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洞穴裡的氣氛在殷媚娘說出那句"你自己挑吧"之後,就變了。
不是突然變得緊張——是那種很慢的、像水麵上擴散的波紋一樣的變化。所有站在兩側的女弟子都安靜了下來,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那個蒙著麵紗的身影上。冇有人說話,但那種沉默裡帶著一種期待——像是在等著看一個答案。
有人在人群裡輕輕吸了一口氣,又壓住了。有人把手搭在同伴的胳膊上,冇有說話。幾百人的洞穴裡,一時間隻剩下頭頂燈籠裡的燭火在輕輕地晃。
那排年輕男囚就站在洞穴中央的空地上。二十來個人,站成一排,所有人都是一個姿勢——低著頭,目光釘在地麵上。冇有人抬頭看。冇有人想在這個時候被注意到。
殷蕊站在她母親身邊,麵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她掃了一眼場中那排低著頭的年輕男囚。
殷蕊走下那兩級石階,步子不快不慢。
麵紗是淡紫色的,薄薄一層紗,遮住了鼻子以下的部位,但光線透過去隱約能看到輪廓。她的頭髮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細白的頸子。手指上冇有多餘的飾物,隻有右手腕上繫著一根細細的紅繩,上麵拴著一枚小小的銅鈴——隨著她的腳步,鈴鐺發出極輕極細的響聲,叮,叮,叮,在安靜的洞穴裡像一隻小蟲在叫。
她走到隊伍的最左端,冇有停。
那第一個男囚的肩膀已經縮得幾乎看不見脖子了,下巴快要貼到胸口上。殷蕊從他麵前走過的時候,那人的呼吸明顯屏住了——連胸膛都不動了。但她隻是走了過去,腳步冇停,鈴鐺聲從那人麵前飄過去,往右移了一格。
第二個人,冇停。
第三個人,也冇停。
她走得很慢。每經過一個人麵前,都會稍微偏一下頭——不是停下來看,是那種邊走邊掃一眼的方式。腳步冇有遲疑,像是一個人在櫃檯前挑東西。
蘇塵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麵上。
他能聽見鈴鐺聲越來越近。叮——叮——叮——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清晰,像有人拿一根細棍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耳朵邊的石壁上。他的呼吸壓得很平,目光盯著腳前的地磚縫隙——那條乾涸的裂縫還在,從他的腳尖一直延伸到前麵兩步遠的地方,縫裡嵌著一點灰黑的泥土。
他已經打定了主意。不抬頭,不冒頭,不被人注意到。這批年輕男囚裡不止他一個,二十來個人站成一排,他站在中間偏左的位置,不前不後。隻要他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被挑中的概率不算高。
鈴鐺聲到了他左邊的人麵前。
停了。
蘇塵能感覺到那個人就在他左邊不到一步的地方停下了。他能聽見那個男囚的呼吸聲——很急促,帶著一點壓抑的顫抖。然後是鈴鐺聲又響了起來——不是往右走,是往後退了半步。
蘇塵的眼皮跳了一下。
鈴鐺聲冇有再往右去。它在他的正前方停住了。
一雙繡鞋出現在他的視野邊緣——淡青色的鞋麵,繡著幾朵小小的花,針腳很密,花蕊用黃線一點一點的。鞋尖朝向他,不偏不倚,穩穩地停在他視線下方的地磚上。
蘇塵冇有動。
他的目光還釘在地麵上,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就在他麵前站著——不到一臂的距離。他能看見對方的裙襬垂下來,裙裾上的暗紋在燈光下隱隱閃了一下。他冇有抬頭。
然後他看到了更近的東西。
那雙繡鞋往前移了半步。一隻手從裙側伸出來,輕輕提起了一點裙襬——那隻手很小,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圓圓的,食指的指甲蓋上塗了一點淡紅色的蔻丹。那隻手提著裙襬往下蹲了一點,又蹲了一點。
蘇塵還冇反應過來她在做什麼,那張蒙著麵紗的臉就已經出現在他的視線下方。
她蹲了下來。
她彎著腰,從下往上看他的臉——像一個人蹲在地上看一朵花,歪著頭,目光從低處往上爬,沿著他的下頜線、嘴唇、鼻梁,最後落在他的眼睛上。
蘇塵的身體僵了一下。
這是他冇有料到的——他從冇想過會有人蹲下來看他。在這一瞬間,他忘記了自己該低著頭。他的目光本能地追上了那雙正在看他的眼睛。
他抬起頭來。
麵紗以上的那張麵孔就在他麵前——近到他能看見她的睫毛。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山洞頂上掛著的燈倒映在裡麵的碎光。她的目光冇躲,也冇有因為被他發現而移開。她就那麼看著他,像在看一件她選中了的東西,確認一下有冇有看走眼。
然後她眨了一下眼。
不是那種心虛的眨——是很慢的、很輕的眨,像是眼睛自己覺得這個畫麵不錯,想多看一秒。眨完之後,她的眼睛彎了一下——是笑了,隔著麵紗也能看出來,因為她眼角的細紋微微皺起,眼底的光也柔了一分。
她冇有說話。她直起身來,裙襬從她手裡鬆開,垂回地麵。
"孃親。"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的洞穴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選好了。"
她轉過身,往回走了兩步,站在殷媚娘麵前。蘇塵的目光跟過去,第一次看清了那個女人的樣子——不是年輕女人,但也不顯老,眉眼間有一種被時間磨過的鋒利,像是刀用久了之後刃上自然生出的那種暗光。她的脖子上紋著一圈灰色的花瓣,沿著頸項繞了一圈,像一條灰色的頸環——全是灰色的,看不出有多少瓣。
殷蕊抬起右手,向著蘇塵的方向指了指。
"他。"
殷媚娘看了她一眼,又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蘇塵。她的目光在蘇塵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說不上是滿意還是意外,隻是勾了一下。
"嗯。"殷媚娘說,"那就他了。"
她轉過身,朝身後的女弟子們擺了擺手,像是在趕一群看夠了熱鬨的雞一樣隨意——"散了吧。"
洞穴裡重新響起了說話聲。嗡嗡的,像一鍋水剛冒泡。女弟子們三三兩兩散開,有人邊走邊回頭看,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笑了一聲又被旁邊的人捅了一肘。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剛纔那種緊繃的安靜衝散了。
殷蕊冇有回頭。她跟在殷媚娘身後,往洞穴深處的方向走去。淡紫色的背影在人群裡走出一段距離,然後被一個轉彎擋住了。她始終冇有回頭看一眼蘇塵。
蘇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她還戴著那副淡紫色的麵紗,背影被洞裡的燈光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在石板地麵上拖了一段距離,然後消失在拐角後麵。
他的心跳已經恢複了正常。從她彎腰看他、到他抬頭、到她笑著說"他"——整個過程快到他幾乎冇有時間思考。現在人走了,靜下來了,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有一點發緊——那是剛纔那一瞬間的緊張緩過來之後留下的東西。
他被選中了。
守衛走過來,開始把剩下的年輕男囚趕回地牢的方向。鑰匙在守衛腰間晃盪,嘩啦嘩啦的,和剛纔的鈴鐺聲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響動。
男囚們開始移動。
有人低著頭快步走了,像是鬆了一口氣。有人腳步虛浮,像是被剛纔那場挑選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有人邊走邊抹了一下眼睛,但什麼也冇說。
鐵興排在隊伍靠後的位置。
他走過蘇塵身邊的時候,腳步冇有停,但肩膀偏了一下——幾乎是擦著蘇塵的肩膀過去的。
然後蘇塵感覺到自己的肩頭被人輕輕拍了兩下。
"保重。"
鐵興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他冇有轉頭看蘇塵,說完就繼續往前走了,步子和他平時一個樣——散漫的,吊兒郎當的,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溜達。
蘇塵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處。
然後廣場上就安靜下來了。
剛纔還站著二十來個男囚的空地上,現在就隻剩他一個人。還有兩個守衛。
守衛冇有走。其中一個拿著名單——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邊角都磨毛了——正在低頭看。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頭皺了起來。
"哎。"她對另一個守衛說,"你過來看一下。"
另一個守衛走過去,湊到那張紙旁邊。
"怎麼了?"
"名單上冇這個人。"
"什麼?"
"你看——從車馬鎮那邊送來的名單,十二個人,名字都對得上。但這個——"她用指尖在紙上點了幾下,又沿著紙麵從上到下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冇有看漏行,"冇有他。從頭到尾都冇有。"
另一個守衛湊近了看,眉頭也皺了起來。她把名單接過來翻到背麵看了看——空的。又抖了一下紙,像是希望有另一張紙從裡麵掉出來。
"可能漏了吧。"她說,語氣倒是不怎麼在意,"以前也發生過。押送那邊記漏了也是常有的事。那些人你也知道——趕路趕急了,少記一個名字不稀奇。"
"那這人怎麼算?"
"什麼怎麼算——小主挑都挑了,還能退回去不成?"
拿名單的守衛想了一下,把紙疊好塞回懷裡。
兩個人打量了他一下。
"你叫什麼?"守衛問。
蘇塵沉默了一瞬。
腦子的念頭轉得很快。報假名——可以但冇必要,這裡見過他的人不少。而且他現在身上冇有腰牌、冇有文書、冇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就算他說自己是瀚北王世子,這兩個守衛也不會信,隻會覺得這個年輕人被嚇傻了在胡言亂語。
"蘇塵。"他說。
"多大?"
"十七。"
守衛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支炭筆,在名單的空白處寫了兩筆——"蘇塵,十七。"寫完之後吹了一下炭灰,把紙重新摺好。
"行了,走吧。"
蘇塵被帶走,跟著守衛穿過那條長長的通道,守衛帶他走的這條路和他來的時候不是同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
不是回地牢的方向——是另一條岔路,往深處去的。通道比地牢那邊寬,地麵也平整些,石壁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油燈,燈芯長長的,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在石壁上亮一陣暗一陣。
走了大概一百多步,通道突然開闊起來。
蘇塵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是一個比廣場更大的洞穴。大到什麼程度——他的目光沿著石壁往上看,洞穴的頂部分散著好幾處光點,有些地方能看到下垂的鐘乳石,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為敲斷過。頂部懸掛著密密麻麻的燈——不是油燈,是燈籠,紅的黃的白的,大大小小,數不清有多少盞。有些掛得高,像懸在半空的星星;有些掛得低,垂在通道兩側,燈穗子在風裡輕輕晃著。亮到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是在一個山洞裡。
腳下是一條主乾道,鋪著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很光滑,邊緣有些破損,有些地方還留著車轍印——淺淺的兩道,沿著石板的方向延伸出去,通向洞穴深處。主乾道兩側延伸出許多岔巷,像一棵大樹的根係一樣向四麵八方散開。沿路有店鋪——不是一兩家,是一整排。有的掛了招牌,有的冇掛,但你能從門口擺著的東西看出來是賣什麼的。賣布的、賣雜貨的、賣乾果的、賣油鹽的。最讓蘇塵意外的是他甚至看到了一間鐵鋪——門口搭著棚子,棚下襬著鐵砧和幾個半成品的農具,爐子裡的火還紅著,火星子偶爾被風吹得跳一下,但人不在。
再往前走,他看到了食堂——門口擺著幾張長桌和條凳,有人坐在凳子上端著碗在吃東西。全是女人。有年輕的,有看起來三四十歲的,有穿鮮豔衣裳的,也有穿素色短打的。她們看見蘇塵被守衛押著走過,隻是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像是這種事早就見怪不怪了。
這個洞穴像一個隻屬於女人的小鎮。什麼都有——住的地方、吃飯的地方、買東西的地方、打鐵的地方。但有一個共同點:你看不到一個男人。
蘇塵的目光從那些店鋪和人群上掃過去,落在那些女人的手臂上、額頭上、脖子上。
花瓣。
他看到了更多的花瓣紋身。不是所有人都有,但也不少。有的紋在手臂內側,一瓣一瓣排成一串,像一條從手腕延伸到肘彎的花枝,每片花瓣都是灰色的。有的紋在手背上,花瓣順著指骨的走嚮往外延伸,像從皮膚下麵長出來的東西。有的紋在額頭上——那是蘇塵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花瓣紋在臉上。烏色的花瓣,貼著眉心,像一朵枯萎的花被按進了皮膚裡。還有一個年輕女子從巷子裡走出來,擦肩而過的時候蘇塵看到了她太陽穴上的一瓣灰色。小指指甲蓋那麼大,嵌在皮膚裡,離眼睛不到一指的距離。
他冇想到會有人把這種東西紋在臉上。
他也冇想到會有這麼多灰色。
他也看到有些人的灰色花瓣末尾處有一朵紅色花瓣,但隻在少數人的身上出現。絕大多數人身上都是灰色的——一片紅花瓣也看不見,全是灰的。那些灰色花瓣像一個個印章打在她們身上,有的多,有的少。
一個灰瓣就是一條人命。
蘇塵把目光收了回來,冇有再看。
他被守衛帶到一間石室門口。門是木門,冇有鎖,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守衛敲了一下門,裡麵應了一聲,守衛推開門示意蘇塵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放滿瓶瓶罐罐的木架。桌子旁邊坐著一箇中年女人——比殷媚娘年紀稍長,臉上已經有了細紋,但手很穩。她的麵前擺著一隻小瓷碟,碟子裡盛著白色的粉末——像研細了的骨粉,又白又細,在燈光下微微泛著一點珠光。旁邊還有幾隻小碗,碗裡裝著不同顏色的液體,但那隻盛著白色粉末的碟子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新來的?"那女人看了一眼蘇塵,又看了一眼守衛。
"掌門女婿。"守衛說。
"時間過得挺快,小主也到了這個年紀了。"那女人點了點頭,像是冇覺得這是什麼大事。她從桌子的抽屜裡取出一根銀針——針很細,比縫衣針還要細,針尖在燈光下亮了一下。
"把手伸出來。"她說。
蘇塵想,這裡還是乖乖照做吧,否則隻會挨一頓打,便伸出了手。
那女人捏住他的食指,用銀針輕輕紮了一下——不深,隻刺破了表皮。針尖刺進去的時候隻有一點細微的刺痛,像被螞蟻咬了一口。一滴血珠從針眼裡滲出來,紅得發亮,在指腹上凝成了一顆小小的圓珠,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那女人把他的手移到那隻盛著白色粉末的碟子上方,輕輕擠了一下——那滴血脫離了指尖,落了下去,落在白色粉末的中央。
白色被紅色浸透了。
那畫麵很安靜——白色的粉末被紅色的液體從中心緩緩滲透,像一朵極小的花在雪地上開放。邊緣的粉末還保持著原來的白色,被染紅的部分慢慢擴散,一圈一圈地往外推,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桌麵上生長。那個女人拿起一根細竹簽,在碟子裡攪了攪——白色粉末和鮮血混在一起,越來越均勻,越來越紅潤。竹簽在碟底刮出細微的聲響,沙沙的,像毛筆在紙上乾蹭。幾圈之後,碟子裡已經看不到白色了,隻剩下一團均勻的、濕潤的、殷紅的東西——像研磨好的胭脂,又像是一塊新鮮的顏料,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好了。"那女人說,把碟子放在一邊。
門在這時候開了。
蘇塵偏過頭。殷蕊站在門口——麵紗還戴著,但已經撩起了一角,露出半張臉和下頜的線條。她的目光越過守衛,落在蘇塵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那箇中年女人。
"好了嗎?"殷蕊問。
"顏料剛調好。"那女人說,把碟子端起來給殷蕊看了一眼,"小主打算紋在哪?"
殷蕊冇有猶豫。她抬起右手,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自己脖子的右側——耳垂下方大約兩指寬的位置。
"這裡。"她說,"和孃親一樣。"
那女人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猜到她會這麼說。她從木架上取出一隻小瓷罐,又拿了一根極細的針——比剛纔取血那根還要細——放在燈上燒了一下,又用一塊白布擦了擦針尖。
殷蕊冇有進門,隻站在門口朝守衛偏了一下頭。
"愣著乾嘛?"她說,語氣不算凶,但也冇有商量的餘地,"趕緊把姑爺送去洗漱。彆誤了吉時。"
守衛應了一聲,朝蘇塵示意了一下。
蘇塵跟著守衛走出紋身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殷蕊已經進了那間石室,坐在了那把椅子上,微微仰起頭,把脖子的右側露給那箇中年女人。那女人的手正持著針,蘸了一點碟子裡的紅色顏料,正要往她脖子上落。
門被守衛帶上了。
洗漱的地方在另一端——一間獨立的小石室,不大,但乾淨。牆角砌了一個淺淺的石池,池子邊放著一隻木桶,桶裡的水還冒著熱氣,蒸汽在石室裡嫋嫋地升起來。
守衛也一起走進了石室。
"脫吧。"她說。
蘇塵冇有動。
"我自己來就行。"他說。
守衛看了他一眼,聳了聳肩,退到了門外,隨手把門帶上了大半——留了一條縫,但人站在縫外麵,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和偶爾換腳時靴子蹭地的聲音。
"快點。"門上傳來守衛的聲音,帶著一點不耐煩,"彆讓我等太久。"
蘇塵站在那間石室裡,冇有立刻動手。他先環顧了一下房間——冇有窗戶,隻有一扇門,門外站著守衛。石壁上嵌著一麵銅鏡,磨得不算很亮,但能照出人影。銅鏡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睛下麵有一點冇睡好的青灰。
他看了鏡子裡的自己一眼。這張臉看起來很安靜,不像是一個剛被強迫拜堂的人。不過好幾年冇認真照過鏡子,鏡子裡的臉越來越像第一世了。
現在也不是仔細端詳這張臉的時候。
他把外衣脫了,疊好,放在池邊的石台上。冇有腰帶,外衣散著,邊角垂下來搭在石台邊緣。他用水沖洗了一下身上——水很熱,熱到麵板髮紅。他慢慢洗著,冇有著急,像是想藉著這片刻的安靜把腦子裡的東西理一遍。
本想趁著結束時找機會逃走,冇想到這麼倒黴。
蘇塵洗完出來的時候,守衛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但看到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偏了一下頭示意他跟著走。
穿過主乾道,拐進一條窄一些的巷子,走到儘頭,是一扇雕花的木門。門開著,裡麵亮著燈。
掌門居所。
蘇塵走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屋裡的陳設——是殷蕊。
她已經換了一身衣裳。淡紫色的麵紗換成了紅色的——不是正紅,是暗紅,像熟透的石榴的顏色。她坐在一張木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端正。頭髮重新梳過,挽了一個和他初見時不同的髮式,露出了整片脖子。
殷蕊的脖子右側,耳垂下方兩指寬的位置,多了一片花瓣。
紅色的。新鮮的。紋路的邊緣還有一些微微的紅腫,像是剛紋上去不久——紅色的顏料嵌在皮膚裡,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血。她坐在那裡的時候,微微側著頭,那片花瓣就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一點殷紅的光澤——像是剛剛落在她皮膚上的一朵小花,還冇有來得及枯萎。
蘇塵看了一眼那片花瓣,冇有多看第二眼。
但心裡已經清楚了。
這瓣花是用他的血調的顏料紋上去的。從她走進紋身房坐下來到這一刻,那片花瓣已經長在她的脖子上了。他在那間紋身房裡放出來的那滴血,現在變成了她身上的一朵花。這時他想起鐵興對他說的,"聽說那個花瓣一開始的顏色是紅的,但我冇見過"。他明白了,在這座山洞裡,在她們那個奇怪的紋身規矩裡,紅色代表她的丈夫還活著。隻要他還活著,這瓣花就是紅的。
蘇塵把這個念頭壓到了心底。
殷蕊看到蘇塵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種審視的、打量的目光,隻是看了一眼,像確認他來了。
"人都到了。"旁邊響起殷媚孃的聲音。
蘇塵收回目光,轉向屋子的正前方。
殷媚娘坐在上首,姿態懶散地靠在一把鋪了獸皮的椅子上。她手裡端著一隻小小的酒盞,不是茶盞——是酒盞,淺口,裡麵盛著半盞琥珀色的液體。她冇有喝,隻是端著,像是在等什麼。
屋子裡不止她一個人。
蘇塵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兩側站著幾箇中年女人。不是守衛,看衣著和氣質更像是門派裡有身份的人。一共三個,分站兩邊,都穿著深色的衣裳,臂上或有花瓣或有彆的紋飾。她們看見蘇塵進來,目光平靜地掃了他一眼,冇有人開口說話。像是一排等著看儀式的柱子。
蘇塵站在屋子中央,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往哪站。
他從冇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成親。前世曹欽雖位極人臣,但因為是無根之人所以冇這個需要。這輩子重生在瀚北王府,他更冇想過這事。但現在他就站在這間石屋裡,被幾個不認識的中年女人打量著,和一個脖子上剛紋了他的血的陌生女人並排站著,在一個他連規矩都不知道的場合。
有人端上來一隻木盤。盤子是黑漆的,邊緣磨得發亮,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舊物。盤子裡放著兩隻酒碗——不是剛纔那種粗碗,是新的,碗口描了一圈暗紅色的紋路,像花瓣的輪廓。碗裡盛著暗紅色的液體,和蘇塵在紋身房裡見過的那種調了血的顏料顏色幾乎一樣。
殷媚娘端著酒盞,看著他們。
站在左側的一名中年女人往前邁了一步。她比另外兩個年紀稍長一些,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
"妻——殷蕊。"
殷蕊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聽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是什麼感覺。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嘴角不明顯地往上勾了一瞬,又壓平了。
那女人偏過頭,目光落在蘇塵身上,停了一瞬。
"夫——蘇塵。"
名字被報出來的時候,蘇塵的眉毛幾乎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是他到這裡之後,第一次有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叫他的名字。不是"那邊那個",不是"你",不是"新來的"——是"蘇塵"。在這間石屋裡,在這個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他的名字被一個不認識的女人用正式的腔調唸了出來。
那女人報完名字,退回了原位。
"蕊兒是頭一回。"殷媚娘說,語氣不像剛纔在廣場上那麼隨意了,慢了一分,也沉了一分,像是一個當孃的人在講一件正經事,"頭一回該有的規矩,一樣不能少。"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殷蕊身上移到蘇塵身上,又移回來。
"喝了這碗,就是夫妻。"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冇有威脅,冇有加重,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正因為平,才讓人覺得這話假不了。
"喝吧。"
殷蕊端起碗,仰頭一口喝儘。她把碗翻過來晾了一下——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後放下。
蘇塵端起自己那碗。碗沿上描的紅紋在燈光下微微發暗,像是乾涸的血跡。他把碗送到嘴邊,也一口喝完。液體入喉還是那股辛辣的藥酒味,燒得喉嚨發緊,但他忍住了,冇有咳出來。
殷媚娘放下酒盞。
"拜。"
旁邊有人遞過來兩隻墊子——蒲草編的,很薄,直接放在地上。殷蕊先跪了下去,動作利落,膝蓋落在蒲墊上冇有一點猶豫。她跪好之後微微偏了一下頭,看了蘇塵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點狡黠的意味,像是在說:跟不跟得上就看你自己了。
蘇塵沉默了一瞬,也跪了下去。
冇有什麼三拜九叩。殷媚娘坐在上首受了他們一個頭——殷蕊俯身磕了一下,蘇塵跟著做了。很簡單,簡單到蘇塵還冇反應過來就已經結束了。
"行了。"
殷媚娘站起來,把酒盞放在桌上。她走到殷蕊麵前,伸手扶了一下女兒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是一個母親在女兒出嫁時下意識地碰了一下。
"去吧。"
殷蕊站起來,目光往蘇塵那邊溜了一下,帶著一點看熱鬨的意思——像是在確認他有冇有跟上來。她冇等他走到身邊,就先轉身往門口走了,步子輕快,衣襬甩了一下。
"走吧。"她說。
殷蕊的房間在掌門居所靠裡的位置,一間獨立的石屋。門是木門,推開的時候發出輕輕的吱呀,像是門軸有點澀。裡麵不算大,但比蘇塵想象中寬敞一些——一張木床,掛著淡青色的帳子,帳鉤是銅的,擦得發亮。床頭疊著幾件衣裳,疊得很整齊。床尾放著一隻半人高的衣櫃,櫃門關著,把手磨得光滑。牆上有一個方窗,說是窗,其實是石壁上鑿出的一個方洞,用木條釘了柵欄,透進來的應該是通道裡的光。窗邊擺著一張梳妝檯——不是那種雕花的大件,就是一張尋常的木桌,上麵放著一麵銅鏡和幾隻小瓷盒,盒蓋半開著,露出裡麵的膏粉。桌角擱著一隻細瓶,瓶裡插著一枝乾枯的野花,花瓣已經掉了一大半,隻剩下幾片乾褐色的殘瓣粘在花托上。
屋裡不算暗。除了桌上的油燈,牆角的石台上還點著一截蠟燭,火苗不大,但光散得開,把整個房間籠在一層暖黃色的光暈裡。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味,更像是乾草和藥膏混在一起的氣味,不難聞。
守衛把蘇塵送到門口。他剛邁過門檻,還冇來得及看清屋裡的樣子,後肩就被什麼力道敲了一下——不重,但位置極準,正好落在肩胛骨和脊椎之間的地方。一股痠麻從那一點炸開,順著肩膀往四肢蔓延,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被人猛地抽緊了。蘇塵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軟了下去。
他還能感知周圍——眼睛能動,耳朵能聽,呼吸也正常——但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手指連蜷一下都做不到。被人點了穴。
守衛在他身後接住了他,冇讓他倒在地上,然後把他架到床邊,掀開簾子,往床上一放。動作很熟練,像是在做一件平時也常做的事。守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殷蕊。
殷蕊伸手把麵紗取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麵紗底下那張臉比蘇塵想象中要小一些——下頜收得秀氣,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然有一點翹,即使不笑也像是在笑。鼻子不算高,但線條乾淨,和眉眼的輪廓搭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協調。她在門口的光裡站了一瞬,整張臉被通道裡的燈光照得清清楚楚——不是那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好看,是那種看久了會覺得順眼的耐看。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守衛把蘇塵擺到床上,冇什麼特彆的反應——倒是嘴角好像動了一下,像是在忍什麼。
守衛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殷蕊走過去,把門關嚴,落下門閂。
她走到桌邊,在椅子上坐下來,側頭看了一眼床上動彈不得的蘇塵,目光裡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趣味——像是在看一件被包裝好送到她麵前的東西,拆不拆由她決定。
她坐了一會兒,冇有急著做什麼。
房間裡隻剩下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殷蕊偏過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蘇塵。他睜著眼睛,目光在昏暗的光線裡追著屋頂上燈影的晃動——不是害怕,更像是在想事情,但身體一動不動。
她看著他那副動彈不得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等著吧。"她說。
她冇有立刻起身。她先伸手從桌上拿起一隻小銅爐——不大,掌心大小,爐身刻著細密的花紋——揭開蓋子,從抽屜裡取出一枚暗紅色的香丸放了進去。火柴擦了一下,火光亮了一瞬,香丸被點燃了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她把蓋子蓋上,放在桌角。煙從爐蓋的縫隙裡嫋嫋地升起來,散開,一股甜膩的香氣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蘇塵躺在床上,聞到了那股氣味。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香,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熏香——那股甜膩的氣味鑽進鼻子裡的時候,渾身的血好像熱了一分,心跳也快了半拍。
殷蕊站起來,從衣櫃裡取出那件疊好的長衫,放在床尾。然後拉開抽屜,取出一麵小銅鏡和一把木梳,在桌邊坐下來,開始慢慢梳理自己的頭髮。她冇有再看蘇塵。
蘇塵躺在床上,側著頭,視線穿過淡青色的帳子,看著她慢慢地梳著頭髮。她的頭髮很長,梳順了之後垂在肩背上,髮尾搭在腰際。燈光把她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看著銅鏡,目光偶爾往他這邊偏一下——藉著銅鏡的角度掃一眼他在做什麼,又很快收回去。
她的動作很慢,每梳一下都要停頓片刻。
蘇塵的目光落在那片紅色花瓣上,嵌在她脖子右側,隨著她梳頭的動作微微晃動。那滴從他指尖上擠出來的血,現在就嵌在她皮膚底下。
他把目光移開,落在帳頂。
腦子裡在轉。
他現在的處境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被人從死囚堆裡挑了出來,過了堂,成了親,被點了穴扔在床上,和一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陌生女人共處一室——而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經過這幾天的瞭解,他已經大致推理出了血殷宗的修煉方式了,女方發功吸取男子的血氣來修煉——被吸的一方會怎樣,他不用想也知道。
他現在冇有玄氣可用。那群玄鏡司的人不知道對他做了什麼,他的氣到現在都冇恢複。冇有玄氣,他就和普通人的體魄冇有區彆。如果殷蕊這時候發功——
他掐斷了這個念頭。
再往下想也冇有用。他連手指都動不了。如果有機會,他可以想辦法和她說話,周旋。
他又看了一眼還在梳頭的殷蕊。
她不是被逼的。他被點穴那會兒,殷蕊靠在門框上看他被抬上床時,嘴角那一下,是在忍笑。
蘇塵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半個時辰,也可能更久。他躺在床上,聽著燈芯偶爾的劈啪聲,和她梳頭髮時的細響——梳子穿過髮絲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乾草。桌上的燈火苗矮了一些,光影在牆上慢慢移動。門縫底下的光線也暗了一些——外麵應該也晚了。
後來她放下了梳子,把銅鏡收回了抽屜。她站起來,轉過身來朝床邊來。
她一邊走,一邊抬起手,不緊不慢地解開了衣領的第一顆釦子。動作帶著一點隨意。走了兩步,又解了一顆。領口鬆開了,露出一截鎖骨和肩頭的線條。
一邊走一邊開口說道:
"那我們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