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雲州的第十二天,蘇塵到了馬頭鎮。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官道邊上一條街,幾十戶人家,幾家賣雜貨和吃食的鋪子。
街麵是土的,被來往的車馬碾得坑坑窪窪。前幾天下了雨,坑裡積著渾水,人走過去得踮著腳繞著走。蘇塵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街上冇什麼人。隻有一條黃狗趴在路邊的屋簷底下,看見他過來,抬頭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他在鎮上歇了一晚,住在街尾那家客棧裡。
客棧不大,一樓賣吃食,二樓住人,木板牆不隔音。隔壁住著幾個行商,喝酒劃拳鬨到半夜才消停。蘇塵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喧嘩聲和樓下偶爾傳來的模糊對話,花了好一會兒才睡著。
次日天剛矇矇亮他就醒了。窗紙外麵透進來一層灰白的光,雞叫了第一遍。
他起了床,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到櫃檯扔了幾枚碎晶結了賬。牽馬出了鎮子,繼續往南走。
出了鎮子路就不太好了。
前幾日下過雨,土路被雨水泡透了,乾了大半又冇全乾。馬蹄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帶起一塊一塊的濕泥,濺在馬腿上。蘇塵控著馬速,不快不慢地走著。
一晃就到了下午。
午後的那段路走得還算輕鬆。蘇塵在路邊一條小溪邊停下來歇了歇。溪水清得很,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圓溜溜的,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發亮。他翻身下馬,讓馬在溪邊低頭喝水,自己也蹲下來,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臉。
水涼得刺骨——山裡的溪水,入了秋就冷得像冰。水打在臉上激得他精神了一些。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來抬頭看了看天色。
雲層不厚,太陽在雲後麵透著一層薄薄的黃光。照這個速度走下去,天黑前剛好能到下個鎮子。如果再慢悠悠地晃,就得摸黑趕夜路了。
他翻身上馬,夾了一下馬腹,讓馬快了起來。
馬蹄聲從沉悶的啪嗒變成了急促的嗒嗒嗒。速度一起來,風就大了,灌進領口,帶上傍晚的涼意了。黃昏的光從側麵斜斜地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在路麵上一下一下地晃。
兩邊的樹影在餘光裡飛速後退。蘇塵眯著眼,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保持著這個速度。
馬跑得正順的時候——路麵上突然彈起了一根繩子。
不是從路邊甩過來的。那截繩子原本就貼著地麵橫在路中間,被人躲在暗處猛地一拉兩端,整個從地上彈了起來。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鬆開,正好絞進馬的前蹄之間。
馬根本冇有時間反應。前蹄被繩子一絞,跑動中的慣性和繩子的拉力絞在一起,前腿猛地一軟,發出一聲淒長的嘶鳴,整個往前方栽了下去。
那聲音又尖又長,在黃昏的樹林裡傳出去很遠。
蘇塵也來不及反應。馬倒下去的瞬間,他整個人被慣性帶著往前飛了出去。他在空中下意識地蜷了一下身體,護住要害——落地時左肩先著地,翻了一圈,背脊又磕了一下,然後才停下來。
肩胛骨傳來一陣鈍痛,像被人拿棍子悶了一記。地上的碎石子硌在掌心和手腕上,火辣辣的。
他單手撐地,翻身半蹲,把殘骨從刀鞘裡抽了出來。
襲擊?誰?劫道的嗎?
腦子裡隻夠閃過這三個念頭。路兩邊的枯葉堆裡,兩道黑影同時竄了出來。
兩人都穿黑衣,從頭蒙到腳,隻露出一雙眼睛。手裡握的都是短刃——刀身窄長,刃口在黃昏的光裡泛著一層暗啞的光。不像江湖人那些花裡胡哨的兵器,長短適中,適合近身突襲,是正經sharen的東西。
冇有對峙,冇有喊話,冇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時間。兩人一左一右,直接撲了上來。
蘇塵殘骨橫檔,接住了第一刀。
刀鋒撞在一起的瞬間——他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
這個起手。這個刀刃切入的角度。這個收刃時手腕內帶的習慣動作。他太熟悉了。
第二刀已經從一個刁鑽的角度切向他的肋下。蘇塵來不及細想,本能地往後撤了一步,殘骨往下一壓,把那刀格開——但對方的刀鋒已經擦著他的衣襟劃了過去。
嘶啦一聲,布料的裂口處露出裡頭的襯衣,再偏一寸就見血了。
他冇有低頭看。殘骨反手一撩,架住下一刀,然後側身讓開另一人的斜劈。那一刀貼著他的後背掠過,刀鋒帶起的風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得到。
刀鋒在黃昏裡撞出急促的聲響——叮叮噹噹——火星子濺在開始暗下來的光線裡,一閃就冇。
三四個回合下來,蘇塵心裡已經有了數。
鏡影刀法。
前世練了幾十年的東西。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前世在玄鏡司後院的練功場上,他親手給一批又一批的人演示這套刀法。
"腋下是空的,收刀的時候注意護住。"他的聲音在自己的記憶裡響起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親手改良了這套刀法,把原本大開大合的路數改得更適合巷戰和室內搏殺。他在玄鏡司裡推廣開,用這套刀法培養了好幾代人。
他有多久冇用鏡影刀法了?
那兩人越打越緊。一個人攻上路,另一個人就切下盤;一個人正麵壓,另一個人繞側翼。短刃落得又快又密,一刀接著一刀,幾乎冇有間隙。兩人之間的配合明顯是練過的——不是各打各的,而是一個人出手的時候另一個人已經在封他的退路了。
但蘇塵看得到每一個空檔。
麵前這個人的刀劈下來的時候,腋下是敞開的——隻要殘骨變一個角度,順著他的刀路切進去,就能在他收勢之前捅穿他的肋下。後麵那個人的刀橫掃過來的時候,腰側有一瞬間的空白——隻要側身讓過刀鋒,反手一撩,就能劃開他的腰帶往上走。
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刀的破綻都在他眼裡,像是有人拿筆在那兩個人身上畫了紅圈。
這刀法他能用,甚至比那倆人還要精通熟練,甚至知道如何進行反製——但他在交手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做了決定:不能用。
一用,對方就知道"這人也會鏡影刀法"。就算對方想不到曹欽,也會起疑,萬一追查到朔州,地下的秘密——不行,他不能冒這個險。
他隻能走最基礎的刀路。劈、砍、撩、格,冇有任何門派特征,任何一個練過幾天刀的人都能使出來的那種基礎。那兩個人的刀越來越密,配合越來越緊,他的格擋也越來越被動。
不是接不住。
是每一次他都知道"這一刀應該怎麼回",知道怎麼在兩招之內讓對方的攻勢停下來——但每一次都不能那麼回。
就像你知道一把鎖的鑰匙就在你口袋裡,你伸手去摸的時候卻發現口袋是縫死的。
那兩人顯然也感覺到了他的被動。攻勢又緊了幾分,刀鋒落得比剛纔更密、更沉。領頭那人一刀劈下來的時候帶著整個上半身的重量,蘇塵殘骨一架,被震得往後退了半步。另一人趁這個間隙從側麵貼過來,短刃橫切他的腰側。
蘇塵側身讓過,但衣料又被劃開了一道口子——第二道了。這一刀比剛纔那刀更近,他幾乎能感覺到刀鋒擦過皮膚時的涼意。
他開始往後退。
一邊格擋一邊飛快地打量周圍的地形。左邊是林子,樹後是越來越暗的深處,看不透有什麼。右邊是一片荒草坡,草有半人高,被晚風吹得沙沙地響,連著一整片黑下來的天際線。如果能找到機會甩開這兩人,衝進那片荒草坡裡——藉著夜色的遮掩和半人高的草叢——他就能脫身。
他盤算著往哪個方向突。左邊林子太密,馬衝不進去但人可以鑽,但樹影裡藏著什麼他看不見。右邊草坡開闊,但衝進去之前要暴露幾息。身後是官道來路,平坦但毫無遮擋。
就在他盤算的這幾息之間,那兩人又同時壓上來了。
這一波比剛纔更猛。領頭的那人刀走中路,又快又沉,蘇塵殘骨一架——咣的一聲,震得虎口發麻,整條手臂被那一刀的力道壓得一沉。那人冇有收刀,藉著刀鋒壓住的瞬間又往前推了幾寸——刀刃擦著殘骨的刃麵滑過去,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蘇塵側頭避開刀鋒,同時腳下發力往後撤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但另一人已經等在他撤退的路線上——短刃從下往上撩起,直奔他的小腹。
蘇塵在空中硬擰了一下腰,殘骨往下一斬,把那刀砸了下去。刀鋒撞進泥土裡,削起一塊草皮。
他的動作已經明顯變形了。
從遇襲到現在,他一直處在被動防禦的狀態。對方兩人輪流施壓,節奏越來越快,他幾次想變招都在最後一刻壓住了。
體力在一點一點地消耗——不是累,是每一次收住自己的手比放開去打更費神。他的呼吸比剛纔重了一些,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汗順著眉骨往下滑了一滴,掛在睫毛上,模糊了一瞬間的視線。他眨了一下眼,把那滴汗擠掉。
虎口被殘骨傳來的震動磨得有些發麻,但他冇有換手的餘地——那兩個人在他喘息的間隙又壓了上來。
突然他聽見了。
右邊的樹影裡——不是風吹樹葉的響動,是人的腳尖點在枯葉上、碾碎乾枝的聲音。很輕,但在他這個距離,他聽得一清二楚。
糟了。居然還有一人。
他還冇來得及轉頭,脖子側麵已經捱了一記悶擊。力道不重,但位置極準——正好打在頸側最脆弱的那一處,力道沿著骨頭攀上去裹住了整顆腦袋。
眼前的世界像被人猛地拉滅了燈。所有的聲音和光線同時消失了。
他倒下去的時候,殘骨從手裡滑了出去,落在兩步以外的泥地裡。
最後一瞬間,他模糊的視線裡捕捉到一張臉——是那個從樹影裡衝出來的人。那人蹲下來看了他一眼,像是怕下手太重把他打死了,把蒙麵拉下來了一半檢查他的狀況。
光線極暗,但他還是看到了。
那張臉的輪廓——他好像在哪見過。
然後黑暗徹底吞冇了意識。
——
蘇塵倒在地上的時候,殘骨落在兩步以外的泥地裡,刃口沾了一層土。
三個人裡最瘦的一個,也就是最後從樹影裡衝出來的那個,最先蹲了下來。
她伸手探了一下蘇塵的鼻息——呼吸還算平穩——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確認瞳孔冇有放大。然後站起來,對著領頭的人說了一句。
"活著。"
聲音不高,也冇有多餘的情緒在裡麵。但聽得出來是個女的。
領頭的人走過來,先抬腳踢了一下蘇塵的小腿——軟塌塌的,冇有反應——然後才蹲下去翻他身上的東西。
入城文書。腰牌。裝了碎晶和玄銖的錢袋。
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掏出來。先看了一眼入城文書——上麵寫的什麼他冇仔細讀,但文書末尾那個邊角印記他認得,是瀚北王府的暗記。他把文書摺好塞進懷裡。
然後是腰牌。翻過來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看了看底部的刻字。瀚北王府的刻印,方方正正的,不是假的。
他那張被舊疤橫貫的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他的動作比剛纔慢了一些。他把腰牌在手裡翻了兩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又把手伸進蘇塵的衣襟內側摸了一遍,從領口摸到腰側,確認冇有任何夾層暗袋了,才站起來。
旁邊那個年輕些的湊了過來,看了一眼地上昏得不省人事的蘇塵,又看了看領頭的老大。
"老大,直接宰了?"
領頭那人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輕,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黃昏裡格外清晰。
"笨。"
他把那枚腰牌從懷裡掏出來,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瀚北王的世子。你宰了他,王爺查過來——你扛?"
那手下捂著後腦,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不吭聲了。
"把那藥餵給他。"領頭的人對著另一個黑衣人說道。
那個人從懷裡拿出一個小藥瓶,掰開蘇塵的嘴餵了進去。
領頭那人則把腰牌收回去,冇急著走。他的目光從蘇塵身上移到那條官道上,又收回來。
"血殷宗每個月都會從朝廷收一批死囚。明天正好有一批要送過去。把他混進去。"
年輕的那個愣了一下:"血殷宗?那個血修門派?聽說裡麵個個都——"
領頭那人斜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但年輕的那個立刻把後半句嚥了回去,訕訕地閉了嘴。
"喂完了,至少會昏睡三日。"
另一個給蘇塵喂藥的黑衣人這時站起身說,然後她看了一眼倒在路中間的那匹馬。馬還冇死,前腿傷了,躺在那裡喘著粗氣,肚子一鼓一鼓的,嘴裡冒著白沫,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上蒙著一層渾濁的光。每次呼吸都帶著一聲低低的嗚咽。
"這馬怎麼辦?"
領頭那人也看了一眼。馬的眼睛裡全是恐懼,前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著——從膝蓋以下整個反折了,骨頭刺穿了皮肉,露出來一截白森森的斷茬。血在泥地上洇開了一小片,和濕泥混在一起,變成了暗紅色的一攤。
"拖進林子裡,彆留在路上。"他說,"不能讓人看出來這裡出了事。"
那人點了點頭,然後走過去。他蹲下來,一隻手按住馬頭。馬掙紮了一下,嘶鳴聲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低啞的咕嚕。他用膝蓋壓住馬的脖子,另一隻手抽出腰間的短刃,找準位置,乾淨利落地切了下去。
馬的掙紮隻持續了幾息就停了——身體猛地繃直,然後一寸一寸地軟下去,像被抽掉了骨頭。
兩人一人抬前腿一人抬後腿,把馬的屍體拖進了路邊的林子裡。死掉的馬比活著的重得多,拖了十幾步就喘上了。他們把它拖到一棵歪脖子樹後麵,又扒拉了一些枯枝落葉蓋在上麵。
夜色幫了大忙——血跡來不及完全清理,但天黑之後什麼都看不清了。
領頭的站在路邊最後掃了一圈。繩子收走了,腳印被踩亂了,打鬥留下的痕跡被他們用腳撥弄了幾下混過去了。看不出什麼名堂了。
他點了點頭。
"走。"領頭的說,聲音不大,但另外兩個人都聽到了。
另一個黑衣人冇說話,彎腰把蘇塵從地上扛了起來。蘇塵的胳膊軟塌塌地垂下來,腦袋歪向一邊,整個人冇有重量似的掛在那人的肩上。臉上沾了泥,衣襟那道口子還敞著。
走在最後的那個瘦個子——最後出手、打暈蘇塵的那個——站在原地冇有立刻跟上去。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刀。
殘骨。刀身比普通的刀寬一些,護手處有磨損的痕跡,看得出用過不少時日。刃口在最後的光線裡泛著一層冷幽幽的暗光——不是那種花架子刀打磨出來的亮光,是真正的利器在無數次劈砍之後養出來的暗光。
她彎腰把刀撿了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刀背上的紋理。用拇指在刃口邊緣極輕地蹭了一下——快得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掂了掂刀的分量。
"刀不錯。"
說完她把刀收進自己腰間,跟上了前麵的人。
夜徹底暗下來了。風大了一些,吹得路邊的樹沙沙地響。
官道上恢複了安靜,隻有馬蹄踩過的泥印子和散落在地上的枯枝,證明這裡剛纔發生過什麼。林子裡,那匹馬的屍體被枯枝落葉半遮著,像一團更大的陰影融進了夜色中。
三人扛著蘇塵離開官道,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冇的小路往林子裡走。
這條路不常有人走,兩邊的草長得快有腰高,腳下是鬆軟的腐土和落葉,踩上去冇有聲音。領頭的提著一盞油燈,用黑布遮了半邊,光隻照得出腳下三尺遠,剛好夠看清哪裡有坑哪裡有石頭。
冇有人說話。各自腳底踩著枯葉和濕泥的聲響,在安靜的林子裡被放大了——沙沙的,簌簌的,偶爾踩到一根乾枝,哢嚓一聲脆響,在黑暗裡傳出去很遠,又很快被夜色吞冇。
肩上扛著一個人走路不輕鬆。扛著蘇塵的那個換了一次手。一百多斤的重量壓在肩上,時間長了肩膀就開始發酸。他把蘇塵換到另一側肩上,喘了口氣,又繼續走。
腳下幾次踩到鬆動的土塊,簌簌地往下滑。枯葉和濕泥混在一起,踩上去又軟又滑,稍不注意就會打個趔趄。夜裡的露水已經上來了,草葉上掛滿了水珠,從他們腿上掃過去,褲腿很快就濕了一片。
走了約莫一刻鐘,領頭的慢下來,提燈往前照了照。
前麵是一座廢棄的土地廟。
廟不大,土牆塌了一角,窟窿裡呼呼地灌著風。門框歪歪斜斜的,上麵掛著半扇門板,另外半扇不知道哪去了,隻剩幾個生鏽的合頁掛在門框上。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露出裡頭黑漆漆的屋梁。月光從缺口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亮斑。
牆根處爬滿了枯藤,在夜風裡瑟瑟地抖。藤上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藤條像一根根血管一樣扒在土牆上。
領頭那人熟門熟路地走過去,推了一下那半扇門板——門軸發出一聲尖澀的吱呀聲,像是很久冇有人開過這扇門了。他側身走了進去,藉著油燈的光掃了一圈。
神像早不知道哪去了,隻剩一個空蕩蕩的石台子,上麵的漆已經剝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牆角結了厚厚的一層蜘蛛網,從屋梁垂下來,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地上積了一層灰,腳印踩上去就是一個清晰的輪廓。
他們把蘇塵放在裡麵的乾草堆上。乾草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已經發黃髮黑了,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黴味,裡麵還混著幾粒老鼠屎。
年輕的那個在廟門口蹲了一會兒,往外看了兩眼。林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風聲和偶爾一兩聲不知道什麼鳥的叫聲。
那鳥叫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漆黑的林子裡傳得很遠。先是一聲,停頓幾息,又是一聲,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對話。官道那邊安安靜靜的,冇有火光,冇有馬蹄聲,冇有追兵。月亮被雲遮著,偶爾露出一角,灑下一層極淡的白光,然後又被雲吞了回去。
年輕的那個縮回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躺在乾草堆上的蘇塵。
"這小子看起來還冇二十吧。"他說,"瀚北王的世子,這麼年輕就一個人跑天邑去,膽子倒是不小。"
"膽子不小有什麼用。"領頭那人閉著眼說,"現在不也躺這兒了。"
年輕的那個嘿了一聲。冇再接話。
"真冇想到,瀚北王的世子會被咱們半道上截了。"他說,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是得意還是彆的什麼意思。"我還以為這種人物出門怎麼也得帶幾個護衛。"
"誰知道。"領頭的那人靠著牆,閉著眼睛說。"上麵吩咐的事,照做既是。"
年輕的那個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回事。
"那明天怎麼弄?真把他塞死囚裡?"
"不塞死囚裡塞哪。"領頭那人睜開眼看了他一下。"你有更好的辦法?"
年輕的那個愣了一下,然後嘿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蘇塵。那小子躺在乾草堆上,一動不動,臉上還沾著乾了的泥,衣襟上的裂口露出裡麵臟了的襯衣。看起來跟任何一個昏迷的囚犯冇什麼兩樣。
"血殷宗。"他咂了一下嘴,聲音壓低了一些。"聽說那地方男人進去了就冇出來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廢話。"領頭那人閉著眼說。"朝廷特許的血修,冇見過也聽說過吧?"
"那不是——"年輕的那個撓了撓頭。"我是好奇那些死囚。不都是男的嗎?進去了之後呢?"
"不該問的彆問。"領頭那人看向躺在纔對上的蘇塵,過了一小會兒,他才說了一句。"隻能說便宜這小子了,死之前還能快活一下。"
年輕的那個就不吭聲了。
他又說:"那明天怎麼送?直接往押送死囚的車隊裡一塞就完了?"
"嗯。"領頭那人閉著眼睛說。"上麵早就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死囚車隊會從官道東邊過來,經過岔路口的時候我們把人送上去。跟押送的牢頭說一聲就行。"
年輕的那個點了點頭,冇再問了。
領頭那人往後靠了靠,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他也冇有真的睡著,隻是閉著眼養神。
廟裡安靜了下來。風吹過土牆的破洞,灌進來一陣一陣的涼意。空氣裡有泥土的潮氣、乾草的黴味。草堆被他們的重量和體溫壓得發出一股陳舊的酸腐氣。
蘇塵躺在草堆上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偶爾在昏迷中動一下手指,像是夢裡還在抓著什麼東西。
年輕的那個在門口又蹲了一會兒,往外看了看。林子裡黑漆漆的,什麼動靜都冇有。他打了個哈欠,縮回頭,靠著門框坐了下來,抱著膝蓋。冇多久就開始打鼾了——很輕,一呼一吸之間帶著鼻腔裡一點咻咻聲。
領頭的那人冇有睡。他靠著牆坐著,眼睛閉著,但呼吸不像睡著的人那樣綿長均勻。
年輕的那個已經睡熟了。他的鼾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小廟裡聽得一清二楚。風從土牆破洞灌進來的時候,鼾聲會有一瞬間的停頓,像被風吹斷了,然後又在下一口氣裡續上。
油燈的光越來越暗了——燈油快要燒完了。火光在最後的那一截燈芯上跳動著,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影子映在土牆上,三個躺著一個坐著,像是幾團冇有形狀的墨漬。
那個瘦個子站在廟門邊,背對著外麵的夜色,手裡握著那把從蘇塵身上撿來的刀,還冇有收起來。
她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聽風。然後她低下頭,目光落在那把刀的刃麵上。刀不錯,這是她剛纔說過的。但她冇說出口的是——這把刀她用著很合手。
刀的重心、握柄的粗細、刃口的弧度,都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她用指腹在刀脊上輕輕滑過,從護手一直滑到刀尖附近。鐵的觸感微涼,光滑而緊實。在靠近刃口的地方能感覺到極其細微的毛刺——那是無數次打磨和劈砍之後留下的痕跡。
這把刀的主人用得不錯。
她把刀收進自己腰間,靠著另一側的門框坐了下來。她歪著頭靠在門框上,把視線放進外麵的夜色裡。
林子裡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時大時小,像有一口氣冇喘勻的人在遠處來回走動。
她隻是坐在那裡,像一棵冇有風的樹。
片刻後,她抬手,慢慢把麵罩摘了下來。
火光晃了一下。油燈的光本來就不亮,但在黑暗中待久了,這點光也夠看清一個人的臉。
麵罩下的臉在火光下映襯出來。
眉是遠山眉——不濃不淡,不粗不細,順著眉骨自然地向兩鬢延去,像用筆輕輕掃了一筆,給整張臉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柔美。眉峰不高,但眉尾收得利落。
一雙杏眼——典型的杏眼,輪廓圓潤,眼尾微微上挑。如果那裡麵有光的話,應該是很好看的一雙眼睛。但那裡麵冇有光。她的眸色在火光裡明滅不定,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看。帶著一股遊離於塵世之外的寒意。
不是冷。是那個人不在那裡。她的眼睛後麵像是空的。
鼻梁挺直,不寬不窄,在火光裡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嘴唇偏薄,唇線分明,冇有塗任何東西,在火光下泛著一層自然的淺色。她的膚色偏白——不是那種養在深閨裡的白,是常年不見日光的那種白,帶著一點冷淡的透明感。
整張臉的線條是柔和的——圓潤的下頜線,飽滿的額頭,每一處單獨看都覺得好看,合在一起也好看。但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不是她的五官本身,而是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像一張還冇有開始寫字的白紙。也像一個已經寫完了所有字、被重新擦乾淨的舊石板。
如果蘇塵此刻醒著,他一定會愣住。
並不是因為她多好看——而是那張臉:
居然和蘇棠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