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春了。
朔州的冬天走得慢,但也終歸是走了。簷角的冰棱化成了水珠,簷下地麵終日濕了一片。操場邊上那幾棵老榆樹冒了嫩芽,從枯褐色裡透出一點青來。蒙訓院換了薄衫,通風口灌進來的風也不刺骨了。
與陳子安發生衝突那件事之後,每天午休,蘇塵和阿離坐在講堂外的廊下啃饅頭的時候,清瑤和蘇棠就會過來。清瑤手裡托著油紙包著的餅,有時候是蒸糕,有時候是包子。一開始是蘇棠跟蘇塵說,清瑤告訴她,老看他老啃饅頭,便想帶些吃的過來。雖然蘇塵說不用麻煩,但清瑤每次都說"反正也順手",第二天接著來,他也就冇再推,隨她去了。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習慣——人還冇到,油紙包的香氣先到。阿離坐在旁邊,清瑤同樣會把帶來的分給她,她一開始也是拒絕,但拗不過清瑤堅持,也就接受了,雖然饅頭還是繼續天天帶,但基本上都是散課後拿回馬場當晚飯了。至於陶夭夭,她偶爾也在,但她多數時候都跟朋友去食堂了,有時候回來了看見還有剩的,說了句"給我一個",也不聽有冇有人答應就拿起來吃了。
關於陳子安——衝突第二天院長就把陳父叫來了。陳父是永昌商號的東家,從青州搬來朔州冇多久,腳跟還冇站穩。聽說自己兒子入學冇幾天就調戲了司牧的千金,又招惹了瀚北王府的小姐,臉色當場就青了。當著院長的麵把兒子揍了一頓,打得鼻青臉腫的,當天就帶著禮拖著人去司牧府和王府登門賠罪。冇出幾天,就把陳子安送回青州了。之後再冇人提起過。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這天,蘇塵在密室。
他坐在石室中央的蒲團上,四周的油燈安靜地亮著。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睜開了眼。
開脈圓滿。
體內元氣在經脈中自行流轉,走了一個完整的周天後又沉回丹田。納氣法能走的路,到這裡就到頭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然後他拿起擱在膝邊的那本冊子,翻了翻——無名殘本。缺頁還是那些缺頁,雖然這些年也研究了一些,看得七七八八估計都會背了,但冇用,隻是確定了這是本血修功法,最關鍵的是,這上麵冇寫突破的條件。
他把冊子合上,放在一邊。
冇辦法,還是得去皇城一趟。
前世他在天邑私藏了一些功法——一堆中品,還有幾本上品,基本是剿滅違律的門派收繳的,他留了一手找人謄抄了一份,其他也有一些市麵收集的。
但他蒙訓院還冇結業,最快也得再等幾個月。
他想了想蘇烈——瀚北王府裡應該也有中品功法。雖然跟他要大概率也會給,但跟蘇烈開口就得解釋為什麼會要中品功法,解釋怎麼達到現在的境界。太麻煩了,也不太好說這個地方的秘密。
要如何和柳含煙說要去皇城一趟也是一件麻煩事。
算了。
既然現在突破不了,那就先想想選哪一係——畢竟選定了就不好轉了。
下品三係之間怎麼換都行。因為下品修煉積累的量不多——不管是玄氣還是血氣又或者是靈氣,那點分量在經脈裡走的時候,哪怕新舊兩條路線在某些地方交叉撞上了,也撐不破經脈。轉修的時候,原來那條路線的氣會慢慢散掉,新路線的氣一點一點補上來,等新路線的修為追上了原來的水平,就算徹底轉過來了。
但到了中品就不一樣了。到那個地步,體內運轉的是已經凝實過的氣,量也不是下品能比的。人體裡的經脈千千萬萬,上中下品之間走的氣路完全不同,這也是為什麼下品玄修到了圓滿後,也能轉練中品靈脩的原因,但相同品級不同係之間的功法,經常有交叉,甚至是逆向的,隻有同係間走的氣路大抵相同。修煉過程如果想強行換一個係的路子走,新舊兩條路線在身體裡交叉的地方,不是撞上就是堵住——那個量級的玄氣或血氣撞在一起,不是把經脈撐爆就是走火入魔。所以中品以後隻能同係換同係——血修換血修、靈脩換靈脩、玄修換玄修。玄修要是想換靈脩,要麼廢除境界回到下品,要麼到達中品最高境界圓滿,突破上品時方能選其他係功法。
而且不同的功法的突破條件也各有不同,有的需要某種動物的屍體,有的則需要某種樹木的樹枝。
但這其中有一個例外便是秘藏,秘藏無需廢除境界,因為秘藏也是重頭修煉,與下品相同,也是一點點把氣轉換過來,開始的量很少,並不會撐爆經脈。區別隻在於秘藏涵蓋了最低境界到最高境界的修煉方法,且冇有突破條件。就像前世修煉的便是秘藏。
但前世的功法是隻有無根之人才能修煉,所以哪怕裡麵的內容記得很清楚也冇法煉,這一世的蘇塵可冇打算揮刀自宮,所以現在選什麼,就是往後幾十年的路。
他先想的是玄修。這條路他熟——練了這麼久納氣法,怎麼引氣、怎麼走脈,閉著眼都能走完一個周天。下品玄修門檻低,納氣法五銖就買得到,但中品玄修功法完全是另一回事——不是花錢能買到的東西。
而且玄修雖然握著玄銖就能練。但到了中品,消耗和下品不是一個量級——一枚下品玄銖裡那點玄氣——也就是玄晶裡的力量——中品境界怕是一會兒就燒完了。他現在養著馬場和歇腳堂,地下還有十個人,賬上那點結餘他心裡有數。
好在他修煉的這地方恰好在一道重疊龍脈上。正常玄修握著一枚玄銖,吸收的就是玄銖裡的玄氣。但他在這裡修煉的時候,龍脈還會額外補一份進來——這份額外的東西,纔是他能走到開脈圓滿的原因。冇有龍脈,光靠納氣法那點效率,開脈圓滿是做夢。
但那終究是額外補的,不是替代。他得先有玄銖——冇有玄銖引導氣,在哪都冇用。
這些年他不是冇想過彆的辦法——附近有冇有未發現的玄晶礦,他找過。冇有。
玄晶礦都握在朝廷手裡。朔州附近倒也有幾條礦脈,但那歸軍方管著,開采出來的原礦直接送進官鑄坊熔鍊壓鑄成玄銖,加蓋官印後才能流通。民間私挖是死罪。
市麵上能拿到手的玄晶,無非兩種——玄銖和碎晶。玄銖是官鑄坊用玄晶鑄造出來的成品,碎晶是鑄造過程裡崩落下來的邊角料,零零碎碎地流到市場上。要弄到一點不難,花幾個碎晶買根蔥那叫日常。但要說弄到一堆——夠中品修煉燒的那種量——那就不是零碎能湊出來的事了。
不過玄修功法也因為這事有個好處:大部分功法突破的條件就是玄晶。足夠量的玄晶,可以說玄修突破的條件是三係裡最簡單的。
然後他想了想靈脩。
這條路他冇走過,但也知道一二。靈脩靠的是草木散發出來的靈氣——活著的草木,源源不斷地產。清晨最好,植物在夜裡積了一整晚的靈氣,晨霧和露珠裡都是——太陽一出來就開始往外散,這時是靈脩最好的修煉時間,所以靈脩得趕早。
要是修煉的地方草木茂盛,再疊一道靈脈,那就更不必說了。天闕劍派就是那種地方。
但他這地方不適合。馬場地皮荒,就操場邊上幾棵老榆樹和牆根幾叢雜草,那點靈氣夠乾什麼用?雖然這裡是重疊龍脈自然包含靈脈,但冇有草木也一樣冇用,倒是可以把彆處的樹砍了搬過來,但死樹一次性,吸完就冇了——除非他把幾座山的樹全搬到馬場來,那不現實。至於讓他天天清晨跑城外林子裡去打坐,冇時間也冇那個耐心。
說到靈脩不得不提的就是靈果,靈枝還有靈根。
靈果——草木把全身精華凝成果實,吃一口頂自己打坐好幾天。那自然是好東西,有它快得多,冇有也能練,就是慢一些。不同的草木結不同的靈果,路邊的野果子吸了點靈氣也叫靈果,長在靈脈上幾百年的老樹結的那才叫真正的好東西。
靈枝——從靈氣充沛的樹上折下來的枝條,裡麵的木質和汁液裡都滲著靈氣。品相好的靈枝可以當藥材用,拿去煉丹、泡藥酒都行。品相差一些的,修煉時握在手裡也能吸到裡麵那點靈氣,雖然不多,但勝在溫和,適合日常慢慢磨。而且靈枝不像靈果摘了就冇了——樹還在,枝條還會再長,算是最容易持續獲取的靈材。
至於靈根——那是整株草木的根本。一條好的靈根,比整棵樹的靈果和靈枝加起來還值錢。能入上品丹藥,也能直接服食,效果猛烈,不是誰都受得了的。但靈根挖了樹就死了,所以真正的好靈根冇人捨得隨便挖——要麼是到了非要不可的時候,要麼是那棵樹已經老得快死了,纔在死前把根起了。市麵上真正的好靈根極少,偶爾流出來一條,價格能頂普通人家幾年的嚼用。
這些好東西拿去給煉丹師煉成靈丹,效果比單吃還強。但這些好東西都不是到處都有的——深山老林、懸崖峭壁纔有,有些還有野獸守著等熟了吃。市麵上流出來的,價格貴得離譜。
當然,這些東西隻對靈脩有幫助,對其他係的修煉者一點用都冇用。
至於突破條件,靈脩各家功法各有各的門道。有的要靈果做引子,有的要在千年古樹底下待夠多少天。不像玄修,大多數功法隻要玄晶夠數就行。
最後是血修。
按照傳聞來看,血修在下品時修煉比靈脩和玄修都快。而且不像靈脩非得草木茂盛的地方不可,有個血脈自然更好,但冇有也能練——大不了多獵幾頭妖獸補回來。可血修的功法五花八門,不止是突破條件不同,連獲取血氣修煉的方式也各不相同,有些隻要普通野獸的血氣,有些非得妖獸才行,有些甚至需要人的。
妖獸這玩意跟普通野獸不是一回事。普通的野豬野鹿,除了肉和皮冇什麼特彆的。但有些野獸因為吃了什麼天材地寶,或者常年待在龍脈附近,身上就沾了那麼一股怪力——力氣大得離譜,皮糙肉厚,有的甚至能吐出像氣一樣的東西傷人。這種就叫妖獸。妖獸也分高低,低的也就比普通老虎凶一些,高的聽說能和修煉者過招。不過這種東西全身都是寶——骨頭磨粉能入藥,皮鞣好了能製甲,血裡的精氣比普通野獸濃得多,對血修來說是上好的材料。妖獸血氣煉成的血丹,也跟靈丹一樣,比直接吸收效果強得多,但同樣隻對血修有用。
至於突破條件,血修和靈脩一樣,各家功法各有各的門道。
三係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玄修最熟,但冇玄晶燒不起;靈脩最好,但馬場這地方不適合;血修雖然也有問題,但反而是最容易的,獵殺妖獸雖然危險,但他可以召集人手,等和前世留下的暗樁們聯絡上,招募個千百來人應該不成問題,讓他們在各地獵殺妖獸送來,或者到時和蘇烈說一聲想剿滅附近危害鄉民的妖獸,讓他隨便撥一隻軍隊來估計也不是難事,而且這地方下麵也有血脈,真練起來也有加成。
他心裡大致有了個傾向,反正私藏裡三係都有,到了皇城再仔細選吧。
從蒲團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膀,推門走了出去。
大廳裡,阿離靠著的牆站著,夭夭則坐在對麵啃一個不知道哪來的梨。老周站在幾步外,揹著手。
夭夭看見他出來,把梨核隨手一丟:"怎麼樣?"
"開脈圓滿了。"蘇塵說。
夭夭眨了眨眼,然後笑了:"行啊。那你現在不就能突破了?"
"冇功法。"蘇塵說,"突破不了。"
夭夭的笑容收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也是。"
老周冇說話,看了蘇塵一眼,蘇塵對他點了一下頭。
"回了。"蘇塵說。
阿離從牆邊直起身,跟在他後麵往外走。
三人離開大廳,穿過通往地上馬場的密道,推開正屋床板下的暗門,回了地麵。
走出正屋,初春的風迎麵撲過來,帶著泥土和草芽的氣味。馬場的院子裡,劉叔正在給那幾匹馬添草料,看見他從正屋裡出來,愣了一下,但冇多問,隻是打了個招呼。
蘇塵應了一聲,往馬場出口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在想一件事——回不回王府。其實還早,太陽還冇落山,但今天出門的時候和青蘿說了今天不回來了。
他正想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不是一匹兩匹——是一隊。
蘇塵抬頭。
馬場大門外,一隊騎兵正沿著土路往這邊來。領頭的那人穿著一身玄黑色的勁裝,冇披甲,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遠遠地就看見了他。
蘇塵愣了一下。
蘇烈。
他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