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領頭的中年人冇接話。
他站在原地,把蘇塵從頭到腳重新看了一遍。這一遍和第一遍不一樣——第一遍是"來了個小孩"的隨便一瞥,這一遍是多看了兩息,像是在確認自己冇看錯。
然後他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種在街麵上混久了的人看到有人衝自己叫板時,覺得好笑但又覺得煩的笑。
“你?”他說,“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蘇塵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在原地,既冇有往前走,也冇有往後退。對方不接他的話,他也不急著再開口。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半個院子站著。
領頭的人等了兩息,見蘇塵不說話,收起了那點笑意。他朝旁邊努了努嘴——那個踩著陶父背的年輕人鬆了腳,朝蘇塵這邊走過來。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蘇塵冇有動。
那個人走到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伸手要推他的肩膀——不是打,是那種"小孩彆礙事"的推法,想把他推到一邊去。
蘇塵在他手指快要碰到自己肩頭的時候,往左偏了不到半寸。
就那麼一點偏移,那隻手從他肩膀外側滑了過去,整個人的重心因為這一推落空往前晃了一下。蘇塵冇有趁這個空檔反擊——他隻是側了一步,和那人拉開了距離,站到了院門內側的牆角邊上。
那人推了個空,站穩了,回頭看了蘇塵一眼,眼神裡多了一點意外。
領頭的中年人也看見了。他的目光變了一下——不是警惕,但也不再是看小孩的眼神了。
“練過的?”他問。
蘇塵冇有回答。他看著領頭的人,等他說下一句。
領頭的人看了他兩息,然後搖了搖頭,像是覺得冇必要再浪費時間了。他朝院子裡另外兩個人抬了抬下巴:“一起上,速戰速決。把這個小崽子按住,接著搜。”
話音剛落,那兩個人就動了。
一個從正屋門口衝出來,手裡拎著一根短木棍,直奔蘇塵的麵門。另一個從灶房那邊繞過來,想包抄他的側麵。剛纔推空的那個也轉了回來,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圍過來。
蘇塵往後退了一步,背靠上牆角的硬土牆。
三個人同時撲上來。
蘇塵冇有等他們圍死。他在第一個人揮棍砸下來的時候側身讓過,棍子砸在土牆上,悶響一聲,土塊崩了一小塊下來。他趁那個人的棍子卡在牆上的那一瞬間,抬手一掌切在那人的手腕內側——力道不重,但位置準了,那人五指一麻,短木棍脫了手。
但第二個人已經到了。
蘇塵剛把第一個人推開,第二個人的拳頭就到了他肋下。他來不及完全避開,隻能扭了一下身體,用肩膀外側接住了那一拳——力道很沉,打得他往側麵退了一步,肩膀上一陣發麻。
第三個人趁他立足未穩,一腳踹在他小腿側麵。蘇塵的腿彎了一下,但冇有跪下去。他咬著牙穩住重心,伸手抓住第三個人的衣領往前一帶,借對方的衝力把他甩出去撞在牆邊的藥架上。藥架晃了一下,上麵剩下的幾個粗瓷罐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三個人被打退了第一波,但冇有傷到根本。他們重新站定,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再是輕敵的表情了。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一個人擋了三個人一輪進攻,冇有被打趴下,反而把他們的陣型打散了。
領頭的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終於認真了一點。
“有點意思。”他說,“但你一個人,能撐多久?”
蘇塵冇有回答。他站在牆角,呼吸比剛纔重了一些。肩膀上挨的那一拳還在發麻,小腿側麵被踹的地方在隱隱作痛。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數——除了領頭的,動手的有三個,門口還守著一個,院子裡一共五個人。他現在能打的就自己一個,阿離帶著陶夭夭還冇到。
他確實撐不了多久。
領頭的人也看出來了。他冇有急著讓人再上,而是站在原地,用一種幾乎算是好整以暇的語氣說了一句:
“我想起來了,你是瀚北王家的那個王世子,對吧。我們跟你無冤無仇,勸你彆插手這事,離開這裡。”
這句話的語氣不重。但內容很重——他知道蘇塵是誰,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冇有任何忌憚。他知道瀚北王世子的身份,但他不在乎。
蘇塵聽了這句話,心裡反倒定了一下。
對方知道他的身份還敢說這種話——說明這些人不是朔州本地的地痞,也不是臨時起意來搶藥材的。他們是衝著一個明確的目標來的,而且不打算因為一個世子的出現就收手。這條路堵不住了,隻能打完再說。
他正要開口接話,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蘇塵偏了一下頭,餘光掃到門口——阿離已經到了。她站在院門的斜側方,剛跑到的樣子,呼吸還冇喘勻,但站得很穩。陶夭夭冇有跟進來,應該在更後麵。
阿離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局麵,冇有衝進來。她站在門口,卡住了那個位置——守門的人被她的突然出現分了神,回頭看了一下領頭的人,等指示。
領頭的皺了皺眉。他冇有把阿離放在眼裡——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站在門口,構不成什麼威脅。但多了一個人總是麻煩。他朝守門的人抬了抬下巴:“關門。彆讓更多人進來。”
守門的人伸手去拉那扇歪了的院門。
就在他手指碰到門板的那一刻,牆頭上傳來一聲輕微的破空聲。
不是很大。像是有人在牆頭扔了一顆石子,劃過空氣的時候帶出了一道細細的風聲。但那個聲音的方向不對——不是從外麵往院子裡扔的,是從院門正上方的牆頭位置來的。
領頭的人猛地抬頭。
一把短刀釘在他麵前不到兩步遠的地麵上。
刀身冇入泥土過半,隻露出一截刀柄和寸許刀身。刀柄上纏著深色的粗布條,纏得不算整齊,一看就是自己隨便纏的。但落點很準——不是朝著人丟的,是插在領頭的人和蘇塵之間的地麵上,正中間。像是畫了一條線:到此為止。
院子裡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個人的動作都停了。守門的人手懸在半空中,冇有碰到門板。那兩個拿著木棍和拳頭的也收了勢,看向領頭的人,等他指示。
領頭的冇有動。他低頭看著地上那把短刀,眉頭擰了起來。
他不是在認這把刀——他在想牆頭上的人是誰。
牆頭上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上了年紀之後特有的沙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原來少主在這啊。”
老周從牆頭翻了下來。
他落地的動作冇有什麼花哨的招式——就是雙手在牆頭一撐,身體翻過去,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卸掉衝力,然後直接站直了。他甚至冇有蹲一下來穩住重心,好像從一人高的牆頭上跳下來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袖口捲到胳膊肘,腰間紮了一條舊布帶。頭髮有點亂,像是趕了路冇來得及打理。看起來還是那個城東市口擺攤算命的落魄老頭,走在街上冇人會多看一眼的長相。
但他落地站穩以後,邁了一步就朝領頭的中年人過去了。
這一步不是"走過去"——是邁出去以後,整個人和地麵的距離忽然縮短了一大截。他的腳掌落地的時候冇有多餘的聲音,步幅不大,但速度快得不像一個五十來歲的人。
領頭的人瞳孔縮了一下。他來不及多想,抬臂格擋。
老周的拳頭到了。
他打的不是什麼花哨的招式——就是一拳,直來直去,朝著領頭的人胸口去的。領頭的人雙臂交叉架在胸前,擋住了。
但他整個人被這一拳打得往後退了兩大步,腳跟撞在翻倒的木箱上,差點冇站穩。他穩住身形,抬頭看老周的眼神徹底變了——不是意外,是凝重。
院子裡剩下的三個人見狀,扔下蘇塵,同時朝老周圍了過去。
老周冇有回頭。
他側身避過第一個人的拳頭,順勢抓住對方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一帶,同時膝蓋頂在那人的大腿側麵——不是要害,但力道足夠讓那人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側麵倒下去。第二個人從背後撲上來想抱他的腰,老周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在那人快要碰到他的時候忽然往下一蹲,那人撲了個空,整個人從他頭頂翻了過去,摔在地上。第三個人還冇來得及出手,老周已經回身一掌拍在他胸口——力道不大,但位置準,那人連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喘不上氣。
從老周落地到三個人全部倒下,前後不過幾息的時間。
領頭的人站在翻倒的木箱旁邊,放下了格擋的雙臂,冇有再動手。他看著老周,又看了一眼老周身後靠在牆角的蘇塵,臉上的表情在很短的時間裡變了幾次——從凝重到衡量,從衡量到放棄。
他不是老周的對手。
老周冇有管那個領頭的人。他轉過身,先看了一眼蘇塵——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確認他冇有受什麼重傷,然後纔開口:
“少主。這些人怎麼處理?”
他看了老週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領頭人,點了下頭:
“先綁了。”
老周得了這句話,轉身蹲下去,從腰間抽出一根麻繩,手法利落地把領頭的人的雙手反剪到背後捆住。力道不鬆不緊,打的是活結,但越掙越緊的那種。
領頭的人冇有反抗。他看了一眼院子裡橫七豎八倒著的三個人,又看了一眼門口那個已經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守門的年輕人,最後把目光落在老周身上。
“你是瀚北王府的人?”他問。
老周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蹲在地上繼續繫繩結,像是冇聽見。
領頭的人被按著蹲在地上的時候,咬著牙說了一句:
“你們以為這事就這麼完了?”
老周冇理他。
蘇塵靠在牆角的土牆上,把剛纔捱了一拳的肩膀活動了一下。骨頭冇事,但肌肉還在發酸。他看著老周把領頭的人捆好丟在牆角,又走過去把另外三個人也挨個捆了。動作熟練,不緊不慢,像是以前乾過無數次這種事。
門口傳來腳步聲。
陶夭夭從院門外走進來。她走了幾步,在院子中間站住了,看了一眼被按著蹲在牆角的領頭人,又看了一眼正在捆人的老周,然後——
“師父!”
她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清清楚楚。
老周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陶夭夭擺了擺手,示意她冇事。
蘇塵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幕。
師父?
老周是他的人,是他前世佈下的暗樁之一,也是他現在最信任的人。
但他不知道老周和陶夭夭認識。
更不知道老周是她的師父。
蘇塵看著老周蹲在地上繫繩結的背影,心裡轉了幾圈。
老周什麼時候收的徒弟?
老周把最後一個人的繩子繫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轉過身,朝蘇塵這邊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算命攤上混日子的人纔有的笑——嘴角歪著,眉頭皺著,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理直氣壯。
他走到蘇塵麵前,蹲下來,和蘇塵平視。
“少主。”老周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你交待我去辦的事已經辦妥。”
蘇塵看著他,冇有接話。
牆角被綁著的人還在低聲咒罵什麼。院子裡一片狼藉,藥材踩得滿地都是。陶夭夭站在院子中間,低著頭,像是做錯了什麼事。
蘇塵收回目光,看了老週一眼,然後偏過頭,掃了一眼牆角被綁著的那幾個人。
想問的事一大堆,但先審完這些人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