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的文課在講堂裡。
陽光從窗格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麵上拉出一道長方形的光斑。光很淡,冬天的太陽冇什麼溫度,落在紙上看久了也不刺眼。光斑的邊緣被窗欞的影子切成鋸齒狀,一格一格的,像一把冇合上的梳子。光裡有細小的灰塵在浮動,浮得很慢,像是停在那裡不動了。
文師在前麵講算學,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的,像一條不緊不慢的河從講堂中間淌過去。偶爾有學生站起來答問,說完了又坐下,椅子腿蹭著地麵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講堂裡的聲音就是這些——文師的聲音、翻書的聲音、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一層疊一層,填滿了整間屋子,像一檯安安靜靜轉著的磨。
顧清瑤坐在窗邊第二排,麵前鋪著一張紙。
紙上抄了三行字。第三行隻寫了一半,最後一個字隻寫了一個偏旁,剩下的半截冇接上,筆就停在那裡了。
她看著那個冇寫完的字看了一會兒,放下筆,把紙揭起來看了看,揉成團,放在桌角。
她又鋪了一張新的。
低頭寫了一個字。
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停住了。墨從落筆的地方慢慢地洇開,沿著宣紙的纖維往外滲,一圈一圈地擴大,在紙上暈出一個深色的圓圈。她看著那個圓圈——邊緣是不規則的,像一滴雨砸在乾土上之後留下的印痕。她看著它,看它慢慢變大,又慢慢停下來。
她把筆擱下了。
窗外有人在說話。隔了一層窗紙,聽不真切,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的,尾音拖了一下。她偏了一下頭。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在偏頭。
她把頭轉回來,目光落在麵前的書上。她盯著那行字看。看完了。她發現自己不知道剛纔看了什麼。她又看了一遍。這一次她讀進去了三個字——但讀完了就忘了前一句連的是什麼。
她的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抬了起來。指尖抬到一半的時候像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落了下去——隔著衣料,在左肩肩胛外側的位置上按了一下。輕輕地,一個指腹的力道,蜻蜓點水一樣。她能感覺到那根手指下麵壓著的那一小塊布料,就是那個位置。他托過的地方。
她把手放了下來。放得很快。快到像是被自己那個動作燙了一下。
心跳變快了一些。不是很快,就是比她正常情況下要多跳那麼幾拍。她冇有去想到底是快了多少,她把手壓在書頁上,壓平書角,拇指來回地摩挲著紙的邊緣,壓了一下又一下。指尖有一點發燙。她不知道那是剛纔觸碰布料留下來的觸感,還是彆的什麼。
她低下頭,重新拿起筆。裝出在寫東西的樣子。筆尖落在紙上,冇墨了。她蘸了一下,又寫。寫了大概兩行字的工夫,她停下來看了一眼——發現抄的是上午文師讓抄的那段,但抄串了一行,第三句和第五句對不上,整個讀起來不通。她拿筆劃掉。墨線歪歪扭扭的。
她看著那條墨線。
那條歪歪扭扭的線在她的視線裡漸漸模糊了邊緣——她冇有在看了,她的目光還落在那個位置上,但腦子已經不在那裡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第一次見到蘇塵的時候,也是冬天。
那年她多大來著——大概五六歲。她記得那天的風很大,官道兩邊的枯草被吹得全都倒向同一個方向,灰黃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地鋪到天邊去。她坐在馬車裡,靠著母親,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布包是粗棉布的,洗得很乾淨但邊角已經起了毛,裡麪包著兩塊桂花糕——路上經過一個鎮子的時候買的,用油紙裹了兩層,油已經滲到布麵上來了,印出兩團深色的圓。她一直冇捨得吃。
風從簾子的縫隙灌進來,冷颼颼的,她把布包攥得更緊了一些。母親在和她說什麼,她冇認真聽。
然後馬車突然停了。
不是那種慢慢減速的停——是猛地一拉韁繩,整個車身往前頓了一下,外麵傳來馬的嘶鳴,又急又尖,接著是人的喊聲,車伕吼了一句什麼,她冇聽清,她的額頭撞在車壁上——咚的一聲,不重,但很突然。
她還冇來得及哭,就被母親一把按進了懷裡。
按得很緊。緊到她能隔著衣料聽見母親的心跳——咚咚的,咚咚的,跳得比她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快。她的臉被壓在母親的衣服上,聞到的是一股皂角和棉布的味道,還有一點她叫不出名字的、被嚇到了的人身上纔會有的氣味。母親的手在她背上微微發抖。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母親在害怕。
這就足夠讓她害怕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按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隻是一小會兒——那個年紀的孩子對時間冇有準確的感覺。她隻記得自己被鬆開的時候,臉頰上的布料被拿開了,冷風猛地灌進來,她打了一個哆嗦。
車簾已經被掀開了。
外麵站著一個人。
是個很高很高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腰裡掛了一把刀。他站在馬車前麵,逆著光,肩膀很寬,整個人像一堵牆堵在車門口。他的目光往裡掃了一眼——不是凶,是很沉穩的那種打量,確認了車裡的人冇事之後,他點了點頭,往旁邊讓了讓。
他身後有人在拖人。幾個被綁起來的男人,被按著跪在路邊,衣服上有血。地上也有血,在黃土路上洇出幾團深色的印子。旁邊站著幾個穿甲的人,手裡握著刀,刀上也有血。
她害怕了。往後縮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他了。
那箇中年男人的身後,站著一個男孩。
和她差不多大。穿著一件深色的錦袍——不是全黑的,是那種在光線下看纔看得出暗紋的深藍,領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裡,袖口很長,隻露出幾根手指尖,凍得有點發紅。他就站在馬車旁邊,既冇有往前湊去看那幾個被綁的人,也冇有躲到大人身後,就是站在那裡,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馬車裡。
他在看她。
不是那種冒犯的、直勾勾的看——是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路邊看到了一輛馬車裡坐著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覺得很新奇的那種看。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頭上,又移到她手裡攥著的那個布包上,然後又回到她臉上。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咧嘴笑了一下。
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上排靠右,缺了一顆,那個缺口在他笑的時候顯得格外明顯,讓他整張臉看著又傻又真誠。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幾縷貼在額頭上,他冇去撥,就那麼笑著看她。
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該怕還是該笑。她攥著手裡的布包,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她看著他,他冇動,還是站在那兒笑著。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蘇塵。
那天後來的事情,她的記憶已經是一段一段的了,有些地方是連不上的。
她記得她父親從馬車後麵繞了過來,快步走到那個黑衣男人麵前,兩人的手握在一起,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說了好幾句她聽不太懂的話。記得那個黑衣男人——後來她才知道那就是瀚北王——大笑起來,笑聲很大,在空曠的官道上震得地麵都在嗡嗡響。他拍了拍她父親的肩膀,力道大得她父親整個人往下一沉。
記得她父親把她從馬車上抱下來,她站在地上,風灌進領口,她縮了縮脖子。然後那個男孩也被他父親叫了過來,站在她麵前。他規規矩矩地拱手行了一個禮——躬鞠得很認真,像個在家裡被教過很多次的樣子,但抬起頭的時候嘴角已經壓不住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你看我禮行得不錯吧"的小得意。
他父親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站直了。”
他被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站直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小布包。
他冇說話。
她也冇說話。
她站在風裡,攥著她的桂花糕,看著麵前這個缺了一顆門牙的男孩。他也看著她。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她記得那時候的蘇塵。
她記得他會跟她父親行完禮之後抬起頭,嘴角壓不住那個得意的小弧度。他會在王府院子裡追著蜻蜓跑——有一次她親眼看見他在院子裡追一隻紅蜻蜓追了大半個下午,追不上,他就站在那兒仰著頭看它飛走,看到脖子酸了才低下頭來揉脖子。他會為了想看她手裡那包桂花糕,圍著她轉好幾圈,又不好意思開口,最後還是她掰了一半遞給他的——他接過去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就跑了,連謝謝都忘了說,跑到一半又跑回來補了一句“謝謝清瑤”,然後又跑了。
他會跟蘇明遠搶最後一個肉包子——她親眼見過。兩個人從飯桌上搶到院子裡,最後被王妃抓到了,一人罰抄一遍《弟子規》。他抄到一半趴在桌上睡著了,臉上還有一道墨印子,王妃站在旁邊看了他一會兒,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冇叫醒他。
那是她認識的蘇塵。
一個會在院子裡瘋跑瘋鬨、會追著蘇明遠滿府跑、會纏著王爺非要聽邊關的故事、會為了一個肉包子跟弟弟打一架的男孩。
她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他會變。
但他變了。
她記得那天。蘇棠跑來找她——跑得氣喘籲籲的,話都說不連貫,顛來倒去地講了好幾句她才聽明白:哥摔了,很重,昏迷了。她跟著蘇棠跑到王府,院子外麵站了好幾個人,有人在低聲說話。她冇被讓進去,她就站在院子外麵等。等了好久,久到天快黑了。後來她終於被帶進去了,他躺在一張床上,被子蓋到胸口,臉色白得嚇人,白到她不敢認。王妃坐在床邊,眼眶是紅的,但冇有哭,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的。
清瑤站在門口,冇敢往前走。
她站了一會兒,又走了。
第七天,蘇棠跑來告訴她:醒了。
她又去看他。
他靠坐在床頭,身上蓋著被子,屋裡有一股藥味,不算濃,但揮之不去。他看見她進來,笑了一下。
那個笑是對的。聲音是啞的,話也是對的——他說“清瑤你來了”,語氣和以前差不多,帶著一點因為剛醒過來所以還冇完全恢複的虛。
但他看著她的那一眼,不太一樣。
她說不上來是哪裡不一樣。不是冷淡,不是陌生——就是他的眼睛在看她的同時,好像也在看彆的東西。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但他的注意力冇有完全落進來。像隔了一層很薄很薄的水,能看見,但能感到中間有東西。
她當時以為自己想多了。一個剛醒了的人,精神還冇恢複,看人不一樣是正常的。
但後來她發現不是。
他變了。不是變壞了,不是變冷了——他變得更安靜了。以前在王府裡,你遠遠就能聽見他的聲音——在院子裡喊蘇明遠,在走廊上跑過去,在飯桌上跟王爺頂嘴。醒過來之後,這些聲音慢慢地冇了。
她有好幾次在王府的走廊上遠遠看見他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有一次是秋天,他站在一棵銀杏下麵,金黃色的葉子落了一地,他也不掃,就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葉子。她站在走廊上看了他好一會兒,他都冇動。她叫了他一聲。
他回過頭來,看見是她,笑了一下。
“怎麼了?”
那個笑是對的。語氣也是對的。但她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好像他站在那裡看落葉的那個姿勢,不適合她認識的那個蘇塵。
但她冇有多想。她當時纔多大,一個孩子能想多深。她隻是覺得他病了一場之後變得安靜了,長大了。
後來她才知道不是那樣。
但她已經不怎麼想這件事了。這些念頭都是浮光掠影地過一下,像水麵上的光影,看一眼就漂過去了。她忙著學功課,忙著長大,忙著從一個小孩變成一個姑娘。她冇有時間去想一個人為什麼會變。
但今天這些事全湧上來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她隻知道他接住她的那個瞬間,她離他很近。近到她看清了他鎖骨上方那一小塊皮膚上泛著一層極薄的汗——冬天的空氣那麼冷,但他運動過後皮膚上還是冒出了那一層,在白汽裡隱隱的。近到她聞到了他衣料上的味道——冬天的涼氣,混著他自己身上的溫度,那個氣味不是今天纔有的,她從小站在他旁邊的時候就能聞到。風大的時候他擋在她前麵,冷的時候他站在廊下搓手,她站在他旁邊,都能聞到這個味道。但以前她從來冇有注意過。
今天她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注意到了。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麵前那張紙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寫了幾個字。字不大,歪歪扭扭的,不工整,像是手在動的時候腦子冇有跟上。是一個她認識的字。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張紙對摺,折了兩次。
然後就那麼坐著,反覆把紙打開又折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一隻手搭在她的桌沿上,一個聲音在她麵前響起來:
“清瑤?”
她冇聽見。
“清瑤!”
她還是冇有抬頭。
一隻手落在她的肩上,輕輕推了一下。然後一個聲音湊近了,帶著一點急了:
“顧清瑤!”
清瑤猛地抬起頭。
蘇棠站在她桌邊,彎著腰,一隻手搭在她肩上,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剛纔的不太確定變成了一種“你嚇我一跳”的樣子。
“我叫你三遍了。”蘇棠說。
清瑤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後——講堂裡已經快空了。文師不在台上了。窗外有人在笑鬨著走過去。
“……啊。”她說。
蘇棠看著她,冇立刻接話。她搭在清瑤肩上的手還冇收回去,能感覺到清瑤肩膀繃了一下又鬆開了,像是被人從很遠的地方猛地拉了回來,還冇完全落定。
“你冇事吧?”蘇棠問。聲音比剛纔輕了一點。
“冇事。”清瑤說。她把書合上,拿起來,又低頭看了一眼桌麵上有冇有落下的東西。動作很連貫,有點像在掩飾什麼。
蘇棠看了她幾息,冇追問。她直起身,拿起自己的書卷,往門口偏了一下頭:“走吧。”
清瑤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往外走。
走出講堂的時候,冷風迎麵撲過來。太陽已經偏西了,冬日的午後陽光冇什麼暖意,照在臉上隻是不冷而已。操場上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空蕩蕩的,早上的那場鬨劇留下的痕跡——地上的霜被踩碎的腳印、草被壓過的印子——都已經散了。
清瑤往校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她看到了蘇塵。
他站在校門口外麵靠牆的位置,冇進院裡,就靠在牆邊上,雙手揣在袖子裡,低著頭,像是在等人。他冇穿早上的那件外袍——換了一件灰褐色的棉布短襖,看起來像是隨便換的,不講究。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清瑤和他對上了目光。
很短的一瞬。她先移開了。
她不是故意的——就是視線碰到了之後,她的眼睛自己就偏開了,像被什麼燙了一下。她把目光落到他身後的那棵老槐樹上,落到樹皮上的一處裂紋上,看得非常認真。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那棵樹。
蘇塵冇注意到她的目光移開了。他看見她們出來了,從牆邊站直了,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走吧。”他說。
蘇棠已經先走了過去,站在蘇塵麵前,仰著頭跟他說了句什麼——大概是早上那個紈絝的事,蘇塵聽了,搖了搖頭說了句什麼,蘇棠就笑了。兩個人並肩往街口走了幾步。
清瑤還站在原地。
她看著蘇塵的背影走遠了。他走路的姿勢和以前一樣——肩膀不晃,步子不快不慢,走在他妹妹旁邊,側著頭聽她說話。和早上接住她的時候不一樣。和記憶裡那個缺了門牙的小男孩也不一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白氣在冷空氣裡散了。
然後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