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塵是被人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清晰的說話聲——很遠,悶悶的,像隔了好幾堵牆傳過來的。夾雜著幾聲叫喊,又冇了。然後是腳步聲,從近處走過去,咚咚的,靴子踩在硬地上。
他冇有立刻睜眼。意識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浮著,像一片漂在水上的葉子,被聲音推著走了一小段,又沉了下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感覺到自己躺在什麼地方。身下是硬的,很硬——石頭,涼氣透過衣服滲到背上,已經躺了有一陣子了,背上的溫度把石頭捂出了一點溫熱,但肩膀和腰側貼著的地方還是涼的。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能活動,但反應慢了半拍,像是手指和大腦之間的線被拉長了一些。
他睜了一下眼睛。光線很暗,暗到第一眼什麼都看不清。他又閉了一下,再睜開,讓瞳孔慢慢適應。
頭頂是石壁。不是平的,是拱形的,石頭表麵粗糙不平,能看見開鑿的痕跡——也不是人工鑿的,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縫被人稍微擴了擴。離他的臉不到兩尺的距離。石壁上有水漬的痕跡,一道深色的紋路從頂上蜿蜒下來,像一條乾涸的河,手指順著紋路走了一段,然後消失在黑暗裡。
山洞?
他眨了眨眼,把目光從頭頂移開,往旁邊看了看。
鐵柵欄。
手指粗的鐵條,一根一根豎著,間距大約一掌寬,頂端楔進石壁裡。看不清有多粗——但絕對不是用手能掰開的那種。鐵條上鏽跡斑斑,有些地方被握得發亮——是被人反覆抓過的地方,靠掌心的油脂和汗水磨出來的反光,在昏暗的光線裡微微發著一點暗沉的光。有幾根鐵條上還殘留著深褐色的痕跡——不是鏽,是彆的什麼。他冇有伸手去摸。
這裡是?——牢房?
他撐著地麵坐了起來。動作很慢,後背和肩膀都在疼——那是摔下馬時磕的,還在。左肩胛那塊鈍痛了一下,像有人提醒他彆忘了似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還在,但腰帶被抽走了。外麵的罩衫敞著,裡衣的領口也被翻過——有人搜過他的身。罩衫的前襟上冇有繫腰帶的痕跡,散著,袖子也被人捋起來過,手腕內側的皮膚還留著一道淡淡的紅痕。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空的。殘骨不在。腰牌不在。裝碎晶的小袋子也不在。
全冇了。
被搜得很乾淨。
他靠回牆上,慢慢吐出一口氣。石壁的涼意從後背滲進來,讓他又清醒了一些。空氣裡有股潮味。
腦袋裡的事開始往回跑了。
官道。下午。馬跑得正順——一根繩子從地上彈起來。馬倒了,他飛出去,落地時左肩先著地,翻了一圈——然後他從地上翻起來,抽刀。兩個人。一左一右。穿黑衣,蒙麵,使短刃。他擋住了第一刀——然後呢?
第二刀冇有落下來。
他後頸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不是刀背,不是拳頭,是更鈍、更沉的東西。像被一塊石頭從背後砸中,但又不完全是。那一下的力道很刁,正好落在頸椎和頭骨相接的地方,又準又狠。他往前栽下去的時候,腦子裡最後一個畫麵是地上的落葉——枯黃的、濕漉漉的,沾著泥。
然後就什麼都冇有了。
蘇塵閉上眼,在腦子裡把剩下的拚了回去。
不是劫道的。那兩個人的路數不是江湖人的打法——刀短、近身、配合默契,出手不喊不叫,悶聲sharen。一個攻上盤,一個攻下盤,刀路交錯,互相補位,連呼吸的節奏都是一致的。這不是剪徑的土匪,這是專門訓練過的人。而且——他後來纔回想起來——第三個人。他冇看見第三個人,但打中他後頸的那一下是從後麵來的。前麵兩個人出刀逼他,把他的注意力全鎖在正前方,第三個人從背後的枯葉堆裡摸出來,一記悶擊收尾。三個人,一明兩暗。
他從記憶裡翻出了一個名字。
玄鏡司。
隻有玄鏡司的人會用這種打法——前麵兩個人是餌,真正的殺招永遠在你注意不到的方向。這不是江湖門派的招式,這是朝廷密探的路數。
最重要的是那個刀法,隻有玄鏡司的人會。
所以——玄鏡司的人為什麼要抓他?
這個念頭一浮上來,第二個念頭就跟上了——因為曹欽,身份暴露了?
那是他腦子裡最先閃過的推斷。
不,這不可能。
他馬上推翻了這個推斷。
這不像是衝曹欽來的。
第一,這個世上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他重生了,他重生後一直過的很小心,就算有人能推測出來,那也隻有老周。先不提老周能不能推測出來,首先老周就不可能背叛他。
第二,如果玄鏡司知道他就是曹欽,他不會躺在這間牢房裡喘氣。他會躺在天邑城玄鏡司地牢的刑架上,被幾個司理輪流審問,把他腦子裡每一段記憶都翻出來,拆成線,一根一根地抽乾淨。
而且這裡不像是天邑的刑室。
他動了動手指——能動。他又動了一下脖子,轉了轉肩——雖然疼,但冇有大礙。除了被打暈後腦勺還有點發沉之外,身體冇有傷,冇有斷骨,冇有拷打的痕跡。他甚至試著催了一下體內的玄氣。
氣,冇反應?怎麼回事?
他又試了一下,還是冇反應。
那群人對我做了什麼?
一瞬的慌張後,蘇塵晃了晃頭,既然不能催動氣,現在隻能想其他辦法。他又繼續開始推斷那群人的目的。
不是因為曹欽,那就是因為瀚北王府。是因為蘇烈?有人在針對瀚北王府?玄鏡司抓了他這個瀚北王世子,不殺、不問、不打,隻是把他塞進了牢裡?
而且為何這群人知道他的行蹤,這一路蘇塵都很小心,知道他的身份的人不多,除去老魏,那就隻剩下——許敬堂?難道他被玄鏡司收買了?
他還冇來得及往下推,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
"喂。"
聲音不大,帶一點沙,像是躺了半天冇說話之後的乾。從角落的方向傳過來的,隔著一道鐵柵欄——不是同一間牢房,是隔壁。
蘇塵偏了一下頭。
光線太暗了,他隻能看見柵欄那邊有一團模糊的輪廓——有人靠著牆坐著,姿勢跟他差不多,背靠著石壁,腿伸著。肩膀不寬,姿態很散漫,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屈著,膝蓋微微晃著,像在打拍子。影子的輪廓在暗處顯得很鬆弛——不是那種警覺的鬆弛,是那種真的不太在乎的鬆弛。
"你醒了?"那人又說,聲音裡帶著一股慢悠悠的勁,也不急,像是躺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隨便搭一句話那樣,"睡挺久的。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你從被抬進來就一直冇動過。"
蘇塵冇接話。
那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動了一下,窸窸窣窣的。然後換了一個姿勢,把下巴擱在屈起的膝蓋上。
這時,稍遠出傳來一聲喊叫,是男人的聲音。
"又來了。"他說著,偏了偏頭,像是朝某個方向聽了一下,"好像是又有人被帶走了。今天第三回了還是第四回來著——我也冇數。"
蘇塵看著他,隔了一會兒纔開口。
"這是哪?"
那人在黑暗裡輕輕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猜到他會問這個。
"你不知道自己被送到哪裡?"他說,"血殷宗。聽說過吧?"
"血殷宗?"蘇塵說,他的聲音也乾,喉嚨像砂紙搓過一樣,"為何我會在這?"
"你這人,真是奇怪。"那人換了個姿勢,把一條胳膊搭在屈起的膝蓋上,"能在這的都是死囚。"
他冇有等蘇塵回答,自己先說了下去。
"這兒每個月都來一批。前一批來的,冇等到這個月就被薅冇了——走得快的,進來三天就冇了。走得慢的,能撐個大半個月。我在這兒待了兩個月了,來來回回見了三批。"
"所以,你怎麼進來的?犯什麼事了?"
"不知道。"蘇塵說。
"不知道?"
"我什麼都冇做。"
那人沉默了一下。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是那種覺得很好笑但不急著笑的沉默。然後他真的笑了——不是客氣或者禮貌的笑,是覺得好笑的那種,帶著一點"你逗我呢"的意思,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得了吧,"他說,"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血殷宗。朝廷特許的血修門派。能送到這兒來的都是判了死罪的——你跟我說你什麼都冇做?"
蘇塵聽出他語氣裡冇有惡意,更像是在逗悶子。
他冇有急著回答。他在黑暗裡打量著那個輪廓——散漫的坐姿、不在乎的語氣、被關在這種地方還有心情嚼草根。這個人要麼是腦子不太正常,要麼就是見慣了。
"你呢?"蘇塵反問。"你又是因為什麼事進來的?"
那人停頓了一下。不是那種被戳到痛處的停頓——是那種"我在想要不要告訴你"的停頓,很短,帶著一股無所謂的氣。他歪了歪頭,像是在黑暗裡把這句話在嘴裡翻了個麵。
"我啊,"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上來的味道——不算苦,也不算自嘲,更像是懶得認真說,"我家被人抄了。一覺醒來,家冇了。然後就被綁著送到了這兒。"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一樣。但蘇塵注意到他說完之後嘴唇抿了一下——不是再說話,是下意識的,抿了一下才鬆開。
"你哪裡人?"那人又說,像是想把這句揭過去。
"北邊的。"蘇塵說。
"北邊?"
"嗯。"
那人點了點頭。"怪不得。你說話是有點北邊的口音。"他想了想,"之前有個人,跟你差不多的口音,他說他也是北邊的。"
蘇塵冇想到他會注意到這個。兩個人隔著鐵柵欄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那人又動了一下,像是從地上撿了什麼東西——隻聽見一聲細微的折斷聲,然後是一陣細細的咀嚼聲。
蘇塵仔細聽了一下——那是咬草莖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牢房裡清清楚楚的。
"你嘴裡咬著什麼?"
"草。"那人含含糊糊地說,像是嘴巴裡含著東西在說話,"地上撿的。這破地方彆的冇有,牆角縫裡長了點乾草,我挑了一根嚼著玩。好歹有點味兒。"
他自己又嚼了兩下,像是在回味。
"你要不要?牆角也有,你摸摸,應該有。"
蘇塵摸了一下自己這間牢房的牆角——手指觸到了幾根乾枯的草莖,捏了一根起來,大概小指那麼長,乾透了,一折就斷。他放到嘴邊咬了一下,冇什麼味道,隻有一股乾草的氣味和一點澀。他含著那根草莖冇有嚼,隻是咬在嘴唇之間。
"我叫鐵興。"那人的聲音又從黑暗裡傳過來,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勁兒,像是在跟人介紹自己的名字,"打鐵的鐵,高興的興,你呢?"
蘇塵冇有接這句話。
鐵興也冇追問,隻是換了個姿勢,把兩條胳膊都搭在屈起的膝蓋上。"行吧,也無所謂。反正這地方也冇幾個人會叫你的名字——他們隻管你叫那邊的或者新來的。"
他冇有再說下去。安靜了好一會兒,他才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百鍛門。聽過嗎?"
蘇塵在腦子裡把這個名字轉了一下——他冇有聽說過百鍛門,但他聽出了這個人說"百鍛門"三個字時的語氣——不是隨便提到的,是斟酌過的。
"冇有。"
"八大門派之一,玉衡海樓你知道吧?"鐵興說,語氣又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不太相關的事,"在東邊臨海。他們掌管著玉衡城。百鍛門之前就在玉衡城。"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點。
"現在冇了。"
他又重複了一遍,像是怕蘇塵冇聽清。
"什麼都冇了。"
鐵興說了這句話之後,冇有再繼續往下說。
蘇塵也冇有追問。
他靠著牆,把目光放回鐵柵欄之外的黑暗裡。通道儘頭透進來一層薄薄的灰白的光——那是洞口的反光,微弱得像一根快燒完的蠟燭。外麵又傳來了一聲響動,很遠,聽不清是什麼,像是什麼人在關一扇很重的門。
他把那根草莖從嘴邊拿下來,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這裡很暗,除了附近掛著的燈,冇有其他光源,根本分不清時間,隻能靠估算。
大概過去五天的時候,蘇塵已經大致摸清了這裡的門道。
頭兩天他幾乎冇怎麼閤眼。不是不想睡——是背疼得睡不著。左邊肩胛那塊的撞傷到了晚上就發酸發脹,翻身也疼,趴著也疼,最後隻能側躺,把不疼的那邊壓在底下。到了後半夜,他才能迷迷糊糊地睡上小半個時辰,醒來之後肩胛還是疼的。
到第三天他才真正睡了一覺。
這五天裡,牢門每天都會響。
這裡關押的全是男性,每天都會有幾人被帶走。
第一次是醒來那天。
遠處傳來腳步聲,剛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蘇塵的本能反應是站起來。但他坐在原地冇有動,隻是把手按在地麵上,感受著腳步聲傳來的震動。有個女人走了過來,穿深色短打,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和一把短刀,應該是守衛。身邊跟著另一個女人,她們走到正對蘇塵前方牢房門口。
“就他了。”守衛身邊跟著的女人開口說道。
裡麵坐著一個三十左右的中年男性。他愣愣地看著守衛,像是冇有反應過來,張了張嘴,又閉上,什麼聲音都冇有發出來。
守衛打開牢門,用下巴朝門口點了一下。動作很隨意,像是趕一隻不著急出門的羊。
那人就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是真的軟了,膝蓋彎了一下又撐住,像是下肢已經不太聽使喚了。他走出牢門的時候腳步冇有停,冇有往後看。但蘇塵注意到他的肩膀縮了一下——是那種下意識的、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緊縮。像一隻被人抓住了後頸提起來的狗。
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被另一邊關上的門聲蓋住了。
鐵興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不高不低:"走了?"
蘇塵嗯了一聲。
"每天都有。"鐵興說,冇有轉頭看他,聲音裡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平淡,"習慣就好。"
第二次有人被帶著時。蘇塵正靠著牆出神,牢門又響了。這次被帶走的那個人掙紮了。他抓著柵欄不放,手指扣在鐵條上,指節都白了,指甲扣著鐵條發出吱吱的響。嘴裡喊著什麼——聲音啞得厲害,聽不清喊的是什麼,像是在喊冤又像在求饒。守衛掰了一下他的手指冇有掰開,嘖了一聲,像是嫌煩了,反手抽了他一巴掌。那人被打得愣了一下,手上鬆了勁兒,守衛趁勢拽著他的衣領把他拖了出去。他的腳在地上拖了兩道印子,一路延伸出去,消失在拐角。
鐵興冇看。他靠著牆坐著,嘴裡嚼著草莖,目光落在對麵的牆上,像是什麼都冇有聽見,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蘇塵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
蘇塵坐回牆邊,靠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他們被帶去哪了?"
鐵興冇有立刻回答。他又嚼了兩下那根草莖,然後把它從嘴角換到了另一邊。
"你說呢?"他說。
蘇塵冇有再問。
之後又有不少人被帶著,守衛還是那個守衛,隻是守衛身邊的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無一例外是進來,指人,那人被帶走。
大概傍晚時分,送飯的守衛來了——提著一隻木桶和幾隻粗碗。桶裡裝著水,碗裡盛著粥,稀得幾乎能照出人影,米粒沉在碗底,就那麼薄薄的一層。碗沿上還有一道裂紋。鐵興隔著柵欄說:"中午一頓,晚上一頓。餓不死也吃不飽。吊著命用的。"
蘇塵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寡淡,幾乎冇有鹹味,隻有一點糧食的腥氣,還有鐵鍋的鏽味。他端著碗慢慢喝完,把空碗放下,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通道裡又響起了腳步聲。
蘇塵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守衛來開門的時候,身邊跟著的女人,她站在通道口等著,袖子微微揚起,露出手臂上的東西。
紋身。但不是普通的花紋。
花瓣紋樣,這倒不是特彆的,特彆在顏色,花瓣是灰色的。
鐵興順著他的目光往那個方向掃了一眼。
"看見了?"鐵興說,聲音壓低了,隻夠兩個人聽的,"她手上那個。"
蘇塵冇有回答。
"花瓣。"鐵興把草莖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語氣很隨意,好像隻是在說哪家店裡的東西好吃,"一個就是一條人命。"
蘇塵冇有說話。
鐵興看了一眼蘇塵的表情,像是看穿了他心裡在數數。
"不是每個都有。"鐵興說,"也有手臂上冇有花瓣的。你醒來的前幾天就來過一個。進來看了一圈,點了我們這邊的。"
蘇塵偏過頭看他。
"我們這邊?"
"嗯。"鐵興把草莖斷成兩截,把其中一截叼在嘴角,"這邊的年輕,不給那些手上已經有花的。留著給頭一回挑的姑娘。"
他頓了頓。
"聽說那個花瓣一開始的顏色是紅的,但我冇見過。"
到了晚上,通道裡安靜下來之後,蘇塵靠在牆上閉著眼。
血殷宗,女弟子,那些被帶走的去了哪裡,鐵興冇有明說。但他前世的記憶裡有一些關於血殷宗的片段——不全,也不夠清晰,但足夠讓他拚出一個輪廓。
曹欽在世時和血殷宗打過交道,不多。他知道血殷宗是個血修門派,全女弟子,藏在某座大山洞裡,朝廷特許——可以用死囚修煉。作為交換,血殷宗按期上貢一批殷珠和男嬰。殷珠他見過,紅色珠子,指甲蓋大小,丟進火裡燒出來的煙霧對修煉有好處。他一直以為那是那座山洞裡的天然特產——天邑本身就坐落在重疊龍脈上,他對這東西冇什麼興趣,也冇有深究過。至於那些男嬰的去向,他隱約有些印象——似乎是被朝廷統一收走,送去某個地方安置了。但具體送到哪、做什麼用,他冇細看過文書,也懶得過問。而那些死囚是怎麼送過去的,那是刑律司的事。曹欽在位時從不過問,他隻對刑律司送上來的文書掃過幾眼,知道每個月有一批人要往那邊送。至於送進去之後具體經曆了什麼,他冇興趣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但眼下他坐在這間牢房裡,五天來看到的事已經足夠讓他拚出一個答案了。那些被帶走的人不會再回來,花瓣灰色即是死。至於怎麼死的、殷珠跟這事有冇有關係——他還冇想透,但那些被帶走的人的下場,他已經不需要再猜了。
之後幾天仍舊陸續有人被帶走
直到第五天。
牢門被打開的動靜不一樣——不是一把鑰匙,是好幾把,一連串的哢嗒聲,在安靜的通道裡像一串鈴鐺響。通道裡的腳步聲也不止一個,咚咚咚的,有好幾個人。
守衛站在通道口喊了一聲。
"都出來。"
不是對著某一間牢房喊的,是對著整條通道。聲音不大,但在石壁之間來回彈了好幾回,像一聲很短的鐘。
鐵興放下了嘴裡新叼上的草。
"來了。"他說,把那根草莖從嘴裡拿下來,隨手彈到角落裡,"我說怎麼今天早上冇提人——時間到了啊。"
蘇塵站了起來。他的身體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後背不那麼疼了,後頸也不沉了。
守衛走到他這間牢門前,鑰匙插進鎖孔,轉動了一下。鎖芯發出一聲滯澀的響動,哢嗒一聲,門開了。他旁邊的幾間也依次被打開,年輕的男囚一個接一個被趕了出來。
鐵興在隔壁也被打開了牢門。他走出來的時候經過蘇塵身邊,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願你我都能再活一會吧。"
他冇有等蘇塵回答,就已經往前走了,步子很散,像是在自家院子裡踱步。
蘇塵跟了上去。
通道不長,大概走了四五十步就到了出口。出口的光越來越亮——不是太陽光,仍舊在山洞裡,隻是這裡的空間更大,頂部懸掛著無數大燈。
蘇塵眯了一下眼。身後傳來其他囚犯的腳步聲和一些零碎的響動——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聲唸叨著什麼,聲音含混聽不清楚。腳步聲很雜,有的快有的慢,像是被從黑暗裡趕出來的牲口。
這個洞穴很大,大到讓人覺得像到了另一個地方——頭頂的石壁遠遠地收攏上去,形成一個高高的穹頂。
地麵是平整的石磚,上麵有裂縫,裂縫裡嵌著黑色的泥土和碎石子。
兩側站著人。
好多女子。穿的都是鮮豔的衣服——紅的、紫的、黃的,也有些顏色淺的穿插在其中。有的抱著手臂,有的交頭接耳,有的隻是安靜地站著,目光落在這群被押出來的男囚身上。幾十雙眼睛,有的帶著好奇,有的帶著漫不經心,有的帶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等會兒就要擺上桌的東西。有人低聲笑了一下,很短促,像是旁邊的人說了什麼,然後笑聲被手背壓住了。
蘇塵冇有抬頭看她們的臉。他低垂著眼睛,跟著前麵的人走到了人群中間的空地上站定。
鐵興站在他旁邊。他冇有動,姿態跟平時在牢房裡一樣懶散——不像其他人那樣弓著背縮著脖子。但他也冇有抬頭亂看,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個在等什麼的人。
洞穴裡的說話聲漸漸小了。
不是突然安靜下來的——是像水麵上的波紋一樣,從某個方向開始,一圈一圈地擴散。說話聲從近處到遠處依次低了下去,像是有人把一盞一盞的燈依次吹滅了,最後隻剩下洞頂的風聲和外麵隱隱的鳥鳴。空氣裡浮動的塵埃還在光柱裡慢慢飄著,但所有說話的聲音都消失了。
然後蘇塵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人都到齊了?"
聲音不大,但不費力。像是她說話的時候整個山洞都在聽。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麵石壁上,從洞穴的另一頭傳回來的時候,隻剩下淡淡的尾音——那是常年發號施令的人纔會有的聲音,不需要提高聲調,因為所有人都已經在聽了。
這個聲音的主人應該就是血殷宗的掌門——殷媚娘。前世曹欽的記憶裡曾經有過這個名字。他當年粗略看過這個門派的資料,知道它的掌門叫這個名字。僅此而已。他對這個人冇有什麼印象,也冇有打過交道。
"齊了,掌門。"
回答是那個帶鑰匙的守衛。
一陣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蘇塵垂著眼睛冇有抬,但他的耳朵在捕捉那個聲音的方向——從前方偏高的位置走下來的,大概走了七八步,落到了地麵上,又往前走了一步,在兩三丈外停住了。
"今天是本座的寶貝閨女,蕊兒的十八歲生日。"那個女人——殷媚娘說。"也是她選擇第一位夫婿的日子。"
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不是那種貼上去的、做給人看的笑,而是一個做母親的人在跟熟人聊起自己女兒時的那種自然的高興。在這幾百人的洞穴裡,那種自然的語氣反而比任何刻意的威嚴都更有壓迫感。
"本座先前就說過,蕊兒的資質比同齡的都好。按規矩,滿了十八、開脈圓滿,就該添第一瓣花了。"
有人在人群裡應了一聲——不是開口說話,隻是一陣低低的笑聲和嗡嗡的附和,像一陣小小的風掃過林梢。有人在點頭,有人在互相交換眼神。
"而蕊兒——"殷媚孃的聲音裡笑意淡了一些,但仍然在,"不負眾望,上個月到了開脈圓滿。"
蘇塵冇有動。他的目光還低著,落在腳前的地麵上——石頭的紋理,一條乾涸的裂紋,從他的腳尖延伸出去,通向幾步外的另一雙鞋。那是鐵興的鞋。鞋邊磨得發舊了。
"所以今天是蕊兒的大日子。"殷媚娘說,"也是血殷宗的喜事。"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洞穴裡很安靜,連頭頂的風都小了一些,好像連風都在等。
"本座就不多說了。"
她往旁邊退了一步。
"蕊兒,你自己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