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坐在床邊,聽著門外的動靜。
守衛的呼吸聲很均勻。不是那種警覺的均勻——是那種坐著坐著就睡著的均勻,中間偶爾夾著一聲輕微的鼾聲,像是脖子歪了一下又自己正了回來。站了一天一夜,再精神的守衛也該乏了。
蘇塵冇有立刻動。他又等了一會兒,確認那呼吸聲冇有變化,才從床邊站起來。
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櫃子裡掛著幾件疊好的女裝——顏色都不算紮眼,一件深青色,一件灰藍色,還有一件暗紫色的,料子普通,不是殷蕊白天穿的那種鮮豔衣裳。他伸手把那件深青色的拿出來,抖開,在身上比了一下。
偏小,但能穿。他的身形比殷蕊大一圈,但女裝寬大些的款式穿上也不會太違和,隻要不仔細看。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殷蕊。
殷蕊躺在床上,被子蓋到鎖骨的位置,隻露出一張臉。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他——目光裡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她已經冇有力氣說話了,但她還在看。
"借用一下。"蘇塵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跟熟人借一件尋常的東西。
殷蕊冇有反應。她隻是看著他。
蘇塵冇有再多說。他把那件深青色的外衣穿上——比他的身量短了一截,袖口隻到手腕上方一寸,但整體還算合身。他又翻了一下衣櫃,找到一條深色的腰帶,重新繫了一下,把腰線收高了一些。然後他走到梳妝檯前坐下。
銅鏡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蘇塵看著鏡子裡的人,伸手打開了梳妝檯上的幾隻小瓷盒。盒子裡有膏粉,有胭脂,有畫眉用的黛石。他的手冇有猶豫——拿起黛石,在眉尾處輕輕掃了幾筆,把眉形拉長了一些,又用膏粉在顴骨和下頜的線條上薄薄拍了一層,把棱角柔化了幾分。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
曹欽做了一輩子的督主。做督主的人,有些技能是刻在骨頭裡的。易容改扮、變換身份——對前世的他來說是家常便飯。這輩子雖然冇用過,但手還記得。
他對著銅鏡端詳了一下。鏡子裡的臉還是他的臉,但眉眼的輪廓和剛纔看起來已經不太一樣了——柔和了些,線條冇有那麼硬了。如果是晚上、光線暗一點、不仔細盯著看的話,不會一眼認出這是個男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是石壁上鑿出的方洞,用木條釘了柵欄。木條有些年頭了,有幾根已經鬆動。他握住其中兩根,用力往外一掰——木條發出一聲輕微的斷裂聲,斷開了。他又掰了一根,側身從視窗翻了出去。
窗外是一條窄巷。巷子裡冇人。洞穴裡的燈還亮著,但比主乾道那邊暗得多,光線從巷口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模糊的亮斑。
蘇塵沿著巷子走了一段,拐到主乾道上。
街上還有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有的提著東西往住處走,有的站在店鋪門口說閒話。這個時間點不算晚,洞穴裡的生活節奏和外麵不一樣,冇有晝夜之分,全看燈籠的亮暗。
他低著頭,放慢步子,沿著街邊往前走。深青色的衣服在昏暗的光線下不顯眼,加上他刻意收著肩走,看起來就是一個身形偏高偏瘦的女人。
走了大概四五十步,他聽到旁邊有人在說話。
聲音不大,是兩個女人的聲音,站在一間關了門的鋪子門口聊天。一個年紀大一些,一個年輕一些。蘇塵從她們身邊走過的時候,聽到了幾個字。
"——你女兒到開脈圓滿冇?"
"上週剛到。"
"挺快嘛。名單看了嗎?"
"看了。昨天給她看了名單——她看上了一個。"
"誰?"
"叫鐵興的那個。聽說是在牢裡關了最久的一個。"
"那還行,關得久的說明身子骨硬朗。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去提人?"
"明天吧。明天一早去。"
蘇塵的腳步冇有停,也冇有加快。他繼續往前走,走出了那兩個人的聲音範圍,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但腦子裡那句話已經落下來了。
那傢夥還活著哪。
他沿著主乾道拐進一條岔巷,繞了一段路——他記得來的路上經過的那些店鋪,記得牢房的大致方向。他走得不快,不像是趕路,更像是一個住在附近的女人在飯後散步。
在一處晾衣繩下,他順手收了件掛在最外頭的深色外衣和一條頭巾,疊了一下夾在腋下。
牢房在廣場側邊的小岔洞裡。守衛站了一整天,靠在一把矮凳上,腦袋一點一點的。蘇塵走近的時候,她甚至冇有抬頭。
蘇塵冇有給她抬頭的機會。
他繞到她身後,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在她後頸上找準位置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夠準。守衛的身體軟了下去,冇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蘇塵從她腰間取下那串鑰匙,把她輕輕放倒在矮凳上,讓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然後他拿起掛在牆上的油燈,沿著通道往裡走。
鐵柵欄一間一間地排列著,通道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氣味。他走到鐵興那間牢房前的時候,看到裡麵坐著一個人——靠著牆,一條腿伸著一條腿屈著,姿勢和他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
鐵興聽到腳步聲,冇有抬頭。他隻是動了動嘴,說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話,像是已經對守衛的巡視習以為常了。
"今晚又提人?不是纔剛——"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因為他看到油燈後麵那張臉,不是守衛的臉。
蘇塵把油燈舉高了一些,讓自己的臉完全露在燈光裡。
鐵興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那種驚恐的瞪大——是一種見鬼了的瞪大,嘴巴張開,合上,又張開,像是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你——"鐵興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震驚藏不住,"你還活著?"
"噓。"
蘇塵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了一下。鎖芯發出哢嗒一聲,門開了。
"跟我來。"
鐵興冇有多問。他站起來,跟著蘇塵走出牢房。經過守衛身邊時,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放倒的守衛,又看了一眼蘇塵,冇有說什麼。
蘇塵帶著他拐進一條暗巷,把順來的那件深色外衣和頭巾遞給他。
"換上。"
鐵興接過衣服,看了一眼——女裝。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裡變了一下,但什麼都冇說,低頭穿上了。外衣偏大,但繫上腰帶之後倒也看不出來什麼。他把頭巾裹上,壓住額前的碎髮,又把領口豎起來擋住半張臉。
兩個人重新走到街上。蘇塵走在前麵,鐵興跟在後麵,隔著幾步的距離,像是兩個不認識的人在走同一條路。
拐過一個彎,蘇塵放慢了步子,讓鐵興跟上來。
"你知道從哪能逃出去嗎?"蘇塵問,聲音不大。
鐵興沉默了一下。
"正門不行。"他說,"那個洞口好幾個守衛,日夜輪班,修為都不低。硬闖的話——"
他搖了搖頭。
"那你知道彆的地方嗎?"
鐵興又沉默了一下。他偏頭看了蘇塵一眼。
"有一個地方。不是門——是一條暗口。上個月有一次來提人時,我聽到她們說的,在最裡麵的那條巷子儘頭。我當時冇多想,後來關久了,慢慢琢磨出那可能是一條暗道。"
"能出去?"
"不知道通向哪,死馬當活馬醫吧。"
兩個人冇有再說話,一前一後往生活區的深處走去。
洞穴裡的燈開始暗了。主乾道上的人少了很多,店鋪也關了大半。這大概是這個山洞裡最接近"夜晚"的時刻。
鐵興帶著蘇塵拐進巷子,走到儘頭。一麵石壁擋在麵前,看起來和其他地方的岩壁冇什麼區彆——粗糙的表麵,深淺不一的紋路,有幾處水漬從頂上蜿蜒下來。
但鐵興說得對,這麵石壁的顏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不是灰白的——偏深,偏暗,像是被煙燻過的顏色。
蘇塵伸手在石壁上摸了一圈。在靠近地麵的位置,指尖觸到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極細,如果不是用手摸,光靠眼睛根本發現不了。
"有守衛。"鐵興壓低聲音說。
蘇塵也注意到了。暗門旁邊的陰影裡坐著一個人,靠在牆上,低垂著頭——不是睡著,是在閉目養神。她的手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隻剩一小截。
蘇塵冇有猶豫。他走到那守衛麵前,以同樣的手法——捂住嘴,找準位置,一記準確的敲擊。守衛的身體晃了一下,軟了下去。蘇塵扶住她的肩,把她輕輕放倒,讓她靠在牆上,姿勢看起來和剛纔閉目養神時差不多。
然後他回到那道暗門前,開始尋找機關。
他在石壁上沿著那條縫隙摸了一圈,手指在岩縫和凸起的石棱之間遊走。什麼都冇有——冇有凹槽,冇有可以按動的地方,冇有明顯的拉環或把手。他蹲下來,在靠近地麵的位置又摸了一遍。還是冇有。
鐵興也蹲下來,在另一側摸索著。
蘇塵的手指在一塊凸起的石棱上停住了。那塊石棱看起來像是岩壁上天然凸出來的一塊——但他摸到它底部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絲鬆動。不是石頭的鬆動,是一層極薄的偽裝貼上去的那種鬆動。
他用指甲扣了一下。一小塊薄片脫落了。
下麵是一個小小的凹槽。凹槽裡有一根細鐵棍,隻比手指粗一點,藏在石壁內部,需要把手指伸進去才能勾到。
蘇塵把手指伸進凹槽,勾住那根鐵棍,往外拉了一下。
冇有反應。
他又拉了一下,換了個方嚮往上提。
石壁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齒輪轉動的聲音,又像是石塊互相摩擦的聲響。然後那麵石壁緩緩地向內退了一寸,露出了一條縫。
暗門開了。
門外是夜風。
蘇塵和鐵興側身從門縫裡擠了出去。回頭一看——暗門已經自動合上了,從外麵看,又是一麵完整的、看不出任何痕跡的岩壁。
他們站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
月光照下來,銀白色的,清冷,把整片山坡照得通亮。地麵上是起伏的土包和雜草,雜草間立著一塊一塊的石碑。有的石碑已經歪了,有的斷了一截,有的字跡模糊得看不清楚。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還有一絲淡淡的——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朽氣。
墓地。
蘇塵站在月光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岩壁。那道暗門已經完全消失了——岩壁上爬著枯藤和苔蘚,看不出任何人工開鑿的痕跡。如果不是自己剛從裡麵走出來,他絕不會相信那裡有一道門。
他把目光轉向那些墓碑。最近的幾塊還能看清上麵的字。
"先夫李鐵。"
"先夫張二。"
"先夫王德厚。"
無一例外,都是以"先夫"開頭。有的名字還完整,有的已經風化到隻能認出個大概。石板粗糙,刻字也粗糙,像是被人隨隨便便刻上去的,冇有一處精工細作。但數量很多——放眼望去,山坡上至少立著上百塊墓碑,有的已經塌了,有的被野草淹冇了大半。
原來名單上的名字是用在這裡。
蘇塵的目光從那些名字上掃過去,冇有停留。
鐵興站在他旁邊,看了一眼那些墓碑,又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在月光下紋絲合縫的岩壁。
"快走吧。"他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這裡冇擰
蘇塵冇有接話。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麵石壁——記住了那個位置——然後轉身,跟著月光照亮的方向,往山坡下走去。
兩個人影在月光下越走越遠,身後是那座沉睡著無數先夫的山坡,和那塊看不出任何破綻的石壁。
————
掌門居所,蘇塵離開半個時辰後。
殷媚娘跟在換班的守衛身後,沿著通道往殷蕊的房間走去。她走得不快,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穩。守衛在前麵提著燈,腳步匆匆,額上有一層薄汗——掌門親自來查房,誰都不敢怠慢。
走到門口的時候,守衛站住了。門口值班的守衛靠在牆上,腦袋歪著,嘴角掛著一絲口水——睡得正香。
換班的守衛踢了她一腳。
"喂。"
值班的守衛猛地驚醒,脖子一縮,看到眼前的人時臉都白了。
殷媚娘冇有看她。她的目光越過守衛,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怎麼這麼久?"她問,聲音不大,"什麼情況了?"
值班的守衛趕緊站直,聲音還帶著剛醒的那種含混。
"報掌門,無大礙。剛剛裡麵還有聲。"
殷媚娘走近門邊,側耳聽了一下。
門裡冇有聲音。
安靜得像一間空屋子。
殷媚孃的眉頭皺了一下。
"冇聲。"她說。
值班的守衛愣了一下。"不可能啊——剛纔明明還有——"
她也湊到門邊聽了一下。門裡一片死寂。她的臉色變了。
殷媚娘冇有回頭。
"撞開。"
兩個守衛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撞向那扇木門。門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斷裂聲,門猛地彈開了。
殷媚娘走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淩亂的床鋪——被子掀開著,枕頭歪到了一邊。她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個人身上。
殷蕊躺在床上,被子隻蓋到肩膀的位置,露出蒼白的臉和淩亂的頭髮。她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嘴脣乾裂。
殷媚孃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然後殷蕊的睫毛動了一下。她眨了眨眼。
殷媚娘把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她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撥開殷蕊額前的碎髮。
"發生了什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小子人呢?"
殷蕊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
"……水。"
殷媚娘回頭看了守衛一眼。守衛立刻轉身去倒水。
"去叫醫師。"殷媚娘說。另一個守衛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殷媚娘把殷蕊扶起來,把水杯送到她唇邊。殷蕊慢慢地喝著,每咽一口都皺一下眉頭。
殷媚孃的目光落在殷蕊的脖子上。那片紅色花瓣還在——新鮮的、殷紅的,嵌在皮膚裡,和剛紋上去時一模一樣。
她皺了一下眉。
醫師很快就到了。進門的時候還在喘,但看到床上的殷蕊立刻安靜了下來,快步走過去,蹲在床邊,伸手搭在殷蕊的手腕上,又看了看其他部位。
片刻之後,她站起來,轉向坐在桌子旁的殷媚娘。
"小主喉嚨處有輕微受損,腰部有輕微扭傷,下身也有輕微撕裂——應該是行房過度所致。冇有大礙。"
殷媚娘看著她。
"雖然還不能下床,但已經能說話了。修養兩天即可。"
殷媚娘點了點頭。
等守衛和醫師退出去之後,殷媚娘在床邊坐了下來。
"蕊兒。"她說,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一些,但底色是沉的,"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小子人呢?"
殷蕊躺在床上,目光慢慢地轉過來。她看了一眼窗——那個被掰斷的木條還露著斷口,月光從缺口裡透進來。
"逃了。"她說。
殷媚娘冇有說話。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冇運功?"
殷蕊冇有回答。
殷媚娘伸手握住了殷蕊的手腕——不是把脈,是感受她體內的氣。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又皺了一下。
殷蕊體內的氣在經脈裡流動,沉實而充盈——不是開脈圓滿的氣,不是鑄基境的氣。是結丹境。
"蕊兒。"殷媚娘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你這是直接來到了結丹境。怎麼回事?"
殷蕊的目光落在帳頂上,冇有動。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纔清楚了一些,"我隻感覺……氣流到我身上,又流回他身上,然後又流回我身上。"
殷媚娘沉默了很久。
她放開殷蕊的手腕,站起來。
"你先好好休息。"
她轉身走出門外。門框已經壞了,半掛在門軸上,被守衛扶著纔沒有倒下來。殷媚娘站在通道裡,月光照不到的昏暗處,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傳令下去。搜捕那小子。"
她頓了一下。
"一隻蚊子也彆給我放出去。"
腳步聲往通道深處去了。守衛們四散開來。
殷蕊躺在床上,聽著那些腳步聲漸漸遠去。她在黑暗裡抬起左手,指尖輕輕摸了摸脖子右側那片花瓣。紅色花瓣的紋路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是一塊剛剛癒合的傷疤。
然後她握緊拳頭,用力地敲了一下床板。那聲悶響在安靜的屋子裡迴盪了一下。
"蘇塵。"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