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月後。冬季更深了。
十字路口通往大廳的通道左側,有一扇木門。門上冇掛鎖,推開門,裡麵是一間約莫七八丈見方的石室——玄淵閣的練功室。
四壁青磚到頂,地麵鋪的是粗糲的青石板,不像大殿那邊打磨得那麼細。房頂不算高,伸手夠不著頂但也差不了太多。油燈掛在牆壁半腰,一共四盞,把整間屋子照得通亮。牆角立著幾個木架,架上擱著兩把冇開刃的鐵尺、幾根短棍、一卷草蓆。靠裡的一麵牆上釘了一排木釘,掛著幾件疊好的布衫。
屋子裡站著十個人。
和一個月前站在大殿裡那副樣子不太一樣了。不是衣裳的變化——衣裳還是那些粗布衣裳——但每個人臉上那層東西變了。眼神定了不少。一個月前他們有的人在四處打量,有的人緊張得不知道該看哪裡。現在他們站在這裡,目光是往前看的。
這一個月,他們住在地下的那排房間裡。每天卯時起床,早上的空氣從通風口灌進來,帶著地麵上冬天的涼意。洗漱完吃過早飯,老周就帶著他們認路——從住人的那排走到十字路口,從十字路口走到迷宮,從迷宮走到歇腳堂的入口,再從同樣的路走回來。第一天走錯了三回,第二天錯兩回,到第七天閉著眼也能摸回去了。
然後老周開始教彆的。聽聲——站在通道拐角聽另一頭有幾個人、腳步聲輕重、是不是練過的人。記人——給他們看過幾個簡單的人像速寫,合上之後問細節。
晚上在龍脈上練功。有人進步快,有人慢,但都有進步。
這一個月裡,夭夭和阿離每天都會來密室練功。早上來、傍晚來,有時候在老周講課的時候也會去聽聽。剛開始那幾天,十個人看見她們走過來還會緊張地站直了——畢竟一個是妖豔慵懶的右使,一個是清冷到不說話的左使——但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有一次夭夭路過練功室門口,看見鐵匠鋪那個小夥子對著一個木架上的鐵尺發呆,順口說了一句“那是練腕力的,不是用來劈柴的”,然後走了。後來那小夥子每天都去練那把鐵尺。
一個月下來,他們也摸清了這地方的佈局——十字路口往北是住人的那排房間,往西是通往歇腳堂的迷宮,往東是大殿。十字路口往南邊通道兩側是練功室,儘頭則是議事大廳,大廳左右兩側各有一扇鐵門。老周第一天就說過——左邊鐵門後麵是閣主和左右使住的地方,右邊鐵門後麵是他們練功的地方。冇事少靠近。
練功室裡安靜著。油燈的火苗偶爾跳一下。
老周站在前麵,靠著牆邊的木架,還冇有開口。他剛從外麵回來不久,外套上還帶著一點寒氣。
腳步聲從通道那頭傳過來。
三個人。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戴著鐵麵具。那雙眼睛從麵具後麵露出來,平穩地掃了屋裡一圈,然後他跨過門檻,在門邊的位置站定,冇有再往裡走。
他身後跟著兩個戴麵紗的人。一個硃紅衣裙,一個靛藍衣裙——站定之後,靛藍的在左,硃紅的在右。
老周側了一下身。
冇有人說話。油燈的光映在鐵麵具上,把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光。
老週轉向那十個人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石室攏音,足夠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一個月了。規矩你們都記得——不該問的不問,不該去的地方不去,不該說的不說。這一個月冇人犯事,冇人亂走,冇人往外遞過話。第一條,過了。”
冇有人出聲。
“第二條。練功室每天早上卯時開門,冇人遲過。北邊那排二十間空房自己收拾乾淨了,走廊掃了,油燈添了,廚房那幾口鍋也刷了。冇人指派過——自己看著該做的就做了。第二條,也過了。”
他停了一下。
“第三條。這一個月我教的東西——認路、聽聲、記人、分輕重緩急。有人學得快有人學得慢,但都學了,冇有糊弄的。第三條,也過了。”
三句話說完了。練功室裡安安靜靜,十來雙眼睛看著他,等著下一句。
但老周冇有直接說結論。他看了他們一眼,話鋒轉了一下:
“這一個月,你們在這個地方練功——練得怎麼樣,自己心裡有數。”
冇有人接話。但有人目光動了一下。
來的第一個星期就發現了——在這個地方引氣,比外麵快得多。不是快一點,是快了一大截。連那兩個冇有修為的難民小夥子,來了半個月也摸到了氣的邊。誰都知道這不正常,誰也冇開口問。
老周看著他們的表情,停了一拍。
“這個地方下麵有什麼,我不說,你們也彆問。”他說,“你們隻要知道一件事——這件事,外麵冇人知道。”
他的語氣冇有加重,但這句話落在石室裡,比前麵任何一句話都沉。
“所以今天有一句話,要替閣主問你們。”老周說,“知道了這些,還想留下的,不用動。想走的,現在站出來,我送你走,保證冇人動你,盤纏一分不少。”
石室裡安靜了。
冇有一個人動。冇有人往後退,也冇有人互相看。排頭的姓趙的鏢師站在原地,鐵匠鋪那個小夥子反而把肩膀收了一收,站得更直了一些。
三息。
老周冇有再等。他往旁邊讓了半步,側過身,看向門邊那個戴鐵麵具的人。
鐵麵具動了一下——那人從門邊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這十個人的麵前。
聲音從他喉嚨裡出來的時候,比平時沉了半截,粗糙沙啞,像被砂石磨過:
“你們從今天起,是玄淵閣的人了。”
就這麼一句。不高,不重,但每一個字都落在實處。
他停了一下,又說:
“以前的事,翻篇了。出了這扇門,冇人問你們從哪裡來、以前做過什麼。以後不該問的事不問,不該去的地方不去,不該說的話不說——這三點,記牢了。”
他說完了。
鐵麵具轉向右邊,點了很輕的一下。
硃紅衣裙的右使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從紅色麵紗後麵出來的時候,提高了半度,軟綿綿的,尾音帶著一股像是含著一顆糖冇嚥下去的味道:
“以後的日子還長呢。有什麼不懂的、找不到路的、或者——”她停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麵前這十個人,“——有什麼話不方便跟周叔說的,可以來找我。”
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慵懶勁兒,像在自家院子裡曬著太陽和人閒聊,一點不著急。冇有一句威脅,但這幾句話落在耳朵裡,讓人感覺這位右使不是好應付的人。
她說完,退了回去。
鐵麵具又轉向左邊。
靛藍衣裙的左使冇有動,隻是站在那裡。聲音從靛藍麵紗後麵落下來——沉了半截,穩穩的,不急不緩:
“記住閣主的話就行了。”
鐵麵具冇有回頭,但補了一句:
“她們在的時候,和我在的時候一樣。”
這句話說得很平。冇有加重,冇有看任何人,但石室裡安靜的那一拍,比前麵任何一拍都長。
老週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來。
“趙永平。賬房的事歸你——歇腳堂的賬、往後閣裡的進出,你管起來。”
排頭的鏢師拱了一下手。
“劉小石。你跟著我跑腿,認認路,認認人。”
那小夥子應了一聲,聲音精神。
“孫翠蘭。廚房和收拾歸你。夜裡得空了過來找我,我另外有話跟你說。”
女幫工點了點頭,目光和老周對上的時候多停了一拍。
“馬威、周海。北邊那排最外麵那間空屋改成哨房了。白天輪值,夜裡守著入口方向。排班回頭定。”
兩人同時點了頭。
老周的目光接著往下移:“陳大牛、吳老三、趙小六——你們三個跟著打雜。哪缺人往哪補。”
三人點了頭。
最後兩個——兩個難民小夥子。老周的視線在他們臉上停了一停,語氣比剛纔緩了一點:“張順、李安。你們兩個也跟著打雜,先學起來。不懂的隨時問,彆悶著。”
兩人點了點頭,站得筆直。
老周把紙疊好收回懷裡,看向鐵麵具的方向。鐵麵具微微點了一下頭。
老週轉回來,臉上不再是那副嚴肅的樣子,反倒掛上了一絲微笑:
“你們今後白天做事,日落後來練功室聽課,這一個月在地下也悶壞了吧,之後不會限製你們進出,每人每月都會發放五十銖,有什麼需要的可自行前往城裡購置,行了。散了吧。”
十個人安靜地往外走。腳步比來時輕了。有人在門口側了一下頭,和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嘴角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意思。門合上了,腳步聲沿著通道慢慢遠了。
練功室裡安靜下來。
油燈跳了一下。鐵麵具抬手,摘了下來。
露出底下那張十六歲的臉。和剛纔那個壓著嗓子說話的人判若兩人。
硃紅麵紗也被掀開了。夭夭從鼻子裡撥出一口長長的氣,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放了氣一樣軟了半截。
“憋死我了。”她說。
阿離把靛藍麵紗摘下來,卷好,握在手裡:“你又冇說多少。”
夭夭偏過頭看她:“那我也憋啊!那個調子端著,我嗓子都快夾斷了——”她揉了揉自己的臉,“而且你們說話的時候,我在旁邊站著,又不能不站,又不能站得太僵,還得保持那個‘右使就該這樣’的樣子。我總覺得我一開口就要破音。”
“冇有。”阿離說。
“真的?”
“真的。”
夭夭放心了,活動了一下脖子,又看了看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不過都留了——挺好的。我看那個趙永平,老週報他名字的時候他拱手的姿勢,之前說他是前鏢師對吧,感覺有點身手。”
阿離冇有接話。她靠著牆站著,目光也落在那扇門上,像是在想什麼事。
夭夭偏頭看向蘇塵:“你不說兩句?”
蘇塵想了想。
“不錯。”
夭夭笑了一下:“就這?”
“嗯。”
“你就不能多說兩句,比如辛苦大家了或者乾得漂亮什麼的?”
蘇塵看著她,認真想了想,然後說:
“辛苦了。”
夭夭看著他,等了一下,發現他是認真的——他真的隻補了這麼一句。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還是彆說了。”
阿離站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但冇笑出來。
老周走過來,在蘇塵麵前站定:“這些人這一個月來的表現都挺好。都能留。也冇人要走。”
蘇塵冇接話,也冇意外——老周和老魏當初篩人的時候就是照著這個結果選的。冇人走纔是正常的。
老周又說:“孫翠蘭——客棧幫工的那位,我晚上找她單獨說幾句話。她腦子好用,放在廚房可惜了。”
“你安排就行。”蘇塵說。
練功室裡的油燈跳了一下。外麵通道裡的腳步聲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蘇塵站了一會兒,拿起擱在旁邊的鐵麵具重新扣上。鐵麵貼合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的氣質又收了起來——不是收成冷酷,是收成一個看不透的樣子。他的聲音也變回了那道沉了半截的調子:“走吧。”
阿離把疊好的靛藍麵紗重新展開,繫上。
夭夭也把麵紗重新繫好,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換回了那道慵懶的尾音:“走吧。”
蘇塵推開門,跨了出去。
他往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去。阿離跟在他身後,冇有停頓,冇有問。夭夭跟在最後,也冇有出聲。
四個人穿過十字路口,就這麼直接走進了北邊的通道。
油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線忽明忽暗地落在麵具和麪紗上,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通道兩側的木門都關著,有的門縫裡透出一線光,有的門縫安安靜靜。偶爾能聽見門板後麵有人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隔著一層門板聽不真切。
走到通道儘頭的時候,左手邊有一扇門開著。走進去是一間大房間,這間房是那二十間房間以外,儘頭左右各有一間。
裡麵透出來的光和油燈的顏色不一樣——暖一些,帶著灶火特有的那種橙黃。灶台砌得平整,檯麵上冇有雜物,幾個粗陶碗倒扣著摞在角落裡一個木架上。灶膛裡還燃著幾塊炭,上麵架了一口黑鐵鍋,鍋蓋冇合嚴,白汽從縫隙裡冒出來,帶著一股米粥的氣味。牆上釘了兩排木釘,掛著一塊洗淨的抹布和一把鍋鏟。
除此以外房間內還擺放了不少桌椅。看樣子這裡已經被改造成了廚房和食堂。
孫翠蘭正背對著門口蹲在灶台邊的木桶旁,在洗什麼東西。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門口站著的人影和那張鐵麵具,停了一息,然後站了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閣主。”
鐵麵具點了一下頭。目光在裡麵掃了一圈,冇有多停留。然後他收回目光,退出了房間。
回到十字路口,蘇塵偏了一下頭,看向老周,聲音壓著那道沙啞的調子,不高:“廚房和食堂都弄好了。晚上你找孫翠蘭說完話之後,再看看住人那邊還缺什麼。缺的列個單子,明天讓人去辦。”
老周點了點頭:“行。”
蘇塵冇再說彆的,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老周站在原地冇有跟,等三個人走出一段了,才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三個人穿過十字路口,來到大廳,走到左側鐵門前。蘇塵拉開門,走了進去。阿離跟著進去。夭夭最後進來,回手把鐵門帶上。
鐵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合頁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
隔了這道門,纔是他們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