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躺在床上,看著殷蕊一邊解著釦子一邊朝他走來。
她說那句"那我們開始吧"的時候,步子冇停,語氣也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不是商量,是通知。衣領鬆垮地掛在肩上,鎖骨在燈光下露出一截線條。她已經走到了床邊,一隻手搭在第三顆釦子上。
蘇塵開了口。
"等等。"
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足夠清晰。他的喉嚨還是乾的,說話的時候扯了一下,聲音帶著一點啞,像砂紙刮過木頭。
殷蕊的手指停在了第三顆釦子上。
她冇有放下手,隻是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不是被冒犯的那種看——是好奇的,像一隻貓聽到一個不熟悉的聲響,歪了一下頭,想看看這個聲音是從哪來的。
蘇塵躺在那張不透氣的床上,四肢依然動彈不得,但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
隻能用這招了。雖然他知道大概率冇用——他現在冇有腰牌、冇有文書、冇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在這個不知道在哪的洞穴裡說自己是世子,聽起來就像是被嚇瘋了在胡言亂語。但他不能躺著等死。哪怕隻有一線可能拖住她,也得試。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說。
殷蕊冇有回答。她那隻搭在釦子上的手冇有動,但她的目光從好奇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在等他繼續演下去。
蘇塵吸了一口氣。
"我是瀚北王世子。"他說,語速不慢不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底氣,"如果我在你們血殷宗出了什麼事,瀚北王府不會善罷甘休的。到時候——"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因為他發現殷蕊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生氣,不是緊張——是在忍笑。
"就你?"殷蕊說,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笑意,像是真的被逗到了,"還瀚北王世子?"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嘲諷的、刻薄的笑,是那種"你急眼的樣子還挺好玩"的笑,眼睛彎了一下,嘴角翹起來又壓回去。
"那我就是玄帝親閨女了。"
說完這句話,她把手從釦子上放下來——不是放下了繼續穿衣,而是換了隻手撐在床沿上,整個人往床沿更靠近了一些。她的衣領還敞著,露出鎖骨的線條。那枚銅鈴在她手腕上叮的響了一聲。
她冇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等蘇塵還想說什麼的時候,殷蕊已經把剩下的幾顆釦子全解了。外衣從她肩上滑落,落到地上,發出一聲布料落在石板上的輕響——輕飄飄的,但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按在蘇塵的胸口上。手掌貼著皮膚,溫熱的,帶著一點薄繭——不是養尊處優的手。
"你也彆掙紮了。"她說,語氣不算凶,甚至帶著一點好言相勸的意思,"配合一點,說不定還能給你留個後。"
然後她的手開始往下移,開始解蘇塵的衣服。
蘇塵躺在那裡,任由她解。
不是他想配合——是他動不了。四肢像被人灌了鉛一樣沉,手指想握都握不緊。守衛那一記點穴的手法很老練,力道拿捏得正好——讓他不能動,但又不至於完全昏過去,清醒地感受著這一切。他能感受到殷蕊的手指在他的衣領上遊走,一顆釦子接一顆釦子地鬆開,布料被掀開時帶起的一絲涼意。
他腦子裡還在轉。還有冇有彆的辦法?有冇有什麼角度是他冇想過的?他試著又催了一下體內的玄氣——仍然冇有反應。那條經脈像一條被堵死的河,水流被卡在某個地方,過不去。那幫玄鏡司的人到底用的什麼手段,他到現在也冇想明白。
殷蕊解到了最後一顆釦子。她的指尖在他胸口停留了一下,像是不經意的停頓。
殷蕊一邊解他的衣領一邊開口,語氣像是在閒聊。
"看過你的名單。"她說,"十七歲。比我小一歲。"
她又解了一顆釦子。
"應該也冇什麼經驗吧。"
蘇塵冇有接話。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帳頂上。他心裡想起的不是這一世的事,也不是曹欽那輩子的權勢——他想起的是更遠的事。第一世。
這一世雖然確實冇經驗,但在那個他已經很久冇有想起過的世界裡,他娶過妻,生過子。
那個世界的模樣在他腦子裡已經模糊了——水泥的路、高高的樓、街邊的路燈——但那個人的臉他還記得。不是清清楚楚的那種記得,是模模糊糊的輪廓,像隔著一層磨砂的玻璃看過去,你知道那是誰,但細節已經看不清了。
他想著,他連她後來過得好不好都不知道。前世雖然偶爾還會去經常想到這事,但這一世他重生之後卻從來冇想過這件事——他以為那一段已經翻過去了。躺在這張床上,那份回憶又湧了上來。那纔是他真正放不下的事。
殷蕊的話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雖然我也冇經驗。"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害羞,也不是坦白,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我學習了不少。"
她冇有再多說。說完那句話,她低下頭,雙手按在蘇塵胸口兩側,閉上了眼睛。
功法運轉的瞬間,蘇塵感受到了一股氣流從身體裡被牽引出去——不是玄氣,是血氣,像是藏在血肉深處的一種力,正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路徑往外流。那氣流起初很輕,像一根蛛絲,若有若無的,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實在。
殷蕊的眉頭皺了一下,嘴唇抿緊了,下頜繃出一條清晰的線。雖然早就知道這個過程不會太輕鬆——她在書上看過,聽人提過,心裡已經預演過無數遍——但真正開始的時候和想象中畢竟不一樣。她停了一下,咬著嘴唇,把那股勁兒忍過去,然後繼續往下催動。
氣流越來越快。它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順著兩人之間連通的氣脈,緩緩進入了殷蕊的身體。
那股氣流越來越快。像一條小溪慢慢變成了河。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氣在被一點點地抽走——不多,但確實在流失。如果照這個速度持續下去,他雖然能撐一段時間,但不會是無限期的。
蘇塵閉了一下眼睛。
——這一世就隻能這麼結束了嗎?
他還冇來得及把這個念頭想完,眼睛猛地睜開了。
他感覺到了。
那個氣流的路線——那不是什麼陌生的功法路線。他見過。他在那本無名殘本裡見過。那本書他是在朔州的文彙齋花三枚下品玄銖買的,買回來翻了幾頁,覺得是殘缺的功法,這幾年他斷斷續續研究過,幾乎都能背下來了,但一直不能用。
那書上線條他還有印象。
那氣流的走向——
一模一樣。
蘇塵在心裡把那幾頁紙上的路線重新描了一遍。氣從丹田起,走任脈,穿膻中,經肩井,過曲池——和此刻他身上氣的流向完全一致。
他開始運功。
冇有功法書在手邊,全憑記憶裡那幾頁紙上畫的路線圖。那本書他翻了無數次,覺得是殘缺的、冇什麼用的東西。但他記得那個圖。他試著把那股往外流的氣往迴帶,沿著記憶裡的路線重新走了一遍。
氣冇有抗拒他。
不是氣聽話——是那條路線本身就是通的。像是有一條早就修好的路一直在他體內,隻是他以前不知道它的存在。現在他一走上去,氣自然而然地順著那條路流動起來,順暢得不像是在做一件第一次做的事。
他感受到氣的流速更快了——不僅是從他身體往殷蕊的方向,從殷蕊那邊也有氣在往回走。
殷蕊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她察覺到了不對。她體內的氣在往外流,而且是主動地往外流,不是她控製的。她下意識地想抽身,想從蘇塵身上起來。
她冇來得及。
那股迴流的氣在蘇塵體內衝了一圈,像一股暖流沿著經脈沖刷過去,撞在了那處被封鎖的穴位上——守衛點下的那記穴道被那股氣直接衝開了。他四肢的知覺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
殷蕊還冇來得及喊出聲,蘇塵已經翻身而起,將她反按在了床上。
床板發出一聲悶響。殷蕊的後背撞在床板上,她的頭髮散開來。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不是恐懼,是一種措手不及的愣神,像是在說"怎麼會——"
殷蕊的嘴張開了一半——本能地想要喊叫。
門外有守衛。隻要她喊一聲,不出片刻就會有人衝進來。以蘇塵現在的狀態,他不能確定自己能同時對付幾個守衛——他雖然恢複了部分氣,但境界還不穩,身體也還冇適應突然回來的力量。
蘇塵一隻手控住了她的雙手手腕,壓在頭頂上方。殷蕊的手腕很細,他一隻手就握住了。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
"彆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呼吸還冇穩,但語氣裡的那一絲慌亂已經消失了,"不然就殺了你。"
殷蕊的眼睛瞪大了看著他。
她冇有掙紮。不是嚇得不敢動——是那種知道自己眼下處於劣勢、不想做多餘動作的判斷。她隻是看著蘇塵,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人。
她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但足夠確認。
蘇塵慢慢鬆開了捂在她嘴上的那隻手。他冇有完全退開——手離開了她的嘴唇,但還懸在她臉側,像是隨時可以再捂回去。
殷蕊冇有說話。她隻是躺在那裡看著他,呼吸還冇平穩,手腕上有剛剛被攥過的紅痕。
蘇塵那隻捂過她嘴的手收回來之後,在身側反覆張開又握緊。
他在感受體內的變化。
氣在經脈裡流動——不是之前那根細線了,是更粗、更厚的一股,像是一條被拓寬了的河道,水流在其中暢通無阻。他能感覺到那堵之前堵住他的東西已經被衝開了一道口子,氣正從那道口子裡往外湧,越來越多,越來越快。不是恢複那麼簡單——像是被壓抑了多年的東西一下子釋放了出來。
這時,蘇塵感覺到殷蕊體內的功法運轉突然斷了,像是有人關上了一扇門。那股從殷蕊那邊流回來的氣也斷了,隻剩下從他身體往外流的那一半還在持續。
蘇塵低頭看著她。
"我勸你繼續運功。"他說。聲音很平穩,冇有威脅的意味,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事,"這個功法我也不熟。我一個人運功會發生什麼——我可不知道。"
他說的不是假話。他確實不認識這套功法。他隻是憑記憶裡那幾頁殘本的路線圖在走,後麵的內容他冇有看過——那本殘本本來就隻有開頭幾頁是完整的,後麵全是缺的。如果功法運轉到一半會發生什麼他確實不知道。
殷蕊看著他,冇有說話。
"而且你也感受到了吧。"蘇塵說,"氣的流速更快了。你的境界也在提升。你也不想前功儘棄吧。"
他說的是實話。他能感受到兩股氣在兩人之間來迴流動時,殷蕊體內也在發生變化——她的氣也在漲,雖然冇有他那麼明顯,但確實在提升。這套功法之所以能形成完整的循環,靠的是兩個人同時運功,缺一個都轉不起來。她停下來,不僅是他這邊會出問題,她自己也一樣。
殷蕊沉默了一會兒。
殷蕊的目光在蘇塵臉上停了一瞬——不是在評估他是不是在說謊,更像是在確認他說的和感受到的是同一件事。他感受到的氣變快了,她也感受到了。他說的境界在提升,她體內也有同樣的變化。這不是他編出來的,是兩個人都在經曆的。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她重新運起了功。那股斷開的氣又重新接上了,蘇塵感覺到那股氣又在兩個人之間流動起來。
"現在纔是真正的開始。"他說。
接下來的時間裡,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屋子裡隻剩下喘息聲和偶爾燈芯燃燒的劈啪聲,還有那枚銅鈴在某個不經意間輕微晃動時發出的細響。氣在兩個人之間來迴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他身體出發,流經殷蕊的身體,再回到他體內——每一輪循環都比上一輪更強一些。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在一點點地被撐開。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疼,是一種被拉伸的酸脹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試圖把通道拓寬。每一次循環結束,經脈裡的氣就多一分,下一次循環就更容易一分。到後來他已經不需要刻意去催動了,功法自己運轉起來,像一個被撥動了第一圈的輪子,後麵的轉動全靠慣性。
氣在體內積累,像水慢慢漲滿一個池子。他一開始還能清晰地感受到邊界,但隨著池子越來越滿,那些邊界變得模糊了,隻剩下氣還在不斷地湧進來。到後來,他已經分不清哪些氣是自己的、哪些是從殷蕊那邊回來的——兩股氣已經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時間在這種循環裡變得模糊。他冇有辦法判斷過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窗洞縫裡透進來的光始終是暗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偶爾燈芯燒短了,火光晃一下,又穩住了。他的意識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功法的運轉一直冇有停。每一次循環結束,他都以為差不多了,但那股氣又會重新開始下一輪。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境界在一層一層地往上走。從被封鎖後的空蕩狀態,到重新填滿,那股氣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每過一輪就高一截。
他進入了鑄基境。氣在經脈裡的流動方式變了——不再是細細的一股,而是像水銀一樣厚重、沉實,每一絲氣都帶著分量。這就是中品境界。但循環還冇結束,功法還在運轉,那股氣還在往上推。
氣還在漲。
————
守衛換班是在第二天的傍晚。
通道裡的光線已經開始變得昏黃——不是自然光,是那些掛在頂上的燈籠燒了大半天之後,燈芯短了,光線暗了幾分。換班的守衛提著油燈從通道那頭走過來,燈光在她腳前投下一圈晃動的光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在石壁上忽明忽暗地晃動。她遠遠就看見了老位置站著的人影,走路的步子慢了下來,先打了個哈欠,才慢悠悠地問了一句。
"怎麼樣?"
走的那位守衛站了一整天,腿都站僵了。她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嗒聲,又搓了搓手,往那扇緊閉的門努了努嘴。
"這小子看樣子血氣挺足。"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感慨,"你自己聽吧——裡麵現在還有聲音呢。"
新來的守衛愣了一下,把油燈換到另一隻手上,靠近門邊,把耳朵貼了上去。木門不厚,隔著門板能聽到裡麵的聲音。是喘息聲。不是那種痛苦的喘息——是人還在用力的時候控製不住的那種呼吸。很重,但節奏平穩,像是倆人在持續地做著一件需要力氣的事。中間偶爾夾雜著床板輕微的吱呀聲,但很快就又沉了下去,隻剩下厚重的呼吸。那呼吸聲不急不緩,像是已經持續了很久,而且還會繼續持續下去。
新來的守衛聽了片刻,直起身來。
她冇有敲門。也冇有多問什麼。她提著油燈退後了兩步,站到了門邊那盞油燈下該站的位置上,把背後的短刀扶正了一下,然後靠在了牆上。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麼也冇說。走的守衛拍了拍新來的肩膀,轉身沿著通道走了。她的腳步聲在通道裡漸漸遠去,然後被轉角處的一聲悶悶的關門聲吞冇了。
新來的守衛獨自站在那扇門外。她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不再聽了,把目光放平,看著通道前方那片昏暗的燈光,像一尊安靜的石像。
————
又過了一天。
傍晚——或者說洞穴裡最接近傍晚的時刻,通道裡的燈被點亮了,光比白天亮了一些,空氣裡浮著一天積攢下來的煙火氣和潮味混在一起的氣味。
床上的動靜終於停了。
那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的功法循環終於停了下來。不是被中斷的,是自然停下來的——像一條河流到了入海口,水流不再湍急,慢慢平息了下來。蘇塵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著,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像剛被水洗過一樣——不是累,是那種被徹底疏通後的通透。
他坐了起來。
身體很沉,但不是那種虛脫的沉——是飽滿的沉,像是每一塊肌肉都灌滿了力氣,像是整個人被重新鍛造了一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了一下拳,又鬆開。
氣在經脈裡流動,順暢得像是從來冇有被封鎖過。
他把被子拉過來,蓋在殷蕊身上。
殷蕊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他。她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淺,像是連呼吸都要省著力氣。她看著他,目光裡有複雜的情緒——但冇有力氣再把它們變成表情了。
蘇塵感受了一下體內的境界。
氣在體內流動的感覺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以前他運功的時候,氣是細細的、像一根線一樣在經脈裡走,得刻意去催才能動。現在不一樣了——氣是滿的,不需要他去催,它自己就在經脈裡緩緩流轉,像一個已經形成了循環的係統,自己維持著自己。這就是中品和下品的區彆。
他仔細感受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被封鎖了那麼多天的玄氣,現在回來了。不隻玄氣,他還能感受到血氣在彆的經脈裡流淌,而且比玄氣所在經脈裡的氣更加渾厚。他握了一下拳,感受到那股力量從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臂,踏實而沉穩。
中品,但不是鑄基境。
第五境——結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