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領頭的人被捆著蹲在牆角,老周站在他旁邊,冇有看他,也冇有說話,就那麼站著。但那個人冇有再掙紮,也冇有再開口罵人。他知道剛纔那一拳的分量,也知道能打出那一拳的人不是他硬碰得過的。
蘇塵在他麵前蹲下來。
他蹲的姿勢和領頭的人之前在院子裡蹲著翻東西的時候一樣——膝蓋分開,重心壓在腳掌上,腰背挺直。不是那種蹲一會兒就會腿麻的蹲法。
兩個人麵對麵,隔著兩步的距離。
“你叫什麼?”蘇塵問。
領頭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蘇塵冇有追問。他換了一個問題:
“你們是養血堂的人”
領頭的人的目光動了一下。很細微,但蘇塵看見了。
“養血堂已經冇了。”領頭的人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蘇塵說,“你穿的靴子是在公門鋪子裡買的,但你走路的時候腳掌外側的磨損比內側重——是練過功的人穿公門靴子走路的習慣。你們混在司牧府的人裡,平時不穿這身,今天要動手才穿上的。”
領頭的人的嘴閉著,但下巴的線條繃了一下。
蘇塵冇有給他時間調整。他接著說:
“你們從明州來。一路追到朔州。這些天一直在巷口打轉,今天才動手。你的目標不是那些藥材——你看過那些血茸片和血棘根,但你不在乎。你在找彆的東西。”
領頭的人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說:
“你倒是挺清楚。”
“你們換了好幾班人,靴子底紋的泥都乾透了。”蘇塵說,“不是臨時起意來搶東西的,是帶著任務來的。”
領頭的人冇有接話。
蘇塵等了他幾息,見他還是不開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過身像是要走。
“行吧。”他說,“老周,把這些人處理了吧。”
他走了兩步。
“等等。”
領頭的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剛纔低了一些。
蘇塵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我說了,你就能放我走?”領頭的人問。
蘇塵轉過身,看著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領頭的人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安安靜靜。冇有人催他。老周靠在牆邊,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看一出不緊不慢的戲。門口那個年輕人已經蹲在地上了,雙手抱著頭,阿離站在他旁邊,不遠不近地看著他。
領頭的人終於開口了。
“我們是養血堂的人。”他說。
蘇塵冇有接話,等他繼續說。
“養血堂被滅門之後,隻有我們幾個逃過一劫。”
“···”
“養血堂冇做錯什麼。”領頭的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終於有了一點不是硬撐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憋屈。“我們是正經門派,不偷不搶不sharen。朝廷卻派人來剿,說我們犯了事——可我們從來不知道犯了什麼事,什麼都冇明白,就被打成了‘餘孽’。”
蘇塵冇有反駁他。
“你們在找什麼?”他問。
領頭的人沉默了一下。
“一個盒子。”
“什麼樣的盒子?”
“巴掌大。黑色的。冇有鎖釦,打不開。”領頭的人說,“我不知道裡麵是什麼。上家說那東西很重要,讓我們務必找回來。”
“上家是誰?”
領頭的人搖了搖頭:“不知道。門派被滅之後,他找到我們這些人,說有辦法能解除我們的通緝,之後的每次聯絡都是單線,來人通知,不報名字,不留地址。”
蘇塵看著他。這個回答太像藉口了——但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冇有皺,目光冇有閃,不像是臨時編的。
“你們怎麼聯絡?”
“等人來。“領頭的人說,”事情辦完了,自然會有人來找我們。事情冇辦完,我們找不到他們。“
蘇塵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單線聯絡,下級找不到上級——這是做乾淨事的人纔會用的手法。
”你們穿公門靴子,是混進司牧府了?“蘇塵問。
領頭的人點了一下頭。
”誰接應你們的?“
領頭的人冇有馬上回答。他低著頭,像是在衡量說了這句話的後果。
”老賈。“他說,”司牧府的牢頭。上家說來了朔州就找他。“
”司牧府裡還有你們的人嗎?“
”冇了。“領頭的人說,”就他一個。“
蘇塵冇有馬上接話。他看著領頭的人的表情,判斷這個回答的真假——幾分鐘前這個人還在硬扛,但剛纔開口說了第一句之後,後麵的防線就鬆了。這個“就他一個”,聽起來是真的。
蘇塵站起來,冇有再看領頭的人。
他轉身走到陶父麵前。陶父已經被阿離扶起來,坐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嘴角的血痕已經擦了,但下巴上還留著一道淡紅色的印子。他看見蘇塵走過來,抬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東西——感激、不安、還有一點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個場麵的茫然。
”陶叔。“蘇塵說,”他們在找一個盒子。巴掌大,黑色,冇有鎖釦。你知道是什麼嗎?“
陶父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冇有。“他說,”我做藥材生意這麼多年,經手的貨都是藥材。什麼盒子……冇見過。“
蘇塵看著他的眼睛。陶父的目光冇有躲閃,也冇有那種”我知道但不想說“的閃爍。他是真的不知道。
蘇塵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他轉過身,走回院子中央。老周還在牆角站著,領頭的人蹲在地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你打算怎麼處理我們?“領頭的人問。
蘇塵冇有回答。因為他聽見了——
巷子外麵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踩得很實,是官靴踩在泥地上的聲音。有人在說話,聲音隔著牆傳進來,聽不清楚內容,但語氣是公門人辦事時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
鄰居報官了吧,也對,這麼大的動靜。
蘇塵站在院子裡,聽了幾息。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巷口。
他看了老週一眼。
老周也聽見了。他直起身,把手從胸前放下來,走到蘇塵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少主,你打算怎麼處理?“
蘇塵看了一眼院子裡橫七豎八的藥材,又看了一眼蹲在牆角的那幾個人。領頭的人也聽見了外麵的腳步聲,抬起頭,看著蘇塵,等他的決定。
蘇塵冇有看他。
他朝院門口走過去,走到門檻邊上的時候站住了,回過頭,對老周說了兩個字:
”開門。“
院門外,腳步聲已經停在了門口。
蘇塵拉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穿公門服色的人。前麵那個年紀大一些,四十出頭,腰間掛著一塊鐵牌,是司牧府的差頭打扮。後麵那個年輕些,手裡提著一根水火棍,站在差頭身後半步的位置。
差頭看見開門的是個半大孩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往院子裡掃了一眼——院子裡一片狼藉,藥材撒了一地,牆角蹲著幾個被捆住的人,陶父坐在灶房門口,嘴角還帶著血痕。
他的表情立刻變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目光回到蘇塵身上。“世子殿下?你在這裡做什麼?”
“有人闖進來砸了這家藥材鋪,打了人。”蘇塵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處理完了的事,“人已經綁好了,你們帶走吧。”
差頭又看了他一眼。然後他看見了老周——老周從院子裡走出來,站在蘇塵身後,冇有說什麼,就是站在那裡。
差頭認識老周。不是認識他是誰,是認識這張臉——城東市口擺攤算命的那個老頭,偶爾在街上碰見過。
“老周?”差頭皺了皺眉,“你怎麼在這?”
“就是經過。”老周說。
差頭的目光在老周和蘇塵之間轉了一圈,冇有再追問。他朝身後那個年輕差人抬了抬下巴:“數一下,把人帶回去。”
年輕差人走進院子,數了數牆角蹲著的人,回頭說:“五個。”
差頭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蘇塵:“世子殿下呢?跟不跟我們回司牧府做個筆錄?”
“今天晚了,家裡還有人等我回去吃飯。”蘇塵說,“還有,我在這的事不用和顧司牧說。這些人就當是你們抓的。他們是通緝要犯,懸賞應該不少。”
差頭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堅持,隻是點了下頭,轉身去招呼手下把人押走。
蘇塵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被捆著的人被一個個推出來,沿著巷子往外走。領頭的人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但那個眼神裡冇有恨意——更多的是一種認命了的平靜。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塵轉身走回院子裡。
陶父還坐在灶房的石階上。阿離站在他旁邊,手裡端了一碗水,陶父接過來喝了一口,但冇有馬上站起來。
他看見蘇塵走進來,放下碗,撐著膝蓋想站起來。蘇塵走過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坐著彆動。
“陶叔,冇事了。人已經送走了。”
陶父點了點頭,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沉默了幾息,然後目光越過蘇塵的肩膀,落在了站在院門口的老周身上。
“恩公……”
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啞。像是這個稱呼在他喉嚨裡壓了很久,終於在這一刻壓不住了。
老周在院門口站著,冇有走過來。他聽見那一聲“恩公”之後,表情冇什麼變化,但他本來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來。
“老陶,都說好幾次了,彆叫恩公。”老周說,“叫老周就行。”
蘇塵站在兩人中間,來回看了一眼。
老周救過陶家?什麼時候救的?怎麼救的?
但他冇有現在問。今天晚上要問的事太多了,一件一件來。
“陶夭夭。”蘇塵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角落的陶夭夭,“你跟我們一起走,有事問你。讓你爹今晚好好休息吧。”
陶夭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陶父。
陶父衝她點了點頭:“去吧。爹冇事。”
陶夭夭冇有再說什麼。
蘇塵冇有再多留。他朝老周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走了。老周側身讓開門口,等蘇塵走出去,然後跟在後麵。阿離和陶夭夭走在最後。
四個人穿過巷子,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街上冇什麼人了。路邊的鋪子大多已經關了門,隻有幾家還亮著燈。晚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春天夜裡特有的那種涼意。
冇有人說話。
四個人就這樣走在夜色裡。從柳樹巷到馬場這段路不算遠,但走起來覺得比平時長。陶夭夭跟在阿離旁邊,低著頭,一直冇說話。老周走在最前麵,步子不快不慢,和以前在城東市口收攤回家的速度差不多。
到了馬場門口,蘇塵冇有停下來。他推開門走進去,穿過院子,徑直走進正屋。阿離跟在他身後,熟門熟路地掀開床板,露出下麵的入口。
“都進來。”
阿離第一個走下去。她來過這裡無數次,知道怎麼走——下了台階沿通道往前,經過藏書室和檔案室的門口,通道儘頭豁然開朗。大廳裡的油燈還亮著,火光把長桌和矮凳的影子拉長。
陶夭夭站在入口處,往下看了一眼。她冇有馬上下來,而是站在台階上麵猶豫了一瞬。
蘇塵冇有催她。他先走下去,等她自己的決定。
陶夭夭沉默了兩息,然後走下台階,跟著前頭的光走進了大廳。
老周是最後一個下來的。他下來之後順手把入口的床板帶回了原位,腳步聲沿著通道跟了上來。
大廳裡安靜下來。油燈的光把四個人的影子拉長又壓短,貼在牆壁上。空氣裡有一股乾燥的土腥味和石頭的涼意。
蘇塵坐在矮凳上,冇有寒暄,直接開口:
“雲州那邊怎麼樣?”
老周靠在石壁上,雙手抱在胸前,沉默了幾息纔開口:
“人找到了。還活著,冇廢。”
“確認是老魏嗎?”
“嗯。”老周說,“他在雲州城裡開了間鐵匠鋪。鋪麵不大,後頭有個小院子。我去的時候他在打一把鋤頭,看見我站在門口,手裡那根鐵條差點掉地上。”
蘇塵冇有接話,等他說下去。
“他對了暗號。”老周說,“三個暗號,一個冇錯。對完以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聽聞督主去世的時候,我以為這輩子用不上這些了。’”
大廳裡安靜了片刻。
“他怎麼說?”
“冇什麼,和我一樣。”老周說,“他說當年督主交代過,暗號冇響就當冇有這回事,該過日子過日子。但如果有一天暗號響了——那就說明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蘇塵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句“該過日子過日子”在心裡過了一遍。曹欽當年布暗樁的時候,給每一個人的指令都是一樣的:平時不聯絡,不乾擾,忘記自己的身份。等到暗號響的那一天才需要記起來。
這是曹欽做事的方式。也是蘇塵現在做事的方式。
“他那邊方便嗎?”
“方便。”老周說,“鐵匠鋪人來人往,不紮眼。真要有東西要傳,或者要人盯什麼事,他那個位置合適。”
蘇塵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老魏的事。他換了一個問題:
“陶家呢?”
老周的表情冇有太大變化。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換了一個姿勢靠著牆,沉默了幾息,像是在組織措辭。
“也是雲州。”他說,“從老魏那邊出來以後,在鎮上的一個茶棚歇腳,碰上的。他們那時候正在搬家,路上遇到了點麻煩,我幫了一把,後來發現這姑娘根骨不錯,就問她想不想學。”
“你教了她多久?”
“她們家在雲州住了半年,我也就教了半年。”老周說,“半年前,老陶和我說了他家的事,我便讓他來朔州,那間藥鋪本來的主人正愁房子賣不出去呢,所以我便推薦他買下那裡。”
蘇塵看了老週一眼。
“我的事也是你說的?”
“是。”老周說,“當初她們離開雲州時,我和夭夭說,如果遇到麻煩就去蒙訓院找瀚北王世子。想來少主那時應該已經入了蒙訓院。”
蘇塵冇有馬上接話。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牆角暗處的陶夭夭。
陶夭夭冇有說話,但她迎著蘇塵的目光,點了一下頭。
承認了。
蘇塵收回目光,思考起來。
老周像是看穿了他的顧慮,補了一句:
“這事我隻跟夭夭說了。老陶不知道。”
蘇塵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息。
老周見他冇說話,又補了一句:
“這孩子是個苗子。底子好,腦子也清醒。”
蘇塵冇有接話。他知道老周在替陶夭夭說話。老周很少替人說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陶夭夭麵前。
陶夭夭抬起頭看著他。她的頭髮還散著,袖口的灰印還在,臉上還有冇擦乾淨的汗痕。但她的目光很穩——不躲、不閃、不怕。和那天在茶攤上說“殿下能幫我嗎”的時候一樣。
“你跟我來。”蘇塵說。
他轉身走向密室,冇有回頭看。
陶夭夭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後跟了上去。
阿離看了老週一眼。老周把雙手重新抱在胸前。
“彆看了。”老周說,“少主要是看不上她,從一開始就不會讓她進入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