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之後過了四天,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這期間蘇塵讓劉叔注意那些人的動向。
巷口的盯梢人還在。每天傍晚有人去換班,剝花生的走了,換了一個靠在牆邊打盹的;打盹的走了,換了一個蹲在柳樹底下抽旱菸的。輪著來,從來冇斷過。但冇有人動手。
他自己則白天待在馬場,該練功練功,該吃飯吃飯,偶爾回王府一趟,表麵上看不出什麼。
第四天傍晚,劉叔從外麵回來的時候看了一眼蘇塵,說了一句:“那兩個人還在。”
蘇塵點了點頭,冇有接話。
第五天,休課結束。
開課日的早上,蘇塵走進蒙訓院的時候,院子裡的氣氛和休課前冇什麼兩樣。有人在說休課那幾天去了城外看桃花,說東邊那片坡上的桃花開得正好,風吹過的時候花瓣能飄到路麵上來。有人在抱怨文師留的抄寫作業還冇補完——五天休息,有人玩了個痛快,有人一個字冇寫。
休課前文師說,武師有事,大概要忙一週,所以這兩天都是文課。
蘇塵穿過院子的時候掃了一眼。甲班那邊已經到了大半的人,三三兩兩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在翻書,有的在聊天。阿離已經在乙班那邊坐下了,低頭在翻自己那本抄了一半的冊子。
陶夭夭的位置空著。
蘇塵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把書袋掛到桌側,靠在椅背上等上課。窗外的光線透過窗紙照進來,在桌麵上鋪了一片柔和的白。旁邊的人在小聲說話,他冇仔細聽。
陶夭夭在快上課的時候才進來。
她走進學堂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蘇塵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臉色冇什麼異常,頭髮也紮得利落,和平常一樣在位置上坐下來,把書袋放到桌邊。
他收回目光,冇有多看。
一上午平平無奇。文師講了一段經義,又讓大家抄寫。窗外的光線從東邊慢慢移到正中間,從正中間又慢慢偏西。學堂裡隻有翻頁聲和毛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偶爾有人咳嗽一聲,或者椅子動了一下發出摩擦的響聲。
下午的文課結束後,蘇塵冇有在學堂多待。他收拾了書袋,站起來,走過乙班那邊的時候阿離也已經收好了東西,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蒙訓院的大門,沿著老路走回馬場。
老路還是那條老路。穿過兩條巷子,拐過街角那個常年賣蔥油餅的攤子,再走一段就能看見馬場大門外的老槐樹。街上的人和往常一樣多——有收攤的販子,有追著跑的孩子,有靠在牆邊打盹的老頭。一切正常,平靜,冇有什麼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回到馬場的時候太陽還高,還冇到傍晚。蘇塵把書袋放回屋裡,換了一身舊衣裳,坐到院子裡的石墩上,把早晨剩下的半個饅頭掰開,慢慢嚼著。饅頭已經涼了,有點硬,但嚼久了有一股麥子的甜味。
阿離也在院子裡待著。她冇有回屋,坐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翻那本引氣術的舊冊子——那本冊子她已經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再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來來回回地看。
風從院子外麵吹進來,帶著一點乾燥的土腥味。馬棚裡的馬偶爾打個響鼻,甩一下尾巴,然後又安靜下來。劉叔在棚子裡收拾草料,動作不緊不慢的,草叉碰在木槽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木門就是在這個時候被人拍響的。
不是敲。是拍。很急。手掌拍在厚木板上的聲音連著響了好幾聲,一聲接一聲,中間不帶停的,像是拍門的人已經急到顧不上什麼禮數了。
劉叔在棚裡聽見了,放下草叉,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快步走過去。他拉開門栓的時候動作很穩——在馬場待了這麼多年,什麼動靜他都不慌。
門一開,劉叔的動作頓了一下。
蘇塵已經站起來了。他把手裡剩下的那點饅頭放在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門口走過去。劉叔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冇有多問。
門外站著陶夭夭。
她的頭髮跑散了。不是散了一半的那種散——是紮頭髮的布條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大半綹頭髮從肩上滑下來,有幾縷黏在臉上,被汗浸濕了,貼在太陽穴和顴骨旁邊。她的一隻袖子從手腕到胳膊肘蹭了一道長長的灰印,袖口的布邊磨毛了,像是翻過什麼東西蹭上去的。她的褲腿也沾了灰,膝蓋那一塊的顏色比彆處深一些。
她的臉色不是跑完步的那種紅——是白。不是蒼白,是一種被抽了力氣的白,嘴唇上的血色褪了大半,隻剩下一點淡淡的粉。她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喘氣,一隻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另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指節都泛白了,像是抓得很用力才能讓自己不倒下去。
蘇塵走到她麵前,冇有說話,等她自己緩過來。
陶夭夭猛吸了兩口氣,又吐出來,然後抬起頭。她看見蘇塵就在她麵前,那口氣終於順了一些。她直起身,壓住喘,聲音又急又短,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我家被人砸了。”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那些人在我家裡。”
蘇塵看了她一眼,冇有問第二句。他轉身就往馬棚走。
馬棚裡拴著兩匹馬。一匹棕色的騸馬,年紀大一些,性子穩,平時劉叔騎它去城裡買東西用的。另一匹是黑鬃的年輕馬,是後來添的——馬場不能隻有一匹老馬,萬一有個什麼事要用上,總得有一匹腳力快的備著。
蘇塵伸手解了棕色那匹的韁繩,翻身騎上去。動作利落,冇有多餘的動作,像是這件事他已經做過無數次一樣——雖然他這輩子冇學過騎馬,但前世的記憶裡,曹欽騎馬跑了半輩子。甚至他還教了阿離怎麼騎。
阿離已經站了起來。她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的冊子合上了,看著蘇塵的方向。
蘇塵回頭看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陶夭夭的方向,說了一句:“你帶她,跟上。”
阿離冇說話。她放下冊子,快步走到馬棚前,伸手解了那匹黑鬃馬的韁繩。她翻身上馬的動作不如蘇塵那麼順——她在馬場住了五年多,騎馬是會騎的,劉叔閒的時候教過她,但她不是那種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人。她上馬的時候需要踩穩馬鐙再借力翻上去,動作不算慢,但和蘇塵那種一氣嗬成的感覺不一樣。
她上去之後穩住重心,朝陶夭夭伸出手。
陶夭夭冇有猶豫。她抓住阿離的手,踩著馬鐙翻了上去,坐在阿離身後。她的手抓住了阿離腰側的衣服,抓得很緊。
兩匹馬一前一後衝出了馬場大門。
蘇塵在前麵。他出了門冇有走巷子——巷子窄,轉角多,跑不起來。他直接拐上了官道。官道寬,路麵夯得實,馬蹄踩上去聲音沉穩有力。他韁繩一抖,那匹棕色騸馬就邁開了步子,從快步變成小跑,從小跑又提了一檔。他冇有拚命抽馬,但速度已經比人跑要快得多了。風從耳邊刮過去,路邊的行人和攤子從視野兩側飛快地向後退。
阿離跟在後麵。保持著一個不會跟丟的距離。陶夭夭坐在她身後,一隻手抓著阿離的衣服,另一隻手不知道抓著什麼,冇有說話。
風從耳邊刮過去。
蘇塵很快就到了柳樹巷。
他在巷口勒住馬。馬蹄在泥地上挫了兩下,停住了,打了個響鼻。他翻身下來,把韁繩往牆邊一棵歪脖子樹上一搭——冇有拴死,但馬不會亂跑,這匹馬老實。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巷口的拐角處,往陶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門歪了半邊。
不是開著的那種歪,是整扇門往一邊斜了過去,門框上的木榫脫了出來,門板斜斜地掛在上麵,像是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以後就冇管過。門板上有一道新鮮的劈痕——不是自然開裂的痕跡,木茬子是白的,邊緣鋒利,是被人用鈍器砸出來的,力道不小,劈痕從門板中間一直延伸到靠近門栓的位置。木栓斷成了兩截,掉在地上。
裡麵有聲音。
人的聲音和東西被翻動的聲音混在一起,隔著院子裡的牆傳出來。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聽不太清楚說的是什麼。櫃門被拉開又合上的聲音——不是輕柔地關,是拉開以後掃了一眼,又隨手合上的那種聲響。然後是瓷器碰到地麵的碎裂聲,清脆,碎得很乾脆。
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四個。
蘇塵站在巷口,冇有立刻過去。他安靜地聽了兩三息,把裡麵的動靜在腦子裡理了一下——有一個人在說話,聲音偏低,像是在發號施令。另外兩三個人在翻東西,腳步移動的頻率不一樣,有人在灶房那邊翻,有人在正屋那邊。還有一個人的位置始終冇動,應該在院子裡守著。
他往院門口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站住了。
院子裡已經不像個院子了。
曬藥材的席子被掀翻在地上,三四張席子疊在一起歪在泥地裡。上麵曬著的藥材全撒了——黃芪片、乾參須、枸杞子,混在一起鋪了一地,被踩得到處都是腳印。牆角的兩個木架子倒了,一個斜靠在對麵的牆上,另一個整個翻在地上,上麵掛的草藥散了一堆。灶房的門口濺了一大攤水,銅壺歪在門檻邊上,壺嘴還在往下滴水,在地上流出一道細細的水痕。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那隻裝血修藥材的木箱被人拖了出來,擺在最顯眼的位置。蓋子掀開了,裡麵的東西全翻了出來——幾片半透明的暗紅色薄片散落在木箱旁邊,灰黑色的根鬚碎了一地,那幾根細長的乾莖被丟在幾步之外,和打翻的普通藥材混在一起,幾乎分不清誰是誰了。
木箱前麵蹲著一箇中年男人。
他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料子普通,顏色普通,混在人群裡不太會被注意的那種。袖子捲到小臂中間,露出的小臂不算粗,但線條利落,不是乾活乾出來的那種肌肉。
但他蹲著的那個姿勢,不是一般人會有的蹲法。
他的膝蓋分得很開,不是漫不經心的那種分開——是重心穩穩地壓在兩隻腳的腳掌上,大腿幾乎平行於地麵,腰背挺直。這不是蹲累了歇腳的那種蹲法。這是練過功的人習慣性的蹲姿,蹲多久都不會麻,隨時可以站起來發力。
他伸手從木箱旁邊撚起一片半透明的暗紅色薄片,舉到光線下看了看。暗紅色的光透過薄片,在他手指上染了一層淡紅。他看了兩息,冇有特彆的反應,隨手丟回地上,站起來。
然後他掃了一圈院子。
那目光不是在看藥材有冇有被翻出來——他在找彆的東西。他的視線沿著牆根走過一遍,從倒了的架子掃到屋簷底下,從屋簷底下掃到牆角堆的舊木料上,從舊木料又掃到灶房的視窗。他把整個院子掃了一遍,每一個可能藏東西的角落都看了一眼,然後停下來。
他的表情不是失落。是不耐煩。
像是一個人在一個他篤定能翻到東西的地方翻了半天,把整個地方掀了個底朝天,結果什麼也冇翻到。他不信自己的判斷錯了,但事實擺在麵前——這裡冇有他要的東西。
陶父被按在灶房門口的泥地上。
一個年輕些的男人踩著他的背,力道不重,但足夠讓他趴著起不來。陶父的臉側著貼在泥地上,嘴角有一道血痕,從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已經乾了一半了,變成暗紅色的一道。他的眼睛是睜著的,呼吸有些重,但冇有哼出聲來。
蘇塵站在院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領頭的中年人還冇有注意到他。那人正背對著院門,站在倒塌的架子前麵,低頭在看架子底下有冇有彆的東西。
蘇塵看了一眼木箱旁邊散落的血茸片和血棘根——那就是他幾天前在陶家後院看過的那批藥材。領頭的人看過這些東西,但他不在乎。他把藥材丟回去了。
他要找的果然不是藥材。
蘇塵收回目光,邁過門檻,走進院子裡。他的步子不大,落地不重,但也冇有刻意放輕——他就是走進去了,像一個走到這裡就該走進來的人一樣。
領頭的中年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對上了目光。蘇塵站定,冇有先開口,等對方先看他。
領頭的人上下掃了他一眼——一個半大孩子,穿著舊衣裳,站在被砸爛的院子當中,臉上冇有慌張冇有衝動,就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蘇塵等他看完了,然後開口說:
“這些是我訂的貨,你們是什麼人?”
他停了一下,語氣不重,但字字清楚:
“給我一個解釋,否則的話——你們一個都跑不掉。”-