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機城的早晨從鐵器的敲擊聲中醒來。
那聲音不止一道,而是此起彼伏的——有厚重的大錘砸鐵砧的悶響,有輕快的鑿子雕木器的脆響,有齒輪咬合時細密的嘎嘎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整座城市在呼吸。
蘇塵推開客棧的窗戶,街麵上的景象撲麵而來。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微濕,泛著青灰色的光。兩旁的鋪子陸續開了門,有的把貨架搬到門口,有的往門楣上掛幌子。打鐵的赤著上身,鐵錘砸在工件上火花四濺;賣藥的把藥材一捆捆擺在木板上,鮮黃的、暗紅的、墨綠的,顏色斑斕;兜售靈材的小販把匣子打開,裡麵的靈材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暈。
吆喝聲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冇有譜子的交響樂。
鐵興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著眼睛說:"這些千機城的人都不用睡覺的嗎?天冇亮就開始敲,我昨晚三更才睡,這天才亮就被吵醒了。"
"你嫌吵?"安淩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人還冇到,聲音先到了。
"我哪敢嫌吵。"鐵興咧嘴一笑,把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嚥了回去,"我就是佩服——你們千機城的人精力真好,我這種懶散慣了的人,真是自愧不如。"
安淩走到近前,手裡拎著三個油紙包。油紙被油浸得半透明,裡麵的東西隔著紙都能聞到香味。他隨手扔給蘇塵和鐵興各一個,自己留了一個。
"剛出爐的芝麻餅,趁熱吃。這家店在城南開了四十年,排隊排了老半天纔買到。"
蘇塵接住油紙包,指尖立刻感覺到一股熱意——隔著好幾層油紙都燙手。他撕開一角,白騰騰的熱氣帶著濃鬱的芝麻香撲在臉上。餅的表麵烤得金黃酥脆,芝麻粒密密麻麻地嵌在表麵,有些已經烤成了深褐色,香氣就是從那些焦了的地方散發出來的。
他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在牙齒間裂開,裡麵是軟韌的麵芯,芝麻的香味在口中炸開,混著麥麵的甜和一點鹽花的鹹。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點了點頭。
鐵興更誇張,一口下去就咬掉了半個餅,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這餅真不錯!"
"那當然,城南張記的老字號,天不亮就開始排隊,去晚了還買不到。"安淩自己也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說話含含糊糊的,"他家餅的秘訣是芝麻醬——不是普通芝麻醬,是加了靈芝麻的,所以特彆香。"
"靈芝麻?"鐵興眼睛一亮,"芝麻還能有靈性的?"
"千機城本身就坐落在靈脈上,城外種出來的東西都有點靈氣,雖然不是真正的靈植,但比普通東西強一些。"
蘇塵又咬了一口餅。
三人吃完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出了客棧大門。
千機城的街麵比蘇塵想象中要寬得多。最寬的地方能並排走五六輛馬車,兩邊的建築高低錯落,有青磚灰瓦的,有木頭搭建的,還有幾棟居然是用金屬架起來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懸在空中的軌道——碗口粗的鐵索從房頂穿過房頂,橫跨整條街道,上麵掛著一排排鐵籠子似的裝置。幾隻機關鳥正拉著鐵籠在鐵索上滑行,籠子裡裝滿了貨物——有糧食、有鐵錠、有木料,還有一些看不清楚是什麼的大箱子。
機關鳥的翅膀不大,但扇動得極快,帶動鐵籠在索道上飛馳。鐵籠底下裝了滑輪,滑過鐵索的時候發出規律性的嘎啦嘎啦聲,像是一首節奏穩定的進行曲。
鐵興仰著頭,看得眼睛都直了,差點撞到前麵的算命攤子。
"那是貨運索道。"安淩隨口解釋道,"千機城依山而建,地勢高低不平,有些巷子窄得連馬車都進不去。所以城裡鋪了幾十條這樣的索道,機關鳥拉動,比馬跑得還快,還不用修路。"
"機關鳥?"鐵興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秘密,"什麼樣的機關鳥?有多大?飛多快?怎麼操控的?"
"一會兒帶你去看。"安淩擺擺手,"你先彆著急,千機城的東西,包你看個夠。"
三人沿著主街往前走。
街道兩側的攤位一個挨一個,密集得像魚鱗。賣靈材的老嫗麵前擺了幾十個小抽屜,每個裡麵裝一種藥材,有些泛著微光,有些散發著奇特的藥味。她麵前的招牌上寫著"南山靈藥"四個字,字跡老練。賣法器的年輕人把東西掛在一個特製的鐵架子上,每件法器都附了一張小字條,寫明瞭名稱、功效和價格。那些法器有的是玉佩形狀的,有的是手鐲形狀的,還有一把短劍,劍刃上有隱隱的符文流轉。
賣零食的小販推著車在人群中穿梭,車上全是亮晶晶的東西——糖葫蘆裹著一層透明的糖殼,在陽光下反射著琥珀色的光;蜜餞裝在白瓷碗裡,紅紅綠綠的,看著就甜;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點心,做成各種奇怪的形狀。
蘇塵在一個攤位前停下了腳步。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麵前鋪了一塊黑布,上麵擺了幾十塊大小不一的石頭。那些石頭有的是半透明的,有的是完全不透明的,但每一塊的切麵上都有一層潤滑的光澤。
攤位旁邊立著一塊木牌,寫著四個字——"古礦琥珀"。
老闆見有人來看,立刻熱情地招呼起來:"小哥看看?這些都是南邊深山裡挖出來的古礦琥珀,有些裡麵封著上古靈蟲,有些封著奇異的靈材,都是好東西,有收藏價值的。"
蘇塵彎下腰,仔細看了一遍。
攤子上最大的一塊琥珀有拳頭大,顏色深黃偏紅,在陽光下幾乎透明。裡麵封著一隻蒼蠅大小的黑色蟲子,六條細腿蜷縮著,觸角彎曲,翅膀上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還活著一樣,隻是被凝固在了時間的某個角落。
“這隻多少錢?”
老闆豎起一個指頭:“十枚下品玄銖。”
蘇塵冇接話——他身上連一枚玄銖都冇有。
安淩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對他說:“那個東西不好,是假的。”
"假的?"
"嗯。"安淩壓低聲音,像是怕被老闆聽到,"你看那個蟲子——琥珀的紋路是流動的,像水一樣,但那隻蟲子周圍的紋路是斷的,有一圈明顯的斷層。蟲子的屍體是後麵塞進去的,把琥珀鑽了個洞,塞進去之後再補上。手法算是精細的,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蘇塵又看了那塊琥珀一眼,果然——蟲子周圍有一圈極細的裂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種小把戲在千機城的古玩攤上太多了。"安淩直起身,拍了拍蘇塵的肩膀,"真想買琥珀的話,前麵路口右轉第三家店,老闆姓孟,做了二十年的老字號,信譽好,貨也真。價錢雖然貴一點,但不會坑人。"
蘇塵點了點頭,又看了那塊假琥珀一眼,心裡暗暗感歎。
鐵興在旁邊嘖嘖了兩聲:"安兄,你這個千機城的地頭蛇當得夠稱職啊。哪家店靠譜、哪家店黑,你全都門清。"
"那當然。"安淩也不謙虛,雙手抱在腦後,悠然自得地往前走著,"我在這住了——咳——小二十年了,城裡哪個角落我冇鑽過?城南的豆腐腦哪家好吃、城北的老陳記燒鴨哪天休市、城東的鐵匠鋪子哪家手藝最硬,你問我,我都能告訴你。"
蘇塵注意到安淩說到一半時改了口——他本來想說的可能不是"小二十年",但改成了這個說法。蘇塵冇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自己身上的秘密就夠多了,何必去打聽彆人的。
繼續往前走,周圍的叫賣聲漸漸變了味道。
這一段街巷兩側全是兵器鋪。刀槍劍戟掛在門外的鐵架上,陽光照在剛打磨過的刃口上,反射出冰冷的白光。有些鋪子門口還擺著盔甲,鐵片甲、皮甲、連環甲,各種樣式都有。
鐵興像是聞到了什麼味兒,眼睛都亮了起來。
"安兄,你說的那個鐵匠鋪——"
"前麵就是,拐個彎就到了。"
安淩領著他們拐進一條小巷。巷子不寬,隻能並排走兩三個人,兩側是高高的磚牆,牆麵上爬滿了青苔。巷子的儘頭是一間鋪麵很寬的鋪子,足足有三間門麵那麼寬。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寫著"馮氏鐵坊"四個字——字寫得蒼勁有力,像是用鐵水澆鑄上去的。
還冇進門,一陣熱浪就撲麵而來。
鋪子裡的溫度比外麵高了不止一截。一個赤膊的壯漢正掄著鐵錘砸一塊鐵坯,每一錘下去都火花四濺,鐵塊在鐵砧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伴隨著火花,像是一朵一朵的紅蓮在鐵砧上綻放。壯漢身上的肌肉在火光中起伏,汗水順著脖子和胸口往下淌,被爐火一烤,變成了白色的蒸汽。
"馮叔。"安淩打了聲招呼。
壯漢抬起頭。他的臉被爐火熏得黝黑髮亮,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看到安淩,他露出了一個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小安來了?後麵有茶水,自己倒了喝。這爐活兒快完了,一會兒陪你說話。"
"我帶朋友來看看,馮叔您忙您的,我們隨便看看就行。"
壯漢——馮叔——看了看鐵興和蘇塵,目光在安淩腰間掛著的銃槍上停了一下:“小安背的東西挺有意思,這玩意就是你一直讓我們做的東西吧。”
安淩笑了一下,把銃槍解下來遞了過去:“馮叔掌掌眼?”
馮叔接過銃槍,先掂了掂分量,然後翻來覆去看了幾圈。他的拇指在槍管表麵的紋路上摩挲過去,又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槍口——他粗糙的手指伸到槍口裡摸了摸鏜線,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思考什麼難題。過了一會兒,眉頭鬆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讚賞的表情。
“這玩意兒——怎麼用的?”
安淩從口袋裡掏出火藥和彈丸,當場演示了一遍裝填的過程——先往槍口裡倒火藥,用通條壓實,再塞進彈丸,再用通條推到底,最後在火帽上裝引火藥。他比劃了一個扣發的動作,當然冇敢在鋪子裡真放一槍——那非把屋頂掀了不可。
馮叔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每一個步驟。等安淩比劃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種很專業的語氣說:“這火藥的配方——不是尋常貨色吧?”
安淩擺擺手:“這個嘛——”
鐵興在旁邊插了一句:“這可是我安兄自己配的,獨門秘方。”
馮叔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很洪亮,在鐵坊裡迴盪了幾圈:“行行行,不問了不問了。我馮老四雖然愛研究新東西,但還不至於搶晚輩的飯碗。”
他把銃槍還給安淩,又多看了兩眼,嘴裡唸叨著:“這玩意兒……真是頭一回見。你們這些年輕人,腦子就是好使。”
他搖了搖頭,轉身回了爐前繼續忙活了。
三人從鐵坊出來,繼續在千機城裡逛了起來。
時間慢慢接近中午。街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多了。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在人群中穿行,吆喝聲從四麵八方湧來。蘇塵看到幾個穿著統一製服的年輕人從身邊走過——深藍色的短打,腰間各掛著一塊鐵牌,走路時鐵牌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那是千機城巡邏隊的。"安淩解釋道,"城裡雖然冇人敢鬨大事,但小偷小摸也不少。這些人一天沿著主乾道巡邏三趟,抓到偷東西的,先打十棍再送官府。"
"這麼嚴?"鐵興問。
"不嚴不行。"安淩說,"千機城每年都有幾次大集市,四麵八方的人都來,魚龍混雜。規矩擺嚴了,纔沒人敢亂來。"
蘇塵默默記在心裡。這個世界的城市治理比他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中午時分,安淩帶他們去了一家麪館。麪館不大,門口隻掛了一塊麻布簾子,上麵寫了個"麵"字。但裡麪人聲鼎沸,七八張桌子全坐滿了,門口還排著七八個人。
安淩徑直走了進去,跟櫃檯後麵的老闆打了個招呼。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看到安淩笑著點了點頭,指了指裡麵的一張空桌——原來是留著的。
鐵興坐下後,左右打量了一番——牆上有幾幅字畫,畫的是山水;桌椅都是實木的,用得久了,表麵被磨得發光。他好奇地問:"安兄,你在千機城的麵子不小啊,還有人專門給留桌。"
"吃麪要什麼麵子?給錢就行了。"安淩拿起桌上的醋壺,往自己那碗麪的湯裡倒了小半壺,"這家老闆以前是我鄰居,認識了十幾年了。每次我來他都給我留桌子,我也冇少給他介紹生意。"
蘇塵低頭吃麪。湯汁濃鬱,麪條勁道,配料也豐富——幾片薄薄的靈羊肉,一小撮香菜,還有幾粒油炸過的蒜末,入口香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三人一邊吃麪一邊閒聊。
"蘇兄。"安淩突然叫他。
"嗯?"
"你們之前是從哪兒來的?"
蘇塵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知道安淩冇有惡意——如果安淩對他有惡意,完全可以利用穿越者的身份做更多事情,而不是帶他們逛了一整天、請他們吃飯喝酒。但這個問題確實讓他為難。
“很遠的地方。”蘇塵最後還是含糊了過去。
安淩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但冇有追問下去。他隻是點了點頭,說:"行,不問了。反正咱們認識了就是緣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不想說就不說。"
鐵興在旁邊插嘴:"安兄,你家裡人是做什麼的?上次你說你是機關世家的,但冇說具體是哪家。"
安淩的表情有一瞬間的變化——就像水麵被風吹皺了一下,又迅速恢複了平靜。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說:"小門小戶,冇什麼好說的。千機城姓安的不止一家,我那一支算是旁支,不顯眼。"
鐵興"哦"了一聲,冇有繼續追問。
"倒是你,"安淩把話題轉了回去,"你那個百鍛門——"
"打住打住,"鐵興連連擺手,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我門派的事更不能說。萬一被認出來,我可就麻煩了。"
"你在躲什麼人嗎?"
"回頭再跟你說。"鐵興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很誇張地打了個飽嗝,"反正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麻煩。"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熱鬨。蘇塵在一邊安靜地吃著麵,聽著他們說話,心情難得的放鬆。
這些天來,他經曆了太多——
從血殷宗逃出來,在山林裡走了兩天,遇到了老兩口,又進了千機城,然後遇到了安淩。他的腦子到現在還是亂的。
但坐在這間小麪館裡,碗裡是熱騰騰的麪條,耳邊是鐵興和安淩毫無營養的鬥嘴,好像一切都暫時回到了正常。
安淩突然轉向他:"蘇兄?"
"嗯?"
"想什麼呢?剛纔叫你兩聲你都冇聽見。"
"冇什麼。"蘇塵低頭把碗裡最後幾根麪條挑起來吃了,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麵很好吃。"
安淩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下午的行程更加隨意。
安淩帶著他們去了千機城最大的市集——百器街。整條街大概有兩百步長,兩側的上百個攤位排得密密麻麻。這些攤位賣的幾乎全是機關零件和成品——齒輪、彈簧、鉚釘、鐵片、銅管、木軸,大大小小的零件裝在木箱裡堆在路邊,像是一座座五顏六色的小山。
有些攤位上擺著組裝好的機關獸。
一個攤位上,一隻巴掌大的鐵麻雀正站在木架上啄食——當然不是真的在吃,而是用鐵喙一下一下地啄著木架上的凹槽,發出噠噠噠的聲音。它的眼睛是兩塊紅寶石做的,在光線下閃著微光。
另一個攤位上,幾隻拳頭大的鐵甲蟲正在桌上爬行。它們的腿是細密的鐵關節做的,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遇到障礙物還會自動轉向。一個小男孩蹲在桌前,伸出一根手指去擋甲蟲的路,甲蟲的觸鬚碰到了他的手指,立刻轉向,繞了過去。
"這個有意思。"蘇塵忍不住說了一句。
攤主是個年輕姑娘,大約二十出頭,聽到蘇塵的話笑著說:"這些鐵甲蟲是入門級的機關獸,學徒練手用的,裡麵裝了一個簡單的感應機關,能檢測到前方的障礙物。"
"能賣嗎?"
“當然能。”姑娘說,“兩隻甲蟲一枚下品玄銖,便宜。”
蘇塵搖了搖頭,把甲蟲放了回去。
鐵興在另一個攤位前徹底挪不動腳了。
那是一個齊腰高的鐵狼。
鐵狼通體由精鐵鑄成,身體表麵刻著細密的符文,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巴尖。它的眼睛是兩塊幽綠色的寶石,在暗處會發出淡淡的光。四條腿的關節處都是精密的齒輪結構,每一處彎曲都流暢自然。嘴巴微微張開,露出裡麵一排鐵齒,牙尖鋒利得像真狼的牙齒。
"這個……是真品?"鐵興的聲音都有點兒顫了。
賣鐵狼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麵容溫和,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裳。她笑了笑說:"是我丈夫的作品。他花了三年時間做這頭狼,是我們百器街最拿得出手的東西之一。"
鐵興蹲在鐵狼前麵,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恨不得把眼睛貼到鐵狼身上去。
"能操控嗎?"
"當然能。"婦人走到鐵狼腹部,按了一下某個機關——鐵狼腹部的鐵板彈開了,露出一個拳頭大的機關核心。核心是由幾十個細小的齒輪和彈簧組成的,精密得讓人歎爲觀止。
"靈氣輸入到核心,核心會驅動四肢和頭部。"婦人解釋道,"靈氣越強,動作越靈活,速度也越快。如果是普通人輸入靈氣,鐵狼隻能慢慢走幾步;但如果是有一定修為的修煉者,鐵狼可以跑起來,甚至可以跳躍。"
鐵興立刻把手放在覈心上,試著輸入靈氣。
鐵狼動了一下——先是左前腿抬了一下,然後右後腿往前挪了不到一寸,接著整條鐵狼往前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鐵興趕緊收住靈氣,鐵狼才穩住身體。
"我的靈氣不夠強。"鐵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婦人說,"你對靈氣的控製已經很好了。很多人第一次輸入靈氣,鐵狼直接跳到桌下去了。"
鐵興得到誇獎,臉上的不好意思很快變成了自豪。他又試了幾次,鐵狼一次比一次走得穩,最後竟然在攤子前慢吞吞地走了三四步。
"這頭狼多少錢?"鐵興戀戀不捨地收回手。
"不賣。"婦人笑著搖頭,"這是我丈夫的心血,隻展示,不出售。"
鐵興一臉失望,但也冇有糾纏。他蹲在鐵狼旁邊,仔細研究鐵狼的結構——從腳爪到腿關節,從腹部的核心到背部的符文,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他還時不時跟婦人請教幾個問題,婦人也耐心地一一作答。
"這個符文是什麼意思?"
"那是聚氣符文,把靈氣在覈心中壓縮之後再釋放出來,能夠提升機關獸的反應速度。"
"那如果把這個符文換成加速符文呢?"
"加速符文會提高機關獸的速度,但會消耗更多靈氣,對操控者的要求也更高。"
"我明白了——所以聚氣符文是折中的方案?"
"對,通俗來說就是這個意思。"
鐵興和婦人越聊越深入,從鐵狼的符文聊到機關核心結構,從機關核心結構聊到冶煉材料,從冶煉材料聊到千機城的鑄造工藝。兩人像是找到了知己一樣,聊得完全停不下來。
傍晚時分,千機城換了一副麵貌。
白天的鐵器敲擊聲漸漸歇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酒館裡傳出的劃拳聲和歌樓裡飄來的琵琶聲。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紅的、黃的、紫的、綠的,把整條街映得五彩斑斕,像是白天的熱鬨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存在。
安淩帶著兩人爬上了城中最高的建築——一家叫做"觀瀾樓"的三層酒樓。
三樓靠窗的位置,視野極好。從視窗望出去,大半座千機城的景色儘收眼底。此刻華燈初上,萬家燈火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山腰,像是一幅用光點織成的畫卷。遠處的山巒在天邊隻剩下淡淡的輪廓線,天空從橙紅色漸變到深藍,幾顆明亮的星星已經開始閃爍。
安淩叫了一桌菜和一壺酒。
酒是本地特產——千機釀,裝在白瓷壺裡,倒出來的時候散發著濃鬱的果香和酒香混合的味道。
"來,嚐嚐。"安淩給每人倒了一杯。
蘇塵端起杯子,先湊到鼻尖聞了聞。酒液清澈透明,散發著一種特有的清香——不是普通米酒那種甜膩的香,而是一種帶著果酸的清爽香氣,像是什麼水果發酵之後蒸餾出來的。
他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時微微辛辣,但馬上就被一股溫潤的甜味取代了。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燒起一團暖烘烘的火,熱氣順著經脈往四肢擴散開來。
"好酒。"
他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
鐵興也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說:"確實不錯,比我們那兒的酒烈一點,但不辣嗓子,好入口。"
"那是。"安淩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朝兩人舉了舉,"來,第一杯,慶祝咱們認識。"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三個一飲而儘。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越來越放鬆。
桌上的菜已經空了大半——紅燒蹄髈、糖醋鯉魚、爆炒靈羊肉、蒜蓉時蔬、椒鹽排骨、老鴨湯,菜色算不上精緻,但分量足,味道也地道。鐵興一個人吃了大半盤排骨,嘴巴上一圈油光。
"安兄,"鐵興打了個飽嗝,"你今天破費了。"
"應該的。"安淩又給每人的杯子滿上,"我離家出走之後,好久冇跟人好好聊過天了。這兩天跟你們在一起,是我這幾個月最開心的一天。"
"離家出走?"鐵興來了興趣,"你跟家裡人吵架了?"
"差不多。"
"為什麼?"
安淩端起酒杯,冇有立刻回答。他盯著杯子裡透明的酒液看了幾秒鐘,才說:"家裡想讓我成親,我不願意。"
鐵興瞪大了眼睛:"成親是好事啊!你不願意?"
"我不喜歡那個人。"
"不喜歡就不喜歡唄,大不了拒絕就是了,何必離家出走呢?"
安淩苦笑了一聲:"冇那麼簡單。我們家那些事……說來話長。總之,我不可能同意那門親事,所以我走了。"
"那你走了,他們不找你?"
"找了。"安淩說,"但我不想回去,他們也冇辦法強迫我。"
鐵興聽完,端起酒杯:"那行,我敬你一杯。自己不想做的事,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做,這是氣節。"
"氣節?"安淩被這個說法逗笑了,"我倒是第一次聽人這麼說。"
"那就當我是第一個唄。"
兩人碰杯,一飲而儘。
蘇塵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但這不是他該問的事。
安淩又倒了一杯酒,話題轉向了他那把銃槍。
兩人就機關術的技術問題聊了起來,越聊越深入,越聊越興奮,蘇塵在一旁完全插不上嘴。
但他並不覺得無聊。
看著兩個人為了一個齒輪的大小、一根彈簧的硬度爭得麵紅耳赤,蘇塵反而覺得很有意思。他的世界一直是劍和法術,是打打殺殺,是生離死彆。像這樣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聊一些無關緊要的技術問題,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難得的奢侈。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蘇兄。"安淩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之後打算去哪?"
蘇塵放下酒杯,沉默了一會兒。
鐵興也在看他,等著他的回答。
"天邑。"
安淩冇有表現出驚訝,隻是點了點頭,問:"去天邑做什麼?"
"找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蘇塵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該不該說。但麵對安淩——跟他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他不想說謊。
"功法。"他說,"我需要找到我需要的功法,才能……繼續走下去。"
安淩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端起酒杯,冇有追問是什麼功法:"天邑確實是個大地方,各種資源都比這邊豐富。如果你的目標是功法,天邑應該是最有可能找到的地方。"
"你瞭解天邑?"
“整個蒼玄,誰不瞭解天邑?”安淩放下酒杯,“天邑可是皇城,也是蒼玄的中樞。城裡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有頂尖的玄修,也有最底層的乞丐;有底蘊深厚的老世家,也有各種說不清來路的江湖中人。你要是在那裡找東西,要有耐心。”
"從千機城到天邑怎麼走?"
"從千機城往南走三天,有一個小鎮叫白柳鎮。"安淩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畫了一條線,"到了白柳鎮,再往東走五天,就到了天邑的地界。一路上都是官道,路況很好,不用擔心難走。"
鐵興也湊過來:"安兄,你去過天邑?"
"去過幾次。"安淩說,"千機城到天邑不遠,去一趟來回也就十來天的路程。以前家裡有生意在天邑,我去辦過幾次事。"
"那以後我們要是在天邑碰上,還找你喝酒!"
"行,"安淩笑了,"等我去天邑找你們。"
三人又碰了一次杯。
窗外,千機城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是一片倒懸的星空。
遠處,鐵索道上的機關鳥已經歇了工,隻剩幾盞夜燈掛在索道上緩慢滑行,光點在空中緩緩移動,留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最後一杯,"安淩舉起酒壺,把三人的杯子都滿上,"喝完回去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蘇塵端起酒杯,跟安淩和鐵興碰了一下。三個杯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乾杯。"
"乾。"
三人把酒乾了,起身下樓。
客棧離酒樓不遠,走幾分鐘就到了。安淩已經幫他們訂好了房間——兩間相鄰的房間,一個人一間。房間不大但很乾淨,床鋪柔軟,被褥散發著清洗過的陽光氣味。
第二天一早,蘇塵被敲門聲叫醒了。
"蘇塵!起床了!"
是鐵興的聲音。
蘇塵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來。窗外的天已經大亮,晨光透過紙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他迅速穿好衣服,疊好被子,背上包袱,打開了門。
鐵興站在門外,精神抖擻,容光煥發,完全看不出昨晚喝了多少酒。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重新紮過了,看起來比平時利落了不少。
"安兄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好。"
蘇塵跟著鐵興下了樓。
安淩果然在大堂等著。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藍色的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腰間繫了一條銀灰色的帶子,看起來比昨天正經了不少。桌上放了一個包袱,旁邊還有一壺茶。
"早。"安淩看到他們下來,站起來打了個招呼,"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蘇塵說。
"我睡得跟死豬一樣。"鐵興咧嘴笑,"你那酒太厲害了,我躺下就著。"
"那就好。"安淩給兩人倒了茶,"喝杯茶再走吧,我讓客棧廚房蒸了一籠包子,一會兒就能好。"
"安兄,你也太客氣了。"鐵興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蘇塵也跟著坐下,端起茶杯。溫熱的茶水入喉,驅散了晨起的睏意和倦意。他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著,冇有急著說話。
不一會兒,包子端上來了——一籠八個,白白胖胖的,麪皮暄軟,冒著誘人的熱氣。包子餡是豬肉大蔥的,咬一口汁水四溢,鮮香濃鬱。
三人吃著包子,喝著茶,一時間誰都冇有說話。
包子吃完,茶也喝完了。
安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吧,我送你們到城門口。"
三人走出客棧,沿著清晨的街道往南門走去。
早上的千機城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賣早點的攤子全部開了,蒸籠上的白汽嫋嫋地升起來,在半空中彙成一片白色的霧。油鍋裡滋滋地響著,炸油條的香味瀰漫在整條街上。趕早市的老百姓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在人群中靈活地穿行。
安淩走在最前麵,邊走邊說:"城南門出去的官道一直往南走,沿著河走就行。路上會經過幾個村子,都有歇腳的地方,不用擔心冇地方住。白柳鎮雖然不大,但客棧飯館都齊全,該有的都有。"
"知道了。"蘇塵點了點頭。
"到了白柳鎮之後,彆在鎮子裡逗留太久。"安淩繼續說,"白柳鎮雖然是去天邑的必經之路,但那個地方人員混雜,什麼人都有。你們要找的是大路——出了白柳鎮往東走,走官道,不要抄小路。"
三人走到了城南門。城門已經大開,進出城的百姓排著隊。有挑著菜筐進城來賣的菜農,有趕著驢車往外走的商販,有揹著行囊趕路的旅人,還有幾個穿著千機門製服的差役站在城門口查驗文書。
安淩在城門外的路邊停下了腳步。
"我就不送你們往前走了。"
蘇塵轉過身,看著安淩的臉。
晨光照在安淩的臉上,他的表情平靜,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過蘇塵注意到,安淩的眼睛下麵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昨晚他冇怎麼睡好。
"安淩。"蘇塵開口說。
"嗯?"
"有緣再會。"
安淩笑了。那笑容不是在敷衍,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
"好。"
安淩忽然想起什麼,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遞到蘇塵麵前。
“這個你們拿著。”
蘇塵冇有接。他看了一眼那個布袋——布麵被裡麵的東西撐出幾個棱角,墜在安淩手上,明顯分量不輕。
“你不是說你——”
“窮嘛,我知道。”安淩打斷了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味道,“你就當我冇說。拿著吧,路上總得花。”
鐵興在旁邊撓了撓頭:“安兄,這不太好吧,你自己也不寬裕——”
“就當是我借給你們的。”安淩把布袋塞到蘇塵手裡,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以後有了再還我。冇有就算了。”
布袋落在手心裡,沉甸甸的,隔著布料能感覺到裡麵是一枚一枚的玄銖,數量不少。
蘇塵握著那個布袋,沉默了一瞬。
“謝了。”
“彆磨嘰了,走吧。”安淩退後半步,朝兩人揮了揮手:“一路順風。”
"保重。"鐵興拱了拱手。
"保重。"蘇塵也拱了拱手。
鐵興拉了拉蘇塵的袖子,兩人轉身走上了官道。
蘇塵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次。
安淩還站在城門口,深藍色的長衫在晨風中微微擺動,他正遠遠地看著他們。
蘇塵抬起手,揮了揮。
安淩也抬起手,揮了一下。
官道兩旁的田野一片青綠。初生的太陽將金色的光灑在田野上,露珠在草葉上閃著細細的光。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幅淡墨的山水畫。空氣裡是泥土和露水混合的味道,乾淨而清新。
鐵興走在他身邊,難得的安靜了一會兒。
大概走了一裡多路,鐵興纔開口說:"蘇塵,你覺得安兄這個人怎麼樣?"
"不錯。"
"我也覺得他不錯。"鐵興說,"雖然隻認識了一天,但這個人值得交。他性子直爽,說一不二,而且懂得又多——光是他那把銃槍,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
蘇塵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官道繼續前行。
晨風吹拂著田野,帶動綠色的麥浪一層層地起伏。
官道在田野間蜿蜒延伸,一直通向遠處的群山。
——
千機城南門外。
安淩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兩個身影沿著官道越走越遠。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但隨著那兩個身影越來越小,那笑意也漸漸地淡了,像是退潮時的海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消失。
等到那兩個人徹底翻過了遠處的一座山坡,消失在他的視野裡,他才收回目光,低聲說了一句:
"保重。"
他轉過身,正要走回城裡——
"小姐。"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安淩的腳步猛然頓住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
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中年***在三步之外,朝他躬身行禮。男人大約四十出頭的年紀,麵容端正,皮膚白淨,下巴上冇有鬍鬚。他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頭頂,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衣服上冇有任何褶皺。
他看起來就是個職業管家的樣子——而且是在大戶人家做了很多年的那種。
"李叔。"安淩的聲音有些乾澀。
"小姐,家主讓你回家。"
安淩沉默著。
風從田野吹過來,吹動了他深藍色的衣襬。他的手在身側攥緊了,又慢慢鬆開。
天空中有一群鳥飛來,在田野上空盤旋了幾圈,又飛向了另一個方向。
"我知道了。"
他回答得很簡短,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李叔直起身,讓開了一條路。在他身後的路邊,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馬車是暗色的木製車身,冇有裝飾,連布簾都是最普通的灰青色。但安淩知道——這馬車的木材是南境特有的鐵木,比普通木頭重三倍、硬三倍,尋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馬車旁邊冇有車伕,但安淩知道,李叔本人就是車伕——也是護衛。
安淩深吸了一口氣,正要邁步——
突然,他眉頭一皺。
一種隱隱的鈍痛從小腹下方傳來,不劇烈,但很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腹中沉甸甸地墜著,又像是一根弦在小腹裡被緩緩拉緊。
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小腹,麵色微微發白。
"嘖。"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低到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到。
"小姐?"李叔關切地問——他的聲音裡確實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的禮貌。
"冇事。"
安淩鬆開手,直起身,努力把表情調整回無所謂的樣子。
他朝那輛馬車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了。
他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白淨纖細,跟他記憶中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樣。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女人的身體就是麻煩。"
他掀開馬車的簾子,彎腰鑽了進去。
簾子落下來,遮住了車外的光。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壓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有規律的轆轆聲。
馬車沿著另一條路,朝著千機城的深處駛去。
晨光越升越高,千機城在晨光中漸漸變得清晰而溫暖。
那輛馬車拐入了一條安靜的巷子,消失在巷子的深處。
城門口的人流依然在流動,冇有人注意到那輛不起眼的馬車,也冇有人注意到站在路邊目送了一對旅人離開的那個藍衣身影。
熱鬨的千機城,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繼續著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