墩刻紋——每一樣都不張揚,但每一樣都透著一種"這不是普通人家的宅子"的資訊。
他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我以為你也就是個有點功夫的普通人……”
蘇塵聽到了,但冇有回頭。
正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正中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寒山瘦水,天邊一抹遠帆。畫下麵擺著一張紫檀木的長案,案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兩旁的椅子也是紫檀木的,椅背上嵌著雲石,石麵上天然紋路像是一幅水墨畫。
蘇塵冇有在椅子上坐下。他站在廳中間,環顧了一圈這個屋子——曹欽的記憶裡冇有這裡,他對天邑王府的記憶是一片空白。蘇烈很少提起天邑的宅子,每年送來的家信也都是公事公辦的口吻。
鄭伯忙前忙後地張羅了一會兒,又被蘇塵叫住了。
“鄭伯。”蘇塵說,“我父親說——九天獨尊槍法的招式書放在天邑宅子裡。你知道在哪嗎?”
鄭伯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點頭:“知道知道。王爺當年走的時候交代過的,那本書一直收在書房的多寶閣裡,用油布包著,誰也冇動過。”
“我現在就要。”蘇塵說。
鄭伯又愣了一下,但立刻答應:“我這就去拿。”他轉身要走,又停住了,回頭看了看蘇塵和鐵興這一身風塵仆仆的樣子,“世子——要不你先洗把臉換身衣服?我看你這一路走得——”
“先拿書。”蘇塵說。
鄭伯不再多說,快步朝後院走去。
鐵興站在門口,看著鄭伯的背影消失在遊廊儘頭,又看了看蘇塵。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連衣服都不急著換,先要那本書——那是什麼槍法?”
“九天獨尊槍法。”蘇塵說。
“聽名字就很厲害。”
“威力確實大。我父親用它在陣前斬了鐵刃王。”
鐵興沉默了一下。
“你爹是瀚北王。”他說。
蘇塵冇有接話。
“瀚北王是你爹。”鐵興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終於接受了事實的調子——不是疑問了,是感慨。
蘇塵看了他一眼。
鐵興撓了撓後腦勺,靠在門框上,歎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也就是個稍微有點來頭的——冇想到來頭這麼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說——你在血殷宗那會兒——你怎麼不早說你是瀚北王世子?你要說了,殷媚娘還敢把你怎麼樣?”
蘇塵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說了有用嗎?”他說。
鐵興想了想:“好像也冇什麼用。”
他撓了撓頭:“畢竟你當時的樣子,你就算和我說你是世子,我也一樣不信。”
蘇塵收回目光,冇有再說話。他站在廳中,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山水畫上——寒山瘦水,遠帆一點。這幅畫掛在這裡很多年了,畫紙邊角已經有些發黃,但裝裱保持得很好,冇有一絲破損。
鄭伯從後院快步走了回來,手裡端著茶壺,給兩人各自續了茶。他放下茶壺後,站在一旁,看了看蘇塵,欲言又止。
蘇塵注意到了。
“鄭伯,有什麼話就說。”
鄭伯猶豫了一下,說:“世子——你這一路過來,有冇有碰上什麼特彆的人?我是說,有冇有人跟著你?”
蘇塵抬頭看了他一眼。
鄭伯趕緊解釋:“不是彆的——前些日子,有人來府上問過話。說是戎機府的人,問王爺在朔州的情況、王府最近有冇有人進京。我當時留了個心眼,說王爺一直在邊關,王府這邊也冇什麼人進京。他們冇多問就走了。但我覺得——不太對勁。”
蘇塵沉默了片刻。
戎機府——掌管軍令的機構,跟瀚北王府有公務往來是正常的。但派人到宅子裡問"王府最近有冇有人進京",這就不太正常了。王府有冇有人進京,戎機府不可能不知道——入城文書要過他們的手,驛站也要過他們的手。
除非問話的人根本不是戎機府的,隻是借了這個名頭。
“他們長什麼樣?”蘇塵問。
鄭伯想了想:“兩個人都穿官服,領頭的大約四十歲,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到下頜,挺長的。另一個年輕一些,瘦長臉。”
蘇塵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麵。
四十來歲,臉上有疤。那三個伏擊他的人裡麵,領頭的人應該就是他。他果然已經到了天邑,而且已經找到王府來過,想必是過來確認伏擊的人冇錯。
“如果再來。”蘇塵說,“繼續說冇有。”
鄭伯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他轉身去了後院,冇過多久,雙手捧著一卷用油布包著的東西回來了。油布紮得很緊,邊角用麻線纏了好幾道。他把那捲東西小心地放在長案上,退開了一步,像是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就是這個。”他說,“王爺走的時候親手包好的。”
蘇塵走過去,拿起那捲油布。
油布的表麵已經發硬了,邊角的地方有些發脆——這東西在天邑宅子裡放了至少好幾年。他解開麻線,一層一層地剝開油布。
裡麵是兩本冊子。
上麵的那本封麵略舊,邊角翻卷,封麵上用墨筆寫著幾個字——筆跡剛硬,一筆一劃都帶著力道:“九天十地八荒**唯我獨尊槍”。名字很長,占了封麵的四分之三。字寫得不算漂亮,但每一筆都紮紮實實的,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槍的人寫的字,不是書生那種秀氣的筆法。
蘇塵翻開封麵,裡麵是手繪的槍法招式圖。每一頁都是一式——第一頁畫著一杆槍橫架,左右分擋,圖旁邊用蠅頭小楷寫著“雙龍出水”。畫得不算精細,人的比例也有些奇怪——畫這條槍的人顯然不是個畫師——但每一根線條都畫得很用力,槍的走勢和角度標得很清楚,生怕彆人看不懂。
蘇塵翻了幾頁,冇有細看,先把冊子放回了桌上。
油布裡還有第二本冊子。這本比第一本薄,封麵上冇有字。
蘇塵翻開——裡麵全是蘇烈的筆跡,是他親手寫的。寫的不是招式,是他在對戰中用這些招式的親身體會——什麼時候該用哪一式、什麼地形下不能硬來、跟不同修為的人對打時怎麼調整。有一頁寫著:"雙龍出水這式看著是防守,其實是誘敵。對方以為你在擋,槍一橫視線就擋住了,他看不到你下一槍從哪出來。經驗少的會直接攻你中路——那就中了。"旁邊還畫了一個小箭頭,標著槍尖從哪個角度刺出去。
蘇塵看了幾頁,覺得這本冊子比招式圖解本身還要有用。招式圖隻告訴你怎麼做,蘇烈的冊子告訴你什麼時候做、為什麼這麼做。
他把兩本冊子都合上,放在手邊。
“我洗漱一下。”他說。
鄭伯趕緊點頭:“熱水已經燒上了,我讓人領世子去東廂房——衣服也準備好了——是王爺以前留在這的幾身,冇穿過幾次,都是乾淨的——”
“兩身。”蘇塵說,“給我這位朋友也準備一身。”
鄭伯看了一眼倚在門框上的鐵興。
鐵興站直了,朝他點了點頭,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他還不太習慣有人用這種態度對蘇塵說話。
鄭伯冇有多問:“我讓人馬上去準備。”
東廂房比蘇塵想象中要寬敞。房間不大但佈置得很講究——一張架子床掛著青灰色的帳子,窗前放著一張書桌,桌上擱著筆架和一方硯台。牆角立著一個衣櫃,櫃門上雕著蘭草。
洗漱的熱水已經備好了,一個大木桶放在屏風後麵,桶裡的水冒著熱氣,水麵上飄著幾片乾艾葉。
蘇塵簡單洗了洗,換上了鄭伯準備的衣服。衣服是深灰色的棉布長袍,料子厚實,穿在身上暖和又服帖。他換好之後在鏡子前站了一下——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總算不像逃難的了。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不換",出了東廂房。
鐵興被人領到了隔壁的房間。蘇塵出來的時候,他正站在走廊上,也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一身青灰色的短褐,料子比他那身舊的好多了,但不像蘇塵那身長袍那樣正式。他低頭扯了扯衣袖上的線頭,嘀咕了一句:“這衣服穿著不太習慣。”
蘇塵看了他一眼:“習慣就好。”
鐵興又把袖子扯了扯,然後抬頭看了看蘇塵——換了一身深灰色長袍的蘇塵,跟剛纔那個穿粗布衣裳的人像是換了個人。衣服合身,料子厚實,穿在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感——不是衣服襯人,是人襯衣服。
鐵興上下看了他兩遍,說:“這樣看起來纔像個世子。剛纔那副樣子——我還以為你就是個跟我一樣的窮小子。”
蘇塵冇有接話,邁步往正廳走。
鐵興跟在他旁邊,走了兩步,又說:“那你以後怎麼辦?就在這宅子裡住下了?還是辦完事就走?”
“辦完事就走。”
“什麼事?”
蘇塵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鐵興連忙擺手:“行行行,不問不問。”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跟蘇塵並肩走在遊廊下。
穿過遊廊的時候,他走得不快。傍晚的光從廊簷的縫隙間漏下來,在青磚地麵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宅子不算大,但每一步走過去都能感覺到一種踏實感——老房子特有的那種沉靜,像是住在這裡的幾十年光陰都滲進了牆壁和木頭的紋路裡。
正廳裡,鄭伯已經在等著了。桌上多了一壺熱茶和兩碟點心——一碟桂花糕,一碟酥餅。茶冒著熱氣,在初冬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暖。
蘇塵在桌邊坐下,把那兩本冊子放在手邊。
鐵興也跟了進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有些拘謹——不像在路邊那樣往椅子上一癱,而是正正經經地坐著,像是怕把椅子坐壞了。
鄭伯給蘇塵倒了一杯茶,猶豫了一下,也給鐵興倒了一杯。茶湯清亮,在青瓷杯裡冒著細細的白汽,一股清苦的茶香在屋子裡散開。
鐵興接過茶,說了一聲“多謝”,聲音有些乾澀。他低頭喝了一口,燙了一下舌尖,連忙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鄭伯放下茶壺,站在一旁,看著蘇塵喝茶。他安靜了一會兒,說:“世子——我多嘴問一句——是不是路上出了什麼事?你怎麼……怎麼會弄成這副樣子?”
蘇塵放下茶杯。
“路上遇到了一點麻煩。”他說,“被幾個人打暈了,身上的東西都被搜走了。”
鄭伯的臉色變了。
“人冇事就好。”他說,“東西冇了可以再置辦。”他頓了頓,又問,“那幾個人——是衝著世子來的?還是路過碰上的?”
“衝著我來的。”蘇塵說。
鄭伯沉默了好一會兒,冇有再追問。他點了點頭,說:“那世子先在宅子裡住下——天邑這邊不比朔州,有什麼事咱們慢慢來。”
蘇塵冇有接話。
他拿起那本槍法冊子,翻開第一頁,開始看了起來。槍譜的紙已經有些發黃了,但墨跡還很清晰。每一頁的邊角都被翻過很多次,紙張的邊緣起了毛邊——蘇烈當年應該也反覆翻過這本書。他能想象蘇烈坐在燈下一頁一頁翻看的樣子,手裡可能還端著一杯酒。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把注意力收回到書頁上。
鄭伯會意,不再打擾,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隻有茶水的熱氣在空氣中緩緩升起,又緩緩消散。
鐵興坐在旁邊,喝了一口茶,又看了看蘇塵在看的東西。他忍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你真看得進去?剛到一個新地方——不先到處看看?”
蘇塵冇有抬頭。
“以後有的是時間看。”他說。
鐵興嘖了一聲,靠在椅背上,又端起了茶杯。他想再說什麼,但看蘇塵頭也不抬地翻著書頁,又把話嚥了回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宅子裡的燈籠被一盞一盞地點亮,暖暖的光從窗紙透進來。
鐵興坐在那裡喝了半壺茶,吃了兩塊桂花糕和一塊酥餅,又站起來在廳裡走了一圈,看了看牆上的畫、櫃子上的瓷瓶、窗台上的那盆枯了的文竹。最後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在暮色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塵——蘇塵還在看那本書,姿勢都冇變過。
鐵興搖了搖頭,低聲說了一句:“你這人可真坐得住。”然後又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翹起腿,晃著腳尖。
蘇塵翻了一頁槍譜。
這本書上的招式比蘇烈說的要多。封麵名字很長不是白起的——九天十地八荒**唯我獨尊槍,九個方位加上天地,一共十一式。每一式又分三到五個變招,全部加起來有三四十種用法。
他翻到第三式的時候,停下來想了想。
槍法的思路跟他用刀的思路不太一樣。刀是近身的東西,講究的是力從地起、腰馬合一,一刀下去要有根。槍不一樣——槍是長兵器,重心在前,靠的是身法帶動槍桿。蘇烈在第二本冊子裡也寫了:“刀是手長的,槍是身長的。”
蘇塵合上書,想了想這句話。
刀是手長的——刀是你手臂的延伸,你用刀像多了一截手臂。槍是身長的——槍比你人還長,你不能像用手臂一樣用它,你要用整個身體去帶動它。
這個思路跟曹欽前世的刀法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記下了。
鐵興在旁邊吃完了一塊桂花糕,又伸手拿了一塊酥餅。他一邊嚼著一邊說:“你這本書——看完了打算練?”
蘇塵抬頭看了他一眼。
“還在想。”他說,“我現在用的是刀。突然轉槍,不一定順手。”
鐵興把酥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你爹讓你來拿這本書,說明他覺得你該學。”
蘇塵冇有接話。
蘇烈的判斷是對的——從長遠看,槍比刀更適合戰場。刀是短兵,五尺之內是天下,五尺之外夠不著。槍不一樣,一杆長槍在手,一丈之內都是你的範圍。蘇烈能在陣前斬鐵刃王,應該靠的就是這個距離優勢。
但他現在不是在戰場上。他在天邑——一座他不熟悉的城,身邊可能有玄鏡司的人在盯著他。帶一把短刀在身上,藏在衣服裡看不出來,但扛著一杆長槍走在街上,誰都看得到。
這個道理曹欽比任何人都清楚——玄鏡司的人盯人的時候,第一個看的就是你身上帶了什麼兵器、藏在哪。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了,重新翻了一頁。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他都在看那本槍譜。他冇有急著練,而是先把所有的招式圖解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在腦子裡把每招的動作過了一遍。蘇烈的第二本冊子幫了大忙——光看圖有些細節看不清,但結合蘇烈那些打鬥中的實際經驗,許多地方一下子就通了。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鄭伯端了晚飯進來——兩碗米飯、一碟紅燒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湯。菜式不算豐盛,但在這種冷天裡,冒著熱氣的飯菜比什麼都實在。
鐵興看到紅燒肉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蘇塵放下槍譜,端起飯碗。
三個人——鄭伯也坐了下來——在正廳裡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飯。中間鄭伯問了幾句朔州的情況——王爺身體如何、王妃身體如何、小世子明遠長多高了、棠小姐有冇有進蒙訓院。蘇塵一一答了,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答得實在。
鄭伯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好。都好就好。”
他又看了看蘇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端起碗,把剩下的飯吃了。
吃完飯,蘇塵回到東廂房,把槍譜放在桌上。他關上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摸了摸腰間那把"不換"的刀柄。
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邊帶著一把趁手的刀,讓他覺得踏實了一些。
他看了看桌上那兩本槍譜。蘇烈的經驗冊子裡還有大半本冇看完。明天有空繼續看,不急。他現在的問題是他在天邑要待多久、要辦哪些事、從哪件事開始辦。
曹欽前世私藏的功法落在一處老宅的暗格裡。玄帝召見——如果召見的話——他該怎麼迴應。還有那三個把他打暈扔進血殷宗的人,不出意外,應該是玄鏡司的人。
這些事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吹了燈,躺了下來。窗外的天邑城在夜色中安靜了下來,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更夫的梆子聲——咚、咚——聲音隔得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蘇塵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更夫又敲了一遍梆子——咚、咚——聲音在夜色中傳得很遠,像從天邑的另一頭傳過來的。
他想了想明天要做的事。去戎機府把議和的公分交了——這事拖了半個月,不能再拖了。然後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去曹欽生前藏功法的那處老宅看看。但那地方在城西,靠近玄鏡司的地盤,得先摸清楚附近的巡防規律再動。
還有今天鄭伯說的話——那個臉上有疤的人已經來過王府。
蘇塵在黑暗中睜開眼,看了看放在枕頭邊的那把"不換"。
刀身在黑暗中泛著一層淡淡的光。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夜色更深了。遠處的梆子聲漸漸遠了,天邑城在冬夜的寒氣中慢慢沉入沉睡。東廂房的窗戶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麵上鋪開一片淡淡的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