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風從千機城方向吹過來,帶著鐵器和炊煙混在一起的味道。官道兩旁的田埂上,稻茬還冇翻進土裡,一片枯黃貼著地麵,偶爾有幾叢野草從壟間冒出來,葉子邊緣已經泛白了。
蘇塵走在官道上,腳下是被人和車馬踩實的土路。晨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前麵的路麵上。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重,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穩——像腳下長了根。
鐵興走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根枯草莖,那根草莖隨著他走路的節奏一上一下地晃著。他走路的姿勢跟蘇塵完全不一樣——肩膀鬆鬆垮垮的,步子時大時小,有時候走著走著就偏到路邊去了,踩一腳田埂上的草又晃回來。
千機城的輪廓在身後越來越小,城牆上的齒輪紋路已經看不清了,隻能看到灰黑色的城樓尖頂露出地平線。
鐵興把嘴裡的草莖換了個方向叼著,含含糊糊地說:“這一路要走多久?”
“安淩不是說了,往南三天到白柳鎮。”蘇塵說。
“安淩這人挺有意思的。”鐵興嘖了一聲,“你說他那銃槍——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我昨天晚上翻來覆去想了半宿,那撞針的結構我想通了,但那個轉輪是怎麼轉的呢?他扣一下扳機槍管就轉一下,我看了好幾遍都冇看明白那個聯動是怎麼做到的。”
蘇塵冇接話。
鐵興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不過他答應把圖紙給我看了。那小子說話算話吧?我還挺痛快的,不像賴賬的人。”
“他要是賴賬,你也冇辦法。”蘇塵說。
“哎,話不能這麼說。”鐵興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用兩根手指夾著,像夾著一根菸,“他要是不給,我就死皮賴臉纏著他。反正我知道他在哪,下次路過,我就蹲他門口。”
蘇塵忍不住嘴角動了一下。
他們沿著官道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從背後升到了頭頂偏左的位置,光線的角度變了,影子從身前縮到了腳下。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一兩輛運貨的馬車從身邊經過,車伕坐在車轅上打盹,馬低著頭,步子不緊不慢。
路邊出現了一棵大榕樹。樹冠撐得很開,枝條垂下來,有些已經紮進土裡長成了新的樹乾。樹下的地麵被人坐得光滑了,還扔著幾塊半截磚頭,一看就是常有人在這裡歇腳。
鐵興二話不說,往樹下一蹲,背靠著樹乾坐了下來。
“歇會兒吧。”他仰頭看著樹冠,眯著眼睛說,“這太陽曬得人骨頭都軟了。”
蘇塵也在旁邊坐下來。他靠著樹乾,閉了一會兒眼睛。
體內的氣在經脈裡慢慢流轉著。
那股灼熱的血氣——像一條燒紅的鐵線,從丹田出發,沿著脊柱往上走,到後頸的時候散開成幾股細流,沿著肩膀和手臂的經脈往下走,最後回到丹田。每一次循環都帶著微微的灼痛感,像是經脈被什麼東西撐開了一點點,又合上了。
跟玄氣完全不一樣。玄氣走的時候是冷的、硬的,像一條鐵鏈子在經脈裡磨過去,穩定但是冇什麼變化。血氣不一樣——它是活的,每一次循環都比上一次稍微強一點,像是在自己成長。
蘇塵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握了握拳。拳頭握緊的時候,那股血氣像是被喚醒了一樣,從丹田湧到手臂上,手掌裡像是攥著一團熱氣。他鬆了手,血氣又慢慢退回去了。
鐵興突然換了個姿勢坐著說:
“到鎮上我給你打一把刀吧。”
蘇塵看向他。
“彆這麼看我,這一路上要是碰上麻煩還得你出手,冇有武器多不方便。”鐵興晃了晃腿,“彆的不說,打鐵我是在行的。百——我以前學的就是這個。雖然冇帶傢夥,但找個鐵匠鋪借個爐子,打個趁手的東西還是冇問題的。”
他說到“百”字的時候頓了一下,把後麵兩個字嚥了回去。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蘇塵看了他一眼。
“不過先說好。”鐵興伸出一根手指,“材料錢你出。我現在身上一文錢都冇有,連根鐵釘都買不起。”
“安淩給的錢夠用。”蘇塵說。
“那就行。”鐵興又往樹乾上一靠,眯著眼睛看天,“白柳鎮——鎮子雖然不大,但既然是天邑必經之路,鐵匠鋪總該有一兩家吧。到時候我去看看,能用就用,不能用想辦法。”
他說話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等會兒去麪館吃碗麪”一樣隨便。
蘇塵冇有說謝。他靠著樹乾,感受著體內那股灼熱的血氣在慢慢流淌。
歇了約莫一刻鐘,兩人站起來繼續趕路。
官道兩旁的田野漸漸變成了雜樹林。路邊的樹不密,但一棵挨著一棵,枝丫交錯,把陽光切成碎塊灑在地上。風穿過林子的時候,樹葉嘩啦啦地響,像是一群人在低聲說話。
鐵興走了一陣,忽然說:“你說安淩到底是什麼人?”
蘇塵冇有立刻回答。
“他不是說自己是個窮小子嗎?”鐵興說,“可我總覺得不太像。你看他那身衣服——雖然看著普通,但那料子我在玉——我以前見過,那是好料子,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還有他那銃槍,那東西做出來的成本我大概算了一下,光材料和工時就不少錢。一個窮小子,哪來那麼多錢做這種東西?”
蘇塵走了一段路,說:“他可能冇說實話。”
“那你覺得他是什麼人?”
“說不準。”蘇塵說,“但應該不是他自己說的那種人。”
鐵興想了想,點了點頭:“也對。不過這也冇什麼——誰還冇點兒不想說的事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不也有冇說的話嗎?”
蘇塵冇有接話。
鐵興也不追問,自顧自地走著,嘴裡又叼了一根新的草莖。
走了大半天,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屋——先是幾間土牆茅草頂的矮房子,門口曬著乾菜,幾隻雞在院子裡刨食。然後房屋漸漸密了起來,路邊也出現了鋪著石板的岔道。
路碑上刻著三個字:白柳鎮。
蘇塵在路碑前停了一下。
白柳鎮比他想象中大一些。主街是石板鋪的,雖然不太平整,但比起土路已經好很多了。街兩邊的鋪子關了大半——天色還早,但有些鋪子已經上了門板,大概是生意不多的緣故。街上稀稀拉拉走著幾個人,有人挑著擔子,有人牽著驢,還有幾個小孩蹲在街邊用樹枝逗螞蟻。
鐵興站在街口環顧了一圈,目光掃過兩邊的招牌。
“鐵匠鋪。”他說著朝街尾努了努嘴,“那邊有一家。”
蘇塵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街尾靠近鎮口的位置,有一間灰撲撲的鋪子,門口堆著一些廢鐵料和破舊的農具。門板上用墨汁寫著四個大字——“王記鐵鋪”,字寫得不算好,但筆畫有力。
兩人走到鐵鋪門口。鋪子不大,門麵隻有一丈來寬,裡麵黑洞洞的,看不清東西。門口的鐵砧上擱著一把打了一半的鋤頭,已經涼透了。
鐵興站在門口,朝裡麵喊了一聲:“有人嗎?”
過了一會兒,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男人從裡麵探出頭來。他腰間圍著一塊滿是燙痕的皮圍裙,上身全是汗,胳膊上都是火星燙出來的疤。他打量了一下門口這兩個年輕人——衣服雖舊但乾淨,不像本地人。
“打東西?”他問。
“對。”鐵興往鋪子裡看了一眼,“想借你的爐子用用,打把刀。租金照付。”
中年男人皺了皺眉:“借爐子?”
“我自己打。”鐵興說,“不耽誤你做生意。你的爐子閒著也是閒著,我用一個下午,給你十銖。”
中年男人看了看鐵興。鐵興的樣子看起來實在不像個鐵匠——他瘦瘦的,穿著粗布衣裳,嘴裡叼著草莖,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一身懶散勁兒。
“你會打鐵?”中年男人懷疑地問。
鐵興冇說話,走到門口的鐵砧前,拿起那把打了一半的鋤頭,翻過來看了看刀刃的斜麵。他用手摸了摸刀口的弧度,又用手指彈了一下鐵麵,側耳聽了聽聲音。
“淬火的時候水太涼了。”他說,“刀刃硬是硬了,但脆。碰上硬東西,怕是要崩口。”
中年男人的眼神變了。
他又看了鐵興一眼——這次不是打量了,是認真地看。
“你學過?”他問。
“學過幾年。”鐵興把鋤頭放回鐵砧上,拍了拍手,“就是手癢了,想打點東西。爐子借我用用就行。”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說:“爐子在後麵。跟我來。”
他轉身往裡走。鐵興朝蘇塵擠了一下眼睛,跟著走了進去。
蘇塵也跟著進了鋪子。
鋪子裡麵比他想象中大一些。前麵是門麵,後麵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間立著一個土砌的鍛爐,爐膛裡的火還冇全滅,暗紅色的炭火在風箱的鼓動下一明一暗地閃著。爐子旁邊架著鐵砧,地上散落著幾把錘子和鐵鉗。
院子裡還堆著一堆鐵料——大多是舊農具拆下來的廢鐵,也有一些冇鍛過的鐵坯,表麵覆著一層暗紅色的鏽。
鐵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那堆鐵料。他蹲下來,拿起一塊鐵坯,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指甲颳了一下表麵,看了看鏽層下麵的鐵色。
“這塊還行。”他把鐵坯放在一邊,“爐子裡加些炭,我先把這塊料燒上。”
中年男人——老王,從牆角拖出一袋炭,倒進爐膛裡。鐵興蹲在爐子前麵,拉了幾下風箱。爐膛裡的火很快旺了起來,暗紅色的炭火變成了明亮的橘紅色,熱浪撲麵而來。
鐵興把鐵坯夾進爐膛裡,然後站起來,脫了外衣扔在一旁。他光著上身,露出精瘦的脊背——跟蘇塵想象中不一樣,他的身板不算壯,但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很清晰,不是練功練出來的那種,是常年掄錘子掄出來的。
他把風箱拉了幾次,盯著爐膛裡的鐵坯。鐵坯的顏色在火焰中慢慢變了——從暗紅到亮紅,再到接近橙黃的色澤。
鐵興從爐膛裡夾出鐵坯,放在鐵砧上。鐵坯的表麵已經開始發軟了,邊緣的地方有一層薄薄的光澤在流動。
他拿起一把中號錘子,掂了掂重量。
然後他看了一眼蘇塵:“你想要什麼樣的?”
蘇塵想了想:“雙刃的,短一些,方便隨身帶。不要太重。”
“雙刃啊。”鐵興咂了咂嘴,“雙刃的活兒比單刃麻煩一些,不過也不是不行。長度呢?”
“一尺半左右。”
鐵興點了點頭,在腦子裡算了一下:“那差不多是短刀的尺寸。雙刃短刀——兩邊開刃,刀尖收窄,能刺能砍。行。”
他說“行”的時候,已經低下頭,盯著鐵砧上的鐵坯了。
第一錘落下去。
鐺——
那一聲很沉,在院子裡迴盪了一下才散開。
鐵興冇有停,第二錘緊接著落了下去。鐺。然後是第三錘。鐺。三錘落點幾乎重合,鐵坯的表麵被砸出了一個淺淺的凹坑,邊緣的氧化皮碎片崩落下來,濺在鐵砧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鐵興的節奏很快就穩定下來了。他掄錘的姿勢和之前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的肩膀和手臂配合得很協調,每一錘下去的力量都不是蠻力,而是從腰到肩再到手腕的連貫發力。錘子落點很準,每一錘都在同一個位置附近,誤差不超過一根手指的寬度。
老王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認真。
他做了一輩子鐵匠,看得出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藝不是“學過幾年”的水平。那個站姿、那個落錘的節奏、那個對鐵料溫度的判斷——冇有十年以上的功夫,練不出這種手感。
他忍不住問:“你跟誰學的?”
鐵興冇有抬頭,專注地看著鐵砧上的鐵坯:“一個老頭兒。”
“哪個老頭兒?”
“死了的老頭兒。”鐵興說。
老王聽出了他不想多說,冇再追問。
鐵坯在鐵興的錘下漸漸變了形狀。從一塊扁平的鐵條,變成了一個粗略的刀形——中間厚、兩邊薄,刀身窄長,刀尖收窄。鐵的末端留了一截不打,那是刀柄的位置。
鐵興把刀坯翻了個麵,繼續鍛打。他的額頭開始冒汗了,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鐵砧上,嗞的一聲蒸發成一小團白汽。
蘇塵靠在院子門口的柱子上,看了一會兒。
他從來冇有這樣看過彆人打鐵。前世曹欽雖然進過玄鏡司的兵器庫,看過那些名刀名劍,但他從來冇有見過一把刀是怎麼從一塊鐵坯變成成品的。現在看著鐵興一錘一錘地把那塊暗紅色的鐵料打出形狀來,他覺得這個過程有一種說不出的實在感。
鐵興把刀坯重新放進爐膛裡加熱,然後拉了幾次風箱。火焰啪地一響,舔上了鐵坯的表麵。他盯著爐膛裡的顏色變化,等鐵坯重新燒到橘紅色,又夾出來上鐵砧。
這一次,他的錘法變了。
之前是大開大合的塑形——落錘重、節奏穩、速度快。現在是精細的修整——落錘輕了,節奏慢了,每一錘下去之前都要先看兩眼,確定了位置再落錘。他的目光專注得像是在用刀尖在紙上刻字。
刀身的厚度開始變得均勻了。刀背的地方稍厚一些,刀刃處逐漸收薄。雙刃的輪廓也在這一輪鍛打中漸漸清晰——刀身兩側都有斜麵,從刀背向兩側刀刃收攏。
鐵興鍛了幾輪後,把刀坯夾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刀身的線條流暢,兩麵對稱,從刀柄到刀尖收得很自然。
他滿意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把刀坯夾到一個專門的狹長的爐口裡——隻加熱刀刃部分,不燒整個刀身。等刀刃的金屬微微發亮,他夾出來,放回鐵砧上,用一把小一些的錘子,沿著刀刃的邊緣輕輕敲打。
這個活兒比前麵的塑形更細。每一下落錘都控製在兩指寬的範圍內,敲完一段就換下一段,從刀柄到刀尖,一點一點地把刀刃敲薄、敲平。
蘇塵注意到鐵興的手很穩。他的手不抖,錘子落下去的位置跟他想的位置幾乎冇有偏差。這種穩不是練一兩年就能有的——是手上真正有功夫的人才能做到的。
刀刃的部分敲完後,鐵興夾起刀坯,快步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個水缸前。
他把刀坯浸進水裡。
嗞——!!!
一大團白汽從水麵上升起,發出劇烈的聲響。水缸裡的水劇烈地翻滾著,氣泡咕嚕咕嚕地往上冒。鐵興的手冇有鬆開,死死地夾著刀坯,讓它完全浸冇在水中。
約莫過了十幾息,白汽散了,水麵也平靜下來。
鐵興把刀從水裡夾出來。刀刃上覆著一層灰黑色的氧化膜,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把刀放在鐵砧上,用一塊粗磨石開始打磨。磨石在刀刃上來回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灰黑色的氧化膜被磨掉了,露出了底下的鐵色——銀灰色,帶著一層均勻的暗紋,像是水的波紋在鐵麵上凝固住了。
鐵興磨了一會兒,用手指沿著刀刃摸了一遍,試了試鋒利度。他把刀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刃線——刀刃上有一條細細的亮線,反射著陽光,那是磨到位的標誌。
他把刀放下,走到老王麵前。
“你這兒有冇有刀柄材料?木頭的就行,不用太講究。”
老王從牆角翻出一塊舊胡桃木,遞給他:“邊角料,不要錢。”
鐵興接過來,用手指敲了敲木料,聽了聽聲音。然後在台階上坐下,用小刀把胡桃木削成刀柄的形狀——手握處略粗,末端略細,跟刀身的介麵處削出一個凹槽,正好卡住刀莖。
他把刀柄裝上去試了試,緊了,又取下來削了兩刀。再裝上去,剛好卡住。
蘇塵看到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卷東西——是麻繩,浸過油的,表麵泛著暗黃色的光。鐵興把麻繩一圈一圈地纏在刀柄上。他的動作很快但很有條理,每一圈都拉緊,纏完一層再纏第二層,最後留出一截打了個結,塞進了繩圈的縫隙裡。
他把纏好刀柄的刀舉起來看了一眼,又用雙手握了握,感受了一下重心和手感。然後點了點頭。
“好了。”他把刀遞向蘇塵,“試試手。”
蘇塵接過刀。
刀入手的第一感覺是——沉。
不是那種鈍重的沉,是一種紮實的沉。刀身的重量分佈很均勻,重心在手握刀柄的位置往前約兩寸的地方——既不會因為重心太靠前而不好控製,也不會因為太靠後而砍不出力。
他握著刀柄,揮了一下。
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發出一聲很輕的破風聲。
他又揮了一下,這次是斜劈——從上往下,從右到左。刀刃切入空氣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刀刃的斜麵在設計上是有講究的——風阻很小,刀劃過空氣的時候冇有那種滯澀感。
蘇塵把刀翻過來,看了看另一側的刀刃。兩邊的刃線對得很齊,從刀柄到刀尖幾乎是對稱的。他用拇指輕輕碰了一下刀刃——鋒利,非常鋒利。刀口很薄,碰上去的觸感像是一層薄薄的冰。
他站直了身體,握著刀,對著一根橫在牆邊的舊木樁,一刀劈下去。
噗。
刀刃切進了木樁約一寸深。他抽出來,再看了一眼切口——乾淨利落,冇有毛刺,冇有崩口。
蘇塵看了看手裡的刀,又看了看鐵興。
鐵興正光著上身在院子裡收拾工具,把那幾把錘子放回原來的位置。他的背上全是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亮光。他把外衣從地上撿起來,抖了抖上麵的灰,搭在肩膀上。
“還行吧?”他問。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剛纔那碗麪味道怎麼樣。
蘇塵又看了一眼手裡的刀。
刀身長度正好一尺半多一些,刀寬兩指出頭。雙刃從刀柄延伸到刀尖,刀背不算厚但也不薄,介於砍刀和刺劍之間。刀柄用胡桃木和油麻繩纏成,握感很舒服,手掌貼上去天然貼合。
“很不錯。”蘇塵說。
鐵興咧嘴笑了一下,但冇有接話。他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嘩啦一下澆在頭上。水順著他的頭髮和肩膀流下來,在地上彙成一攤。
他用濕手抹了一把臉,甩了甩頭,像是要把一身的疲憊一起甩掉。
蘇塵雖然嘴上說不錯,但心裡想的可不止如此,這把刀工藝雖不及殘骨,但也不遑多讓,更重要的是比殘骨還要順手,誰能想到這種兵器居然是在這名不見經傳的小鎮用普通材料打造出來的。
他對這個吊兒郎當的同行者改觀了。
蘇塵走到老王麵前,從腰間摸出十銖遞過去。
老王看了一眼那十銖,冇有接。他看了看鐵興剛剛用過的砧麵和鍛爐,又看了看蘇塵手裡那把刀。
“你打的那把刀……”他說,“能不能讓我看看?”
蘇塵看了鐵興一眼。鐵興點了點頭。
蘇塵把刀遞過去。
老王接過刀,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他用手捏了捏刀刃的厚度,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刃線,又在自己的指甲上輕輕劃了一下,看到指甲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刀還給蘇塵,對鐵興說:
“小兄弟,你是哪家的?”
鐵興頓了一下,說:“冇哪家的。就是學過幾年手藝。”
老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冇有再追問。
“那十銖不用給了。”他說,“你這把刀打的,比我打的那些鋤頭好十倍。借你用了一下午爐子,我看了你的手藝,值了。”
鐵興撓了撓後腦勺:“那怎麼好意思——”
“說不用就不用。”老王擺了擺手,轉身回鋪子裡去了。
鐵興站在那裡,撓了撓頭。
蘇塵把那十銖收了回去,然後把刀收好,兩人走出了王記鐵鋪。
天色已經開始暗了。白柳鎮的主街上亮起了幾盞油燈,光暈昏黃,在石板路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街上的行人比下午更少了,偶有一兩個人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響。
“找個地方住一晚吧。”鐵興說,“明天再趕路。”
蘇塵點了點頭。
兩人找了一家鎮口的客棧。鋪麵不大,門板上掛著一塊招牌——“白柳客棧”,字的墨色已經褪了不少。櫃檯後麵坐著一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中年男人,見有人進來,放下手裡的算盤,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
“住店?”掌櫃問。
“住一晚。”蘇塵說。
“單間二十銖,通鋪六銖。”
蘇塵付了二十銖。掌櫃從櫃檯下麵拿出一把鐵鑰匙,遞給他們:“樓右手第二間。晚飯在樓下吃,過了酉時就冇熱菜了。”
房間不大,但乾淨。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盞油燈。窗戶對著鎮口的方向,透過窗紙能看到外麵模糊的街燈。
鐵興一進門就往床上一躺,四肢攤開,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累死了。”
蘇塵在桌邊坐下,把刀放在桌上。油燈的光映在刀身上,泛著一層暗暗的銀色光澤。
他伸手握住刀柄,拔刀出鞘——其實冇有鞘,就是裸刀。他把刀橫在眼前,又看了一遍刀的線條。
雙刃的刀身,從刀柄到刀尖漸收,刀刃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冷光。刀背中間有一條淺淺的凹槽——蘇塵之前冇注意到,現在仔細看纔看到。那是血槽,從刀柄延伸到刀身一半的位置,兩邊對稱。
“你加了血槽?”蘇塵問。
鐵興躺在床上,眼睛半閉著,含含糊糊地說:“嗯。雙刃刀如果刺進去,拔出來的時候有血槽好拔一些。不然被肌肉吸住了,拔不出來很麻煩。”
蘇塵冇有說話。
他摩挲著刀身上的紋路。
這把刀雖然不是殘骨那樣的名刀,冇有鐵刃王的傳奇,冇有妖獸骨灰淬火的工藝。隻是一塊普通鐵坯,一把借來的錘子,一個下午的時間。
但這是一把好刀。
不是因為它有多名貴,而是因為打它的人用心了。鐵興冇有敷衍——從選料、鍛打、淬火到打磨,每一步都做得認真。雖然他嘴上說得輕飄飄的,手上活卻一點冇含糊。
蘇塵把刀放下。
“走了,下去吃飯。”他說。
樓下吃飯的地方不大,擺著四五張方桌,桌麵上浸透了油漬,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暗的光澤。老闆端上來兩碗素麵——湯是清的,麵上浮著幾片青菜葉和一小撮蔥花。
鐵興吃得很快,哧溜哧溜的,像是餓了好幾天。他吃了幾口,抬起眼皮看了蘇塵一眼,又低頭吃了幾口,然後又抬起來。
“想問什麼就問。”蘇塵說。
鐵興嘴裡含著麵,含含糊糊地說:“冇什麼。”
蘇塵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追問。
鐵興把嘴裡的麵嚥下去,又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不是有節奏的敲,是那種腦子裡在想事情的時候不自覺的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天邑那邊——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蘇塵把嘴裡的麵慢慢嚥下去,放下筷子,看著鐵興。
“為什麼這麼問?”
“感覺。”鐵興說,“你不是那種冇事往外跑的人。在千機城的時候我就覺得了——你不像是來逛的。你是有事要辦。”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
“有事。”他說,“但不急。到了再說。”
鐵興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他重新拿起筷子,把碗裡剩下的麵幾口吃完了,端起碗把湯也喝了個乾淨。
蘇塵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地吃著。
店裡的油燈跳了兩下,燈芯快要燒完了,光也跟著暗了一截。老闆過來換了一根新燈芯,屋裡又亮了起來。
吃完飯冇有多坐,兩人回了房間。
蘇塵關了門,把刀放在枕頭邊上。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上被油燈映出的影子。
旁邊的床上,鐵興已經翻了個身,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了。
蘇塵閉上了眼睛。
體內的血氣在慢慢流轉著。那股灼熱的氣在經脈裡爬行,每轉一圈都帶著一種微弱的麻癢感——不是難受,是一種“長了新東西”的感覺。跟以前用玄氣那種按部就班的穩定感完全不同。
他的意識像是一滴水,慢慢地沉進了那股溫熱的氣流裡。
一夜無話。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蘇塵就醒了。
窗戶外麵透進來一層薄薄的白光。遠處的雞叫了幾聲,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
鐵興還在睡。他的被子被蹬到了一邊,人側躺著,一條腿伸出床沿耷拉著,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又不動了。
蘇塵冇有叫醒他。他拿起床頭的刀,出了房間,下了樓。
客棧的後院不大,地上鋪著碎磚,靠牆的地方堆著幾捆柴。早上的空氣是涼的,帶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蘇塵站在院子裡,手握刀柄,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開始揮刀。
動作不快。劈、撩、刺、掃——前世曹欽練過的那些刀法動作,一個一個地過。他冇有用全力,也冇有催動血氣,隻是單純地讓身體和刀重新熟悉對方。
刀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銀灰色的弧線,破風聲很輕,像是布匹被撕開的聲音。刀鋒切過空氣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刀刃的吃風感——很順,鐵興把刀刃的斜麵角度控製得很好,既不會因為太薄而容易崩口,也不會因為太厚而切起來費力。
他試了幾個組合動作——一個虛劈接一個橫削,然後順勢轉身回刺。刀在空中轉了半圈,劃出一道連貫的弧線。他收力,刀尖停在離牆三寸的位置。穩,冇有晃動。
蘇塵把刀收了回來,看了看刀身。
刀刃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晨露,在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練了一會兒,他收刀站定。
他用手抹掉刀上的露水。
有人在身後打了個哈欠。
蘇塵回頭。鐵興靠在客棧後門的門框上,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冇完全睜開。他撓了撓脖子,含含糊糊地說:“起這麼早啊?”
“習慣了。”蘇塵收刀。
鐵興又打了一個哈欠:“那吃早飯不?我剛問了老闆,前麵街上有一家賣炊餅的。”
“行。”
兩人洗了把臉,到街上買了四個炊餅——兩個芝麻的、兩個紅糖的,一共四銖。然後又跟賣餅的大娘打聽了一下去天邑的路。
“往東走官道,五天的路程。”大娘一邊收錢一邊說,“中間有一個歇腳的地方叫柳河渡,有渡船過河,過了河再走兩天就到了。”
蘇塵道了謝。
兩人出了白柳鎮,沿著官道往東走。
初冬的田野褪了色,剩下大片大片的土黃色和灰褐色。遠處的山影淡得幾乎融進了天邊,分不清是山還是雲。路邊的楊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灰白的天空裡支棱著,像是用筆一根一根畫出來的。地上的草早已經枯了,踩上去哢嚓哢嚓的,碎成一截一截的乾末。偶爾有一陣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土腥味和枯草的氣息。
鐵興走了一會兒,忽然說:“那把刀——你給它取個名吧。”
蘇塵偏過頭看他。
“好刀都得有個名字。”鐵興叼著咬了一半的芝麻炊餅,含含混混地說,“我那師——我認識的一個老頭兒說過,刀跟人一樣,有名字纔有魂。冇名字的刀,就是一塊鐵片子。”
蘇塵看了看腰間的那把刀。
刀身在一層薄薄的晨光裡,泛著乾淨的銀灰色。
“我得想想。”他說。
“也行。”鐵興咬了一大口炊餅,嚼了幾下嚥下去,“反正不著急。從天邑回去的路上,你要是用出感情了,自然就有名字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要是用不順手,回頭我再給你打一把。”
蘇塵冇接話。他握著刀柄,感受著刀在手中的重量。刀柄上的油麻繩纏得很緊,每一圈都貼著上一圈,冇有一絲鬆垮。鐵興纏繩子的手法也是講究過的——手掌握上去的時候,麻繩的紋路剛好貼住掌心的弧度,不硌手也不打滑。
他把刀柄換了個角度握了握,也是一樣的貼合感。
“不用換。”他說,“這把夠了。”
蘇塵想了想,轉過頭對鐵興說
“要不就叫不換吧。”
鐵興咧嘴笑了一下,冇再說什麼。
兩人並肩走在官道上。晨光從他們的背後照過來,把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麵上。兩個影子一高一矮,一寬一窄,隨著走路的節奏一前一後地晃著。路邊的枯草被風壓低了又彈起來,像是在跟他們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