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場大門外,一隊騎兵正沿著土路往這邊來。領頭的那人穿著一身玄黑色的勁裝,冇披甲,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隔著老遠就看見了他。
然後那人笑了起來——
"哈哈哈——臭小子!"
聲音大得院子裡那幾匹馬都抬了頭。蘇烈翻身下馬,把韁繩往後一丟,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靴子踩在泥土上噔噔響,幾步就到了蘇塵麵前。他比蘇塵高出一大截,常年風吹日曬的臉黑裡透紅,眼角幾道深紋,咧嘴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
蘇塵叫了一聲"父親"。
蘇烈冇應,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目光落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伸手過去捏了一把,又拍了拍。
"長個了。嗯,結實了。比你上次見老子時長了一圈。"
"上次見你是兩年前了。"蘇塵說。
"是嗎?有兩年了?"蘇烈想了想,揮了一下手,"管他幾年,反正是長了。"
他收回手,左右看了一眼馬場的院子——那幾匹馬在槽邊甩著尾巴,翻修過的正屋黑瓦白牆,兩邊的馬廄搭得整齊。他點了點頭,又"嗯"了一聲,說:"整的挺不錯的嘛。比你信上寫的像樣。"
"還行吧。"蘇塵說。
"當年來的時候還破破爛爛,那之後一直冇空來看。"蘇烈說,"你是不知道雁回關那邊一年到頭有多少破事,每次回來冇待兩天又得走,都冇空來看看。今天正好,進城前先拐過來看看你小子在不在。"
蘇烈說著,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目光往蘇塵腰間掃了一眼。
"對了——我當年送你的那把匕首呢?還帶著冇?"
"帶著。"
蘇塵從腰間抽出來遞過去。那把匕首跟著蘇烈在邊關十幾年,刃口磨短了一截,刀鞘上的皮繩換了新的,但刀刃保養得好,依然泛著冷光。蘇烈接過去,拇指在刃口上颳了一下,眯眼看了看,遞了回來。
"還行,冇給你爹丟人。"
蘇塵接回來插回鞘裡。
蘇烈哼笑了一聲,隨手往腰間一伸——抽出掛在那把刀,掂了一下,丟了過來。
"拿著。那匕首小打小鬨還行,真要用上傢夥的時候不夠看。"
蘇塵接住。
刀冇出鞘,但一入手他就感覺到了分量——不重,比普通的刀要輕一些,刀身偏窄長,隔著鞘能摸到一種細長的弧線。他握住纏著細皮繩的刀柄,抽出半截。
刃口是暗沉沉的深灰色,不是那種雪亮的鋼光——灰得發沉,帶著一層細密的冷白,像冬天結了霜的鐵。他翻過來看另一麵——與普通的刀不同,中間一道微微隆起的脊線貫穿整個刀身,像一根骨頭從中間對剖成兩半,脊骨還在,兩邊的麵都磨成了刃。
這種樣式的刀可不常見。
"鐵刃王的刀。"蘇烈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去年秋天斬了他以後,順手拿回來的。"
蘇塵把整把刀抽了出來。
窄長,微弧,兩邊開刃——像刀又不像刀,像劍又不像劍。刃根處有兩道淺淺的血槽,順著脊線的方嚮往刀尖收攏。刀身上隱約有一層暗紋——不是鍛打的疊紋,更像是某種天然的、細密的骨紋,從脊線向兩側蔓延,像骨頭的紋理長進了鐵裡。
他握在手裡轉了一下腕子。
前世曹欽練了幾十年的刀,用的就是這種窄長的形製——隻不過玄鏡司的刀比這把直一些、長一些,刃開單邊。而這一把兩邊都開了刃,反手也能用,正手反手都順。重心剛好卡在護手前一截的位置,不墜不飄,像是專門替某人量過手長打的。
蘇塵把那幾個轉腕的動作在心裡過了一遍——冇有真的揮出去,隻是握著感受了一下。然後他把刀插回鞘裡。
"好東西。"
"廢話。"蘇烈說,"鐵刃王那老東西的隨身傢夥,能不是好東西?他掛了幾十年的刀。"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聽說是寒淵有名的匠師打造的。刀名殘骨。"
蘇塵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刀鞘。暗沉沉的鞘,冇什麼裝飾,隻有靠近鞘口的地方刻了幾個筆畫簡單的符號——不是蒼玄的字。
他又把刀抽出來看了一眼——那脊線兩邊的雙刃均勻收束,在刀尖彙成一道細銳的尖。兩邊都是刃,意味著兩麵都能傷人。
"雙刃的。"他說。
"嗯。寒淵的東西跟我們這邊不一樣。"蘇烈說,"他們說兩麵開刃的刀,像對剖開的骨頭。"
蘇塵把刀收好。冇說太多,但心裡有數——這東西比匕首稱手得多,以後真要用上傢夥,他也不用空著手了。
蘇烈看了一眼把刀收回鞘裡的蘇塵說:"先收著吧,有事和你說。"
蘇塵應了一聲,轉身進了正屋,放在床頭的櫃子上。出來的時候蘇烈已經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了——翹著一條腿,拍了拍旁邊的石墩,示意蘇塵也坐。
蘇塵坐下了。
"不去了。"蘇烈說。
"什麼?"
"雁回關。"蘇烈說,"朝廷跟寒淵談定了,我不用再常駐那邊了。"
蘇塵轉過頭來看他。蘇烈冇看他,望著院牆外遠處的天際線,語氣平淡:
"去年入秋的時候,我把鐵刃王——鐵勒骨咄斬了。"
蘇塵等著他說。
"那老東西跟我打了七八年。七年前他兒子也是在雁回關外被我殺的——那時候纔多大,二十不到的一個小子,帶兵來衝關,被我親手斬了。從那以後鐵勒骨咄就跟老子杠上了,每年入秋都要來鬨一場,今年鬨得最大,親自帶著鐵刃部的主力來。老子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他親自出來了。"
蘇烈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一個在講一件已經翻過去的事。但蘇塵能聽出來——那一仗不是他說的那麼輕描淡寫。打一個跟自己糾纏了多年的老對手,不會輕鬆。
"斬了他以後呢?"蘇塵問。
"王死了,繼承人也冇了,鐵刃部就散了。"蘇烈說,"剩下兩部——白帳和牧原——不想打。他們那兩邊本來就一直在跟南邊做買賣,往年入秋了還從朔州販茶葉鐵鍋過去。鐵刃王活著的時候他們不好說什麼,人一死,二話不說就派了使者來談。"
"談了一個冬天?"
"嗯。來回扯了三個多月。白帳那邊想要回鐵刃部的舊地,牧原那邊想要減免邊關的商稅——兩邊都想在鐵刃王死了以後多撈點好處。"蘇烈輕嗤了一聲,"寒淵的人就是這樣,拳頭硬的時候不說話,拳頭倒了就搶著分肉。"
"朝廷那邊呢?"
"朝廷也想談。"蘇烈說,"打了這麼多年,國庫吃緊,邊軍也該歇歇了——再打下去不用寒淵人來打,軍餉都發不出。入春纔算徹底定下來。孫鐵柱留在那邊盯著,有事飛報。"
蘇塵點了點頭。
他腦子已經在轉了——蘇烈回來常住王府,以後他再去地下就不能像以前那麼隨意了。
蘇烈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才說:"算了,往後日子長。"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了,回府。你娘好些年冇見我了,想著你小子十有**在這,特地繞道過來,你跟我一道回去。"
蘇塵站起來。
這倒正好——他正愁要不要回去呢。
父子倆往門口走。蘇烈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不像四十多歲的人。蘇塵也從馬廄裡牽了自己的馬出來。
蘇烈騎在馬上看了一眼,說:"你那馬該換了。騎好些年了吧。"
"騎順了。"蘇塵說。
"還挺念舊。"蘇烈說,語氣裡冇什麼批評的意思,"隨你。"
他一夾馬腹,先走了。蘇塵跟上去,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馬場大門。
土路兩邊的地已經泛了青,冬小麥的苗子從土裡鑽出來,嫩黃嫩綠的。遠處朔州城的城牆輪廓在春日的光裡顯得冇那麼灰了——青灰色的磚牆在淡黃色的陽光裡透出一絲暖意。田埂上有幾隻鳥在跳,被馬蹄聲驚飛了,撲棱棱地往遠處飛。
蘇烈騎在前麵,背影寬厚,軍靴踩在馬鐙上,馬步穩健。他冇回頭,就這麼騎著。
過了一會兒,蘇烈放慢了速度,等蘇塵跟上來並排。
"你那馬場的屋子,是你自己住的還是怎麼的?"
"偶爾住。"蘇塵說,"平時還是回府裡。"
"瞧你那院子的樣子也不像長住的。"蘇烈說,語氣裡冇有多問的意思,更像是隨口一說。
兩人並排騎了一段。路邊有農民在田裡翻地,看見一隊騎兵經過,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乾活。
"蒙訓院還在上?"蘇烈問。
"嗯。"
"還多久?"
"要到秋天。"
蘇烈點了點頭,冇再問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也快了。"
蘇塵應了一聲。
他腦子裡還在想議和的事——蘇烈常住王府,意味著他以後不能像以前那樣自由進出地下。不是說去不了,而是不能天天去了。頻率得降下來,而且每次出來的時間要想好。好在夭夭和阿離本來就在蒙訓院,白天一起走,回來一起回,蘇烈不會覺得奇怪。但晚上再去地下就不方便了——蘇烈在家,晚飯後出門容易被注意到。
他正想著,蘇烈又說了一句:"你娘這些年在信裡老唸叨你。說你大了就不黏人了。"
蘇塵冇接話。
蘇烈也冇等他接,自顧自地又說:"我說你小子本來就那樣。從小就不是黏人的性子。"
蘇塵還是冇接話。蘇烈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朔州城的東門越來越近了。城門口的守衛看見蘇烈的旗號,早早讓開了路。蘇烈冇停,直接騎馬進了城門。
進城之後,蘇烈把大部分騎兵打發走了,隻帶了兩個親兵跟著。街上的人看見瀚北王的旗號,紛紛讓到路邊。蘇烈放慢了馬速,偶爾跟路邊的人點個頭。
蘇塵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
這人身上穿著玄黑色的勁裝,腰板挺直,坐在馬上的姿態跟坐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他在邊關是十萬大軍的主帥,進了城就是瀚北王——這個身份在他身上像是長著的,不用刻意端著。
王府在東街儘頭。門口兩個守衛看見王爺回來了,站直了行禮。蘇烈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迎出來的下人,大步跨進了門檻。
蘇塵跟在後麵。
前院裡,柳含煙已經聽到動靜從裡屋出來了。她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手裡還捏著一方帕子,看見蘇烈身後跟著蘇塵,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喲,今兒倒是齊了。"
蘇烈大步走過去,咧嘴笑了笑:"怎麼,不歡迎?"
"誰不歡迎你了。"柳含煙說,目光越過蘇烈看向蘇塵,"塵兒也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不回來了。"
"路上碰見的。"蘇烈替他說了,"我去馬場看了一眼,正好他在,就一起回來了。"
柳含煙看了蘇烈一眼:"你倒是會挑日子。"
蘇烈裝作冇聽見,徑直往裡走。柳含煙跟在後麵,蘇塵也跟了進去。
穿過前院,進了正堂。蘇明遠正趴在桌案上寫什麼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蘇烈,叫了一聲"爹",又看見後麵的蘇塵,叫了一聲"哥"。
蘇明遠已經長高了不少。他比蘇塵小幾歲,正是抽條的時候,個子竄得快,但臉上還帶著孩子氣。
"寫什麼呢?"蘇烈走過去看了一眼。
"先生留的功課。"蘇明遠說。
蘇烈看了看,冇說什麼,走開了。
蘇塵在堂裡站了一會兒,還冇坐下,就聽見外麵一陣腳步聲——有人從後院跑過來,步子又急又輕,人還冇到聲音先到了。
"哥——!"
蘇棠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春衫,頭髮紮了個簡單的馬尾,跑到門口看見蘇塵果然在,眼睛亮了一下,又看見蘇烈也在,趕緊收住了步子。
"爹也在。"
蘇烈看了她一眼:"跑什麼跑。"
蘇棠冇接他的話,轉頭看向蘇塵:"哥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不回來呢。"
"回來了。"蘇塵說。
柳含煙讓下人備了茶,又讓廚房多加幾個菜。
"難得都在,晚上一起吃個飯。"她說。
蘇塵冇有理由推。
晚飯擺在東廂的小廳裡。天色暗下來之前,下人點上了燈。菜色不算多——一碟醬牛肉、一條清蒸魚、一碗燉雞、幾樣時蔬,外加一盆熱湯。家常菜,但比蘇塵在馬場啃的饅頭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家子圍著方桌坐了下來。蘇烈坐在主位,柳含煙坐在他旁邊,蘇塵挨著蘇棠,蘇明遠坐在對麵。青蘿在旁邊佈菜,偶爾搭一兩句話。
蘇烈夾了一筷子牛肉,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嗯。還是家裡的菜對胃口。"
"你在那邊天天都吃些啥?"柳含煙問。
"還能吃啥,乾糧、醃肉、大鍋燉。有時候打到獵物了,烤一烤撒把鹽就是一頓好的。"
柳含煙搖了搖頭,夾了一塊雞肉放進他碗裡:"多吃點。瞧你瘦的。"
蘇烈冇推,低頭扒了一口飯。
蘇棠坐在蘇塵旁邊,一邊吃一邊小聲跟蘇塵說話:"哥你今天又去馬場了?"
"嗯。"
"阿離姐和夭夭姐也在?"
"在。"
蘇棠點了點頭,冇再問了。
蘇明遠在對麵埋頭扒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桌上的菜,夾一筷子又低下頭去。
吃到一半,蘇烈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隨口說了一句:"往後不用去了。"
柳含煙正在給蘇明遠夾菜,筷子停在半空。
"什麼不用去了?"
"雁回關。"蘇烈說,"朝廷跟寒淵談定了。鐵刃王入秋的時候被我斬了,剩下那兩部派了使者來,談了一整個冬天,入春定了。"
柳含煙手裡的筷子慢慢放了下來。她看著蘇烈,半天冇說話。
蘇烈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怎麼了?"
"那往後就一直住府裡了?"柳含煙問。
"嗯。不用再常駐那邊了。孫鐵柱留著盯著就行,有事飛報。"
柳含煙冇接話。但她端起蘇烈麵前的酒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仰頭喝了一口,被辣得皺了一下眉。
蘇烈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起來:"你什麼時候學會喝酒了?"
"今天高興,怎麼,許你喝不許我喝?"柳含煙說,放下酒杯,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許,許。"蘇烈說,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往後日子長,慢慢喝。"
蘇棠在旁邊看著,偷偷笑了一下。蘇明遠冇太明白大人在高興什麼,但看見桌上氣氛好了,也跟著咧了咧嘴。
蘇塵坐在對麵,低頭吃著自己的飯。
他注意到柳含煙剛纔喝酒前眼眶有一瞬間的發紅——很短,一眨眼就過去了。但她仰頭喝酒的動作把那一下遮住了,再低下頭來的時候,已經恢複了平常的神色。
飯桌上的氣氛比之前鬆快了不少。蘇烈又倒了兩杯酒,跟柳含煙一人一杯喝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邊關的事——哪年冬天最冷、哪年寒淵來得最凶、哪個下屬立了功他給請賞了。柳含煙聽著,偶爾插一句嘴,偶爾說他兩句"喝慢點"。
蘇塵把那碗飯吃完了。
飯後,他冇在正堂多待。蘇烈還在喝酒,柳含煙坐在旁邊跟他說著府裡的事,蘇棠湊在邊上聽,蘇明遠被青蘿叫去洗漱了。他站起身說了一句"回屋了",柳含煙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冇留他。
蘇塵穿過迴廊,回了自己在後院的屋子。
屋裡還是老樣子——桌案、書架、床鋪,窗台上還有半截冇用完的墨。他脫下外衣掛在架子上,在床上坐了下來。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初春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蘇塵把腰間的匕首卸下放到桌上,朝床鋪走去。
他躺了下去,看著屋頂的橫梁開始思考一些事。
蒙訓院快結業了,玄淵閣人手得繼續招募,中品功法也要想辦法獲得。
一件一件來吧。
蘇塵一邊想這些事情一邊閉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